百姓与百姓不同,致仕的首辅回到家乡之后,当地长官必须出城相迎,逢年过节还要登门探望,像胡桂扬这样的锦衣校尉,平时连拜见的资格都没有,今天却获邀同乘一船。
“却之不恭,请替我拜谢少保大人,等我确定出发时间……”
“我们暂时住在驿站里,离此不远。”
“好,我等的人应该很快就到。”
“那咱们船上再聊,告辞。”
胡桂扬将钱贡送到客店门口,忍不住问道:“我只不过给伙计交待过一句,少保大人从何听说我到通州的?”
钱贡拱手笑道:“我只是一名下人,奉主命而来,别的事情都不了解。”
“船上再谈?”
“船上再谈。”
钱贡也有随从,提着灯笼等在外面的街道上,胡桂扬目送两人走远,困惑地回到自己屋中,想不出条理,干脆倒下睡觉。
第一个回来的人不是赵阿七,而是袁茂,他在次日下午到达通州码头,很快就找到了胡桂扬等人落脚的客店。
“厂公对你不太满意,说你越来越张狂,京城不回,西厂不去,还当自己是西厂校尉吗?”
“汪直亲口对你说的?”
“当然不是,我哪有资格当面被厂公训斥?”袁茂的活儿不好干,每次去西厂都要挨骂,一句不敢回,还得小心看对方脸色,但他总算将任务完成,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,推给胡桂扬。
胡桂扬打开扫了一眼,那是西厂签发的文书,派校尉胡桂扬前往郧阳府公干,请沿路驿站接待云云,凭着它,胡桂扬也可以住进官驿,到郧阳府之后还能得到官府的协助。
“亏得有你帮忙。”胡桂扬笑道,若是他去西厂,虽然也能要到公文,却会得罪更多人。
“不算什么。赖望喜他们的鸟铳有了一些进展。”
“哦?”胡桂扬对这件事更感兴趣。
“但是人手不足,西厂不肯帮忙调派工匠,他们只能从五行教里找人。”
“铁匠、木匠、药匠……五行教里倒是人员齐全。”
“五行教的人大都归属各衙门,只能派出一些徒弟去帮忙。赖望喜让我转告,说是再有半年时间,或许能造出更好的鸟铳。”
“半年?”胡桂扬觉得太慢。
“没办法,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,着急也没用。”
“好吧,还有什么?”
“朝中发生大事,你听说了吗?”
“商首辅告老还乡?”
“对,据说是因为与厂公不和,被迫致仕,没想到陛下竟然同意了。只能说厂公太受宠,前途无量,咱们当初选择投靠西厂,太有先见之明了。”
胡桂扬笑着点点头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樊大坚将村民送到他的庄上,赵阿七去追大铁锤。”胡桂扬将莫家庄里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,“最晚明天应该都能回来了。”
“好,我去定船。”袁茂伸手去拿公文,凭借它才能免费乘坐官船。
“不用了,我已经找好船只。”
“是吗?你又……骗谁了?”袁茂对胡桂扬的手段颇为警惕。
“不是骗,是他主动找上门来提供船只。”
“你还有这么好的朋友?”
“算不上朋友,是商少保的随从,叫钱贡。”
袁茂脸色骤变,呆呆地盯着胡桂扬,“你、你没发昏吧?”
“没有,正常得很。”胡桂扬摸摸额头。
“商辂斗不过汪直,被迫下台,你是南司校尉,被借调到西厂,人人都当你是汪直的人,怎么能……怎么能……”袁茂一着急,直呼两位大人的姓名,不知该怎样表达心中的疑惑。
“上头相争,我没资格参与,管那么多干嘛?”
“不能不管啊,你上商家的船,肯定会有人将消息传给西厂,汪直……厂公怎会允许你做出这样的背叛行为?他本来对你就有不满……”
“没办法,我已经同意了。”
“不行,我去推掉邀请——要不然咱们拖着不走,等商家的船只离开之后,再找其它船只。”
“有那么可怕吗?我听说有不少大人来通州送行。”
“那不一样,商辂声望颇高,文臣送行既是尽同僚之谊,也是博取名声,只要别做得过分,就不会得罪汪直。可你不一样,你是西厂校尉,直白点说,你是汪直的手下、汪直的爪牙,就好比从前的我在袁府的身份,袁大人调任前府,我当时若是私下拜访锦衣卫新帅,他会怎么想?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这样吧,我乘商家的船,你们拿公文另寻一条船。”
袁茂更急了,“不是这么回事,我和樊大坚跟你做事,你立功,我们分一杯羹,你得罪人,我们也得跟着吃瓜落儿不是?”
“可我已经决定要‘得罪’汪直。”
袁茂呆了半晌,“下回再有去西厂的活儿,你派给别人吧,或者你自己去,既然要吃瓜落儿,我尽量躲远一点。”
不管怎样,袁茂还是要跟着胡桂扬。
胡桂扬大笑,“别怕,我同意上商家的船自有理由,汪直知道之后也不会怪罪于我。”
袁茂皱起眉头,他从前服侍的是袁彬袁大人,一直没习惯胡桂扬的风格。
“有一次,何百万曾经带我藏在商府的后花园里,宫中事变,何百万、闻家庄都受到通缉,商大人当时毫发无伤,如今却被迫告老还乡,我总得弄清其中的原因。”
“我记得此事,可这中间很可牵涉宫中秘事……”
“何百万初次出手目标就直指宫中,咱们若是躲着走,只怕会离何百万越来越远。”
袁茂叹了口气,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?我跟你闯一趟就是。”
“哈哈,一条船而已,哪算得上虎穴?”
“我说的不是商家之船,是西厂……算了,反正你已经得罪得差不多了。”
袁茂告退,出门又在店里租了一间房,马匹也要寄养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郧阳府回京,他一次交了三个月的钱,又去购置一些必备之物,确保此行不会太仓促。
当天傍晚,樊大坚与赵阿七结伴到来店中,而且各自带来一个人。
樊大坚无奈地摊手,“没办法,我管不了这个小姑娘,她说要独自前往郧阳府,不跟咱们同行。”
赵阿七则很得意,“我把闻苦雨说服了,她愿意与咱们联手,一块寻找更多金丹!”
队伍中因此又多出两人,胡桂扬派袁茂去通知驿站里的钱贡,然后单独召见闻空雨,他有许多疑惑需要她来解开,至于小草,“她想独自去郧阳府?那就让她一个人走吧,看她能坚持多远。”
第一百四十六章 没有名字的人
在莫家庄外,赵阿七追上大铁锤,暴打一顿,“你给闻家庄当走狗,是不是得到金丹了?快交出来,饶你不死。”
大铁锤赌咒发誓,声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,“除了闻苦雨,闻家庄再没人来过,我上哪得金丹?”
赵阿七不信,先是搜身,随后再打,闻苦雨中途出现,对他说:“你也在找金丹?”
“当然。”赵阿七按着大铁锤,心里有点害怕,“师兄就在附近,我一喊他就能过来。”
闻苦雨指着大铁锤,“把他放了,我跟你走,去见胡桂扬。”
赵阿七松开手,大铁锤连声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仓皇逃蹿。
“你想见师兄?”
“对,我愿意……向他认错。”
赵阿七松了口气,带着闻苦雨回莫家庄,发现人不在,又去通州,两人没有马,走得慢些,一路上赵阿七将师兄吹成了武林第一高手,从未想过这名女子为何前倨后恭,要向胡桂扬低头。
这却是胡桂扬想到的第一件事。
闻苦雨走进屋子,看到坐在窗下的何三姐儿,目光立刻移开,向胡桂扬道:“我应该怎么称呼你?”
“胡桂扬、胡校尉皆可。”
“胡校尉。”闻苦雨又向左右看了看,赵阿七等人都在,小小的客房因此显得很拥挤,“我有事情要对你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私下里说。”
没等胡桂扬开口,赵阿七道:“你不是要认错吗?认错就得公开说,私下里说算什么?”
“除了认错,我还有别的话要说。”
“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。”胡桂扬道。
赵阿七等人陆续退出,何三姐儿最后一个起身离开,她知道得清清楚楚,胡桂扬并非此女的对手。
胡桂扬飞快地眨下右眼,表示没事。
其他人都走了,闻苦雨道:“你的师父是谁?”
“我的师父?那可不少,欧阳僚算一位……”
“教你火神诀的师父。”闻苦雨从前当丫环的时候就不够乖巧,平时少言寡语,脸上没半点笑容,一开口就直截了当,非常不讨人喜欢。
胡桂扬对她比较了解,所以并不在意,笑道:“传我火神诀的人是何五疯子。”
“他?”闻苦雨不相信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师父,一定要找一位的话——有个矮子,名叫……”
“闻空寿?”闻苦雨立刻说出名字。
“对,看来你对闻家庄了解不少。”
“我也姓闻。”
“闻苦雨——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吧?”
“嗯。”闻苦雨回答得有些勉强,这是她不愿提及的事情,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闻家庄的一员。
“咱们一样。”
“嗯?”
“都从闻家庄学得一身本事,然后又被弃之不理,你、我、赵阿七、何氏姐弟、张五臣,莫不如此,但我们没改变姓名。”
“因为你们有自己的姓名。”闻苦雨显出几分激动,“胡桂扬、何三尘、何五凤、赵历行……我呢?小牡丹,一听名字就知道是谁家的丫环。”
“改名没错,咱们本来就都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。说说你的经历吧,你为什么不去找三十九?”
石桂大曾经说过,他是受小牡丹引诱,才开始相信所谓的“祖神之子”。
闻苦雨想了一会,“三十九觉得我骗过他,见面会杀我。”
“你不是他的对手?”
“别小瞧三十九。”闻苦雨盯着胡桂扬,像是在掂量他的斤两,“四十名义子只有你们两人幸存,你有师父,他当然也有,他学得虽然晚,但是身边人多势众,我不会平白冒险。”
胡桂扬心中一动,没说什么。
闻苦雨又显得有些激动,“说到讨好他人,我不行,你也不行,三十九才是高手,还在赵家的时候,他就能哄得所有人开心,闻家庄更不在话下。”
胡桂扬回想前些天与石桂大的见面,那时还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是按正常推论,闻家庄绝不会忽略这样一位独特的幸存者。
“闻家庄还真是慷慨,到处传授功法、赠与金丹。”
“这不是慷慨,这是……据我所知,火神诀有重大漏洞,闻家庄解决不了,所以广为传授,既是为了在江湖上挑挑离间,也是为了寻找破解之道。”
“什么漏洞?”
“我不知道,闻家庄不会对外宣扬,他们只会躲在暗处观察,看看谁能弥补漏洞,这是我无意中听到的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漏洞就是你所服食过的金丹?”
闻苦雨一愣,马上道:“金丹是好东西,完全没问题,漏洞是在功法上。”
“你服过几枚金丹?”
“一枚。”
服过一枚金丹的闻苦雨,功力却高过服过两枚金丹的赵阿七,胡桂扬觉得这很有意思,也很蹊跷。
“你呢?”闻苦雨问道。
胡桂扬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拿出那枚红玉,红玉被何三姐儿用过一次,红色稍有减少,几乎看不出来。
闻苦雨睁大双眼,屏住呼吸,完全被红玉吸引住了。
胡桂扬收起红玉,什么也没说。
闻苦雨叹息一声,“怪不得你的功力比我深厚得多。”
胡桂扬微笑,任由闻苦雨自己猜想。
“世上没公平,赵瑛那里没有,闻家庄也没有。”闻苦雨恨恨地说,无意感谢任何人。
“我这里也没有。”胡桂扬不想给她承诺。
闻苦雨垂下目光,很快又看向胡桂扬,“我不是来寻求公平的,你刚才说得对,咱们是一类人,都被闻家庄利用又抛弃,若是自相残杀,只会像赵家义子一样落入圈套,咱们应该联手。”
“联手干嘛?”
“攻破闻家庄,夺取全部金丹。”
“你的野心不小。”
“这也是你和三十九的野心,不对吗?可三十九更独一些,不会与他人分享金丹,你会。”
“我会吗?”
“你有金丹,却能低住诱惑,这就是明证,还有赵阿七与何氏姐弟,他们跟着你总不至于一无所求吧?”
胡桂扬一直坐在桌边,右臂搭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敲打几下,“对闻家庄,你还了解什么?”
“闻家庄分仙凡两派,传你火神诀的闻空寿是凡派,但是别相信任何一方的说法,两派之间的矛盾没有多少,更不至于你死我活,弥补功法漏洞是他们共同的目标。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等这么久才来投奔我?”
“离开赵家之后,闻家的师父给我金丹,我需要时间练功。我本想先在江湖上立足,所以找到大铁锤,对他说我是闻家人。在莫家庄遇到你是次意外,我当时的想法是将你们打败再收服,结果……”
结果反了过来,被击败的人是闻苦雨,被收服的也是她。
胡桂扬站起身,“得到金丹之后,由我分配,肯定人人有份,但是谁也不准计较多少。”
闻苦雨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会讨好人,答应得很勉强,“行,但是有一条,我不求分得比你多,至少要与其他人一样。”
“好。你既然来投奔我,总得有一个身份,先去服侍何三姐儿吧?”
“又让我当丫环?”闻苦雨露出明显的怒容,慢慢消失,“不管怎样,她打败过我,给她当丫环也行,但是有个期限,攻破闻家庄、瓜分金丹之后,我立刻就走,从此与你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胡桂扬微笑道。
听说闻苦雨要来给自己当丫环,何三姐儿没说什么,何五疯子却不同意,“她若是暗害三姐怎么办?没有你‘挪移’的功力,三姐可不是她的对手。”
何五疯子心思单纯,姐姐说什么信什么,真当胡桂扬是更厉害的高手。
“用人不疑,闻苦雨正好能保护你姐姐。”胡桂扬其实另有想法:只有何三姐儿才能在必要的时候弹压住这名倔强而高傲的女子。
队伍中又多一人,实力增加了,压力也更大了,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好管,胡桂扬必须小心翼翼,才能收众人为己用。
袁茂从官驿回来,已与钱贡约好,明天一早出发,胡桂扬等人今晚就能登船过夜。
商辂虽是被迫致仕,却没有任何罪名,仍能维持风光,拨给的官船多达十艘,胡桂扬一行人登上的是条客船,排在主船后面。
第一晚胡桂扬没机会前去拜谢,次日一早,送行者众多,更轮不到一名锦衣校尉露面。
日上三竿,船队出发,胡桂扬走出船舱,先向岸上望了一眼,没有小草的身影,她声称要独自前往郧阳府,可是没钱、没船、没马,连份户籍都没有,寸步难行,早晚还是得回樊家庄。
樊大坚带来一名庄丁,能将小草带回去,无需胡桂扬操心。
胡桂扬独自站在船头,任风吹过,又跟妖狐案期间一样,了解得越多,困惑也越多,他努力站在何百万、闻家庄的角度思考,却陷在千头万绪中,怎么也理不顺、走不出来。
运河上船只众多,第一天出发得晚,走得也不快,刚到张家湾就停下了,又有一批与商辂私交不错的官员等在这里送行,胡桂扬等人依然待在船舱里,听着外面的热闹。
第二天船队出发得比较早,天没亮就启航,钱贡过来相邀,胡桂扬终于能够登上主船当面感谢致仕的首辅,并且问明白这分“恩宠”是怎么回事。
第一百四十七章 高明的骗子
主船比较宽敞,船头插着十几面旗帜,上面写着朝廷颁赐的各种封号,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地方官胆战心惊,甲板上八名士兵正在聊天,长刀、长矛放在一边,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仪卫,朝中官员赶来送行的时候要排列整齐以充门面,从今天开始就不必那么认真了。
船舱很大,胡桂扬站在小前厅里等候,钱贡进去通报,很久没有出来。
将近两刻钟之后,钱贡出来,笑道:“劳胡校尉久等,请进。”
胡桂扬笑着点点头,走进内厅,发现门从后面合上,钱贡没有跟进来。
这是一间完整的客厅,不大,陈设颇为精美,两边是窗,推开就能看到河景,窗下摆放圆凳、小几,地毯厚软,脚踩无声,正对面是两张扶手椅子,后面是一座高大的屏风,上面挂着一幅山水画,胡桂扬看不出好坏,只能凭画上的众多印章判断,此画必出自名人手笔。
屏风后面想必还有门户通往卧室,客厅里却只有胡桂扬一个人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,不明白该做些什么,只好轻轻地咳嗽一声。
屏风后面转出一名青衣小厮,“胡校尉请坐,大人很快出来。”
胡桂扬多少有一点紧张,商辂身为首辅,名气极大,义父赵瑛生前曾经不止一次感慨,由商首辅执掌内阁,乃是朝中大幸,可惜地位差距太大,一是百官之首,一是锦衣百户,无缘得见。
以胡桂扬的身份,有机会见到本卫缇帅,却几乎不可能与内阁大学士来往,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何百万。
正面的两把椅子是给贵客用的,锦衣校尉当然没资格坐,小厮从窗下掇来一只圆凳,放在下手位置,离椅子相隔数步。
胡桂扬上前,拱手致谢,“有劳尊……咦,怎么是你?”
小厮刚出来时,胡桂扬没敢抬头细看,觉得声音有点耳熟,也没细想,走近之后才扫一眼,赫然发现那是自己认识的人。
身穿青衣的小草冷冷地说:“对啊,是我。”
胡桂扬也算见过世面的人,这时却是目瞪口呆,好一会才笑道:“你怎么……登上少保大人的船,还当仆人了?”
“我不是仆人,是护卫。”
“护卫?保护谁?”
“当然是保护大人、夫人,还有大人的一位孙女。”
“可是……谁给你出的主意?”胡桂扬绝不相信刚从山里走出不久的小草能想到这一招。
“我自己想到的不行吗?我在江湖上一无所有,又不认识大英雄、大豪杰,当然要给自己找一个大靠山,正好这里招人,我就过来试试呗。”
小草在撒谎,胡桂扬却没办法证明,摇摇头,“好吧,你是自己上船的,还当上少保大人的护卫,地位比我高多了,谢谢赐座。”
胡桂扬拱手致谢,坐在凳子上。
小草哼了一声,走回屏风后面。
正主商辂终于出来,是名精瘦的老者,身穿便服,神情极严肃,像是准备在公堂审案。
胡桂扬急忙起身,拱手躬身道:“锦衣校尉胡桂扬,拜见少保大人。”
商辂嗯了一声,坐在椅子上,摆下手,示意客人坐下,然后道:“看茶。”
又是小草出来,端着茶盘,上面摆着两杯热茶,先给大人一杯,再给胡桂扬端来。
胡桂扬必须起身接茶,他身边没有几案,只能用左手端着茶托,右手扶杯,轻轻抿了一下,茶很热,根本喝不下去,只能吸口热气。
商辂则根本没碰茶杯,看着胡桂扬,“你在船上还住得惯吧?”
“很好。”胡桂扬端着茶杯,一肚子疑惑,不敢立刻开口询问,别人都怕汪直,他不怕,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敢问,即使在袁彬面前,他也能游刃有余,可眼前这人乃是内阁首辅,曾经连中三元的贤相,胡桂扬读书不多,在读书人面前不能不感到拘谨。
“嗯,有什么需求,可以找钱贡,或者高护卫,他们都能做到。”
“能乘坐大人的船,已是万分荣幸,别无所求。”
“好,你们先聊。”商辂起身,点下头,转到屏风后面去了。
胡桂扬不明所以,只得起身相送,等商辂身影消失,才向小草道:“少保大人让咱们聊?”
“对啊,你明明听到了。”小草又掇来一只圆凳,坐在对面,“坐吧,不用总站着。”
胡桂扬慢慢坐下,“聊什么?”
“你是客人,随你。”小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显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。
胡桂扬最近遇到的怪事不少,就属这一次最让他困惑,盯着小草,“到了杭州你怎么办?”
“领工钱,下船,雇船,去郧阳府。”
“杀你姐姐、屠灭高家村的人是大铁锤,他不在郧阳府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你没有杀他,把报仇的机会留给我。可我不着急,大铁锤做恶的唯一原因是为了讨好闻家庄,我总得去瞧上一眼,看看闻家庄究竟是怎么回事,无缘无故害死那么多人。”
小草是当真的,她也有许多疑惑需要解释。
胡桂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你的事情你做主,那咱们就随便聊聊吧?你今年几岁?”
“十……不告诉你。”
小草看样子十六七岁,打扮成小厮更显小了。
“你的链子枪呢?”
“放起来了。你就聊这些?我可是代表少保大人跟你聊天的。”
胡桂扬托着茶杯实在不方便,干脆起身,将茶杯放到主位旁边的几案上,回到原来的位置,“少保大都对你说什么了?”
“太多了,你不问,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胡桂扬笑了,“好吧,你赢了,咱们就正式聊一聊。首先我想问,少保大人与何百万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小草也笑了,“大人猜得真准,说你第一件事肯定问这个。”
“我问了,你的回答呢?”
小草轻轻咳了两声,“此事要从头说完,你们锦衣卫南司有一项暗中的职责,寻……寻什么道……”
“寻仙访道。”
“对,寻仙访道,本意是好的,可你们若是令皇帝过于痴迷神仙,好事就会变成坏事,所以,得有人阻止你们南司胡作非为。”
小草一本正经,胡桂扬只想笑,强行忍住,说:“没错,我义父做的就是这种事,他一直在证明所谓妖仙都是假冒的,以为鬼神背后必是贪婪的人心,我现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。”
“你的义父叫赵瑛。”小草低头想了一会,眉头一展,加快了语速,“赵瑛做得很好,大人对他很满意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“干嘛?我哪里说错了?”
“‘大人很满意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很满意就是很满意,还有什么意思?”小草愕然道。
“人人都知道,我义父在朝中的靠山是前锦衣卫缇帅袁彬袁大人,若说满意,也该是袁大人满意,与少保大人有什么关系?”
小草听懂了,笑道:“哦,你问这个,还没说到呢——先说也可以,袁彬是你义父名义上的靠山,少保大人才是背后的真正靠山。”
胡桂扬吃了一惊,“不对吧,袁彬英宗朝就保护我义父,少保大人进入内阁才几年?”
“历任内阁首辅都在保护赵瑛,少保大人也不例外,但是这种保护已经结束,赵瑛过世,少保大人告老还乡,新任首辅大概没有这种闲心。”
“少保大人见过我义父?”
“见过,大人升为首辅的第三天,就暗中安排过一次会面。”
胡桂扬更加意外,“我从来没听义父提起过。”
“赵瑛若是遵守诺言,就不会向任何人提起。”
胡桂扬摇摇头,“说来说去,还没提到何百万呢。”
“别急,这就提到了。何百万是何三姐儿的义父?”
“对。”
“真巧,你们都有义父。”小草觉得很有意思,笑了两声,马上端正神情,“何百万是赵瑛介绍给大人的?”
“嗯?”胡桂扬还以为自己不会更惊讶了,结果小草的回答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,“何百万……不可能,他是义父的仇人,追捕多年……”
小草忍不住又笑了,“哈哈,也有你想不到的事情。”
“我想不到的事情多了,你继续说吧,我义父为什么没杀何百万?又为什么将他介绍给少保大人?何百万如今人在哪里?”
“你的问题真多,好在我有准备。”小草理理思绪,“赵瑛一年前找到何百万,不对,准确地说,是何百万一年前找到赵瑛,向他说了许多事情,取得赵瑛的信任,于是被介绍给大人,他又成功说服大人,成为重要人物。”
“何百万说了什么?”
“何百万说这世上有一种奇特之物,妙用无穷,用在器械上,能够控物自如,用在修行者身上,能够力大无穷,不用问,这自然就是玉佩了,又叫金丹,还叫点血机玉、叫机心、叫百妙石、叫通天玉,总之名字很多。何百万还当场向赵瑛和大人演示过,声称此物一旦大量采集并用于军中,平定北虏轻而易举。”
胡桂扬能想象得到,在见过天机术和火神诀之后,义父赵瑛与首辅商辂该有多么震撼,可他还是很难相信,义父就这么被何百万说服,放弃杀子之仇。
“何百万是个骗子。”
“对,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,隐藏真实目的,说出的话、拿出的东西却是真的。如今的问题是,皇帝也已知晓玉佩的奇妙,深信它能带来长生不老。商大人不当官儿了,却不能就这样将皇帝交到何百万手里,所以要找你帮忙。”
“不用大人提醒,我也会全力抓捕何百万。”
“光是抓人不行,你得证明玉佩与长生不老无关。”
“这种事怎么证明?”
“不知道,这就要看你喽。”
胡桂扬站起身,“少保大人已经告老还乡,我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保护?”
小草也起身,笑道:“我啊,我连你一块保护了。”说罢,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全红,没有一丁点白色,笑嘻嘻地看着胡桂扬。
第一百四十八章 跳河
小草推开窗户向外望去,“原来运河是这样的。”
“你原来以为是什么样子的?”胡桂扬坐在客厅另一头,也推开窗户,却无心欣赏外面的风景。
“我以为船是划动的,结果划船的人没有几个,岸上拉船的人倒是不少。”停了一会,小草又道:“这份活儿挺辛苦,他们要一直跟到杭州吗?杭州有多远?”
“非常远,但是船工不用跟到杭州,中途会换人。”
“这样还好,他们不至于离家太远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背对背闲聊,无话可说时就陷入安静,甲板上几名士兵的交谈声稳稳传来,再远一些则是船工的号子声,风从一边窗户吹进,从另一边吹出,如果这是属于自己的船,他们会更加惬意。
但这是少保商辂的船,坐在窗下的他们都是卑微的客人。
胡桂扬起身,走到小草面前,认真地说:“请把玉佩交给我。”
小草仍然坐在圆凳上,转身抬头看着他,然后伸手入怀,再次拿出红玉,仔细欣赏一会,递给胡桂扬,“嗯。”
胡桂扬准备了许多话劝说小草,结果全都用不上,他接过红玉,觉得还是应该多说几句,“所谓金丹很可能存有隐患,在我查证之前,最好都由我保存,谁也不要服食。”
“我不服食。”小草看了一眼红玉,多少有一点不舍,“虽然它能让我功力倍增,但是你说有隐患,那就算了。”
“可能有隐患,如果证实它很安全,我会将它还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小草点点头。
小草同意得太痛快,胡桂扬心里反而没底,“你相信我?”
“你身上有好几枚金丹,不至于贪我的,别人相信你,我也相信你。”
胡桂扬收起红玉,笑了笑,“谢谢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相信一个人很难,我暂时没有别的回报,只能说声谢谢。”
“留着你的谢谢,我还是想要别的回报。”
胡桂扬想起自己还真有一件比“谢谢”更实际的回报,于是从怀里拿出一件小包裹,层层打开,露出最里面的金簪,“还给你。”
小草看着母亲唯一的遗物,眼圈红了,却没有哭出来,也没接金簪,“姐姐说过,还完人情才能拿回金簪,你还没求我任何事情。”
胡桂扬想说红玉就算求来的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小草是个单纯而洒脱的山村少女,他也应该以洒脱对待。
他又将金簪收起来,问道:“少保大人手里有多少玉佩?”
“不知道,给我的就这一枚,他说这是何百万用来展示奇术的样品,在他手里没什么用处,是否还有更多,他没说。”
胡桂扬正要继续询问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,“有人落水啦!快救人!”
胡桂扬急忙走出船舱,绕到后面查看情况,小草跟着出来。
后甲板上聚着十多人,钱贡也在其中,看到胡桂扬立刻道:“是你的人。”
胡桂扬大惊,挤到前面向水里看去。
水里几个人正在扑腾,很快有人喊道:“找到了,找到了,还活着,晕过去了。”
喊话者是假道士张五臣,在水中起起伏伏,右手还拖着一个人,隐约像是赵阿七,另外几名救人者都是船上的帮工,立刻游过去帮忙。
溺水者醒了,大喊大叫,果然是赵阿七,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在水里,甚至举拳要打相助者,张五臣等人按不住他。
胡桂扬在船上喝道:“赵历行,住手!他们是救你的。”
赵阿七只听师兄的话,收回拳头,还是没明白过来,抬头问道:“师兄,我怎么……”
“待会再说。”
水里众人缘绳回到船上,这是一起小事件,没有影响航行,过不多久,岸上拉纤的船工到站休息,胡桂扬回到自己的船上。
赵阿七浑身湿透,正坐在甲板上发呆,张五臣等人都去换干净衣服,只有他不肯去,反正人已经救上来,大家也不勉强。
“师兄……”赵阿七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“怎么回事?到舱里说话。”
船舱分为前后两间,各开门户,并不相通,每间又分上下两层,男子住前舱,张五臣刚刚在下层换好衣服,走到上层,劝道:“有什么想不开的,非要跳水?”
赵阿七嗯嗯两声,没有回答。
“想不到你水里功夫不错。”胡桂扬拱手致谢,“你救了他一命,我们都欠你一份人情。”
“嘿,不算什么,还好他在水里晕过去了,要不然还真不好救。我出去吹吹风。”张五臣识趣地告退。
其他人不是在外面甲板上看风景,就是在下层舱里睡觉,胡桂扬坐下,“说吧。”
赵阿七也坐下,又发一会呆,终于开口道:“师兄,问题严重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对你说过,服食金丹之后,会胸部发热。”
“对。”
“平时还能忍受,今天不知怎么回事,突然热得不行,像火烧一样,然后……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赵阿七自己从船上跳到水里,本人却已毫无印象,这一点尤其让他心生恐惧,突然站起身,伸手解腰带,“师兄,你给我看看……”
“坐下!”胡桂扬命令道,“从今天开始,你暂停修炼火神诀?”
“那怎么行?修炼乃是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,我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高手,必须练得更加刻苦才行。我觉得问题不在这里,师兄——”赵阿七向舱口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给我一枚金丹。”
“你的问题就出在金丹上。”
“不不,不是这样,服食第一枚金丹之后我开始觉得下面发热,可服食第二枚金丹那天,我觉得全身舒坦,热气从全身的汗毛孔里往外冒,下面一点事没有,所以金丹不是毒药,金丹是救命药!”
赵阿七显出几分急迫,握拳在桌上捶了一下,他的力量今非昔比,桌子咯吱一声,稍稍倾斜。
胡桂扬瞥了一眼桌面,冷冷地说:“咱们两个谁是师兄?”
赵阿七发现自己的失态,急忙松开拳头,干笑两声,“当然你是师兄,师兄神功盖世,就是以你为目标,我才要刻苦练功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说金丹有毒,火神诀也有隐患,你要暂停一段时间。”
“好吧,我听师兄的。”赵阿七同意得十分勉强,“可师兄为什么没事?你也服食过金丹,而且应该比我多啊。”
“我的悟性比你好,练功的时候心无旁骛。我的运气也比你好,服食的金丹恰好无毒。”胡桂扬随口骗道。
“哦,原来如此。那我暂停修炼,停到什么时候?师兄会帮我吧?”
“咱们的功法和金丹都来自闻家庄,等我攻破庄园,将闻家人一网打尽,自会找到治你的方法。”
“呵呵,那岂不是连咱们的师父也要……打尽?”
胡桂扬点点头,“你觉得不应该吗?”
“应该,传功也不好好传,留下这么大的隐患,别说是师父,就算是亲爹,也得抓起来问个明白。”
“嗯,你下去休息吧。”
赵阿七住在下层舱,自己下去,胡桂扬出舱,绕到后面,看向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,商家船队规模最大、气派最足,在河面上畅通无阻,对面驶来的船全都提前避让。
胡桂扬站了一会,走到后舱门口,咳了一声,“何三姐儿。”
开门的人是闻苦雨,她又穿上丫环的服饰,神情却再也恢复不到小牡丹的样子,从前的冷漠变成如今的冷傲,好像面对上门求助的穷亲戚,“有事?”
“你们吃过午饭了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好,我想跟何三姐儿谈谈。”
“等会。”闻苦雨关上门,很快又打开,“进来吧。”
后舱比前舱要小,收拾得却极整洁,上下两层,下层存放商家的包裹,上层住人,何三姐儿坐在床上,笑道:“见到商大人了?”
“见到了,还见到小草。”
“咦?她没回樊家庄?”
“她现在是少保大人一家的护卫,我见她还得客气几句呢。”
何三姐儿失笑,“这算怎么回事?她才是一个小姑娘啊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苦雨妹妹,能给我们弄一壶茶水来吗?”
闻苦雨原来在赵宅就不太会说话,现在也没变,扫了胡桂扬一眼,平淡地嗯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胡桂扬抓紧时间,“赵阿七服食两枚金丹,会胸部炽热不已,情况越来越严重。”
“所以他才跳到河里?”
“对,我想知道闻苦雨的状况。”
“我会帮你打听,但是你别着急,我总不能开口就问。”
“明白,她不是太听话的丫环。”
“呵呵,我一个人习惯了,并不需要丫环,她也是断藤峡活下来的幸存者,我们做姐妹。”
闻苦雨托着茶盘回来,胡桂扬喝了几口,重新聊起小草的变化,很快告辞。
在前舱门口,樊大坚拎着食盒,笑道:“还没吃吧?我刚才上岸买点好东西,叫上其他人,大家一块喝点、吃点。”
“是你。”胡桂扬之前没有细想,看到樊大坚的第一眼就恍然大悟,樊家的庄丁一直陪着小草,任何动向都应该告诉自家主人,樊大坚什么都没说地,只能有一个解释。
“我怎么了?”樊大坚还没明白。
“你干嘛要将小草介绍给少保大人?”
胡桂扬一脸完全知情的模样,樊大坚急道:“这个小丫头,说好保密的……”
“她什么也没说,是我猜出来的。来来,樊老道,咱们喝点、吃点,再好好聊一聊。”
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用的老道
的确是樊大坚给小草出的主意,进到船舱里放下酒肉,他苦笑道:“我也是一时心软,看她怪可怜的,所以建议她向商大人那边求助。我想商大人请你同行必有原因,有小草在那边传个话儿也好。她在那边怎么样?”
胡桂扬盯着老道,“小草给商大人一家当护卫。”
“嘿。”樊大坚惊叹一声,“了不起,小姑娘很厉害啊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就是建议她去找商大人求助,别的都不知道。”樊大坚被胡桂扬盯得心中发毛,补充道:“当然,小姑娘自己怎么能见到少保大人?我帮了一点小忙,引荐她去见钱贡。”
胡桂扬依然盯着他。
樊大坚有点急了,“没了,整个经过就是这些,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。”
袁茂、何五疯子、赵阿七、张五臣四人从下舱走上来,看到桌上的酒肉,齐声欢呼,何五疯子抢先一个箭步蹿到桌前,掀开酒坛泥封深深嗅了一下,“为什么这时候才拿来?我们已经吃过饭,但是没关系,酒还能喝一点。”
胡桂扬从来不端架子,这些人在他面前也不拘谨,不待邀请,纷纷落座,分碗抢酒、拿筷撕肉,又吃一顿。
胡桂扬不愿扫兴,正好没吃午饭,于是也抢着吃起来。
酒肉很快被一扫而空,船队早已出发,袁茂、何五疯子到甲板上透气,赵阿七、张五臣回下舱睡觉,樊大坚没敢走,声称留下来收拾残局。
碗筷摞在一起,樊大坚叫进来一名船夫,让他带出去,顺便擦擦桌子。
等到再无外人,胡桂扬道:“你想好该怎么说了?”
樊大坚算是仙风道骨,此时的脸上却尽是无奈,“你想让我说什么?我没有隐瞒啊,不信你去问小草。”
“我只问你,你跟钱贡很熟吗?”
“呃……见过几次面,你也知道,我在灵济宫的时候,经常受邀给各府做法事,商府去过两三次,接待我的都是钱贡。这个人在府里没什么职务,但是一直服侍商大人,算是他的亲信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这件事很重要吗?我在京城认识的人可不少,一个一个说起来,三天也介绍不完……小草究竟做什么了?让你这么生气?”
“生气?我为什么要生气?”胡桂扬笑了,起身伸个懒腰,“我正觉得势单力薄,有少保大人相助,无异于雪中送炭。”
“如虎添翼。”樊大坚加上一句。
“嗯,虽然少保大人已经告老还乡,送来的‘炭’不那么纯粹、添的‘翼’也不那么有力,但是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对对,我也这是这么想的。”樊大坚赔笑道,心里稍松口气。
“行了,该干嘛就去干嘛,以后别再瞒着我。”
“绝对不会。”樊大坚差点就要赌咒发誓。
上舱因为摆放桌椅等物,所以只有一张床,胡桂扬独自睡在这里,另外五人睡在下面。
这天夜里,胡桂扬早早睡下,其他人也都陆续休息,只有何五疯子跑出去看夜景,很快回来,边走边嘟囔,抱怨景色太差。
睡到半夜,胡桂扬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他睡了一个好觉,精力充沛,后半夜打算做点事情。
下舱的呼噜声此起彼伏,何五疯子与赵阿七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,通常是火神诀的内容,赵阿七想要暂停练功,还真有一点困难。
呼噜声最响亮的人是张五臣,力压众强,仿佛冲锋陷阵的猛将,骑马挎刀跑在最前面,身后才是裨将与小兵。
下舱唯一的小兵是袁茂,一直没怎么睡着,翻身睁眼时,瞥到了人影,不由得一惊,小声道:“胡校尉?”
“嗯,是我,把老道叫醒,带到外面来。”胡桂扬小声回道。
舱外也不安静,蛙叫虫鸣连成一片,船头、岸上人影全无,倒是适合谈论秘密。
胡桂扬没等太久,袁茂带着樊大坚出来,老道睡眼惺忪,看到胡桂扬,一下子清醒,“白天不是解释清楚了吗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胡桂扬带领两人走到船边,向下看去,河水黑黝黝一片,深不见底。
袁茂不明所以,“我下去睡觉了。”
“不,你留下,做个见证。”胡桂扬顿了一会,“说来说去,只有咱们三人才是一伙的,其他人只是偶然碰上、临时联手。”
袁茂嗯了一声,站在一边。
樊大坚发现胡桂扬比平时严肃,心里有点害怕,“胡校尉,咱们三人是一伙,我可没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情,你不喜欢我将小草介绍给少保大人,以后我不再多管闲事……”
“你还是不肯说出全部实情。”
“这些就是全部实情,真的没有啦,袁茂,你来评评理,这算怎么回事啊?”
袁茂没吱声,他还没太听明白,不想多嘴多舌。
“你上岸买酒的事情就不打算解释了?”
“买酒就是买酒,大家愿意喝……”樊大坚越说声音越弱,目光在胡桂扬和袁茂身上扫来扫去,“胡桂扬,你太多疑了,既然不相信我,让我上岸吧,此地离京城不算太远,我自己走回去,从此不再参与你的事情。”
胡桂扬笑着抱住老道的肩膀,“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?”
樊大坚哼哼两声,就因为太了解,他才有些恼怒。
“好吧,你上岸。”胡桂扬在老道背上轻轻推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来真的?”樊大坚突然发现自己对这名锦衣校尉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。
“仔细想来,你留在我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,袁茂是我的门面,能替我出头打点上司,赵阿七等人个个武功高强,是我的重要帮手,张五臣不会武功,但是被赠与一件算命香炉,必有蹊跷,至于你,只是被灵济宫除名的道士,除了会背大段的经文,毫无用处。所以,请回吧,回庄养老,还是求灵济宫收容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樊大坚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,再开口时气得手臂都在颤抖,“胡桂扬,你、你真他妈不是人!”
“好聚好散。”胡桂扬笑道,又推了一下,“高家村的三个人还得在你家里寄养一段时间,你要是实在不愿意,就去我家里找蒋二皮,让他帮忙安排。”
“你弃我如敝屣,还想让我管这种破事儿?”樊大坚怒不可遏,若非觉得自己不是对手,早就挥拳打过去。
“嗯……你最好还是管一管,等我从郧阳府回京,必立大功,升官不敢说,但是汪直肯定对我言听计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