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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有八九是已經進城的南司與東廠在阻撓,胡桂揚又問道:“聞不華呢?是死是活?”

  “活着,就在隔壁。”   胡桂揚還有許多事情要問,可是身上的疼痛開始變得劇烈,他沒法繼續想下去。   “小草,你累了,去休息一會吧。”何三姐兒勸道。   看到胡桂揚醒來,小草已經心滿意足,嗯了一聲,起身離開,聞苦雨看了何三姐兒一眼,跟着出去,帶小草去找客房。   “她一直陪着你。”   “再這樣下去,就是我欠她人情了。”   何三姐兒笑了笑,從懷裏取出一隻小包裹,放在牀頭,“玉佩都在這裏,一共十枚。”   “十枚?”胡桂揚記得自己先後得到九枚玉佩。   “聞不華貢獻一枚。”   “他是聞家人,才只有一枚?”   “他在驛站裏沒能完成任務,被收走大部分器械,只剩三隻機匣和一枚玉佩。”   “倒黴的傢伙。”   何三姐兒又從袖中拿出一截小木棍,“聞不華爲它而來。”   “裏面是什麼?你看過了?”胡桂揚受託將此物帶給太監懷恩,一直沒仔細研究過。   何三姐兒點點頭,將小棍兒一扭,分成兩段,從裏面抽出一卷紙,“僬僥人來。”   胡桂揚一個字也沒聽懂。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古怪的人   僬僥人來。   “這是個人名嗎?”胡桂揚掙扎着坐起來,一頭霧水。   “僬僥是指侏儒那樣的矮人。”何三姐兒解釋道。   “聞空壽?”胡桂揚馬上想起他在沼澤裏見過一次的聞家人,就是此人給他指路,還告訴他聞家分裂爲仙凡兩派。   “我也不明白,書上說僬僥是個南方古國,早已消失多年,所謂僬僥人,與神鬼妖魔一樣,只是傳說。這世上常有侏儒,卻不是什麼僬僥人。”   胡桂揚呆呆地想了一會,“我還以爲是多重要的信息,本想到鄖陽府之後再打開,沒準一下子就能知道聞家莊在哪,結果……原大人讓我將它交給懷恩,想必那個太監知道這四個字的含義。”   “現在派人回京城也來不及。”   “而且懷恩根本不會將真相告訴我。”   胡桂揚掀開被子要下地,何三姐兒上前攙扶,“你要審問聞不華?”   “嗯,我擔心再不審他就來不及了。”   何三姐兒扶着胡桂揚走出幾步,來到門口之後,胡桂揚輕輕推開她,自己邁出門檻,抬頭看一眼外面,“這麼小?”   這是一間極小的客棧,與一戶人間差不多,左右各兩間廂房,中間是正房,都不大,庭院如同天井,前面的房子開有後門,這時緊緊關閉,無人進出。   何五瘋子坐在對面的臺階上,聽到胡桂揚的話,回道:“城外就這麼一間客店,被咱們包下了。”   新建的鄖陽府百廢待興,能在城外找到客店已算是意外之喜。   胡桂揚住在西廂房,出門右拐,一步一挪蹭到隔壁門前,何五瘋子兩步躥過來,幫他開門,“這人很怪,比你還怪。”   “太好了,我就喜歡與怪人打交道。”胡桂揚邁步進屋。   “嘿,就愛和怪人打交道?這是什麼愛好?”何五瘋子搖搖頭走開,全然沒想到自己也是怪人。   何三姐兒笑了笑,跟着進去,站在門口將房門虛掩。   聞不華被捆得結結實實,他卻不在意,坐在牀上閉目養神,聽到有人進來才慢慢睜開雙眼,“你在我脖子上勒出的紅印還沒消失。”   聞不華仰頭展示。   胡桂揚扯來凳子坐下,“你在我肚子上捅得一劍現在還很疼。”   “你不僅對我栽贓陷害,還差點殺死我。”   “栽贓陷害、差點殺死,聽着真是耳熟,這不就是你們聞家莊在京城曾經對我做過的事情嗎?”   “你必須向我道歉。”聞不華只顧自說自話。   胡桂揚忍不住笑了一聲,“如果我道歉,你會原諒我?”   聞不華目光冰冷,“當然不會,你對我做了這麼多壞事,怎麼可能獲得原諒?但你還是要向我道歉,或許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些。”   胡桂揚轉身向門口的何三姐兒道:“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傢伙了。”   何三姐兒微微一笑,什麼也沒說。   聞不華很認真地說:“可我不喜歡你,你這個人非常討厭,不守規矩,你應該走水路,轉到漢江的時候,自然有人處置你,你卻莫名其妙地改走陸路。咱們本不應該相遇,明白嗎?我和你,本應該一輩子都不見面,結果你卻跑來羞辱我、傷害我。所以,你不應該爲你的所作所爲道歉嗎?”   胡桂揚自認也是強詞奪理的高手,此時竟然啞口無言,好一會才道:“在漢江本應發生什麼?”   “我怎麼知道?那邊又不歸我負責,但是我想都差不多吧,帶一些人做些事情,事後教他們火神訣,分給玉佩。”   “爲什麼只是火神訣,而不是天機術?”   “火神訣配合玉佩見效更快一些,天機術掌握得比較慢,若非資質上佳,乾脆別教。”   “多謝誇獎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我學的是天機術,她也是。”   “她的天機術算是登堂入室,你的很差。”   “你的脖子就是被‘很差’的天機術勒紅的。”   “你本可以一招殺死我,而且手法不對,竟然對我用搬運術,我又不是石頭一類的東西,搬運我幹嘛?而且你沒能守住機匣,脫手丟失,此乃大忌,若是在聞家莊,僅此一次失誤,就足夠將你貶爲雜役至少三個月。”   “看來聞家莊對待你們很嚴厲。”   “嚴厲?這不叫嚴厲,這叫因材施教,比如你有一百斤的力氣,難道給你十斤的兵器讓你耍着玩嗎?自然要給你百斤之物,甚至更重一些,才能讓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。”   胡桂揚又一次被說得啞口無言,“這麼說來,我沒機會進入聞家莊。”   “沒機會,別的不說,你的年紀太大,我們從來不收超過十歲的弟子。”   胡桂揚又看何三姐兒一眼,想起她說的一些事情,就在荊襄某地,曾經聚集大批來歷不明的孩子,某天夜裏,有五個孩子得到玉佩……   “你能帶我去聞家莊嗎?”如果對方比較正常,胡桂揚不會提出這種問題,可是誰也不知道聞不華能說出什麼來。   “當然不能。”這個回答太正常,聞不華皺起眉頭,“你不是聞家人,怎麼能去聞家莊?”   “可是必須先進入聞家莊拜師學藝,才能成爲聞家人。”   聞不華愣了一會,又拋出剛纔的回答:“你年紀太大。”   胡桂揚笑着起身,小心翼翼地伸個懶腰,“我最討厭那些矮子,你呢?”   “我也是。”聞不華說出這句話立刻後悔,想捂嘴手臂卻動不得,只能雙脣緊閉,以示再不開口。   胡桂揚裝作沒注意到對方的變化,依然語氣輕鬆地繼續道:“那些傢伙小時候練功失誤,以至於再也長不高,本是他們自己的錯,卻懷着一肚子怨氣,每每撒在別人身上,真是不可理喻。”   聞不華驚訝地睜大眼睛,不由得開口道:“對啊,偏偏他們輩份高,不是空就是滅,專門壓制我們這些小輩……你怎麼知道這些事?這是聞家莊的祕密,不應該有人告訴你啊。”   “你說過,聞家莊矛盾重重,總有人不遵守規矩。你們怎麼稱呼那些矮子?是不是……”   “不對,矛盾再多,我們也不會違背誓言,是誰向你泄密?”聞不華厲聲發問,好像他纔是審問者。   胡桂揚想了想,他知道的聞家姓名沒有幾個,活着的更少,只好回道:“聞空壽。”   聞不華又是一愣,隨即大笑,“差點又被你騙過,聞空壽?哈哈,規矩就是他定的,他自己會違背?哈哈。”他突然收起笑容,“你這個人太喜歡撒謊,真應該改一改,怪不得你的天機術不夠精深,就是因爲心思太亂。”   胡桂揚轉身要走,突然開口道:“僬僥人。”   “什麼?你在罵我?”聞不華的表情不會騙人,雖然奉命攔截原傑,他卻不知道這三個字的含義。   胡桂揚走出房間,聞不華還在後面大聲道:“你得向我道歉!”   回到自己的牀上,胡桂揚慢慢躺下,向跟進來的何三姐兒道:“抱歉,我得躺一會。”   何三姐兒笑道:“你不如將這聲‘抱歉’送給隔壁。”   “呵呵,他還真是一個怪人,比我想象得還要古怪。”   “他肯對你說這麼多話,已屬破例,這兩天裏他對我們所有人說過的話加在一起,也沒有今天多,但是隻要開口,就非常怪。”   “他對我不服氣。你覺得他爲什麼這樣古怪?”   何三姐兒想了一會,“脾氣是天生的吧。”   “在他之前,我還見過幾位不字輩:聞秀才聞不久,自願投入監獄,就爲了陷害汪直;聞不見,在沈家差點殺死我,最後被你殺死;聞不經,在高家村被我和小草殺死。這三人我接觸不多,但是回想起來,都有一點古怪。”   “聞不華若是早被殺死,咱們大概也覺得他只是有‘一點古怪’。”   “對。”   “所以這些不字輩的古怪脾氣都是在聞家莊養成的?”   “聞不華一個勁兒讓我道歉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幾歲的孩子,我猜他走出聞家莊沒有多久。”   何三姐兒已經明白鬍桂揚的意思,“聞空壽身體沒長大,聞不華心智沒長大,他們都是‘僬僥人’?”   “有可能,但是還不合理,如果僬僥人就是聞家人,原傑想要送回京城的四個字就是小題大做,宮裏早已知悉聞家莊的威脅,派出幾路人馬追查,用不着外地官吏的提醒。”   “或許你還是應該派人回京,問問太監懷恩這四個字的含義。”   “記得嗎?比武大會、鬥法大會將在七月十五舉行,離現在只剩一個來月,快馬加鞭的話,勉強能夠一去一回,即便拿到答案,也都來不及了。”   “或許大會與鄖陽府沒有關係……”   “不不,肯定有關係,七月十五有事發生,就在這裏,可我現在甚至不知道是該阻止它,還是該趁機奪取什麼。”胡桂揚心中一半清醒一半迷糊,“反正這與我關係不大,我的職責是抓捕何百萬與聞家莊首腦,活捉最好,死的也行。”   外面傳來腳步聲,何三姐兒立刻讓到一邊。   袁茂急匆匆地走進來,“太好了,你終於醒了。”   “咱們能進城了?”   “能,而且得立刻進城。”   “出什麼事了?”   “東廠與南司的人在撫治衙門大打出手,知府大人請你前去彈壓。” 第一百五十九章   鎮撫梁秀接掌錦衣衛南司數月,寸功未立,因此對於鄖陽府之行報有極大的期望,親自帶隊南下,最先進入撫治衙門。   還在路上時,他就已經聽說衙門後院裏的怪事。   現在,他終於親眼得見。   “原傑膽子不小,眼皮底下的怪事,竟敢知情不報。”梁秀命人去除土石,露出下面的深坑。   黑不見底,除此之外,別無異樣,沒有陰風透出,也沒有怪聲傳來,就是看久了有一點頭暈。   梁秀頗覺失望,下令道:“下去看看。”   沒人應聲,他帶來十名南司校尉、二十多名番子手,全是精挑細選的可靠之人,這時卻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。   梁秀大怒,身爲南司鎮撫,他本應坐在衙門裏批閱公文,如今身先士卒來至險地,身爲部屬的這些人竟然臨戰生怯。   “難道讓我親自下去嗎?”他盯着一名校尉,有十足把握能鎮住此人。   校尉不安地咳了兩聲,“要不……我去外面找個人,重賞之下必有勇夫,或者向知府衙門要名囚徒……”   “你是哪裏的校尉?”梁秀容貌俊秀,略有幾分婦人之姿,正因爲如此,他更要時常顯示冷酷無情,以免被人看輕。   “啊?”校尉越發心慌意亂,沒聽懂大人的意思。   “我問你是哪個衙門的校尉?”梁秀一字一頓地重複道。   “錦衣衛……南司衙門,大人手下的校尉。”   “南司是做什麼的?”   “南司……負責管理本衛軍匠,與此同時,還要……還要暗中尋仙訪道。”校尉聲音越來越輕。   “你也知道這種事要暗中進行?”   校尉面紅耳赤,只好道:“小人知罪,這就……這就帶人下去。”   兩名番子手聽到“帶人”兩個字,臉上立刻露出驚慌之色,果不其然,校尉向他們招手,“準備繩索,咱們三人下去探洞。”   繩子都是現成的,先連成三條長索,然後分別系在三人腰上。   校尉看了一眼同僚,知道這次冒險沒法推給別人,心中默默嘆了口氣,對兩名番子手道:“你先下,我隨後,你殿後。”   本司鎮撫就在旁邊監督,番子手哪敢抗命,相反還要表現得很踊躍,同聲應是,被指定打頭的人深吸一口氣,儘量多磨蹭一會,終於沒法再拖延下去,向拽繩子的幾個人說:“各位兄弟,我的命握在你們手裏,拽緊嘍。”   番子手雙手抓繩,腳踩洞壁,慢慢進入深坑。   校尉沒有多說,向鎮撫大人拱手,腳踩深坑邊緣,正要下去,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。   梁秀一驚,轉身看去,校尉則是一喜,站在邊緣不動,希望能有奇蹟留下自己,打頭的番子手卻不知情,仍在慢慢下行,繩子一點點從地面數人手中溜過。   梁秀隨身帶着錦衣衛長官親筆簽發的公文,一進撫治衙門就下過嚴令,不許任何人到後院打擾他們公幹,就算是知府大人親臨也不行。   所以他不明白,鄖陽府還有誰敢來搗亂。   答案很快出現,果真不是鄖陽府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