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觀戰者還以爲是大鐵錘腳力太大,立刻叫了一聲好,其他人卻看出幾分異常,沒有開口。
大鐵錘自己最知道怎麼回事,這裏的庭院雖未鋪設磚石,但是地面經過夯實,頗爲堅硬,被小草戳了三槍之後,他腳下這一小塊竟被震得鬆柔如粉。
他打消心中最後一點疑惑,終於明白自己絕非對手,這次比武竟然是自尋死路。
他的右腳還陷在地裏,卻忘了拔出來,個子本來就矮,這時又矮下去一截,心裏翻江倒海,不知該如何收場。
小草邁步走來,這時所有人都已看出來大鐵錘未戰先敗,全都驚呆,無話可說。
胡桂揚坐在凳子上,很好奇小草接下來要怎麼做。
小草來到大鐵錘面前,“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:家裏有人在乎你的生死嗎?”
大鐵錘並不是一個硬骨頭,如果對面是一名男子,比如胡桂揚,他會毫不猶豫地跪下求饒,可是對一個小姑娘,他實在丟不起臉面,顫聲道:“老子、老子行走江湖,交的是兄弟,沒工夫搭理家人,實話告訴你吧,我無妻無子,跟自家親友早就斷絕來往,你想殺就殺,不用擔心有人會爲我報仇。”
“怪不得你殺人不眨眼,原來你根本不知道失去親人的痛苦。”
大鐵錘突然看出一線生機,急忙改口道:“我在莊裏有一個女人,她全靠我養活,還有……我還有一個老母親,雖然多年沒來往,但我每年都派人送米送面送衣送錢,我若是死了,她們……她們會傷心……”
小草露出微笑,“楊九問呢?他不關心你的生死嗎?”
“楊老怪不是……我的親人,但我們交情不錯,他、他現在是李仙長身邊的紅人,李仙長你知道吧?能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。對,我若被殺,楊老怪不會坐視不管,他不會直接找你報仇,但是……”大鐵錘扭頭看向胡桂揚。
“很好。”說完兩個字,小草在大鐵錘肩上連拍兩下。
大鐵錘腳下土地已軟,被拍兩下,雙腿全陷進去,嘴裏發出殺豬般的嚎叫,“我的腿!我的腿!”捱打的是肩膀,受傷的卻是腿腳。
小草轉向目瞪口呆的觀戰諸人,“回去告訴楊九問,明日天亮之前,他若來,此事還有轉機,他若不來,大鐵錘死於他手。去吧。”
幾人轉身就跑,沒一個人肯留下來照顧大鐵錘。
慘叫聲不斷,小草走向胡桂揚,問道:“我做得好嗎?”
“我都有點怕你了。”胡桂揚笑了笑,心想小草果然是高含英的妹妹,自己之前竟然沒看出來,“但你做得很好,楊九問若還顧及江湖名聲,今晚必來。”
第一百九十八章 求情
大鐵錘嚎累了,只剩下哼哼,幾次想要雙手撐地掙脫出來,最後卻都放棄,一是腿痛,二是小草就在附近監視,他不敢動。
小草坐在廊廡下,仔細打磨槍頭,偶爾抬頭瞥一眼大鐵錘。
“胡校尉……救我。”大鐵錘不得不開口求饒,稍稍壓低聲音,以免惹怒小姑娘。
胡桂揚還坐在凳子上,背靠牆壁,“我可不行,只有楊九問能救你,當初你們一塊屠村,如今也該一塊擔當。”
“楊老怪……就是他把我害成這樣,當初屠村是他的主意,說是能因此討好聞家莊,結果……哼哼……結果只有一個假冒的聞苦雨來找過我,他倒好,自己跑了,原來早就與聞家莊勾結在一起。”
“早就有勾結?”
“他對丹穴比別人的瞭解都多,憑此成爲李孜省的左膀右臂,肯定是有聞家人暗中相助。”
“你沒見過他?”
大鐵錘又哼哼兩聲,“如今人家在天上,我在……我真在地下……啊……我倒是求人給他送過信,想請他出來一聚,可楊老怪居然回覆說現在不是時候,等回京再說。”
大鐵錘又疼又氣,連罵幾句髒話。
胡桂揚向小草道:“你聽到了,有何想法?”
小草頭也不抬地說:“楊九問肯定會來。”
大鐵錘苦笑道:“小姑奶奶,你不瞭解我們的規矩,江湖也分尊卑貴賤,比如把我扣在這裏的是一位莫藹那樣的老前輩,楊九問才能出面,因爲地位平等,能說得上話。你……武功夠高,可是在江湖上沒有名號,楊老怪自恃身份,把我救了也不顯名,沒救成則身敗名裂,所以他決不會來。”
“名號?”
“對,就是名號,胡校尉應該明白這個道理,當初你殺死關達子,沈乾元請動莫藹,我這邊才能請來楊老怪……”
胡桂揚點點頭,“的確是這樣,可聽你這麼一說,我倒有點奇怪了,我在江湖也沒有名號,沈乾元怎麼能請動莫藹?”
“那是沈乾元的本事,我可不行,何況我人困在這裏,更沒辦法請動楊老怪,要不然……”
小草放下磨石,抬頭說道:“怎麼才能取得名號?”
胡桂揚回答不了,大鐵錘覺得這是一個自救的機會,急忙道:“說難也難,說簡單也簡單,要麼向前輩投誠,要麼向前輩挑戰,總之想得到名號,就得巴着名號更響亮的人。比如經過今日一戰,小草姑娘就已闖出名號,如果能有人給你宣揚一下……”
“你算前輩?”小草微微皺起眉頭。
“論武功,我比不上小草姑娘的一根手指頭,論名號……我早出道幾年,在江湖上認識的人也多,說是前輩也不爲過吧?真的,大江南北沒有我大鐵錘不認識的豪傑,只要我放出話去,保證能讓小草姑娘名揚四海。”
小草不理他,扭頭道:“胡大哥,你給我參謀一下,我打敗大鐵錘,取得一點名號,會不會有人想要打敗我,搶走這點名號?”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就得了,我坐在這裏等着,來一個打一個,我的名號就會越來越響,楊九問到時候就會露面了。”
“不是這樣。”大鐵錘壯起膽子,雙手撐地,一咬牙將兩腿拔出來,見小草沒有阻止,他坐在地上,發現小腿骨折,用手扶正,疼得全身出一層細汗,繼續道:“只有一個晚上,你不可能闖出……”
“不用多說,明早不見楊九問,我自會殺你,管它什麼名號不名號。”小草站起身,甩了兩下鏈子槍,收起纏在腰上,轉身回屋裏去了。
大鐵錘欲哭無淚,只得向胡桂揚道:“胡校尉,看在石校尉的面子上……”
胡桂揚起身,“又要做飯,你想喫點什麼?好像沒什麼選擇,我這裏只有米、鹹菜、臘肉,對了,還有一罈酒,若是把它當成醋,味道還算可以。”
大鐵錘哪有心情喫飯,“我不餓。胡校尉,真的,你若能給我說句話,不只我感恩戴德,石校尉……”
胡桂揚走進廚房,真在燒火做飯。
大鐵錘仰面躺了一會,自語道:“算命先生說我流年不利,我竟然沒當真,太蠢,太蠢了。”
回想自己這一年來遇到的倒黴事,大鐵錘悔恨不已,悔恨者並非自己的所作所爲,而是時運不濟,朋友不夠義氣、敵人太過狡詐。
突然,他意識到院子裏只有自己一個人,胡桂揚在做飯,小草像是在休息,太陽已經落山,四周一片模糊,正是一逃了之的好時機。
大鐵錘停止抱怨,雙臂用力在地上匍匐前進,一點點爬向大門口,時不時扭頭看一眼小草的房間,祈禱這個小女魔頭千萬別出來。
離大門越來越近,眼前卻出現一雙攔路的腳,大鐵錘一驚,慢慢抬頭,發現那不是小草,也不是胡桂揚,急忙擺手,希望對方不要開口。
袁茂詫異地看着大鐵錘,側讓一步,還是叫了一聲,“胡校尉。”
胡桂揚從廚房裏出來,“真巧,飯菜馬上就要好了。”
“我喫過了。”袁茂繞過大鐵錘,迎向胡桂揚,“找你有件事。”
胡桂揚指向趴在門口不動的大鐵錘,“不會是爲了他吧?”
袁茂點點頭,“就是爲他。”
大鐵錘比胡桂揚還要喫驚,他見過袁茂,但是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,想不到此人竟會爲自己求情——他希望是求情。
胡桂揚搖頭,“我管不着,這是高家與大鐵錘的私人恩怨。”
袁茂示意胡桂揚進屋說話。
“飯要好了,我得守着。”胡桂揚退回廚房裏。
袁茂跟着進來,廚房裏沒點燈,只能看到鍋裏蒸騰的熱汽,“胡校尉竟然會做飯,真是……了不起。”
“別嘲笑我了,有話快說,我餓着肚子呢。”
袁茂咳了一聲,“楊九問讓我來的,他說,如果你能給他一點面子,放走大鐵錘,他願意在李孜省那裏美言幾句,讓你們化敵爲友。”
“他有這個本事?”
“有可能,李孜省住在西園,楊九問是少數隨從之一,據說李孜省對他言聽計從。”
“他本事既然這麼大,爲何不直接通過廠公下令放人?”
“是大鐵錘的那幾個兄弟,他們到處嚷嚷,聲稱這是江湖恩怨,楊九問若不出頭,便是忘恩負義。城裏江湖人不少,很快就傳遍了,楊九問被架起來,沒辦法公開以勢壓人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罷,這事不由我做主。”
“我信。”袁茂瞥一眼快要煮好的米飯,以及桌上擺好的幾碟小菜,確實相信胡桂揚在這所宅子裏說的不算,“但我還是要提醒一句,江湖上沒有化不開的恩怨,官場裏更沒有,你得罪的人不少,或許真能通過楊九問化解。”
“說化解就化解,那我不白得罪人了?”
袁茂被噎得無話可說,胡桂揚笑道:“開個玩笑,但我真沒辦法,我已經向小草承諾過,一切由她做主,是好是壞、是福是禍,我都不會干涉。”
“行,我就是過來傳話,早就猜到你不會接受。那我告辭了,回去告訴楊九問,他還是得親自來一趟。”袁茂拱手要走。
胡桂揚小聲問:“找到了嗎?”
胡桂揚猜測皇帝很可能祕密來到鄖陽城,就藏在汪直身邊。
袁茂也小聲道:“還沒有,但是汪直的隨從的確多得不同尋常。”
“袁茂,富貴險中求,跟着我一塊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你都做過,現在反而害怕了?”胡桂揚瞭解袁茂的爲人,一聽說皇帝藏在知府衙門裏,袁茂反而會束手束腳,估計平時都不敢抬頭走路。
“這不是害怕的事,我就算找到……又能怎樣?文不能出謀劃策,武不能保護安全,此事需要從長計議。”
“走你的吧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袁茂告辭。
大鐵錘還趴在門口,見袁茂出來,期盼地問:“你是爲我求情的嗎?找胡桂揚沒用,得找正主兒,她在那間屋子裏。”
袁茂有自知之明,他與小草只是泛泛之交,不願去討沒趣,同時厭惡大鐵錘的爲人,也不回答,繞行出門。
大鐵錘失望至極,舉拳在地上連砸幾下,想要繼續往外爬,轉眼又打消念頭,之前還有不被發現的可能,現在只會是徒勞一場。
胡桂揚做好飯菜,盛一份給小草送去,對大鐵錘全不在意。
小草坐在漆黑的屋子裏,問道:“胡大哥,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?”
“嗯,還是不小的麻煩。”胡桂揚將飯菜放在桌上,“你喝酒嗎?”
“喝。”
胡桂揚又去拿酒,順便將自己的飯菜也帶來,“我陪你喝幾杯,軍營裏的劣酒,全當解渴吧。”
劣酒渾濁,得篩過才能喝,胡桂揚篩兩碗酒,“熱一下會更好,但是太麻煩。”
小草拿起碗,喝了一大口,“涼着纔好。”
胡桂揚也喝,兩人就這樣摸黑喝酒喫飯,話都不多。
小草喫得少,默默地等胡桂揚喫完,開口道:“我惹的麻煩,我負責,如果……如果你沒辦法當官兒,跟我走吧,我保護你。”
胡桂揚想笑,還想提醒小草,如果谷中仙所言不虛,她活不了幾天,可小草語氣認真,胡桂揚忍住調侃之意,點點頭,只回一個字:“好。”
黑暗中,他似乎能看到小草的笑容。
外面的大鐵錘發出一聲叫喊,滿是驚喜之意,小草冷冷地說:“楊九問果然來了。”
第一百九十九章 護送
來者是廠公汪直,大鐵錘喜極而泣,他只見過廠公一次,還是混在人羣裏,算不得真正見面,絕沒想到廠公竟然如此照顧下屬,親來求情。
大鐵錘只納悶一件事,請動廠公的人是石桂大還是老友楊九問,不管是誰,都值得深交一輩子。
大鐵錘連連磕頭,汪直卻不理他,站在大門口,讓身邊的隨從喊人,“胡桂揚,胡校尉,快出來迎接廠公。”
小草在房間裏低聲道:“別管廠公、廠母,誰也別想讓我放人。”
“放心,他來肯定別有原因。”胡桂揚獨自走出房間,快步來至大門口,拱手笑道:“不知廠公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萬望恕罪。”
“同樣的話,爲什麼從你嘴裏說出來顯得特別不真誠呢?”
“見慣虛情假意,突然遇到真情實意,免不了會有突兀的感覺。”胡桂揚笑着回道。
隨從霍雙德上前斥道:“胡桂揚,好大膽子,敢這麼跟廠公……”
汪直襬下手,表示自己不在意,霍雙德立刻識趣地退下。
大鐵錘趴在門邊,在汪直和胡桂揚之間來回觀看,大氣不敢喘。
“跟我走一趟,帶上你的……小護衛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我必須告訴你嗎?”汪直斜眼問道。
“不用。”胡桂揚轉身叫道:“小草,出來見廠公!”
汪直扭頭問霍雙德,“他這是把我當親戚,還是當怪物?”
“應該是親戚吧。”霍雙德也覺得胡桂揚的語氣有點不夠嚴肅。
汪直皺眉,他既不想當親戚,也不想當怪物,只想當上司,但是對胡桂揚懶得挑毛病。
趴在地上的大鐵錘驚訝地看着這一幕,不明白爲什麼總有人說胡桂揚在西廠不受重視,看現在的架勢,他明明是廠公的愛將啊。
小草走出來,打量汪直,既不說話,也不行禮。
汪直也打量小草,“你爲胡桂揚辦事?”
“對。”小草答道。
“那就算西廠的人,得聽我的命令行事。”
“不聽,誰的命令我也不聽。”
霍雙德不與小姑娘一般見識,向胡桂揚瞪起眼睛,剛要開口斥責,汪直卻已笑道:“果然是越有本事的人越狂傲,你誰的命令都不聽,怎麼給胡桂揚辦事?”
“他幫過我,所以我幫他來還人情,就這麼回事。”
汪直笑着點頭,居然一點也不生氣,向胡桂揚道:“我能命令你吧?”
“當然,廠公是我的頂頭上司。”胡桂揚說話的同時手往上指、眼往上看。
汪直怎麼都覺得這句話別扭,但是沒有計較,“那就跟我走吧。”
小草搶先道:“今晚不行,我這裏還有事情沒完呢。”
汪直這才低頭看向大鐵錘,“你現在把他殺死,不就完了嗎?”
大鐵錘大喫一驚,“廠公……”
霍雙德上前踢出一腳,讓他閉嘴。
小草搖頭,“我說過要等到天亮。”
“那就更簡單了,讓他等着吧,天亮之前你們能回來。”
小草還在猶豫,汪直補充道:“我以西廠的名義向你保證,今天夜裏沒有任何人能將他帶出這所院子,滿意了嗎?”
小草看一眼胡桂揚,得到確認之後才道:“好吧,胡大哥去,我就去。”
汪直變臉極快,對小草微笑,看向胡桂揚時就已變得冷淡,“走吧,別耽誤工夫。”
汪直只帶霍雙德一名隨從,沒提燈籠,四人摸黑上街,小草不太放心,又回頭看一眼。
大鐵錘更不放心,千盼萬盼等來廠公,竟然與救人無關,他眼巴巴地看着四人從身邊走開,想叫卻又不敢。
霍雙德察言觀色,向小草笑道:“放心,廠公令出必行,在鄖陽城裏沒人敢反抗,他說大鐵錘不會離開,那就是肯定不會,就算神仙也不敢將人帶走。”
小草嗯了一聲,快步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