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人迅速將城隍廟包圍,雖然都喝過不少酒,一旦接令之後,毫無喧譁之聲。
少數兵丁握刀持槍,簇擁胡校尉、樊真人直闖大殿。
廟祝早已等候多時,出殿相迎,先奔樊大堅,待見到外面兵丁衆多,不由得一愣,“真人來了,這麼大陣勢。”
“賊人或會頑抗,不得不防。”
樊大堅此前收集到各廟的寄住名單,沒發現問題,於是讓幾名急於討好他的廟祝、住持暗中調查,看看哪家還有未記名的客人。
真讓他找到了。鄖陽府的宮觀寺廟不多,目前香火最盛的就是城隍廟,廟祝也是無意中發現後院竟然住着兩名他不認識的外地道士,他猜這是廟中其他人私自接待的客人,也不聲張,直接通知樊真人,等了一天才見到人來。
胡桂揚又叫進來一些兵丁,湊足三十人,一塊前往後院,提醒他們:“賊人很可能武功高強,千萬不可冒進,包圍即可。”
管酒管肉,又不讓冒險,兵丁們太喜歡這名錦衣校尉了,於是都做出踊躍之態,一旦進入後院,卻都放慢腳步,保持隊形,逐漸逼近兩名客人的房間。
樊大堅接到示意,上前幾步,高聲道:“何百萬,故人前來拜訪,請出門一見。”
他詳細問過這兩名客人的容貌,覺得其中一人很像是何百萬。
等了一會,房門吱呀一聲打開,走出一名中年道士,掃了一眼,竟然不露懼色,“這裏沒有何百萬,我也沒見到故人,諸位找錯人了。”
樊大堅扭頭看一眼,胡桂揚搖搖頭,這名道士很陌生,他也不認識,肯定不是何百萬。
“還有一人呢?出來讓我們看看。”樊大堅後退一步,靠近兵丁。
道士又掃一眼,“誰是頭目?”
胡桂揚上前,“我是。”
“你是哪個衙門的?”道士仍無懼色,語氣反而更加無禮。
胡桂揚拱手道:“錦衣衛南司校尉,借調西廠辦事。”
“哦。”一般人對錦衣衛聞風色變,道士卻鎮定得很,稍稍轉頭,傾聽屋裏的人說了幾句什麼,目光繼續掃動,“誰是錢貢,站出來。”
錢貢絕未料到自己的名字會被叫到,大喫一驚,看向胡桂揚,急道:“我真不認識此人。”
“他也不認識你,但是知道你的名字,想必屋裏有你的熟人。”
“我跟何百萬倒是見過幾面……”
胡桂揚將錢貢推上前,“你去看看。”
錢貢不敢抗命,慢慢走過去,“我是錢貢。”
道士點點頭,讓到一邊,“請進。”
錢貢又喫一驚,扭頭請命,見胡桂揚點頭,不得不一步一地蹭進屋。
胡桂揚輕嘆一聲,向袁茂道:“這也是一條大魚,可惜不是咱們想要的大魚。”
袁茂猜到幾分,還是感到難以相信,“裏面的人不會是……少保大人吧?”
第一百六十七章 六分少保
又一位少保大人,面目清癯,略帶病容,只是穿着比較簡樸,一身灰藍道袍,腳穿厚底布鞋,像是一名失意的雲遊道人,與何百萬確有幾分相似。
錢貢領胡桂揚進來,一進屋就跪在地上,“大人,這位就是胡校尉。”
胡桂揚沒有下跪,甚至沒有拱手致意,“不像。”
錢貢慌忙道:“胡校尉,別亂說,這真是少保大人,如假包換……”
“你換一個給我看看。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
道袍少保露出微笑,“我的確是商輅。”
“你有證據?”
“行走在外危險重重,當然要隨身帶着證據,以備不時之需。”商輅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,伸手遞來。
錢貢起身接函,轉給胡桂揚,又回原地跪下。
胡桂揚抽出紙張看了一會,“這是宮裏寫給少保大人的信,上面有印,是親筆信?”
商輅點頭。
胡桂揚肅然起敬,他這輩子還沒見過皇帝的字跡,於是又看一遍,讚道:“好字,有幾個我都不認識。”
胡桂揚將信小心地放回函中,遞給錢貢,再由錢貢原物奉還。
“信了?”商輅問。
“六分吧?”
商輅再笑,錢貢卻顯出憤怒,“胡桂揚,不可無禮。”
“我若是無禮,就表面上說相信,然後暗地裏調查,我說六分相信,那就是六分,實話實說,沒有虛假。”
商輅大笑,向站在門口的道士說:“錦衣衛當中居然有這樣的人物,趙瑛當年也沒有如此的坦率與膽量。”
道士冷淡地說:“趙瑛是正常人。”
商輅收起笑容,“‘六分少保’能向‘十分校尉’說幾句話嗎?”
“即使只像一分,少保大人的地位也比我高得多,願意跟我說話,是我的榮幸。”
胡桂揚走回門口,向外面的衆人喊道:“沒事啦,一場誤會,大家休息吧,等我一會。”
錢貢躬身從胡桂揚身邊退出,道士卻沒動,一直盯着客人。
“去吧,我很安全。”商輅道。
道士這纔出屋,邁過門檻時又瞪胡桂揚一眼。
胡桂揚不將道士放在心上,走到桌前,與商輅互請,先後落座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,胡桂揚道:“我都不知道該問什麼。”
“先說簡單的事情吧,將胡校尉牽扯進來並非我的本意,我當初安排錢貢將紅玉送到鄖陽府,絕沒想到他竟然因爲害怕危險,將任務轉嫁他人,更沒想到這位‘他人’會是趙瑛的義子。”
“沒關係,我身上攜帶的玉佩多,不在乎再有一個。”
“我在乎。那枚紅玉很重要,我走陸路提前趕到鄖陽府,一直在等它的到來,結果卻是一場空。”
胡桂揚笑了笑,“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”
“我沒練過天機術或者火神訣,但我服食過金丹。”
“沒練火神訣也能服丹?”
“能,但是需要練過的人相助。”
“何百萬?”
“對,最初是他,後來是……外面那位。”商輅不肯透露那名道士的姓名,“我前前後後服食過十一枚金丹,前期效果極佳,精力充沛,整夜不睡次日也絲毫不露倦容,我一度以爲這就是長生不老的神丹。”
“你沒獻給皇帝?”
商輅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,“怎能不獻?若是沒獻,今日我也不能全身而退。可我非常後悔。”
“金丹前期有效,後期有毒?”
“後來我已經離不開金丹,幾日不服,就會萎靡不振,心情煩躁,沒法處理政務,這時我才察覺到問題嚴重,因爲金丹全由何百萬一人提供,再這樣下去,我會成爲他手中的傀儡,甚至宮中……”
胡桂揚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,他原以爲玉佩是新奇之物,原來朝中重臣和宮裏的皇帝早就在服食。
“可那時我已被何百萬徹底迷惑,相信他的每一句話,真以爲會有‘祖神之子’,這位神子能夠提供無限的金丹。當然,何百萬被挫敗了,你的功勞不小,但是金丹的來源也沒了,何百萬就此消失,一直找他不到。”
商輅似乎瞭解那晚皇宮裏究竟發生過什麼,他不說,胡桂揚也不問,這是身爲錦衣校尉最基本的要求:時時豎起耳朵,唯獨不可打聽宮裏的大事小情。
“原來我們找何百萬不是爲了殺死他?”
“目標是金丹,如有金丹,人不重要,但這種事沒法明說,所以你不知道,東、西兩廠的廠公應該是知道的。”
胡桂揚不是西廠愛將,更不是主力,所以汪直沒對他說實話。
“那我還是當自己不知道吧。”胡桂揚仍想一見面就殺死何百萬。
商輅笑了兩聲,“有些地方你與趙瑛的確很像。”
“所以少保大人此來鄖陽府也是想得到更多金丹?”
商輅搖搖頭,嚴肅地說:“恰恰相反,我希望能夠銷燬所有金丹。”
“我一問就錯,還是大人自己說吧。”
“生死乃是大道,金丹並不能帶來長生,只能帶來長生的幻想,所以我刻意遠離金丹,讓錢貢走水路帶着它。”
“大人氣色不錯。”
“唉,你沒看到我最狼狽的時候,不提也罷,總之我已確信金丹無益於世,於是找人冒充我返鄉,自己則悄悄來到鄖陽府,希望能夠阻止一切,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你找到。”
“其實我找的是何百萬,你跟他有幾分相似,又不肯記名在冊……”
“經驗不足,越想隱瞞,反而越容易暴露。”
“嗯,既然大人想毀丹,爲什麼又讓錢貢送丹呢?”
“那不只是金丹,玉佩的用處有許多,用在天機術上是機心,在某些時候、某些地點,它是一枚鑰匙,或者說是請柬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揚決定還是不開口爲好。
“我讓錢貢攜帶玉佩,一是害怕一時忍受不住會服食此丹,二是擔心路上不夠安全。唉,錢貢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,以爲玉佩很危險,所以一有機會就將它轉交給你,但他不敢不來鄖陽府。”
“他居然能忍住誘惑不服食金丹?”
“那是他不瞭解金丹的用法,如今他已後悔莫及,我也一樣。”
“如今不比從前,金丹到處都是,總能想辦法再得到一枚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“請大人解釋一下鑰匙、請柬是怎麼回事。”
“我得到的消息可能比你多一些,據說鄖陽府某處乃是玉佩之源,將其毀掉,金丹就成無源之水,服食過後,再也不能補充。”
“大人聽說過撫治衙門裏的深坑吧?”
“當然,可我來晚一步,原傑已經離開,東廠與南司佔據衙門,我一直進不去,可我相信,深坑並非源頭。”
“我真羨慕大人的消息來源,能讓人相信許多事情。”
“哈哈,該說的我會說,不該說的,抱歉,必須保密。咱們也算有緣,我想毀掉丹源,你想殺死何百萬,要做這兩件事或許要走同一條路,錢貢也算有功,將你帶到我面前。”
胡桂揚無謂地撇下嘴,不覺得錢貢有功,“大人還能告訴我什麼。”
“不多了,我本指望得到原傑的幫助,誰想他突然離去,據說已在路上逝世,唉……”
“原撫治就是大人的消息來源吧?”
“算是其中之一,他畢竟就在鄖陽府。”商輅微笑道,任誰都能猜到撫治原傑會給首輔傳遞消息。
胡桂揚也跟着笑,“太監懷恩是另一個來源?”
商輅臉色驟變,隨即緩和,猶豫一會,有些尷尬地說:“你知道的事情不少,看來我低估你了。嗯,懷恩有時會給我一些消息,很重要的消息。希望你能保密,我已告老還鄉,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鄖陽府,更不應該與內侍來往。”
“請大人放心,我的嘴很嚴,而且與南司、西廠的上司關係不佳,無從告密。”
商輅笑着點頭,即使心裏不信,臉上也沒表露出來。
“大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辦?”
“比較麻煩,我已派人去追原傑的遺體,看看是否留下線索。撫治衙門裏的深坑也算一條線索,但是被你堵死,我打算明天去趟城北,據說那裏有口深井,無端變深,或有端倪。”
胡桂揚不想再隱瞞了,從懷裏取出原傑留給他的小木棍,推向商輅,“真巧,這件東西,原撫治託我轉交給大人,或者懷太監。”
商輅一驚,急忙拿起,熟練地扭開,取出紙條看了一眼,臉色再變,半晌方道:“你看過了?”
“別人看過,告訴我內容——僬僥人來。”
“還有人看過?”
“對,但我們兩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,僬僥人是侏儒矮人,對吧?”
商輅點點頭。
“瞧,這就是我們瞭解到的全部含義。”
商輅盯着胡桂揚,“這就是機緣,你和我,想不聯手也不可能了。”
“能與大人聯手當然最好,我現在可是一頭霧水。”
“如果找到丹源,你打算怎麼處理?”
“石砸、火燒、水淹、刀砍……能用的招都用上,反正要消滅得乾乾淨淨。”
“你就不想了解金丹的祕密?它爲什麼會有諸多奇效?”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這正是何百萬最常用的手段,讓你好奇,讓你疑惑,讓你不解,讓你追索,讓你求解,讓你抓耳撓腮,最後讓你相信。玉佩簡直太神奇了,可我不想探究祕密,只想找到你所謂的丹源,因爲我知道何百萬一定會在那裏。不管誰想保住他的性命,我都會一見面就動手。”
“好,就憑‘僬僥人來’四個字,我想我能找到丹源的準確位置。”
第一百六十八章 侏儒之夢
原傑飽覽羣書,年輕時尤其喜歡志怪之文,曾根據諸多古書的記載畫過一幅“無極圖”,圖錄天下各國,其中就有僬僥。
“《列子》書載‘從中州以東四十萬裏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’”商輅是少數見過“無極圖”的人之一,至今歷歷在目,用典是讀書人的共同愛好,如同遊戲,雖無益於經世濟民,卻能怡情養性。
“四十萬裏?”胡桂揚可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。
“此乃虛數,不必當真,關鍵是中州在哪?是撫治衙門,還是整個鄖陽城?我傾向於就是撫治衙門,‘以東’容易理解,‘四十萬裏’、‘人長一尺五寸’就有點含糊了……他寫‘僬僥人來’,‘人來’兩字何解?”
商輅陷入沉思,忘了對面還坐着客人。
胡桂揚一點幫不上忙,於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發呆,眼睜睜瞧着油燈的火苗一點點變小,在它即將熄滅時,拿起桌上的剪刀剪掉一截燒焦的燈芯。
商輅驚醒,“抱歉,我剛剛想起一點眉目,但是需要佐證……胡校尉先去忙吧,等我想明白,會立刻派人請你過來。”
胡桂揚起身,笑道:“少保大人若不介意,還是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商輅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“這裏已經不安全,我的確該跟你走一趟。”
身爲剛剛致仕的內閣首輔,商輅理應老老實實地回鄉養老,離郡半步都是大事,會受到諸多猜疑,私自跑來鄖陽府,更是不可饒恕的大罪。
官兵既已來過城隍廟,意味着此地不夠安全。
兩名“道士”就這樣被官兵押回胡校尉的住所,樊大堅對外宣稱這是他找來的幫手,暫時掩人耳目。
商輅本想去城北查看深井,得到“僬僥人來”四字信息之後,對北邊再無興趣,一心只往東想,倒是袁茂還要實地踏訪一番。
安頓好少保大人,袁茂來找胡桂揚,特意關上房門,“這回是真的?”
“應該是吧,我有六分相信。”
“唉,咱們請回一個大麻煩,若是被南司或東廠知曉,你回京之後可沒辦法交待。”
“大麻煩也是大希望,少保大人很可能幫咱們一個大忙。”胡桂揚笑道,他對“交待”這種事從不放在心上。
“好吧,反正都是你做主。明天我要去查看深井,你要去嗎?”
“那一百兵丁你帶走五十人,我就不去了,如有異常,立刻回來,不要停留。”
“是。”袁茂臉上微紅,在撫治衙門他也曾經受到丹穴的引誘,險些不可自拔。
胡桂揚打算睡個好覺,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享受,雖然此地悶熱異常,他也照樣能夠睡着,門窗全都敞開,放點風進來,宅院有官兵把守,無需太過擔心安全。
結果剛睡着一會他就被吵醒,在牀上坐起,發覺身上出了一層汗。
袁茂跑到門口,緊張地說:“出事了。”
“消息這麼快就泄露了?”胡桂揚以爲商輅的身份已經流傳出去。
“不是,北邊山民作亂,守備大人正調兵前去討伐,咱們這裏的一百人也要參戰。”
胡桂揚下地穿衣,等他走出房間,守衛宅院的兵丁幾乎走光了,只有五個人奉命留下,其中一人道:“不必擔心,這裏的百姓經常鬧事,官兵一去就都老實了,明天肯定能回城。大家說了,只要守備大人同意,還願意來聽胡校尉調遣。”
胡桂揚沒法睡覺,向袁茂道:“你還要去查看深井?”
“我正想跟你說一聲,想跟官兵一塊去北邊平亂。”袁茂並無退縮之意。
“去吧。記住,遇到異常趕快回來。”
袁茂嗯了一聲,匆匆趕往行都司衙門,必須得到守備大人的許可,他才能隨軍北上。
胡桂揚命官兵將大門緊閉,前去叫醒正在酣睡的何五瘋子。
外面叫嚷喧天,何五瘋子不爲所動,胡桂揚伸手一碰,他立刻坐起來,“三姐回來了?”
“沒有,起來跟我守夜。”
何五瘋子伸懶腰、打哈欠,“睡得好好的……”
留守的五名官兵並不覺得城裏會有危險,一人看門,四人回屋睡覺,胡桂揚讓那一人也去休息,自己與何五瘋子搬出兩隻凳子,靠着廊柱坐守。
街的擾動逐漸平息,樊大堅等人出來問了一聲,又都回屋,小草也想跟着守夜,在院子裏轉了幾圈,發現實在無趣,也回屋了。
何五瘋子背靠廊柱哈欠連天,胡桂揚不得不經常跟他說話,讓他保持清醒。
“咱們小時候曾經來過這裏。”胡桂揚覺得很有意思,他明明在這裏住過,記憶中卻一無所有,“應該不在鄖陽城,而是在附近某座山谷裏。”
何五瘋子睜一眼、閉一眼,有氣無力地說:“聽三姐提起過,我去過的地方多,小時候總搬家,對哪都沒有印象。”
“你見過侏儒嗎?”
“嗯?”
“長得特別矮小的人。”
“見過。”
“在哪見過?”
“哪都見過,小孩子嘛,誰沒見過?”何五瘋子還想睡覺,另一個眼睛也快要閉上。
“我是說成年人,但是身高跟小孩兒差不多。”
對面沒聲息,胡桂揚從地上揀起一枚小石子扔過去,何五瘋子睜開雙眼,居然還記得剛纔的話題,“像小孩兒的大人?見過,有一年街上來了一夥雜耍藝人,其中一個就是侏儒吧,長這麼高,穿小孩兒的衣服,臉上全是褶子,怪嚇人的,我到現在還能夢見他。”
胡桂揚笑了一聲,“我也經常做怪夢……等等,你是見過雜耍之後夢見侏儒,還是一直就有這種夢?”
何五瘋子被這個問題難住了,腦袋離開廊柱,身體挺直想了一會,“記不起來了。”
“經常夢到?”
“不算經常,有時候幾個月夢不到,有時候一連幾天能夢到,今晚你一提起,估計待會我又得夢見侏儒來嚇我。”
“你的夢……都是一樣的吧?”
“咦,你怎麼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何五瘋子來了興致,拉着凳子湊近一些,“說是嚇人吧,其實也有點意思,小矮人每次出現都發火,說話嘰哩咕嚕,有點像是火神訣,但又不完全一樣,聽不懂他在說什麼,但是能看出來他很生氣,又是跳腳,又是大叫。”
“衝誰發火?”
“不知道,好像是衝我,好像還有許多大人,每一個都比我高……嘿,就是一個夢而已,做夢的時候覺得挺嚇人,醒來之後也就那麼回事。”何五瘋子又將凳子帶回原處,靠着廊柱打瞌睡。
胡桂揚理解何五瘋子的意思,有些夢境就是這麼古怪,在自己心裏引起重重波瀾,真要對外人述說的時候,卻又簡單得只剩三言兩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