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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百姓與百姓不同,致仕的首輔回到家鄉之後,當地長官必須出城相迎,逢年過節還要登門探望,像胡桂揚這樣的錦衣校尉,平時連拜見的資格都沒有,今天卻獲邀同乘一船。

  “卻之不恭,請替我拜謝少保大人,等我確定出發時間……”   “我們暫時住在驛站裏,離此不遠。”   “好,我等的人應該很快就到。”   “那咱們船上再聊,告辭。”   胡桂揚將錢貢送到客店門口,忍不住問道:“我只不過給夥計交待過一句,少保大人從何聽說我到通州的?”   錢貢拱手笑道:“我只是一名下人,奉主命而來,別的事情都不瞭解。”   “船上再談?”   “船上再談。”   錢貢也有隨從,提着燈籠等在外面的街道上,胡桂揚目送兩人走遠,困惑地回到自己屋中,想不出條理,乾脆倒下睡覺。   第一個回來的人不是趙阿七,而是袁茂,他在次日下午到達通州碼頭,很快就找到了胡桂揚等人落腳的客店。   “廠公對你不太滿意,說你越來越張狂,京城不回,西廠不去,還當自己是西廠校尉嗎?”   “汪直親口對你說的?”   “當然不是,我哪有資格當面被廠公訓斥?”袁茂的活兒不好乾,每次去西廠都要捱罵,一句不敢回,還得小心看對方臉色,但他總算將任務完成,從懷中取出一紙公文,推給胡桂揚。   胡桂揚打開掃了一眼,那是西廠簽發的文書,派校尉胡桂揚前往鄖陽府公幹,請沿路驛站接待云云,憑着它,胡桂揚也可以住進官驛,到鄖陽府之後還能得到官府的協助。   “虧得有你幫忙。”胡桂揚笑道,若是他去西廠,雖然也能要到公文,卻會得罪更多人。   “不算什麼。賴望喜他們的鳥銃有了一些進展。”   “哦?”胡桂揚對這件事更感興趣。   “但是人手不足,西廠不肯幫忙調派工匠,他們只能從五行教裏找人。”   “鐵匠、木匠、藥匠……五行教裏倒是人員齊全。”   “五行教的人大都歸屬各衙門,只能派出一些徒弟去幫忙。賴望喜讓我轉告,說是再有半年時間,或許能造出更好的鳥銃。”   “半年?”胡桂揚覺得太慢。   “沒辦法,這種事情只能慢慢來,着急也沒用。”   “好吧,還有什麼?”   “朝中發生大事,你聽說了嗎?”   “商首輔告老還鄉?”   “對,據說是因爲與廠公不和,被迫致仕,沒想到陛下竟然同意了。只能說廠公太受寵,前途無量,咱們當初選擇投靠西廠,太有先見之明瞭。”   胡桂揚笑着點點頭。   “其他人呢?”   “樊大堅將村民送到他的莊上,趙阿七去追大鐵錘。”胡桂揚將莫家莊裏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,“最晚明天應該都能回來了。”   “好,我去定船。”袁茂伸手去拿公文,憑藉它才能免費乘坐官船。   “不用了,我已經找好船隻。”   “是嗎?你又……騙誰了?”袁茂對胡桂揚的手段頗爲警惕。   “不是騙,是他主動找上門來提供船隻。”   “你還有這麼好的朋友?”   “算不上朋友,是商少保的隨從,叫錢貢。”   袁茂臉色驟變,呆呆地盯着胡桂揚,“你、你沒發昏吧?”   “沒有,正常得很。”胡桂揚摸摸額頭。   “商輅鬥不過汪直,被迫下臺,你是南司校尉,被借調到西廠,人人都當你是汪直的人,怎麼能……怎麼能……”袁茂一着急,直呼兩位大人的姓名,不知該怎樣表達心中的疑惑。   “上頭相爭,我沒資格參與,管那麼多幹嘛?”   “不能不管啊,你上商家的船,肯定會有人將消息傳給西廠,汪直……廠公怎會允許你做出這樣的背叛行爲?他本來對你就有不滿……”   “沒辦法,我已經同意了。”   “不行,我去推掉邀請——要不然咱們拖着不走,等商家的船隻離開之後,再找其它船隻。”   “有那麼可怕嗎?我聽說有不少大人來通州送行。”   “那不一樣,商輅聲望頗高,文臣送行既是盡同僚之誼,也是博取名聲,只要別做得過分,就不會得罪汪直。可你不一樣,你是西廠校尉,直白點說,你是汪直的手下、汪直的爪牙,就好比從前的我在袁府的身份,袁大人調任前府,我當時若是私下拜訪錦衣衛新帥,他會怎麼想?”   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這樣吧,我乘商家的船,你們拿公文另尋一條船。”   袁茂更急了,“不是這麼回事,我和樊大堅跟你做事,你立功,我們分一杯羹,你得罪人,我們也得跟着喫瓜落兒不是?”   “可我已經決定要‘得罪’汪直。”   袁茂呆了半晌,“下回再有去西廠的活兒,你派給別人吧,或者你自己去,既然要喫瓜落兒,我儘量躲遠一點。”   不管怎樣,袁茂還是要跟着胡桂揚。   胡桂揚大笑,“別怕,我同意上商家的船自有理由,汪直知道之後也不會怪罪於我。”   袁茂皺起眉頭,他從前服侍的是袁彬袁大人,一直沒習慣胡桂揚的風格。   “有一次,何百萬曾經帶我藏在商府的後花園裏,宮中事變,何百萬、聞家莊都受到通緝,商大人當時毫髮無傷,如今卻被迫告老還鄉,我總得弄清其中的原因。”   “我記得此事,可這中間很可牽涉宮中祕事……”   “何百萬初次出手目標就直指宮中,咱們若是躲着走,只怕會離何百萬越來越遠。”   袁茂嘆了口氣,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?我跟你闖一趟就是。”   “哈哈,一條船而已,哪算得上虎穴?”   “我說的不是商家之船,是西廠……算了,反正你已經得罪得差不多了。”   袁茂告退,出門又在店裏租了一間房,馬匹也要寄養,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從鄖陽府回京,他一次交了三個月的錢,又去購置一些必備之物,確保此行不會太倉促。   當天傍晚,樊大堅與趙阿七結伴到來店中,而且各自帶來一個人。   樊大堅無奈地攤手,“沒辦法,我管不了這個小姑娘,她說要獨自前往鄖陽府,不跟咱們同行。”   趙阿七則很得意,“我把聞苦雨說服了,她願意與咱們聯手,一塊尋找更多金丹!”   隊伍中因此又多出兩人,胡桂揚派袁茂去通知驛站裏的錢貢,然後單獨召見聞空雨,他有許多疑惑需要她來解開,至於小草,“她想獨自去鄖陽府?那就讓她一個人走吧,看她能堅持多遠。”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沒有名字的人   在莫家莊外,趙阿七追上大鐵錘,暴打一頓,“你給聞家莊當走狗,是不是得到金丹了?快交出來,饒你不死。”   大鐵錘賭咒發誓,聲稱自己什麼也沒得到,“除了聞苦雨,聞家莊再沒人來過,我上哪得金丹?”   趙阿七不信,先是搜身,隨後再打,聞苦雨中途出現,對他說:“你也在找金丹?”   “當然。”趙阿七按着大鐵錘,心裏有點害怕,“師兄就在附近,我一喊他就能過來。”   聞苦雨指着大鐵錘,“把他放了,我跟你走,去見胡桂揚。”   趙阿七鬆開手,大鐵錘連聲感謝都沒來得及說出口,倉皇逃躥。   “你想見師兄?”   “對,我願意……向他認錯。”   趙阿七鬆了口氣,帶着聞苦雨回莫家莊,發現人不在,又去通州,兩人沒有馬,走得慢些,一路上趙阿七將師兄吹成了武林第一高手,從未想過這名女子爲何前倨後恭,要向胡桂揚低頭。   這卻是胡桂揚想到的第一件事。   聞苦雨走進屋子,看到坐在窗下的何三姐兒,目光立刻移開,向胡桂揚道:“我應該怎麼稱呼你?”   “胡桂揚、胡校尉皆可。”   “胡校尉。”聞苦雨又向左右看了看,趙阿七等人都在,小小的客房因此顯得很擁擠,“我有事情要對你說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私下裏說。”   沒等胡桂揚開口,趙阿七道:“你不是要認錯嗎?認錯就得公開說,私下裏說算什麼?”   “除了認錯,我還有別的話要說。”   “讓我們單獨說幾句話。”胡桂揚道。   趙阿七等人陸續退出,何三姐兒最後一個起身離開,她知道得清清楚楚,胡桂揚並非此女的對手。   胡桂揚飛快地眨下右眼,表示沒事。   其他人都走了,聞苦雨道:“你的師父是誰?”   “我的師父?那可不少,歐陽僚算一位……”   “教你火神訣的師父。”聞苦雨從前當丫環的時候就不夠乖巧,平時少言寡語,臉上沒半點笑容,一開口就直截了當,非常不討人喜歡。   胡桂揚對她比較瞭解,所以並不在意,笑道:“傳我火神訣的人是何五瘋子。”   “他?”聞苦雨不相信。   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沒有你說的那種師父,一定要找一位的話——有個矮子,名叫……”   “聞空壽?”聞苦雨立刻說出名字。   “對,看來你對聞家莊瞭解不少。”   “我也姓聞。”   “聞苦雨——是你自己起的名字吧?”   “嗯。”聞苦雨回答得有些勉強,這是她不願提及的事情,因爲她根本就不是聞家莊的一員。   “咱們一樣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都從聞家莊學得一身本事,然後又被棄之不理,你、我、趙阿七、何氏姐弟、張五臣,莫不如此,但我們沒改變姓名。”   “因爲你們有自己的姓名。”聞苦雨顯出幾分激動,“胡桂揚、何三塵、何五鳳、趙歷行……我呢?小牡丹,一聽名字就知道是誰家的丫環。”   “改名沒錯,咱們本來就都是一羣沒有名字的人。說說你的經歷吧,你爲什麼不去找三十九?”   石桂大曾經說過,他是受小牡丹引誘,纔開始相信所謂的“祖神之子”。   聞苦雨想了一會,“三十九覺得我騙過他,見面會殺我。”   “你不是他的對手?”   “別小瞧三十九。”聞苦雨盯着胡桂揚,像是在掂量他的斤兩,“四十名義子只有你們兩人倖存,你有師父,他當然也有,他學得雖然晚,但是身邊人多勢衆,我不會平白冒險。”   胡桂揚心中一動,沒說什麼。   聞苦雨又顯得有些激動,“說到討好他人,我不行,你也不行,三十九纔是高手,還在趙家的時候,他就能哄得所有人開心,聞家莊更不在話下。”   胡桂揚回想前些天與石桂大的見面,那時還看不出任何變化,但是按正常推論,聞家莊絕不會忽略這樣一位獨特的倖存者。   “聞家莊還真是慷慨,到處傳授功法、贈與金丹。”   “這不是慷慨,這是……據我所知,火神訣有重大漏洞,聞家莊解決不了,所以廣爲傳授,既是爲了在江湖上挑挑離間,也是爲了尋找破解之道。”   “什麼漏洞?”   “我不知道,聞家莊不會對外宣揚,他們只會躲在暗處觀察,看看誰能彌補漏洞,這是我無意中聽到的。”   “你有沒有想過,漏洞就是你所服食過的金丹?”   聞苦雨一愣,馬上道:“金丹是好東西,完全沒問題,漏洞是在功法上。”   “你服過幾枚金丹?”   “一枚。”   服過一枚金丹的聞苦雨,功力卻高過服過兩枚金丹的趙阿七,胡桂揚覺得這很有意思,也很蹊蹺。   “你呢?”聞苦雨問道。   胡桂揚沒有回答,而是從懷裏拿出那枚紅玉,紅玉被何三姐兒用過一次,紅色稍有減少,幾乎看不出來。   聞苦雨睜大雙眼,屏住呼吸,完全被紅玉吸引住了。   胡桂揚收起紅玉,什麼也沒說。   聞苦雨嘆息一聲,“怪不得你的功力比我深厚得多。”   胡桂揚微笑,任由聞苦雨自己猜想。   “世上沒公平,趙瑛那裏沒有,聞家莊也沒有。”聞苦雨恨恨地說,無意感謝任何人。   “我這裏也沒有。”胡桂揚不想給她承諾。   聞苦雨垂下目光,很快又看向胡桂揚,“我不是來尋求公平的,你剛纔說得對,咱們是一類人,都被聞家莊利用又拋棄,若是自相殘殺,只會像趙家義子一樣落入圈套,咱們應該聯手。”   “聯手幹嘛?”   “攻破聞家莊,奪取全部金丹。”   “你的野心不小。”   “這也是你和三十九的野心,不對嗎?可三十九更獨一些,不會與他人分享金丹,你會。”   “我會嗎?”   “你有金丹,卻能低住誘惑,這就是明證,還有趙阿七與何氏姐弟,他們跟着你總不至於一無所求吧?”   胡桂揚一直坐在桌邊,右臂搭在桌面上,手指輕輕敲打幾下,“對聞家莊,你還了解什麼?”   “聞家莊分仙凡兩派,傳你火神訣的聞空壽是凡派,但是別相信任何一方的說法,兩派之間的矛盾沒有多少,更不至於你死我活,彌補功法漏洞是他們共同的目標。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。”   “你爲什麼等這麼久纔來投奔我?”   “離開趙家之後,聞家的師父給我金丹,我需要時間練功。我本想先在江湖上立足,所以找到大鐵錘,對他說我是聞家人。在莫家莊遇到你是次意外,我當時的想法是將你們打敗再收服,結果……”   結果反了過來,被擊敗的人是聞苦雨,被收服的也是她。   胡桂揚站起身,“得到金丹之後,由我分配,肯定人人有份,但是誰也不準計較多少。”   聞苦雨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會討好人,答應得很勉強,“行,但是有一條,我不求分得比你多,至少要與其他人一樣。”   “好。你既然來投奔我,總得有一個身份,先去服侍何三姐兒吧?”   “又讓我當丫環?”聞苦雨露出明顯的怒容,慢慢消失,“不管怎樣,她打敗過我,給她當丫環也行,但是有個期限,攻破聞家莊、瓜分金丹之後,我立刻就走,從此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  “一言爲定。”胡桂揚微笑道。   聽說聞苦雨要來給自己當丫環,何三姐兒沒說什麼,何五瘋子卻不同意,“她若是暗害三姐怎麼辦?沒有你‘挪移’的功力,三姐可不是她的對手。”   何五瘋子心思單純,姐姐說什麼信什麼,真當胡桂揚是更厲害的高手。   “用人不疑,聞苦雨正好能保護你姐姐。”胡桂揚其實另有想法:只有何三姐兒才能在必要的時候彈壓住這名倔強而高傲的女子。   隊伍中又多一人,實力增加了,壓力也更大了,這些人一個比一個不好管,胡桂揚必須小心翼翼,才能收衆人爲己用。   袁茂從官驛回來,已與錢貢約好,明天一早出發,胡桂揚等人今晚就能登船過夜。   商輅雖是被迫致仕,卻沒有任何罪名,仍能維持風光,撥給的官船多達十艘,胡桂揚一行人登上的是條客船,排在主船後面。   第一晚胡桂揚沒機會前去拜謝,次日一早,送行者衆多,更輪不到一名錦衣校尉露面。   日上三竿,船隊出發,胡桂揚走出船艙,先向岸上望了一眼,沒有小草的身影,她聲稱要獨自前往鄖陽府,可是沒錢、沒船、沒馬,連份戶籍都沒有,寸步難行,早晚還是得回樊家莊。   樊大堅帶來一名莊丁,能將小草帶回去,無需胡桂揚操心。   胡桂揚獨自站在船頭,任風吹過,又跟妖狐案期間一樣,瞭解得越多,困惑也越多,他努力站在何百萬、聞家莊的角度思考,卻陷在千頭萬緒中,怎麼也理不順、走不出來。   運河上船隻衆多,第一天出發得晚,走得也不快,剛到張家灣就停下了,又有一批與商輅私交不錯的官員等在這裏送行,胡桂揚等人依然待在船艙裏,聽着外面的熱鬧。   第二天船隊出發得比較早,天沒亮就啓航,錢貢過來相邀,胡桂揚終於能夠登上主船當面感謝致仕的首輔,並且問明白這分“恩寵”是怎麼回事。 第一百四十七章 高明的騙子   主船比較寬敞,船頭插着十幾面旗幟,上面寫着朝廷頒賜的各種封號,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令地方官膽戰心驚,甲板上八名士兵正在聊天,長刀、長矛放在一邊,他們是朝廷派來的儀衛,朝中官員趕來送行的時候要排列整齊以充門面,從今天開始就不必那麼認真了。   船艙很大,胡桂揚站在小前廳裏等候,錢貢進去通報,很久沒有出來。   將近兩刻鐘之後,錢貢出來,笑道:“勞胡校尉久等,請進。”   胡桂揚笑着點點頭,走進內廳,發現門從後面合上,錢貢沒有跟進來。   這是一間完整的客廳,不大,陳設頗爲精美,兩邊是窗,推開就能看到河景,窗下襬放圓凳、小几,地毯厚軟,腳踩無聲,正對面是兩張扶手椅子,後面是一座高大的屏風,上面掛着一幅山水畫,胡桂揚看不出好壞,只能憑畫上的衆多印章判斷,此畫必出自名人手筆。   屏風後面想必還有門戶通往臥室,客廳裏卻只有胡桂揚一個人。  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,不明白該做些什麼,只好輕輕地咳嗽一聲。   屏風後面轉出一名青衣小廝,“胡校尉請坐,大人很快出來。”   胡桂揚多少有一點緊張,商輅身爲首輔,名氣極大,義父趙瑛生前曾經不止一次感慨,由商首輔執掌內閣,乃是朝中大幸,可惜地位差距太大,一是百官之首,一是錦衣百戶,無緣得見。   以胡桂揚的身份,有機會見到本衛緹帥,卻幾乎不可能與內閣大學士來往,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何百萬。   正面的兩把椅子是給貴客用的,錦衣校尉當然沒資格坐,小廝從窗下掇來一隻圓凳,放在下手位置,離椅子相隔數步。   胡桂揚上前,拱手致謝,“有勞尊……咦,怎麼是你?”   小廝剛出來時,胡桂揚沒敢抬頭細看,覺得聲音有點耳熟,也沒細想,走近之後才掃一眼,赫然發現那是自己認識的人。   身穿青衣的小草冷冷地說:“對啊,是我。”   胡桂揚也算見過世面的人,這時卻是目瞪口呆,好一會才笑道:“你怎麼……登上少保大人的船,還當僕人了?”   “我不是僕人,是護衛。”   “護衛?保護誰?”   “當然是保護大人、夫人,還有大人的一位孫女。”   “可是……誰給你出的主意?”胡桂揚絕不相信剛從山裏走出不久的小草能想到這一招。   “我自己想到的不行嗎?我在江湖上一無所有,又不認識大英雄、大豪傑,當然要給自己找一個大靠山,正好這裏招人,我就過來試試唄。”   小草在撒謊,胡桂揚卻沒辦法證明,搖搖頭,“好吧,你是自己上船的,還當上少保大人的護衛,地位比我高多了,謝謝賜座。”   胡桂揚拱手致謝,坐在凳子上。   小草哼了一聲,走回屏風後面。   正主商輅終於出來,是名精瘦的老者,身穿便服,神情極嚴肅,像是準備在公堂審案。   胡桂揚急忙起身,拱手躬身道:“錦衣校尉胡桂揚,拜見少保大人。”   商輅嗯了一聲,坐在椅子上,擺下手,示意客人坐下,然後道:“看茶。”   又是小草出來,端着茶盤,上面擺着兩杯熱茶,先給大人一杯,再給胡桂揚端來。   胡桂揚必須起身接茶,他身邊沒有几案,只能用左手端着茶托,右手扶杯,輕輕抿了一下,茶很熱,根本喝不下去,只能吸口熱氣。   商輅則根本沒碰茶杯,看着胡桂揚,“你在船上還住得慣吧?”   “很好。”胡桂揚端着茶杯,一肚子疑惑,不敢立刻開口詢問,別人都怕汪直,他不怕,什麼都敢說,什麼都敢問,即使在袁彬面前,他也能遊刃有餘,可眼前這人乃是內閣首輔,曾經連中三元的賢相,胡桂揚讀書不多,在讀書人面前不能不感到拘謹。   “嗯,有什麼需求,可以找錢貢,或者高護衛,他們都能做到。”   “能乘坐大人的船,已是萬分榮幸,別無所求。”   “好,你們先聊。”商輅起身,點下頭,轉到屏風後面去了。   胡桂揚不明所以,只得起身相送,等商輅身影消失,才向小草道:“少保大人讓咱們聊?”   “對啊,你明明聽到了。”小草又掇來一隻圓凳,坐在對面,“坐吧,不用總站着。”   胡桂揚慢慢坐下,“聊什麼?”   “你是客人,隨你。”小草嘴角露出一絲微笑,顯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。   胡桂揚最近遇到的怪事不少,就屬這一次最讓他困惑,盯着小草,“到了杭州你怎麼辦?”   “領工錢,下船,僱船,去鄖陽府。”   “殺你姐姐、屠滅高家村的人是大鐵錘,他不在鄖陽府。”   “我知道,謝謝你沒有殺他,把報仇的機會留給我。可我不着急,大鐵錘做惡的唯一原因是爲了討好聞家莊,我總得去瞧上一眼,看看聞家莊究竟是怎麼回事,無緣無故害死那麼多人。”   小草是當真的,她也有許多疑惑需要解釋。   胡桂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“你的事情你做主,那咱們就隨便聊聊吧?你今年幾歲?”   “十……不告訴你。”   小草看樣子十六七歲,打扮成小廝更顯小了。   “你的鏈子槍呢?”   “放起來了。你就聊這些?我可是代表少保大人跟你聊天的。”   胡桂揚託着茶杯實在不方便,乾脆起身,將茶杯放到主位旁邊的几案上,回到原來的位置,“少保大都對你說什麼了?”   “太多了,你不問,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”   胡桂揚笑了,“好吧,你贏了,咱們就正式聊一聊。首先我想問,少保大人與何百萬究竟是什麼關係?”   小草也笑了,“大人猜得真準,說你第一件事肯定問這個。”   “我問了,你的回答呢?”   小草輕輕咳了兩聲,“此事要從頭說完,你們錦衣衛南司有一項暗中的職責,尋……尋什麼道……”   “尋仙訪道。”   “對,尋仙訪道,本意是好的,可你們若是令皇帝過於癡迷神仙,好事就會變成壞事,所以,得有人阻止你們南司胡作非爲。”   小草一本正經,胡桂揚只想笑,強行忍住,說:“沒錯,我義父做的就是這種事,他一直在證明所謂妖仙都是假冒的,以爲鬼神背後必是貪婪的人心,我現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。”   “你的義父叫趙瑛。”小草低頭想了一會,眉頭一展,加快了語速,“趙瑛做得很好,大人對他很滿意……”   “等等。”   “幹嘛?我哪裏說錯了?”   “‘大人很滿意’是什麼意思?”   “很滿意就是很滿意,還有什麼意思?”小草愕然道。   “人人都知道,我義父在朝中的靠山是前錦衣衛緹帥袁彬袁大人,若說滿意,也該是袁大人滿意,與少保大人有什麼關係?”   小草聽懂了,笑道:“哦,你問這個,還沒說到呢——先說也可以,袁彬是你義父名義上的靠山,少保大人才是背後的真正靠山。”   胡桂揚喫了一驚,“不對吧,袁彬英宗朝就保護我義父,少保大人進入內閣才幾年?”   “歷任內閣首輔都在保護趙瑛,少保大人也不例外,但是這種保護已經結束,趙瑛過世,少保大人告老還鄉,新任首輔大概沒有這種閒心。”   “少保大人見過我義父?”   “見過,大人升爲首輔的第三天,就暗中安排過一次會面。”   胡桂揚更加意外,“我從來沒聽義父提起過。”   “趙瑛若是遵守諾言,就不會向任何人提起。”   胡桂揚搖搖頭,“說來說去,還沒提到何百萬呢。”   “別急,這就提到了。何百萬是何三姐兒的義父?”   “對。”   “真巧,你們都有義父。”小草覺得很有意思,笑了兩聲,馬上端正神情,“何百萬是趙瑛介紹給大人的?”   “嗯?”胡桂揚還以爲自己不會更驚訝了,結果小草的回答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,“何百萬……不可能,他是義父的仇人,追捕多年……”   小草忍不住又笑了,“哈哈,也有你想不到的事情。”   “我想不到的事情多了,你繼續說吧,我義父爲什麼沒殺何百萬?又爲什麼將他介紹給少保大人?何百萬如今人在哪裏?”   “你的問題真多,好在我有準備。”小草理理思緒,“趙瑛一年前找到何百萬,不對,準確地說,是何百萬一年前找到趙瑛,向他說了許多事情,取得趙瑛的信任,於是被介紹給大人,他又成功說服大人,成爲重要人物。”   “何百萬說了什麼?”   “何百萬說這世上有一種奇特之物,妙用無窮,用在器械上,能夠控物自如,用在修行者身上,能夠力大無窮,不用問,這自然就是玉佩了,又叫金丹,還叫點血機玉、叫機心、叫百妙石、叫通天玉,總之名字很多。何百萬還當場向趙瑛和大人演示過,聲稱此物一旦大量採集並用于軍中,平定北虜輕而易舉。”   胡桂揚能想象得到,在見過天機術和火神訣之後,義父趙瑛與首輔商輅該有多麼震撼,可他還是很難相信,義父就這麼被何百萬說服,放棄殺子之仇。   “何百萬是個騙子。”   “對,但他是個高明的騙子,隱藏真實目的,說出的話、拿出的東西卻是真的。如今的問題是,皇帝也已知曉玉佩的奇妙,深信它能帶來長生不老。商大人不當官兒了,卻不能就這樣將皇帝交到何百萬手裏,所以要找你幫忙。”   “不用大人提醒,我也會全力抓捕何百萬。”   “光是抓人不行,你得證明玉佩與長生不老無關。”   “這種事怎麼證明?”   “不知道,這就要看你嘍。”   胡桂揚站起身,“少保大人已經告老還鄉,我能從他這裏得到什麼保護?”   小草也起身,笑道:“我啊,我連你一塊保護了。”說罷,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,全紅,沒有一丁點白色,笑嘻嘻地看着胡桂揚。 第一百四十八章 跳河   小草推開窗戶向外望去,“原來運河是這樣的。”   “你原來以爲是什麼樣子的?”胡桂揚坐在客廳另一頭,也推開窗戶,卻無心欣賞外面的風景。   “我以爲船是划動的,結果划船的人沒有幾個,岸上拉船的人倒是不少。”停了一會,小草又道:“這份活兒挺辛苦,他們要一直跟到杭州嗎?杭州有多遠?”   “非常遠,但是船工不用跟到杭州,中途會換人。”   “這樣還好,他們不至於離家太遠。”   “嗯。”   兩人背對背閒聊,無話可說時就陷入安靜,甲板上幾名士兵的交談聲穩穩傳來,再遠一些則是船工的號子聲,風從一邊窗戶吹進,從另一邊吹出,如果這是屬於自己的船,他們會更加愜意。   但這是少保商輅的船,坐在窗下的他們都是卑微的客人。   胡桂揚起身,走到小草面前,認真地說:“請把玉佩交給我。”   小草仍然坐在圓凳上,轉身抬頭看着他,然後伸手入懷,再次拿出紅玉,仔細欣賞一會,遞給胡桂揚,“嗯。”   胡桂揚準備了許多話勸說小草,結果全都用不上,他接過紅玉,覺得還是應該多說幾句,“所謂金丹很可能存有隱患,在我查證之前,最好都由我保存,誰也不要服食。”   “我不服食。”小草看了一眼紅玉,多少有一點不捨,“雖然它能讓我功力倍增,但是你說有隱患,那就算了。”   “可能有隱患,如果證實它很安全,我會將它還給你。”   “好。”小草點點頭。   小草同意得太痛快,胡桂揚心裏反而沒底,“你相信我?”   “你身上有好幾枚金丹,不至於貪我的,別人相信你,我也相信你。”   胡桂揚收起紅玉,笑了笑,“謝謝。”   “謝我什麼?”   “相信一個人很難,我暫時沒有別的回報,只能說聲謝謝。”   “留着你的謝謝,我還是想要別的回報。”   胡桂揚想起自己還真有一件比“謝謝”更實際的回報,於是從懷裏拿出一件小包裹,層層打開,露出最裏面的金簪,“還給你。”   小草看着母親唯一的遺物,眼圈紅了,卻沒有哭出來,也沒接金簪,“姐姐說過,還完人情才能拿回金簪,你還沒求我任何事情。”   胡桂揚想說紅玉就算求來的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,小草是個單純而灑脫的山村少女,他也應該以灑脫對待。   他又將金簪收起來,問道:“少保大人手裏有多少玉佩?”   “不知道,給我的就這一枚,他說這是何百萬用來展示奇術的樣品,在他手裏沒什麼用處,是否還有更多,他沒說。”   胡桂揚正要繼續詢問,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,“有人落水啦!快救人!”   胡桂揚急忙走出船艙,繞到後面查看情況,小草跟着出來。   後甲板上聚着十多人,錢貢也在其中,看到胡桂揚立刻道:“是你的人。”   胡桂揚大驚,擠到前面向水裏看去。   水裏幾個人正在撲騰,很快有人喊道:“找到了,找到了,還活着,暈過去了。”   喊話者是假道士張五臣,在水中起起伏伏,右手還拖着一個人,隱約像是趙阿七,另外幾名救人者都是船上的幫工,立刻游過去幫忙。   溺水者醒了,大喊大叫,果然是趙阿七,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落在水裏,甚至舉拳要打相助者,張五臣等人按不住他。   胡桂揚在船上喝道:“趙歷行,住手!他們是救你的。”   趙阿七隻聽師兄的話,收回拳頭,還是沒明白過來,抬頭問道:“師兄,我怎麼……”   “待會再說。”   水裏衆人緣繩回到船上,這是一起小事件,沒有影響航行,過不多久,岸上拉縴的船工到站休息,胡桂揚回到自己的船上。   趙阿七渾身溼透,正坐在甲板上發呆,張五臣等人都去換乾淨衣服,只有他不肯去,反正人已經救上來,大家也不勉強。   “師兄……”趙阿七抬起頭,一臉茫然。   “怎麼回事?到艙裏說話。”   船艙分爲前後兩間,各開門戶,並不相通,每間又分上下兩層,男子住前艙,張五臣剛剛在下層換好衣服,走到上層,勸道:“有什麼想不開的,非要跳水?”   趙阿七嗯嗯兩聲,沒有回答。   “想不到你水裏功夫不錯。”胡桂揚拱手致謝,“你救了他一命,我們都欠你一份人情。”   “嘿,不算什麼,還好他在水裏暈過去了,要不然還真不好救。我出去吹吹風。”張五臣識趣地告退。   其他人不是在外面甲板上看風景,就是在下層艙裏睡覺,胡桂揚坐下,“說吧。”   趙阿七也坐下,又發一會呆,終於開口道:“師兄,問題嚴重了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我對你說過,服食金丹之後,會胸部發熱。”   “對。”   “平時還能忍受,今天不知怎麼回事,突然熱得不行,像火燒一樣,然後……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”   趙阿七自己從船上跳到水裏,本人卻已毫無印象,這一點尤其讓他心生恐懼,突然站起身,伸手解腰帶,“師兄,你給我看看……”   “坐下!”胡桂揚命令道,“從今天開始,你暫停修煉火神訣?”   “那怎麼行?修煉乃是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,我還沒有成爲天下第一高手,必須練得更加刻苦纔行。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裏,師兄——”趙阿七向艙口看了一眼,壓低聲音,“給我一枚金丹。”   “你的問題就出在金丹上。”   “不不,不是這樣,服食第一枚金丹之後我開始覺得下面發熱,可服食第二枚金丹那天,我覺得全身舒坦,熱氣從全身的汗毛孔裏往外冒,下面一點事沒有,所以金丹不是毒藥,金丹是救命藥!”   趙阿七顯出幾分急迫,握拳在桌上捶了一下,他的力量今非昔比,桌子咯吱一聲,稍稍傾斜。   胡桂揚瞥了一眼桌面,冷冷地說:“咱們兩個誰是師兄?”   趙阿七發現自己的失態,急忙鬆開拳頭,乾笑兩聲,“當然你是師兄,師兄神功蓋世,就是以你爲目標,我纔要刻苦練功。”   “既然如此,我說金丹有毒,火神訣也有隱患,你要暫停一段時間。”   “好吧,我聽師兄的。”趙阿七同意得十分勉強,“可師兄爲什麼沒事?你也服食過金丹,而且應該比我多啊。”   “我的悟性比你好,練功的時候心無旁騖。我的運氣也比你好,服食的金丹恰好無毒。”胡桂揚隨口騙道。   “哦,原來如此。那我暫停修煉,停到什麼時候?師兄會幫我吧?”   “咱們的功法和金丹都來自聞家莊,等我攻破莊園,將聞家人一網打盡,自會找到治你的方法。”   “呵呵,那豈不是連咱們的師父也要……打盡?”   胡桂揚點點頭,“你覺得不應該嗎?”   “應該,傳功也不好好傳,留下這麼大的隱患,別說是師父,就算是親爹,也得抓起來問個明白。”   “嗯,你下去休息吧。”   趙阿七住在下層艙,自己下去,胡桂揚出艙,繞到後面,看向河裏來來往往的船隻,商家船隊規模最大、氣派最足,在河面上暢通無阻,對面駛來的船全都提前避讓。   胡桂揚站了一會,走到後艙門口,咳了一聲,“何三姐兒。”   開門的人是聞苦雨,她又穿上丫環的服飾,神情卻再也恢復不到小牡丹的樣子,從前的冷漠變成如今的冷傲,好像面對上門求助的窮親戚,“有事?”   “你們喫過午飯了?”   “喫過了。”   “好,我想跟何三姐兒談談。”   “等會。”聞苦雨關上門,很快又打開,“進來吧。”   後艙比前艙要小,收拾得卻極整潔,上下兩層,下層存放商家的包裹,上層住人,何三姐兒坐在牀上,笑道:“見到商大人了?”   “見到了,還見到小草。”   “咦?她沒回樊家莊?”   “她現在是少保大人一家的護衛,我見她還得客氣幾句呢。”   何三姐兒失笑,“這算怎麼回事?她纔是一個小姑娘啊?”   “說來話長。”   “苦雨妹妹,能給我們弄一壺茶水來嗎?”   聞苦雨原來在趙宅就不太會說話,現在也沒變,掃了胡桂揚一眼,平淡地嗯了一聲,推門出去。   胡桂揚抓緊時間,“趙阿七服食兩枚金丹,會胸部熾熱不已,情況越來越嚴重。”   “所以他才跳到河裏?”   “對,我想知道聞苦雨的狀況。”   “我會幫你打聽,但是你彆着急,我總不能開口就問。”   “明白,她不是太聽話的丫環。”   “呵呵,我一個人習慣了,並不需要丫環,她也是斷藤峽活下來的倖存者,我們做姐妹。”   聞苦雨託着茶盤迴來,胡桂揚喝了幾口,重新聊起小草的變化,很快告辭。   在前艙門口,樊大堅拎着食盒,笑道:“還沒喫吧?我剛纔上岸買點好東西,叫上其他人,大家一塊喝點、喫點。”   “是你。”胡桂揚之前沒有細想,看到樊大堅的第一眼就恍然大悟,樊家的莊丁一直陪着小草,任何動向都應該告訴自家主人,樊大堅什麼都沒說地,只能有一個解釋。   “我怎麼了?”樊大堅還沒明白。   “你幹嘛要將小草介紹給少保大人?”   胡桂揚一臉完全知情的模樣,樊大堅急道:“這個小丫頭,說好保密的……”   “她什麼也沒說,是我猜出來的。來來,樊老道,咱們喝點、喫點,再好好聊一聊。”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用的老道   的確是樊大堅給小草出的主意,進到船艙裏放下酒肉,他苦笑道:“我也是一時心軟,看她怪可憐的,所以建議她向商大人那邊求助。我想商大人請你同行必有原因,有小草在那邊傳個話兒也好。她在那邊怎麼樣?”   胡桂揚盯着老道,“小草給商大人一家當護衛。”   “嘿。”樊大堅驚歎一聲,“了不起,小姑娘很厲害啊。”   “你不知道?”   “我就是建議她去找商大人求助,別的都不知道。”樊大堅被胡桂揚盯得心中發毛,補充道:“當然,小姑娘自己怎麼能見到少保大人?我幫了一點小忙,引薦她去見錢貢。”   胡桂揚依然盯着他。   樊大堅有點急了,“沒了,整個經過就是這些,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。”   袁茂、何五瘋子、趙阿七、張五臣四人從下艙走上來,看到桌上的酒肉,齊聲歡呼,何五瘋子搶先一個箭步躥到桌前,掀開酒罈泥封深深嗅了一下,“爲什麼這時候纔拿來?我們已經喫過飯,但是沒關係,酒還能喝一點。”   胡桂揚從來不端架子,這些人在他面前也不拘謹,不待邀請,紛紛落座,分碗搶酒、拿筷撕肉,又喫一頓。   胡桂揚不願掃興,正好沒喫午飯,於是也搶着喫起來。   酒肉很快被一掃而空,船隊早已出發,袁茂、何五瘋子到甲板上透氣,趙阿七、張五臣回下艙睡覺,樊大堅沒敢走,聲稱留下來收拾殘局。   碗筷摞在一起,樊大堅叫進來一名船伕,讓他帶出去,順便擦擦桌子。   等到再無外人,胡桂揚道:“你想好該怎麼說了?”   樊大堅算是仙風道骨,此時的臉上卻盡是無奈,“你想讓我說什麼?我沒有隱瞞啊,不信你去問小草。”   “我只問你,你跟錢貢很熟嗎?”   “呃……見過幾次面,你也知道,我在靈濟宮的時候,經常受邀給各府做法事,商府去過兩三次,接待我的都是錢貢。這個人在府裏沒什麼職務,但是一直服侍商大人,算是他的親信。”   “你沒跟我說過這些。”   “這件事很重要嗎?我在京城認識的人可不少,一個一個說起來,三天也介紹不完……小草究竟做什麼了?讓你這麼生氣?”   “生氣?我爲什麼要生氣?”胡桂揚笑了,起身伸個懶腰,“我正覺得勢單力薄,有少保大人相助,無異於雪中送炭。”   “如虎添翼。”樊大堅加上一句。   “嗯,雖然少保大人已經告老還鄉,送來的‘炭’不那麼純粹、添的‘翼’也不那麼有力,但是總比沒有強。”   “對對,我也這是這麼想的。”樊大堅賠笑道,心裏稍鬆口氣。   “行了,該幹嘛就去幹嘛,以後別再瞞着我。”   “絕對不會。”樊大堅差點就要賭咒發誓。   上艙因爲擺放桌椅等物,所以只有一張牀,胡桂揚獨自睡在這裏,另外五人睡在下面。   這天夜裏,胡桂揚早早睡下,其他人也都陸續休息,只有何五瘋子跑出去看夜景,很快回來,邊走邊嘟囔,抱怨景色太差。   睡到半夜,胡桂揚突然從牀上坐起來,他睡了一個好覺,精力充沛,後半夜打算做點事情。   下艙的呼嚕聲此起彼伏,何五瘋子與趙阿七偶爾還會說幾句夢話,通常是火神訣的內容,趙阿七想要暫停練功,還真有一點困難。   呼嚕聲最響亮的人是張五臣,力壓衆強,彷彿衝鋒陷陣的猛將,騎馬挎刀跑在最前面,身後纔是裨將與小兵。   下艙唯一的小兵是袁茂,一直沒怎麼睡着,翻身睜眼時,瞥到了人影,不由得一驚,小聲道:“胡校尉?”   “嗯,是我,把老道叫醒,帶到外面來。”胡桂揚小聲回道。   艙外也不安靜,蛙叫蟲鳴連成一片,船頭、岸上人影全無,倒是適合談論祕密。   胡桂揚沒等太久,袁茂帶着樊大堅出來,老道睡眼惺忪,看到胡桂揚,一下子清醒,“白天不是解釋清楚了嗎?”   “還差一點。”胡桂揚帶領兩人走到船邊,向下看去,河水黑黝黝一片,深不見底。   袁茂不明所以,“我下去睡覺了。”   “不,你留下,做個見證。”胡桂揚頓了一會,“說來說去,只有咱們三人才是一夥的,其他人只是偶然碰上、臨時聯手。”   袁茂嗯了一聲,站在一邊。   樊大堅發現胡桂揚比平時嚴肅,心裏有點害怕,“胡校尉,咱們三人是一夥,我可沒做過對不起大家的事情,你不喜歡我將小草介紹給少保大人,以後我不再多管閒事……”   “你還是不肯說出全部實情。”   “這些就是全部實情,真的沒有啦,袁茂,你來評評理,這算怎麼回事啊?”   袁茂沒吱聲,他還沒太聽明白,不想多嘴多舌。   “你上岸買酒的事情就不打算解釋了?”   “買酒就是買酒,大家願意喝……”樊大堅越說聲音越弱,目光在胡桂揚和袁茂身上掃來掃去,“胡桂揚,你太多疑了,既然不相信我,讓我上岸吧,此地離京城不算太遠,我自己走回去,從此不再參與你的事情。”   胡桂揚笑着抱住老道的肩膀,“我的脾氣你還不瞭解?”   樊大堅哼哼兩聲,就因爲太瞭解,他纔有些惱怒。   “好吧,你上岸。”胡桂揚在老道背上輕輕推了一下。   “你、你來真的?”樊大堅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名錦衣校尉的瞭解還是不夠深入。   “仔細想來,你留在我這裏也沒有多大用處,袁茂是我的門面,能替我出頭打點上司,趙阿七等人個個武功高強,是我的重要幫手,張五臣不會武功,但是被贈與一件算命香爐,必有蹊蹺,至於你,只是被靈濟宮除名的道士,除了會背大段的經文,毫無用處。所以,請回吧,回莊養老,還是求靈濟宮收容,你自己看着辦。”   樊大堅張着嘴,半天說不出話,再開口時氣得手臂都在顫抖,“胡桂揚,你、你真他媽不是人!”   “好聚好散。”胡桂揚笑道,又推了一下,“高家村的三個人還得在你家裏寄養一段時間,你要是實在不願意,就去我家裏找蔣二皮,讓他幫忙安排。”   “你棄我如敝屣,還想讓我管這種破事兒?”樊大堅怒不可遏,若非覺得自己不是對手,早就揮拳打過去。   “嗯……你最好還是管一管,等我從鄖陽府回京,必立大功,升官不敢說,但是汪直肯定對我言聽計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