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聲音響起:“走窗口。”
“阿寅,是你嗎?”蜂娘急切地問。
“走窗口。”那個聲音重複道。
胡桂揚第一個走到窗口,伸手出去,發現那團黑色並非牆壁,而是一條通道,於是跳了上去。
“胡大哥,真的要走這裏嗎?”小草平時天不怕地不怕,這時卻有些猶疑。
“客隨主便,他們讓走窗口,咱們就走窗口。”胡桂揚伸出手,小草立刻拽着他跳上窗臺,彎身站在另一邊,沒敢再往外邁步。
蜂娘一個勁兒搖頭,“我不去,我要留下。阿寅,你在哪?別開玩笑了,快出來。”
“那我們兩個先走,你自己留在這裏。”
沒等胡桂揚扭頭,蜂娘幾步跑來,跳舞時輕柔靈活的她,這時卻顯得嬌弱無力,伸出雙手,似乎在等人將她抱上去。
小草動作更快一些,抓住蜂孃的一隻手,將她整個提上來。
胡桂揚帶頭走進黑暗,蜂娘搶先跟上,讓小草殿後。
這的確是一條通道,一開始胡桂揚彎腰走路,逐漸挺直身體,發現碰不到頂,腳下微有些軟,踩着很是舒服,他伸出右手摸着牆壁往前越走越快。
“咱們……是在樓上啊。”中間的蜂娘突然想起這個問題,聲音又在發顫。
“那你小心點,萬一掉下去,不是斷手斷腳,就是頭破血流,這裏太黑,我們可救不了你。”小草在後面說。
蜂娘越發害怕,一步一步向前移動,小草從後面推她,“前面有人給你探路,你怕什麼?再不走,就把路讓開。”
蜂娘稍稍加快,“我是弱女子……”
小草冷笑,“姐姐說過,弱女子都是裝出來的,見到有用的男人,弱女子比狼都狠。”
“你纔多大,你姐姐就對你說這些?”蜂娘頗爲驚訝,卻沒有反駁。
“胡大哥。”小草覺得胡桂揚有一會沒說話了。
“小心,我在下面……”
胡桂揚話音剛落,蜂娘又是一聲尖叫,掉了下去,其實沒有多高,她卻嚇得四腳酥軟,被胡桂揚輕輕拉開。
小草也下來,“前面有亮光。”
蜂娘緊緊抱住胡桂揚的一條胳膊,“我……我走不動。”
小草看不到人,隨手一劃,觸碰到軟滑的衣料,知道這肯定是蜂娘,於是硬拽過來,“我扶着你。”
不等蜂娘反對,胡桂揚已經邁步行進,很快在前面說:“這是出口。”
那團光是個出口,比較矮,三人彎腰陸續通過,驚訝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房間,全是乳白色,光線柔和而明亮,卻不知從而何來,就在三人的注視下,中間部位的地板和房頂同時伸出一根紅色的柱子,緩緩接近,相距一尺左右時,突然停下。
蜂娘忍不住又要尖叫,小草指着胡桂揚的臉,小聲道:“你想挨一下嗎?”
蜂娘早注意到胡桂揚臉上的掌印,當然不想捱打,只得強行忍住,“這是什麼東西?”
胡桂揚示意小草留在原地,他慢慢走過去。
紅柱像是水晶製成,裏面盛裝紅色的液體,這時開始沸騰,一個小紅點在上下兩根紅柱之間憑空出現,迅速增大,等胡桂揚走近的時候,它已經擴張至拳頭大小。
那個聲音從身後的通道里傳來,“摘下它。”
胡桂揚剛要伸手,小草叫道:“胡大哥,這不是金丹嗎?”
胡桂揚轉身笑了笑,“放心,它對我沒吸引,把它帶到地面上,就沒咱們的事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,少保大人這麼說的。”
小草根本不相信那個真正的少保大人,可是不等她開口,胡桂揚已經伸手摘下拳頭大小的紅球。
“有意思,它是涼的。”
說話間,兩根紅柱之間又出現一枚紅球。
胡桂揚將手裏的紅球拋給小草,“接着。”
小草急忙接住,入手之後發現它很輕,質地堅硬,裏面的紅色似霧似水,“它對我也沒有吸引。”
胡桂揚又摘一枚紅球,同樣拋給小草,“請蜂娘拿一個。”
小草將一個紅球寒到蜂娘手中,“總共有幾個?”
“五個。”
胡桂揚摘下最後一枚紅球,兩根紅柱慢慢退回原處。
“走吧。”胡桂揚回到入口處。
小草不在乎,蜂娘雙手捧着紅球,卻是一步也邁不動,臉上淚水漣漣,“爲什麼?爲什麼……”
與小草一樣,胡桂揚也是一手一個紅球,托起一個,笑道:“咱們三人被選中來取這東西,僬僥人觀察你我二人已久,小草則是臨時加入。不管怎樣,拿出去再說。”
“僬僥人?已久?”蜂娘還是沒聽明白。
胡桂揚不再理她,向小草眨下眼睛,極小聲地說:“我想咱們可以留下一個。”
第一百八十九章 三人
商輅覺得自己正在遠離身體,他知道這是幻覺,卻忍不住想要回頭看一眼,沒準身體就在後面坐着。
忍耐良久,他終於緩緩轉過身,沒有看到自己的身體,卻看到牀邊站着矮小的侏儒。
屋子裏很黑,商輅盯了一會才確認那就是阿寅,輕嘆一聲,“送他們進去了?”
“嗯,他一點都沒反抗,你很有辦法。”
“其實很簡單,只需對他說船上的東西能救人,他自會同意。”商輅不想多說胡桂揚,伸出手,“該給我了。”
阿寅向轉着圈向前挪動,一圈之後正好來到商輅面前,“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沒做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商輅沒有收手的意思。
阿寅將右手放在商輅掌上,拿開時留下一枚紅玉,“凡人皆有凡心,怎麼都改不了。”
“一百多年了,你們早就應該看得明白。”
“你喜歡跳舞嗎?”阿寅問,退後一步,轉了一圈。
“不喜歡。”
“呵呵,有一件事我早就發現了,讀書人比較無趣,當官的讀書人尤其無趣,當大官的讀書最爲無趣。”
商輅不想爭辯,看着掌心裏的紅玉,“這是那種玉?”
“對,它能去除吸丹成癮,但是隻有一枚,事成之後,纔有另一枚。”
商輅收起玉佩,站起身,“告辭,我會再來。”
“嗯哼。”阿寅似乎並不在意他來與不來,邁着舞步劃出木屋。
商輅抑制不住心中的厭惡,乾嘔兩下,邁步走出悶熱的屋子,只覺得渾身冰冷,低頭再看一眼手中的玉佩,咬牙抵住服食的衝動,將它收入懷中,扭頭看向附近的小樓。
樓還在那裏,樓上光芒一閃,隨後傳來女子的尖叫聲。
胡桂揚、小草和蜂娘又回到原處,望見窗外真實的黑夜,蜂娘喜極而泣,撲通坐在地上,雙手捧着紅球,哽咽問道:“可以了嗎?”
胡桂揚搖搖頭,“還得帶着它去見一個人。”
“都給你……我不要。”蜂娘不知道紅球是什麼,只想遠離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,儘快回到熟悉的生活中。
“不行,一個人最多攜帶兩枚,所以纔要三個人一塊上船。”
“可是……爲什麼非選我啊?我只是一名弱女子,什麼都不會……”蜂娘想哭、想抱怨,唯獨不敢將手中的紅球拋下。
“這有什麼?”小草伸展雙臂,兩隻手裏各託着一枚紅球,“不冷不熱、不大不小、不輕不重,只是讓你拿一會而已。”
“這是……這是妖怪的寶物吧?咱們拿了妖怪的東西,會、會遭報復……”蜂娘終於哭出聲來。
胡桂揚也很納悶,“僬僥人挑選多時,怎麼會看中你呢?”
“僬僥人是什麼……怪物?”蜂娘哭着問。
胡桂揚打量蜂娘幾眼,“你的丫環呢?”
“都走了,聽說外面有好東西,她們就跑了出去。”
“你怎麼不去?”
“我?”蜂娘突然破涕而笑,“她們真傻,外面男人那麼多,又是官又是兵的,真有好東西,早就被他們搶走,不如多等一會,等事態平衡之後,讓那些男人乖乖交出來。”
這個女人倒是非常自信,可她不明白,“好東西”並非金銀珠寶,沒人會交出手裏的金丹或是丹穴,男人女人都不會。
“走吧。”胡桂揚帶頭下樓。
蜂娘等着有人來攙扶,小草道:“要不要我踢你一腳?”
蜂娘急忙起身,用左手拍拍身上的土,“就是取個東西而已,值得這麼大費周折嗎?再說能有什麼好處?”
小草已經跟着下樓,蜂娘一個人更覺害怕,馬上跟上去,心裏萬分委屈,她來西園是希望能夠獲得保護,沒想到竟會莫名其妙地遭到利用。
胡桂揚看到商輅,大步走過去,“到手了,接下來呢?”
商輅舉袖遮眼,厲聲道:“別過來。”
胡桂揚止步,看看手裏的紅球,“連看都不敢看?”
“不敢。”商輅老實承認,“這就是爲什麼必須由你們三人進入船裏,你們能抵住金丹的誘惑,自然不會貪圖天機丸。”
胡桂揚正要開口,身後的蜂娘上前,“這位大人怎麼稱呼?”
商輅沒有搭理她,仍然以袖遮面,“將這五枚天機丸送入丹穴之中。”
“你之前可沒說過還有這一步。”胡桂揚當着外人的面不稱“大人”。
“你想救人,就聽我的,天機丸放入丹穴之後,裏面的人就會被迫出來。”
“好吧。”胡桂揚希望救人,尤其是救出丹穴裏的何三姐兒,“這東西真能讓大家不死?”
“對,絕大多數人會失去功力,但不會死。僬僥人原本沒想到這一招,因爲他們不在乎凡人的生死,我勸說他們改變主意。”商輅即使不看紅球,也能感受到它們的誘惑,大聲道:“快去,別再耽誤時間。”
守備臧廉等人還守在庭院裏,看到胡桂揚帶着知府的侍妾走出西園,無不大喫一驚,很快又被三人手中的五枚紅球吸引住。
“胡校尉,你手裏……”
“別問,你馬上回自家衙門。”
“行都司衙門裏沒人。”
“沒人最好,把鄖陽府最好的鳥銃找出來,你會用吧?”
“會。用來幹嘛?”
“別管,待會我去找你們。”胡桂揚往前院走去。
蜂娘想將手中的紅球交出去,剛一抬起手臂,對面的幾個男人就露出狼一樣的貪婪目光,似乎要將她一口吞下去,饒是見多識廣的她,也被嚇得花容失色,急忙收回手臂,匆匆追跟前面兩人。
“我從來沒走出大門,轎子會直接到西園門口迎接。”明知無用,蜂娘還是忍不住抱怨幾句。
大街上,李半堵與尤五六已經等得着急,又往知府衙門這邊走近一些,看到胡桂揚出來,同時鬆了口氣,然後同時注意到奇怪的紅球。
“胡校尉,你手裏拿着的……”
“不准問。”胡桂揚粗暴地打斷問話,“去東城外面等我,天亮之前我去找你們。”
李半堵和尤五六離得稍遠,受影響不大,聽到命令立刻執行,牽着幾匹馬調頭出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