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向文雅的袁茂這時破口大罵,雙拳連打,可他擊中的不是胡桂揚,而是被鏈子槍捆綁、橫在下方的石桂大。
石桂大也醒了,先是大喫一驚,隨後莫名其妙,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,只見拳頭雨點般往自己身上砸來,想還手卻被束縛,只能無意義地蹬腿,怒喝道:“住手,怎麼回事?誰……胡桂揚?”
跑出人羣之後,袁茂更清醒一些,住手不打,改爲勸說:“胡校尉,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……”
石桂大也明白過來,但不開口,只是運氣,想將身上的鎖鏈掙開,他的功力今非昔比,一用力,身上的鏈子咯咯作響。
小草急忙提醒:“胡大哥,他要掙脫啦。”
“捏他鼻子。”胡桂揚頭也不回地說。
小草追上來,伸手捏鼻子,石桂大一口氣上不來,功力很快渙散,身子繼續掙扎,不是爲了擺脫鎖鏈,而是想恢復呼吸。
想要離開山谷,必須經過谷中仙,胡桂揚直奔他而去,作好拼死一戰的打算。
谷中仙早就看到丹穴那邊的事情,沒有采取任何措施,這時也不阻攔,反而面露微笑,讓在一邊,“這不算。”他大聲說,無意出手,“你得完整地體驗一遍,但是你已經知道其中的滋味,可以去別的丹穴試試。”
胡桂揚繼續往前跑,袁茂繼續勸說,小草繼續跟着,並緊緊捏住石桂大的鼻子。
“放他們過去!”谷中仙向遠處的守衛下令,很高興看到還有人能夠掙扎一下。
小草突然驚叫一聲。
“怎麼了?”胡桂揚沒停。
“我、我好像……我忘了鬆手……”
石桂大已經沒有任何掙扎,胡桂揚拽住鎖鏈抖了兩下,覺得石桂大似乎有反應,“沒事,出去再說。”
路上和寨子門口的山民默默讓開,看着他們離開,心裏都有一點疑惑,這麼久了,還從來沒見過有人想要逃離丹穴,山民很快將要向外發起進攻,但那不是爲了離開,而是爲了奪取更多丹穴。
胡桂揚沒料到谷中仙真會放自己走,沒工夫細想,只是一路狂奔,直到筋疲力盡,再也跑不動爲止,這時離官兵軍營已經不遠,卻沒有遇見前哨。
袁茂還在勸說,“如果你實在不願意,把我放下,讓我回去……”
胡桂揚鬆手,身上的兩個人同時掉在地上。
袁茂叫了一聲,翻身起來就往回跑,胡桂揚大聲道:“笨蛋,官兵這邊有四處丹穴。”
袁茂回來了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也對。”
石桂大也醒了,甩掉身上的鎖鏈,狠狠地瞪小草一眼,向胡桂揚道:“你想奪取後方的丹穴?”
“反正山民要搶,不如咱們先享用一下。”胡桂揚不想爭論,先用這句話穩住兩人。
小草不明白,“咦,你真的……”
胡桂揚無力地向小草搖搖頭,“先回軍營。”
軍營還在,旗幟、帳篷一應俱全,唯獨沒有人,一個都沒有。
第一百八十五章 退意
能容納五千餘人的軍營空空蕩蕩,上至知府,下至小兵,全都不見蹤影,馬匹也沒了,只剩下迎風招展的旗幟和無人居住的帳篷。
這不是撤退,簡直就是不顧一切的逃亡,對面山谷裏的流民也大意了,竟然對此一無所覺。
“不是約好天亮就進攻山谷嗎?”胡桂揚困惑的同時也大大鬆了口氣,官兵若是真的進攻,必定遭受慘敗,“難道官兵知道自己不是對手,所以決定退避三舍?”
石桂大四處看了幾眼,突然明白過來,“丹穴,官兵去奪丹穴了!”
“後方的丹穴早就被官兵佔據……”胡桂揚也明白過來,“吳知府好大膽子。”
“只要事後能夠擊敗反賊,就算將功贖罪。”石桂大懊悔不已,“肯定是東廠的人教唆……”
天已經放亮,胡桂揚道:“留在此地也是無用,咱們去找官兵吧。”
石桂大和袁茂早有此意,立刻就走,可惜找不到馬匹,只能加快些腳步。
胡桂揚跟在後面,他這一通狂奔消耗不少體力,必須慢慢行走,很快就與前面兩人拉開距離。
小草跟着胡桂揚,不滿地說:“忘恩負義的傢伙,你剛救過他們!”
胡桂揚搖頭笑道:“在他們看來,那不是救,而是壞了好事。”
“我壞了你的好事嗎?”
胡桂揚扭頭看向小草,認真地說:“你救了我一命,從此以後,再也不欠我什麼了。”
小草笑得很開心,也不客氣,“太好了,一想到還欠着人情,我連覺都睡不好。”
胡桂揚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很遠的兩人,停下腳步,從懷裏取出層層包裹的金簪,“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回去了。”
小草接在手裏,沒有打開查看,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麼?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。”
“你一直把簪子包裹得這麼好,所以謝謝你。”
胡桂揚一愣,沒想會因爲這點小事得到感謝,“走吧,別被山民攆上。”
“山民……丹穴到底有什麼危害?”
胡桂揚邊走邊將自己得到的信息述說一遍,最後道:“金丹的力量根本就不屬於咱們,等天機船飛昇之後,一切盡成無源之水,谷中仙說總能找到破解之法,我當時也是糊塗了:這根本不可能,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倖存下來的人繼續互相殘殺,將別人當成金丹。”
小草打個寒顫,“金丹真是可怕,你將那兩人喚醒的時候,他們就像是……寧可殺死你、甚至殺死自己,也要繼續吸取精華。”
胡桂揚回頭望了一眼,谷中的山民還沒有出來,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軍營已空,“就是這樣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一早咱們離開鄖陽府。”
“真的?”小草眼睛一亮,“可咱們好像什麼也沒做成。”
胡桂揚殺死何百萬,卻沒有帶回至關重要的證據,相當於無功而返,“不管了,這根本就不是能夠阻止的事情,再糾纏下去,我擔心自己也會深陷其中。”
胡桂揚有點後怕,他原本要勸說山民,結果卻被谷中仙幾句話說服,若不是小草的兩巴掌,他很可能也已心甘情願成爲丹穴的奴隸。
“嗯,我跟你走。”
“無論如何要把袁茂、樊大堅帶上,綁也得綁走。”胡桂揚心裏有條線,袁茂與樊大堅原本不必趟渾水,跟他來到鄖陽府,就得被他帶回去。
“何三姐兒呢?其他人呢?”小草心裏也有線,覺得一塊來的人應該一塊走。
胡桂揚搖頭,“他們早就服食過金丹,有沒有我帶着,都會被引到鄖陽府。那些侏儒人的策劃天衣無縫,刻意鼓動朝廷與山民相爭,雙方打得越激烈,越需要丹穴的幫助,等到七月十五的時候,提供助力的人也會越多。我承認鬥不過他們,無論我怎麼做,最終都是在給他們幫忙。”
胡桂揚不得不停下喘幾口氣。
“胡大哥……”
“丹穴的力量正在消失。”胡桂揚苦笑,嘴裏說着要離開,心裏卻已捨不得,身體越衰弱,他就越懷念丹穴所帶來的活力。
“東廠的人也曾失去功力,後來又都恢復。”
“希望我的功力永遠不要恢復,我還是老老實實當懶人吧。”胡桂揚邁步又走,前面的石桂大和袁茂已經變成兩個小黑點,他們一次也沒回過頭。
山谷離村子不算太遠,日上三竿,胡桂揚與小草望見黑壓壓的人羣,再走近一些,發現這些人有點怪異,並不是原地站立不動,而是緩緩地移動,裏圈往外讓,外圈往裏走。
小草喫驚地說:“這些人……這得有多少人啊?”
“怕是有六七千人。”胡桂揚知道調遣這麼多人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,即便是經過訓練的官兵,也不可能太快做到。
丹穴不只激起貪慾,還能讓衆人馴服。
胡桂揚不由得生出好奇之心,馬上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。
袁茂與石桂大已經混入人羣,胡桂揚只好走進去尋找,倒也沒人攔他,“發現不對兒,立刻把我打醒。”
“嗯,我還是捏鼻子吧。”小草看着胡桂揚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掌印,有點不好意思。
胡桂揚點頭,走不多遠,看到一個熟人,熟人也在看他。
“胡校尉,你回來啦,臉上這是怎麼了?”張五臣笑眯眯地說,手裏沒捧香爐。
“還沒輪到你嗎?”胡桂揚問。
“我在休息。”
“吸取丹穴精華不是應該越近越好嗎?有了一點基礎之後才能慢慢走遠一些。”
“呵呵,本來是這樣,可我們想出一個新方法。”張五臣慢慢移動腳步,他周圍全是各類術師,有人捧着法器低聲誦訣,有人跟張五臣一樣空着手,顯然也在休息,“用裝有玉佩的法器布一圈外陣,與中間的丹穴相配合,能讓更多人同時吸取精華,效果更佳。你來試試?我可以給你找個好位置。”
胡桂揚急忙搖頭,“謝謝,不必了。明天我就要返京……”
“好不容易趕上這樣的曠世奇遇,你竟然要走?”張五臣大爲震驚。
“我怕死。”胡桂揚不願爭辯,“七月十五至少一半人可能會死,如果死的是你,有什麼遺言讓我帶回去嗎?”
好幾個人向胡桂揚投來憤怒的目光,他們不喜歡聽這個,張五臣也不喜歡,但他沒有發怒,“遺言?我無家無業、無兒無女,有遺言又能帶給誰?”
胡桂揚拱手準備告辭,張五臣又道:“等等,城南有一條喜鵲衚衕,住着一戶人家,女主人叫薛四娘……”
“嗯,你想對他說什麼?”
“如果我死了……就算我不死,大概也不會回去找她了,胡校尉若是手頭寬裕的話,請代我給她送十兩銀子,這是我三年前許過的諾言,一直沒實現。”
“十兩銀子我還拿得出來。沒有話要說?”
張五臣搖頭,“露水夫妻,言多無益。”
胡桂揚繼續往裏面走,小草時刻觀察他的神情,“張五臣挺有意思,這種時候了還想着還錢,他們不是夫妻嗎?借錢也要還?”
胡桂揚不知道該怎麼解釋“露水夫妻”,只得含糊道:“夫妻與夫妻不一樣……”
“也對,姐姐常說,夫妻難得長久,睡在一塊的時候連命都捨得,大難臨頭時,丈夫還不如兄弟管用。而且丈夫只有一個,兄弟卻有許多,所以姐姐只交兄弟,不要丈夫。”
胡桂揚尷尬地嗯嗯幾聲,“幫我看看,袁茂在什麼地方?”
小草個子矮,在人羣中繞來繞去,根本看不清誰是誰,但是找得很認真,一個不落。
還是胡桂揚先找到目標。
袁茂與石桂大已經插入隊伍當中,正在專心誦訣,一點也不覺得疲倦,在他們前後左右,站的人都是東廠和南司的人,左預、梁秀都在其中。
知府吳遠也在,他應該處於休息狀態,沒有誦訣,只是隨衆慢慢移動,一臉的惶恐不安,發現胡桂揚走到身前,嚇了一跳,“咦,你……你還活着?”
“反正沒死。待會山民就要打過來啦。”
吳遠甚至沒有轉身看一眼,“不急不急,等我多吸一輪,再做安排。”
“知府大人又不習武,吸取精華有用嗎?”
“有用,妙用無窮。”
胡桂揚湊近一些,小聲道:“西園怎麼辦?兩位廠公可就要到了。”
“西園?哦,那個西園,以後再說……”吳遠根本不在乎,突然揮手攆人,“要到我了。”
胡桂揚這時離破廟已經很近,當初的柵欄被拆得乾乾淨淨,廟牆也坍塌過半,丹穴高高鼓起,像是一根冒出紅光的煙囪。
胡桂揚隱隱心動,急忙扭頭,正要去叫醒袁茂,發現小草不見了,轉了半圈,看到小草站在不遠處,對面就是大鐵錘。
大鐵錘正在吸取丹穴精華,對危險絲毫沒有察覺。
胡桂揚沒有上前相勸。
小草站了一會,轉身走到胡桂揚身邊,“我不能趁人之危,他若是逃過七月十五一劫,我再找他報仇。”
逃過一劫的大鐵錘,功力將會大增,小草絕不是他的對手。
胡桂揚卻點頭表示贊同,“準備好了嗎?”
小草解下鏈子槍,“你能背動嗎?”
“我覺得功力又回來一些。”
“只救一個?”
胡桂揚看一眼石桂大,“只救一個。”
胡桂揚接過鏈子槍,二話不說,將袁茂捆起來,背起就走,再次經過張五臣的時候,假老道已經捧出香爐,加入施法的隊伍。
遠處有煙塵捲起,意味着山民正在殺來。
胡桂揚奔南而去,“找樊大堅。”
大戰在即,他只想遠離戰場,越遠越好。
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心浮動
袁茂醒了,發現自己又落到胡桂揚背上,而且是被鎖鏈捆綁,享受此前石桂大的待遇,狂怒之下,氣得快要暈過去,破口大罵,越罵越來勁兒。
胡桂揚不理他,小草有點受不了,追上來說:“再不閉嘴,我捏你鼻子啦。”
袁茂有點害怕,閉嘴沉默一會,再開口時改爲勸說,還是千載難逢那一套,胡桂揚仍然不理,只顧大踏步行走。
看到前面的樹下栓着不少馬匹,胡桂揚歡呼一聲,“真是救命,把這個傢伙背到城裏,我非累死不可。”
袁茂面朝後,說着說着忽然注意到遠處煙塵滾滾,“那是……流民和官兵要打起來了。”
胡桂揚放下袁茂,“你總算清醒幾分,去牽三匹馬來。”
袁茂擺脫鎖鏈,看看胡桂揚,看看不算太遠的黑壓壓人羣,再看看更遠一些的煙塵,問道:“咱們要去別的丹穴嗎?”
“嗯,如果我沒猜錯,只有在丹穴附近才能找到樊大堅。”
村子無險可據,很可能失守,袁茂雖然貪戀丹穴,心裏卻不那麼糊塗了,跑去樹下牽馬。
小草收起鏈子槍,關切地問:“你又失去功力了?”
胡桂揚點點頭,這回失去得更快,還沒跑出多遠,他就已氣喘吁吁,與此同時,心中越發懷念吸取丹穴精華時的感覺,好像不回去就再也沒法暢快呼吸似的。
“你再打我一下。”胡桂揚覺得這或許有用。
“咦,還打?巴掌?還是捏鼻子吧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捏鼻子不能讓我清醒,打吧,不用留……”
話沒說完,小草跳起來就是一巴掌,真用力了,她練過一段時間火神訣,沒服食過金丹,但是從小學武,力氣比一般少年大多了,這一掌絲毫不留情面。
胡桂揚被扇得眼冒金星,真想還擊一拳一腳,心中這麼一怒,對丹穴的懷念的確減少幾分。
小草後退兩步,“你讓我打的,別、別用這種眼神看我。”
胡桂揚擠出一絲微笑,“以後我再讓你打的時候,還這麼用力。”
“隨叫隨到。”
袁茂牽馬回來,驚恐地繞過小草,將兩匹馬的繮繩交給胡桂揚,自己留一匹。
胡桂揚分一匹馬給小草,三人上馬,不約而同向北方遙望,煙塵中顯露出大批騎士,馬蹄聲遠遠傳來,地面微微顫動,村廟周圍的人羣仍不爲所動,沒有一個人跑出來。
“他們真是瘋了,等死嗎?”袁茂心中不由得一陣驚慌,他知道,若不是胡桂揚將他硬帶出來,自己也會留在原地,寧死不動。
“他們未必能打起來,走吧。”胡桂揚調轉馬頭,順着官道向南邊的鄖陽城跑去。
路上的哨所都已無人把守,村鎮也空無一人,各家的牲畜沒有被帶走,樂得自在,悠閒地咀嚼,偶樂嘶鳴幾聲,像是在互相打聽情況。
“看來城裏的丹穴也沒守住。”胡桂揚輕嘆一聲。
袁茂卻已急不可耐,“城裏有官兵把守,流民一時攻不進來,可以讓咱們……”
“你非要去湊熱鬧?”
“這不是湊熱鬧,這是……胡桂揚,我知道你現在不相信我,但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出自真心:錯過丹穴,你我將會遺憾終生。”
“等你學會一身神功,打算做什麼?要知道,你並非唯一,鄖陽府至少有一兩萬人與你一樣厲害。”
“這一兩萬人居於千百萬人之上,天下英難豪傑盡出此輩,或自立山頭,或閒遊江湖,或報效朝廷,無論做什麼,都是人中龍鳳。”
“你呢?”
“當然是報效朝廷,建功立業,博取一份功名。”袁茂的野心倒是沒有改變。
“那你去見廠公吧,別人都忙着吸取丹穴精華,你搶前給廠公報信,必得信賴,等你帶着廠公回來,什麼事也不耽誤。”
“可是我比別人少吸一兩天……”
“最能幹的人就一定能當大官兒嗎?”
袁茂一愣,他服侍袁彬多年,見過無數合理、不合理的事情,說到官場規則,能力當然重要,卻不是唯一的重要。
“廠公在哪?”
“他從陸路來鄖陽府,早則今日,晚則明天,必然趕到,你順着咱們來時的道路迎上去,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人。”
“見面之後我說什麼?”
“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,不要隱瞞,反正這些事情早晚有人告訴他,誰先說誰立功。”
說話間,三人已能望見城牆,迎接廠公要往東去,無需進城。
袁茂猶豫一會,“你沒騙我?”
“離七月十五還有二十多天,迎接廠公只需一兩天,騙你有何用處?況且你又不是我親兒子,你若是一心只想吸取丹穴精華,也隨你,我不再阻攔,更不會將你強行帶走。”
袁茂臉上微微一紅,“我之前……說過一些……話,並非本意,再給我一次機會,我仍然願意追隨你,而不是石桂大,那種人我見多了,他們看似大方,其實將每一次給予都牢牢記在心裏,早晚會成倍索回。”
“快滾吧,留着這些肉麻的話說給廠公。”胡桂揚毫不領情。
袁茂早已瞭解胡桂揚的脾氣,並不在意,點點頭,拐上東去的小路,等繞過城池之後再走官道。
“這能讓他不想丹穴嗎?”小草問。
胡桂揚搖搖頭,“丹穴激發的是貪念,我就用更大的貪念將他引走,能不能成功——看他的造化吧。我只能做到這一步,總不能一路都捆着他,那樣的話,回到京城之後他也會恨死我。”
“這倒是個辦法,你的更大貪念是什麼?”
“睡覺。”
“睡覺?”
“嗯,躺在舒適的牀上,要自家的牀,不用擔心被人攆走,不用擔心被人吵醒,早早上牀,一覺睡到天亮,睜開眼睛若是不太餓的話,就再睡一覺,中午再醒。”
小草尋思一會,“咱們要是住在一起,我一定天不亮就把你叫起來。”
“哈哈。”胡桂揚想要調侃幾句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,小草心地單純,說話沒有深意,不該受到嘲笑,“咱們也不進城,繞到南邊去,那裏有兩處丹穴。”
小草無可無不可,跟着胡桂揚轉向,兩人沿着護城河走,河渠挖成不久,還沒有蓄水,對岸的城牆也有幾段殘缺,民夫都已不見去向,個別地方站着官兵,卻不怎麼用心,對城下飛奔的騎士視而不見。
山民若是今天就攻過來,鄖陽城未必能守得住。
胡桂揚不操這心,繞過城池,直奔西南的小龜島。
守衛小龜島的數百名官兵發生混戰,暫時還沒有動刀動槍,以爭吵爲主,間或有人揮拳,都在爭論一件事:該不該開放丹穴,讓大家隨意吸取。
每一方都有極其充分的理由。
胡桂揚讓小草牽馬等在外面,他擠進人羣尋找樊大堅的下落。
他相信,樊大堅聲稱來找何百萬的屍首只是藉口,必然是來丹穴附近尋找機會,不在北邊就在南邊。
兜了一圈,他沒找着樊大堅,卻見到了趙阿七與聞苦雨,這兩人沒有依仗武功強奪丹穴,竟然侃侃而談,試圖說服守衛官兵,而且效果不錯,身後跟隨一大羣表示贊同的人。
“想守住丹穴,首先得有守衛的本事,不借助丹穴,你們不堪一擊……”趙阿七唾星飛濺,根本沒注意到胡桂揚。
胡桂揚不想參與,向外擠去,突然被人抓住胳膊。
李半堵一腦門汗珠,“我們派人去城裏、去北邊找石校尉,一個都沒回來,據說北邊丹穴都被反賊佔據,官兵盡成俘虜,是真的嗎?”
胡桂揚搖頭,“我不是從那邊來的。你見過老道樊大堅嗎?”
李半堵也搖頭,他是真不知道,“這裏快要失控了,怎麼搞的?前半夜還好好的,後半夜開始人心浮動,天亮之後傳來幾道消息,大家……唉。”
“你不想吸取丹穴精華?”
李半堵向小島望了一眼,臉色微變,“我奉命行事,上頭沒有命令……”
“你跟我走吧。”
“跟你走?不行,我……”
胡桂揚翻手抓住李半堵的手腕,向人羣外面拽扯,“石桂大是錦衣校尉,我也是,你能聽他的命令,就能聽我的命令。”
“真的不行……”
“你留在這裏,就要爲此地發生的一切負責,跟我走,頂多算是失職,而且還能將責任推到我頭上。”
“這個……”李半堵心動了,尤其在意推責任這件事。
胡桂揚拉着李半堵出來,“瞧瞧,大勢已去。”
大批官兵聚到趙阿七、聞苦雨身後,守衛小島的官兵只剩最後一層,步步退縮,越來越不堅決。
李半堵長嘆一聲,“胡校尉要去哪?”
“這邊快要失守,去東邊看看。”胡桂揚向小草招手。
“我去找匹馬。”李半堵匆匆跑開。
“那不是樊老道。”小草詫異地說。
“有一個算一個,能帶走的都帶走。”
“你可真能多管閒事。”
胡桂揚笑笑,跳上馬背,向人羣大聲喊道:“趙阿七,北邊的人已經開始吸取精華,出現一大批高手,個個都比你厲害!”
不等趙阿七反應過來,胡桂揚拍馬馳去,李半堵從後面趕上,一路上不停地唉聲嘆氣。
東西兩處丹穴相隔不算太遠,胡桂揚不走大道,沿江東行,連續翻過幾道坡坎,很快就到達地點。
東南丹穴位於小丘裏,位置本來就高,經過長時間鼓起,已像是一座帝王的陵墓,中間紅光直衝雲霄,遠遠就能看見。
“來晚一步。”胡桂揚嘆息,這裏的官兵比小龜島更急,“我進去找人,你們在這裏等着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小草看到了紅光,不太放心。
李半堵留下看馬,送別時才注意到一件怪事,“胡校尉,你的臉……”
胡桂揚急行離開,假裝沒聽到。
出乎意料,胡桂揚在這裏看到的熟人更多,沈乾元、莫藹等人不知何時到的,已經加入吸取丹穴精華的圈子,對從前的朋友不聞不問。
小草直撇嘴,心裏只掛着胡大哥,“別走太近,紅光太高,肯定開放多時……”
胡桂揚還沒開口,附近一個聲音說:“不是,剛開放不到一個時辰。”
“你是……尤五六?”胡桂揚記得自己曾在沼澤裏救過此人一命,後來沒怎麼來往。
“丹穴裏有人。”尤五六也記得胡桂揚,而且記得很牢,甚至能讓他暫時清醒。
“誰?”
“那個何三姐兒。”
第一百八十七章 僬僥人的邀請
胡桂揚早有預感,何三姐兒會步何百萬的後塵,但是親耳聽說之後,他還是一驚,立刻邁步向小丘走去。
小草攔在前面,抬起右手,嚴肅地說:“該是我出手的時候了。”
“不不,這與丹穴無關,我是爲了救人……”
小草卻是個實心眼兒,“就在不久前,你說何三姐兒肯定會被引來鄖陽府,與你無關,你不會救他,只救袁茂和樊老道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
“我看一樣。”
小草跳起來扇巴掌,被胡桂揚一把抓住。
胡桂揚吸取丹穴精華的時間不長,功力極不穩定,離開丹穴就會消失,重新靠近則會恢復,他現在的功力比小草強得多,握得又緊,小姑娘落在地上動彈不得,身子傾斜,眼圈一紅,差點哭出來。
但她不會哭,越疼越不吱聲,默默地較勁,明知實力不濟,也不肯開口求饒。
胡桂揚鬆開手,心中混亂不已,“我……對不起。”
“沒事。”小草揉揉手腕,冷淡地說,仍不肯讓路。
胡桂揚再看一眼高高鼓起的丹穴,突然間自己也說不明白他到底是想救人,還是想離丹穴更近一些,這兩個念頭同樣強烈,彼此說服、彼此推動。
胡桂揚艱難地扭頭,向尤五六問:“她進去多久了?”
“天剛亮的時候吧,她說她能讓丹穴的力量更加強大,果然如此。”
胡桂揚仍猶疑不定,向小草道:“你還是……”
啪的一聲脆響,胡桂揚整個人往旁邊一傾,差點摔倒,重新挺直身體之後,他摸着捱打的臉頰笑了,“還真是好用……夠了,我已經清醒,臉好像還大了一圈。”
小草這才退下,氣猶未消,眼神冰冷。
胡桂揚想不到小姑娘氣性這麼大,又笑了笑,向尤五六道:“你願意跟我走嗎?”
尤五六看得傻了,“什麼?”
“你願意離開這裏嗎?”
尤五六瞥了一眼小草,馬上邁出一步,“願意。”
胡桂揚最後看一眼丹穴,心裏清楚,一切已無挽回可能,何三姐兒的每一步都有計劃,沒人能夠改變,即便是兩人最爲親密的時候——連那親密也是何三姐兒計劃好的——他也無力說服她。
胡桂揚繼續在人羣中尋找樊大堅,邊走邊問:“別人都在專心吸取丹穴精華,你怎麼三心二意?”
尤五六緊緊跟上來,儘量離小草遠一些,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……心裏一直不太踏實。”
胡桂揚又看到一位熟人。
何五瘋子也沒有完全入定,正用那隻大眼瞪着胡桂揚,小聲道:“不准你破壞三姐的修行。”
胡桂揚衝他笑笑,仍向尤五六道:“怎麼個不踏實?”
胡桂揚並非無話找話,他的確想弄明白爲何有些人受丹穴影響不大。
尤五六茫然地嗯嗯幾聲,“就是……我就是覺得難過,大家都是江湖同道,向來講的是交情,不只是武功。可是一聽說有機會變得更強,人人好像都把交情給忘了。”
尤五六打個寒顫,想起沼澤中的經歷,當時他受了傷,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,所謂的朋友卻一個也不肯留下,全跑去追趕金丹,就連他自己也是一樣,一心只想金丹。
當丹穴又將所有人更加牢固地吸引住的時候,尤五六深感驚恐,隱約覺得沼澤中的一幕又將發生。
胡桂揚走了一圈,沒見着樊大堅,心中納悶,轉身向外走去,對尤五六道:“你既然選擇跟我,我就不客氣了,如果你中途反悔,就讓小草……”
“絕不會。”尤五六極其堅定地說,他相信胡桂揚是在幫自己,更相信小草敢下狠手,最明確的證據就是胡桂揚高高腫起的臉頰和清晰的掌印。
李半堵已經等急了,看到胡桂揚走來,長出一口氣,“我還以爲……咱們去哪?”
“回城裏,總得將最後一處丹穴看一眼,然後離開鄖陽府,返回京城。”
“可我現在身份不同,返京算不算擅離職守啊?”李半堵未受丹穴吸引,原因只有一個,膽子太小,他的本行是看家護院,向來只選城裏人家,萬一遇到硬茬兒,寧願遭辭也不肯賣命。
大家對丹穴的反應讓他極爲害怕。
“早說過了,我也是錦衣校尉,身上有駕貼,你在服從我的命令,怎麼能叫擅離職守?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李半堵想聽的就是這句話。
官兵的馬匹散落四周,尤五六找來一匹,四人騎馬直奔鄖陽府。
小草追上胡桂揚,“不叫上何五瘋子嗎?他好像是清醒的。”
“他醉得最厲害。”胡桂揚搖搖頭,除了何三姐兒,誰也帶不走何五瘋子。
天色將暗,胡桂揚心裏一直不安,總覺得自己沒去救何三姐兒,似乎是個重大錯誤,到了城門口,他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。
城門大開,沒有官兵把守,白天時還有零散士兵守城,如今一個都不剩,可是城裏也沒有交戰跡象。
胡桂揚等人騎馬進城,沒走多遠就看到撫治衙門周圍以及附近的大街小巷上站滿了人,一圈圍一圈,只在碰到房屋、牆壁等障礙時纔有中斷。
尤其醒目的是那道光柱,在五處丹穴中絕非最高,卻是最紅,奇怪的是,遠遠望去,那紅色接近於無,離得越近,紅色越深,稍近一些,竟紅得刺眼。
胡桂揚讓李半堵和尤五六留在外圍,再去找些馬匹、乾糧等必備之物,準備離開這座古怪之城。
小草緊緊跟着胡桂揚,她也怕再受到丹穴影響,所以只盯着胡桂揚,什麼都不看,好幾次差點撞到他人。
還是沒有樊大堅的身影。
胡桂揚真感到奇怪了,“難道這傢伙真去找屍首?可是無論找沒找到,他還是會回到丹穴附近。”
“老道不會出事了吧?”小草問。
“去知府衙門看看,按老道的承諾,他昨晚就應該回來了。”
李半堵、尤五六由南邊繞至東邊,點起兩支火把,遠遠地遙望,胡桂揚向他們揮揮手,大聲道:“停在那裏等一會。”
“好。”兩人同時應道,彼此還都不怎麼認識,一說起名字卻都略有耳聞,正好閒聊一會。
知府衙門離丹穴不算太遠,吸取丹穴精華的人排到了大門口,有官兵也有平民,嘴裏都在唸叨火神訣。
胡桂揚的叫聲驚醒一些人,惹來數十道惱怒的目光,但是沒人開口,繼續誦訣,努力進入忘我狀態。
胡桂揚向最近的一名官兵大聲道:“離這麼遠,還能吸到嗎?”
官兵沒有睜眼,也沒有回答問題,眉頭明顯皺緊。
胡桂揚笑着走開。
知府衙門裏站着人,牆壁對他們似乎沒有影響。
中院沒人,後院聚集十多人,沒有排列成圈,而是站成兩行,個個手持刀槍,還有兩人舉着火把。
“臧守備?”胡桂揚認得中間那人。
“胡校尉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啊——”守備臧廉發出一陣怪叫,立刻迎上來,“你總算回來了,你走後不久,城裏就怪事不斷,到了昨天晚上,官兵開始不聽話,我彈壓不住……”
“不只是這裏,五處丹穴都已淪陷,誰也彈壓不住。”
臧廉發出像是哭泣的聲音,“吳知府、東西兩廠的人也沒守住丹穴?”
“沒有,失守得比這裏更快。”
臧廉如釋重負,“那就好……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怎麼辦?”
“出城迎接兩位廠公,他們應該馬上就到了。”
臧廉一拍腦門,“我真是太笨,竟然還想着奪回丹穴……對對,應該去迎廠公,這就去……”
臧廉轉身要走,胡桂揚將他抓住,“先別急。”
“廠公馬上就到。”
“對,總得讓廠公看到你在堅守,要不然還以爲你是逃跑呢。”
臧廉又是一驚,“我糊塗了,虧得有胡校尉,一切由你做主,我聽你的。”
臧廉爲官多年,絕不是糊塗人,但他也受丹穴影響,只是太害怕失職,勉強抵住誘惑,心志不如平時果斷。
“你去過西園了?”
“沒有,我們是被逼到這裏的,哪也沒去過。”
“在這兒等一會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早點回來。”臧廉殷切得像是送丈夫出門的小媳婦兒。
西園裏一片安靜,作爲金屋藏嬌的地方,這裏的院牆比較高,擋住外面大多數嗡嗡聲,胡桂揚和小草耳中頓覺安靜。
“我去收拾一下。”小草原本住在樓裏,很多東西都放在那裏。
“嗯,待會門口匯合。”
胡桂揚走向小木屋,那裏的門是關着的。
商輅還在,獨自坐在悶熱的屋子裏,胡桂揚一開門,幾乎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撞個跟頭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回來了,還帶回幾位不受丹穴影響的人,其實隔壁的院子裏……”
“他們不行,不夠堅定。”
“你的人呢?我看到錢貢在外面吸取精華,那個道士呢?”
“在丹穴裏。”
“哦。”胡桂揚明白那紅光是怎麼回事了,“見過樊大堅嗎?一個白髮白鬚的老道。”
商輅搖搖頭。
“好吧,只能找到這兒了。我是來告辭的,我有自知之明,一千、一萬個胡桂揚,也鬥不過三十六位僬僥人,我願意認輸。兩位廠公即將率軍趕到,你或者離開,或者……”
“我不會離開。”
“那就……祝你走運。”胡桂揚在門外拱下手,不打算進去。
“你也走不了。”商輅平淡地說。
“嗯……我現在就走。”
“僬僥人請你上天機船。”
“太客氣了,可我沒想接受。”
商輅輕笑一聲。
胡桂揚轉過身,看到小樓裏突然亮起燈,透過二樓的窗戶,他能看到小草正在旋轉跳舞。
第一百八十八章 摘取
蜂娘因腰細而得名,這不是她的第一個名字,最近幾天發生的事情表明,這可能也不是最後一個,每次換主人她都會受賜一個新名,迄今已是第五回,有的豔麗而俗氣,有的古怪而難聽,“蜂娘”屬於後一種。
蜂娘一點都不喜歡各類蜂子,得名之時卻表現得興高采烈,這是她從小練習的技能之一,撒嬌耍賴則是另一項,通常有效,一旦失敗,則意味着失寵的開始。
蜂娘並不擔心,她還年輕,早就想離開荒僻的鄖陽府,希望能有人帶自己去往繁華之地,蘇杭二州、南北兩京都可以。
她已爲此做好準備,近半年來苦練舞技,師父就是阿寅。
阿寅是個不男不女的丑角,混跡內宅而不受嫉妒,雖是侏儒,舞姿卻曼妙無雙,比蜂娘之前的師父高超百倍。
新來的小姑娘是個挑戰,她自稱從未學過跳舞,卻是一點即透,隨意就能做出極有難度的姿勢。
蜂娘既嫉妒又不服,當場就與她比試起來,盡力模仿桌上阿寅的每一個動作。
胡桂揚站在門口,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,覺得這比外面一圈圈的吸丹者更詭異。
蜂娘離門口比較近,轉身看到來者,尖叫一聲,卻沒有躲避。
小草也停下,笑道:“阿寅回來了,我邀他跟咱們一塊走。”
阿寅轉完一圈,坐在桌子上,順手拿起旁邊的銅鏡,一邊自照,一邊說道:“我可沒同意。”
“咦,你明明說如果我能完整地跳完這支舞,你就跟我走。”
對面的蜂娘搶道:“還有我呢,阿寅會跟我走。”
兩人互相瞪視一會,阿寅道:“你們誰也沒跳完。”
小草道:“胡大哥,你再等我一會,讓我跳完。”
胡桂揚走進屋內,拽着一張椅子來到牆邊,坐下之後說:“好,我等一會。”
小草皺眉,“你在這裏看着,我有點……”
蜂娘打量胡桂揚,看到他臉上的掌印,掩口一笑,柔聲道:“你要回京城?”
胡桂揚微笑着點點頭,小草不再攆人,催道:“阿寅,繼續吧。”
阿寅翻身而起。
桌子不大,擺着兩盞油燈、一面鏡子、一隻妝奩盒以及若干雜物,普通人立足尚難,阿寅卻在中間隨意舞蹈,裙角飛揚,從不碰到任何一物。
小草與蜂娘專心學舞,很快就將胡桂揚忘在腦後。
舞姿越來越複雜,一多半時候在轉圈,跳者無心,看者卻有點頭暈目眩。
慢慢地,小草與蜂娘各自顯出缺點,小草學習時間太短,微妙之處難以模仿,蜂娘身骨柔軟,臂力卻不足,每到翻身的動作時,只能應付了事。
阿寅在桌上轉得越來越快,像是一隻瘋狂的陀螺,雙腳似乎離開桌面,時不時倒立翻躍,旋轉速度絲毫不減,身邊的兩盞油燈被裙風吹得一直就沒立起來。
蜂娘先輸,一個沒站穩,摔倒在地,按着腳踝,面露戚楚,用餘光看向牆邊的男子,令她失望的是,那人竟然穩坐不動,毫無憐香惜玉之意。
小草也沒能堅持下去,倒是沒有摔倒,可阿寅的動作太快,她沒法一邊看一邊學,稍一分神就跟不上。
阿寅坐下,裙襬鋪成一個圓,馬上拿起鏡子,兩邊的油燈倏然變亮。
胡桂揚拍手叫好,“這叫什麼舞?轉圈子不頭暈嗎?”
小草晃晃頭,“有一點。”隨後嘆了口氣,“阿寅,你故意選這麼難的舞,不願意跟我們任何一個人離開?”
蜂娘自己起身,惱道:“你們若是不來壞事,阿寅肯定會跟我走。”
小草吐下舌頭,“你搬出西園時,阿寅都沒跟你走。”
蜂娘被說到痛處,神情更怒。
胡桂揚起身,勸道:“兩位別爭了,聽聽阿寅怎麼說。”
阿寅的臉上塗抹太多的脂粉,顯示不出喜怒哀樂,語氣裏也從不流露感情,“你們——跟我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小草和蜂娘同時問道。
兩盞油燈同時熄滅,屋子裏漆黑一片,蜂娘又尖叫一聲,小草不屑地哼了一聲,忽然覺得不對勁兒,“是我轉圈轉得太多,還是……”
“屋子的確在旋轉。”胡桂揚說。
蜂娘尖叫聲不絕,小草喝道:“別叫啦!”
蜂娘又叫一會,見沒人過來摟抱勸慰,只好停止叫聲,顫聲道:“阿寅,你要帶我去去哪?”
沒有回答。
油燈再次點亮,桌上的阿寅不見蹤影。
蜂娘所站的位置正對窗口,燈一亮,她再次尖叫。
小草厭煩透頂,轉身道:“有什麼……”她也驚住了,窗戶是打開的,外面卻不是夜色中的花園,而是純粹的黑色,彷彿一道鐵壁,“這是……”
“天機船,咱們在船上。”胡桂揚說。
“胡大哥……”
“船?可這裏不在江邊……阿寅,阿寅!”蜂娘大聲叫喊,轉身發現連門外也變成一片漆黑,不由得呆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