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名侏儒呆立半晌,聞空壽開口道:“怎麼會這樣?提前……這麼多天,難道……難道……”
谷中仙算是最爲鎮定的人,向高空觀察多時,“如果天機船真要提前飛昇,何三塵可就危險了。”
何五瘋子聞言大驚,“危險?我去叫三姐出來。”
“你不是何三塵的對手,進去只是送死。”谷中仙提醒道,丹穴裏面的人入定程度比外面的人更甚,不分親疏遠近,受到影響就會殺人。
“那怎麼辦?”何五瘋子更急。
“再等一會,天機船雖然顯露形態,未必就要飛昇。”谷中仙看向五名侏儒。
聞空壽搖搖頭,“我們也不確定……你們留下,我去趟城裏,如果天機丸正常送過來,一切無憂,如果不能,再想辦法。”
聞空壽也不騎馬,邁步向城裏跑去,速度奇快。
空中的天機船還只是顯露一角,沒有阻擋月光,加上光柱的紅光,照得地面頗爲明亮,一圈圈的吸丹者清晰可辨。
“今晚的人比平時更多。”谷中仙估算一下,“單此一處至少就有一萬人。”
吸丹者的隊形也比平時更緊密,幾乎是肩並肩,前後排之間相隔一尺有餘,僅能容納一名瘦子側身通行。
“要一路跳進去嗎?”何五瘋子比較着急,別人還在觀望,他已經向丹穴跑去,離最外圍的人牆還有一小段距離,他卻放慢腳步,最後變成步行,看樣子不像是要跳過去,而是準備加入人牆。
“凡人就是這麼善變,一點都不堅定。”阿寅開口道,沒有阻止的意思。
“用天機術把他帶回來。”胡桂揚向谷中仙道。
“何必呢?他忍了許久……”
胡桂揚伸手指天,“就當是跟它的一次小小鬥爭。”
谷中仙邁步上前,他沒穿寬袍大袖,卻將機匣藏得全無痕跡,一揮手,細線飛出去,纏住何五瘋子的右腕。
何五瘋子正準備在最外圍的人牆裏給自己擠出一個位置,受到操控之後,他的動作變得緩慢,後退一步,身子卻努力前傾,吼道:“放開我!不準對我用天機術!”
胡桂揚正要開口勸說,谷中道:“沒用。”
這是何五瘋子一個人的戰鬥,他的一半力量給予細線,一半力量受丹穴吸引,進退兩難,嘴裏不停吼叫,在一片誦訣聲中,顯得頗爲怪異。
胡桂揚看不下去,大步跑過去,剛來到何五瘋子身後,就覺得全身綿軟無力,雙腳好像站在流沙之上,慢慢向中間滑去。
胡桂揚心中大駭,他曾多次靠近丹穴,甚至站在洞口向裏面俯視過,每每受到引誘,卻從來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強烈,好像受到天機術的牽引,身不由己要加入到吸丹隊伍當中。
今天的丹穴與往常大爲不同,怪不得何五瘋子無力抵擋。
無需聞空壽從城裏帶回消息,胡桂揚心中已有九分把握,天機船真要提前飛昇,或許所謂的七月十五就是一個障眼法,將所有人包括侏儒在內都給騙了。
胡桂揚後退小半步,伸手勾住何五瘋子的脖子,剩幾分力使幾分力,像是在搭救一名溺水者,他這邊想要回到岸上,對方卻拼命掙扎要將他拖入水中……
何五瘋子前傾的身體慢慢恢復直立,突然往後一倒,與胡桂揚同時摔在地上,被細線拖曳,平地移動數尺,啪的一聲,機匣從谷中仙袖子裏脫離,重重砸在何五瘋子頭上。
何五瘋子大叫,捂着腦袋起身,另一隻手抓起機匣,抬頭觀望,尋找打自己的人,很快看到數十步以外的谷中仙,“老傢伙,幹嘛打我?”
“傻瓜,他救你一命。”胡桂揚也站起身,僅僅相隔數尺,就已感受不到那種強烈的吸引,真的像是回到了岸上。
何五瘋子不是真傻,怒氣過後,馬上明白過來,轉身看向人牆,滿臉驚愕,“這是……鬧鬼了?”
衆人走來,谷中仙二話不說,從何五瘋子裏拿回機匣,練功多年,這是他第一次失手,臉色不是特別好看。
阿寅等四名侏儒還站原地,胡桂揚衝他們大聲道:“還有懷疑嗎?”
侏儒們慢慢靠近,相隔十幾步時停下,阿寅茫然地說:“可是大家還沒有準備好啊。”
胡桂揚又一次抬頭看天,就這麼一會工夫,天機船顯露得更多一些,雖有光柱照耀,但是被夜色和雲層遮擋,仍然看不清具體形態,只能看見一大塊黑乎乎的東西。
“它準備好了,凡人如何它不在乎。”
“我們不是凡人。”一名侏儒嚴厲地糾正。
胡桂揚前行幾步,遠離丹穴的吸引,離侏儒更近一些,笑道:“還沒明白過來嗎?你們與凡人唯一的區別,就是被天機船豢養的時間比較長。”
幾名侏儒大怒,跳起來要教訓胡言亂語的凡人,阿寅將同伴攔下,平靜地說:“沒準他纔是正確的,咱們就是凡人,天機船根本沒想將咱們帶走。”
侏儒們失魂落魄,年紀都不小,皺巴巴的臉上卻流露出孩子般的失落神情。
胡桂揚笑着走開,來到一塊隆起的高地上,踩倒一小片野草,舒舒服服地坐下,他的預言實現了,卻已沒什麼事情可做。
丹穴的吸引範圍正在擴大,肯定已經囊括相距頗近的知府衙門,汪直等少數清醒者肯定抵禦不住丹穴的吸引,胡桂揚也沒辦法再帶火藥進入西園小樓。
機會已經失去,除了坐等最後結果,胡桂揚再想不出任何辦法。
坐了一會,他乾脆躺下,仰望天空,覺得自己能夠看出天機船逐漸擴張的跡象,但是離得太遠,瞧不見更多細節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谷中仙不知何時走來。
“明天早晨的日出大概會很短暫。”
谷中仙抬頭看了一眼,按這樣的速度,天機船今晚就能遮住整個鄖陽城外加大片城外區域,明天太陽昇起之後很快就會被船遮住,亮而復暗。
“還有什麼?”谷中仙對胡桂揚的心事特別在意。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我得跑遠一點,看熱鬧的話,這裏太近、太危險。”
樊大堅也跟過來,站在另一邊,立刻表示同意,“對,越遠越好,這麼大的船,多遠都能看到。要不要將袁茂叫出來?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胡桂揚依然躺在草地上,“一切已晚。”
“哦,我聽你的,什麼時候走?”樊大堅對袁茂的交情就這麼多,問過之後,他急着遠離危險。
“讓我再躺一會,看看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奇景,以後再不會有機會了。”
“呵呵,其實沒什麼可看的……我去牽幾匹馬,找點食物和水什麼的。”樊大堅無意欣賞任何景色,也不想幹等,於是去附近尋找官兵留下的可用之物。
“你真的要走?”谷中仙問。
“不走幹嘛?等死嗎?”
“何三塵,還有小草姑娘,你都不在乎了?”
胡桂揚笑了笑,“在乎,但我無能爲力,如果你想勸我留下,最好找別的理由,你從何百萬那裏學會許多蠱惑人心的手段,總該瞭解別人真正在意什麼。”
谷中仙想了一會,“天機船纔是真神,在它面前,凡人皆爲螻蟻,僬僥人……嘿,你說得對,他們不過是一羣被豢養比較久的螞蟻。天機船通過僬僥人讓凡人相信一切無害,頂多失去功力,現在看來,全是謊言,丹穴周圍的凡人都會死,大家在用性命託舉天機船飛昇。”
胡桂揚坐起來,雖然無能爲力,他還是有一些好奇,“我一直沒想明白,天機船明明就在天上,還需要飛昇?”
“據他們說,天機船必須飛昇到蒼穹以上,才能重獲自由,這纔是所謂的飛昇。”
胡桂揚還是沒太明白,但是不想再問,“你們聞家莊的其他人呢?在船上嗎?”
谷中仙點點頭,“估計也是凶多吉少,按照原計劃,我們在船上要引導凡人的功力……總之也會遭遇過河拆橋。”
胡桂揚起身,拍掉身上的草棍,“你不走?”
“我想看到天機船的全貌,還想知道真正的僬僥人究竟是什麼模樣。”
“希望你能如願以償。”
谷中仙抬頭望向天機船的一角,“在天機船看來,我的願望不值一得吧,不,它根本就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,我爲天機船效忠數十年……嘿,凡人就是這麼愚昧,自以爲虔誠能夠感動鬼神,其實鬼神也有私心,何曾關注螻蟻的想法?”
胡桂揚嗯了一聲,怕谷中仙會一直說下去,向遠處的樊大堅招手,“好了嗎?咱們走吧。”
“好了。”樊大堅牽來四匹馬,兩匹騎乘,兩匹馱口袋,足夠兩人跑出上百里。
來到近前,樊大堅笑道:“五處光柱託舉天機船的樣子,跟五個侏儒託我差不多。”
胡桂揚接過兩根繮繩,翻身騎上空馬,“光柱腿長。”
何五瘋子從遠處跑來,攔在馬前,“你不能走。”
“你不能,我能。”胡桂揚心裏有點發憷,他與樊大堅功力低微,何五瘋子真要阻攔,兩人闖不過去。
“三姐還在裏面,咱們得把她救出來,你聰明……”
胡桂揚搖頭,“聰明在這時候一點沒用。”
“三姐已經跟你……你就一點不念舊情嗎?”何五瘋子顯然知曉三姐與胡桂揚的關係。
胡桂揚向小龜島望去,緩緩道:“我念舊情,此地卻已沒有舊人。何三姐兒早已不在,丹穴裏只剩一副無知無覺的軀殼。如果可能的話,我更想替她報仇,可是……再見吧,或許天機船沒我想象得那麼兇殘。”
胡桂揚拍馬前進,何五瘋子閃身躲過,沒有硬攔,呆呆地看着遠去的背影,大聲道:“三姐並沒有忘記你……”
馬沒有停下,胡桂揚讓自己的心硬得像空無一物的瓶子。
第二百一十七章 失而復得
小龜島位於天機船西南邊緣一角,胡桂揚與樊大堅騎馬往西去,夜色深沉,不敢縱馬跑得太快,在荒野中信馬由繮,只想離丹穴越遠越好。
“唉,白來一趟。”樊大堅覺得安全之後,不由得發出嘆息,“何百萬的頭顱丟了,就算不丟,留着也沒用,向誰邀功呢?城裏的人不分高低貴賤,都會死掉,是不是?”
“我猜如此。”胡桂揚不太想聊天。
“萬一……”樊大堅頻頻回望,“萬一啥事沒有呢?大家都活着,就咱們兩個逃跑,那可就更倒黴了。”
“我本來就是逃犯,你想回城,自己去吧。”
“嘿嘿,我可不冒這個險。”樊大堅只是說說而已,“老實說,我挺佩服你的。”
“嗯?”
“說走就走,一點都不拖泥帶水,我之前還以爲你會猶豫到明天早晨。”
“沒什麼可猶豫的。”
“何三姐兒與小草姑娘……”
“爲什麼你們總是提起這兩人呢?早說過了,我無能爲力,她們有自己的想法,早已做出決定,如果來得及,我寧願去城裏救袁茂,他或許會聽我的。”
“你不後悔?”
胡桂揚沉默一會,“後悔。何三姐兒無論如何都會來這裏,我只後悔將小草帶來。”
“那個丫頭自己跟來的。”
“我曾有機會阻止。”胡桂揚又沉默一會,“等到安全以後,你回京城,我去別的地方逃亡。”
“咦,你不回家嗎?如果這裏的人全都死光,京城根本不知道你是逃犯。”
胡桂揚扭頭看向老道,“對啊,我怎麼沒想到呢?”
“呵呵,大概你心裏自以爲是逃犯,所以沒想太多。還是回家吧,江湖不是那麼好混的。雖然沒人知道你是逃犯,但是這麼多人死在鄖陽府,只有咱們兩個回京,終歸是個難以解釋的麻煩,我想辦法將莊子賣掉,你也將城裏的房子處理一下,拿到錢咱們去通州一帶混去,憑我的丹藥法術、你的聰明才智,衣食無憂絕沒問題,就是不能再當官兒。”
樊大堅說了半天,胡桂揚卻只在意頭一句,“我自以爲是逃犯……”
“我就是隨口一說,你不必當真。”樊大堅覺得胡桂揚的狀態有些古怪。
“你說到點子上了,我爲什麼要當自己是逃犯?我並沒有做錯什麼,錯的是皇帝、是汪直那些人,他們都會死,肯定會死。”胡桂揚吆喝一聲,催馬疾馳,將老道和兩匹馱馬拋在後面。
“等等我。”樊大堅身後跟着兩匹馬,跑不快,只能儘量盯住前方的胡桂揚。
胡桂揚跑到山丘上,向樊大堅喊道:“咱們不能白來一趟,起碼帶點值錢的玩意兒回京城!”
樊大堅歡呼一聲,“你終於清醒過來了。”
兩人又回到墓穴上方。
“可墓裏的東西不多,還都動不了。”
“再找找,哪怕是一塊石頭,也非凡間之物,今後能當奇珍異寶出售,總有識貨之人。”
樊大堅又是一聲歡呼,跳下馬,第一個跳進去。
胡桂揚隨後,剛落地就愣住了。
明明所有人同時離開,中間鐵板的位置上卻還有一小塊亮光。
“是咱們留下的蠟燭嗎?”樊大堅極小聲問。
“不是。”胡桂揚非常肯定,走的時候,他們熄滅並帶走了所有蠟燭。
他帶頭向光亮走去。
“小草?”胡桂揚終於認出光亮旁邊的瘦小身影。
小草轉過身,木然地看着來者。
“你來這裏做什麼?”
“你們都來了,我當然要瞧一瞧。”
“你在跟蹤何三姐兒?”
“我們打過兩次,第一次都沒用上全力,第二次她只顧着逃命,勝負未分——早晚得分。”
“用不着了,你出去看看。”
小草沒動,眼神中充滿戒備與懷疑。
樊大堅咳了一聲,打圓場道:“天機船將要提前飛昇,何三姐兒已經進入丹穴,她與衆人全都凶多吉少,我倆是逃跑路過這裏。”
小草臉上的懷疑減少一些,身形一閃,人已經消失,蠟燭卻到了胡桂揚手裏。
樊大堅等了一會,估計小草已經走遠,低聲道:“她的功夫越來越……像是鬼魅。”
胡桂揚沒吱聲,樊大堅身上帶着蠟燭,借火點燃,“你先休息一會,我去看看有什麼東西能摳下來,需要幫忙的話……”
“叫我就行。”
樊大堅儘量走遠一些。
小草悄沒聲地回來,“天機船提前飛昇又能怎樣?何三姐兒只差最後一處丹穴,今晚就能遍採成功。”
“我不知道會怎樣,只是猜測天機船不會再吐出紅球,所有人自然也就無法醒來,僬僥人所說的一切都是他們不自知的謊言,天機船飛昇之後,凡人必死。”
“又是猜測。”小草冷笑一聲,突然又警惕起來,“你來找我幹嘛?想要紅球救何三姐兒?我勸你還是收起這個想法。”
“我的確有過這個想法,但我知道你無論如何不會同意,我肯定搶不過你,紅球已被你吸去一部分,能否好用也很難說。”
小草從懷裏取出兩枚天機丸,它們明顯小了一圈,“當然不會同意,紅球是天下最可靠的東西,就算姐姐復生,也休想從我這裏要去一枚。”
“我倒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,應該是還給你。”胡桂揚也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,扔給小草。
小草收起天機丸,接住飛來之物,她已將蠟燭交出,身處黑暗之中,看不清手裏是什麼東西,捏了兩下,一把扯下數層包裹。
雖然還是看不清,但她知道那是一枚槍頭,她的槍頭,數日前她在庭院裏練武的時候,失手丟掉,事後只覺得自己功力倍增,從來沒想過要找回兵器。
“我現在用不着它。”小草冷冷地說。
“它是舊物,留着當念想吧,你不是一直保留金簪嗎?”
“金簪……”小草似乎早忘了母親留給自己的唯一遺物。
“天機丸並非無窮無盡,你省着點用。”
小草突然哼了一聲,像是看破了什麼詭計,身形一閃,再次消失。
樊大堅在遠處喊道:“胡桂揚,能過來幫忙嗎?”
老道正在出口處費力地撬一塊地板,“這裏好像有點鬆動。”
“這是什麼玩意兒?”
“不知道啊,你不是說墓裏的石頭也是奇物,以後沒準能賣高價嗎?”
胡桂揚將蠟燭交給樊大堅,奪過匕首,“我來。”
他沒有蠻力,也不想硬撬,將匕首順着縫隙慢慢移動,想量出這塊地板有多大。
“小草走了,快得我還以爲是眼花。”
“嗯。”兩尺有餘之後,縫隙轉了一個直角,胡桂揚知道這是一個方形。
“真是令人羨慕,我若是能有這樣一身武功,哪怕只有一天……不不,神明莫怪,我不是祈禱,只是亂說,我寧願一輩子平庸,活得長久就好。”樊大堅嘀咕幾句經文,算是向神明賠罪。
匕首繞了一圈,證明那是一塊長寬各三尺左右的正方形,材質未知,摸上去似鐵似木。
胡桂揚用匕首又繞一圈,地板漸松,第四圈剛過一半的時候,整塊被撬下來,卻是出人意料地輕薄,胡桂揚託在手裏掂了兩下,“天機船的玩意兒都挺古怪,不是太重,就是太輕。”
“輕好,可以多帶幾塊。”樊大堅興致更高,將蠟燭小心放在一邊,又拿出一柄小些的匕首,繼續撬地板。
胡桂揚更在意地板下面的狀況,伸手摸了兩下,所觸盡是密密麻麻的小坑,不知何物所造,更不知有何用途。
撬起一塊地板之後,再撬相鄰的地板比較容易,樊大堅很快弄出一摞,向胡桂揚道:“你別站着,先出去,我將東西遞上去,儘量多拿。”
洞口不高,胡桂揚縱身一躍,雙手扳住邊緣,翻身爬上去,然後趴在地上,與下面的樊大堅配合,將方板一塊塊拿上來。
天還很黑,遠處的紅光越發明亮,高空中的天機船也已顯露一半形狀,可是被下方濃厚的雲層所遮擋,胡桂揚偶爾抬頭,只能看出很小一塊。
“累了,我歇一會。”樊大堅在下面道,他已經撬下至少二十塊方板。
“好。”胡桂揚也有點疲憊,坐在地上,隨手拿起一塊方板,藉助微弱的月光仔細查看。
噗的一聲,方板竟然斷爲兩塊,胡桂揚的雙手卻根本沒有用力。
“咦?”
“怎麼了?”
“是這東西太脆,還是……我無意中練成神功了?”
樊大堅跳出墳墓,見到斷裂的方板,大喫一驚,也拿起一塊,稍一用力,方板直接斷成四五塊,“怎麼會這樣?撬的時候連匕首都切不斷……”
胡桂揚三拳兩腳下去,幾摞方板盡成碎塊。
樊大堅眼看心血盡廢,大失所望,呆呆地說:“這種時候了,天機船還在戲耍老子。還好,我留着一枚鐵片,沒交給侏儒。”
老道取出鐵片,使勁掰了幾下,確認它沒問題,稍鬆口氣,“看來墳裏真沒有值錢之物,棺材裏或許有點兒,但咱們打不開。”
胡桂揚也是心灰意冷,轉身要去找馬,看到圓丘頂部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“她怎麼又來了?還是一直沒走?”樊大堅小聲問。
胡桂揚前行幾步,大聲道:“你去看過了?”
小草沒有回答,雙手握着通紅的天機丸,慢慢走下來。
樊大堅隱約覺得不妙,在胡桂揚身後連咳幾聲。
胡桂揚卻不爲所動,慢慢迎上去。
相隔幾步,小草顫聲道:“胡大哥,幫幫我……”
第二百一十八章 去而復返
小草顯得虛弱不堪,腳下一軟,向前摔倒,手裏仍然緊緊握着紅球。
胡桂揚伸手攙住,扶着她慢慢坐下,“怎麼回事?”
小草全身都在發抖,摟着胡桂揚的胳膊不肯放開,手裏還是握着紅球,“它們想要……殺死我。”
“慢慢說。”
樊大堅去將馬匹牽來,看着它們喫草,同時也在暗自戒備,如果情況不對——他悲哀地發現,無論多快的馬,大概也逃不過小草神出鬼沒的一擊。
“我、我去了小龜島。”小草渾身一抖,“剛一靠近人羣,就好像……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踩在流沙上,身不由己地往裏滑行。”
小草點點頭,“我努力掙脫了,可是這兩個東西,它們……它們原本一直向我輸入功力,突然間要將我的功力全都奪走,離丹穴近的時候比較快,現在稍慢一點。”
胡桂揚看着那兩枚天機丸,平靜地說:“那就將功力還給它們吧。”
小草也看向手中的紅球,“可是……”
“這本來就不是你的東西,你已經報仇,還要這些功力幹嘛?你是高家村的小草、神槍無敵高含英的妹妹,從小自強自立,無需藉助外力。”
小草咬着嘴脣想了一會,“我想扔,可是扔不掉。”
胡桂揚親身體驗過天機丸的好處與吸引,能夠想象出來對於小草來說這是一個多麼艱難的決定,鼓勵道:“不用想,這是你的一個決定,照做就是。”
“你不明白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草突然甩開胡桂揚的胳膊,騰的站起身,將遠處觀望的樊大堅嚇得差點要翻身上馬,她沒有動手,只是神情驟變,由猶豫不決變得冷酷無情,“你想騙我丟掉紅球?以爲我是幾歲小孩子嗎?”
胡桂揚抬頭笑道:“沒錯,我想要你的紅球,我想天下無敵,從此不再依仗任何人,也不再相信任何人,誰敢攔我的路,一招殺之,誰敢騙我的紅球,碎屍萬段,誰敢自稱比我更強,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與之一戰。從此唯我獨尊,我不要朋友、不要親人,連跟班都不要,一切盡在我手中,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。紅球給我一切,我將一切獻與紅球。”
小草又在發抖,胡桂揚所描述的生活正是她的追求,不久前還顯得理所應當,現在僅僅是聽上去就有些古怪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高家村的……小草。”
“還記得你爲什麼得到紅球嗎?”
“因爲……紅球能暫時延續我的性命。”
“還記得你當初爲什麼非要來鄖陽府嗎?”
“因爲……我想看看,聞家莊究竟是什麼東西,能讓大鐵錘和楊老怪隨隨便便屠殺村民。”
“現在你看到了,聞家莊是貪念的產物,聲名所至,引發的也全是貪念,大鐵錘那一夥人因此屠村,而你因此捨不得丟掉紅球。”
“我知道了,別催我。”小草怒道,她承認胡桂揚說得有道理,卻無法壓抑心中的怒意。
胡桂揚揪起一根草棍,將它一遍遍對摺,直到再也沒法着力。
小草還是沒有扔掉天機丸,而是慢慢坐下,輕聲問道:“胡大哥,我沒去救你,你是不是生氣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草低下頭,過了一會扭頭又問道:“特別生氣?”
“氣到我不想留在這裏,氣到我當你已經死了。”
小草的頭垂得更低,良久之後,突然起身,奮力將左手的紅球扔出去,要扔右手紅球的時候,她猶豫一下,“或許……”
“難道你看不出來,我現在仍然在生氣?”胡桂揚冷淡地說。
小草立刻拋掉最後一枚紅球,頓覺全身輕鬆無比,與此同時,強烈的失落感從心底油然而升,眼看着紅球一前一後往下滾動,紅光在草叢中乍隱乍現,她真想不顧一切地追上去。
可胡大哥還冷着臉,看上去仍然在生氣。
“我已經扔掉了。”小草低聲道。
“功力還在流失?”
“嗯,慢多了,但我還是留不住。”
“當然,不是自己辛苦修煉出來的功力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”胡桂揚站起身,“天機丸只是續命之物,你體內的隱患還是沒有解除,得想個辦法。”
“只要胡大哥別生氣,我不在乎還能活幾天。”
胡桂揚微微一笑,“能活下去總是好的,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進城,我有一個計劃。”胡桂揚向樊大堅招手,“把馬牽過來。”
樊大堅不太情願地慢慢走來,“不是說好什麼人都不救,逃得越遠越好嗎?”
“死人不救,活人要救。沒辦法不求,有辦法當然要試一試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樊大堅扭頭看一眼高空中的天機船,天邊泛亮,巨船已然顯露多半,躲在厚重的雲層後面,更顯猙獰無情。
“這個辦法不僅能救小草,或許還能救出袁茂,救出皇帝、汪直等等一大批人,功勞前所未有,回京之後沒準能夠封侯,你願意再冒次險嗎?”
樊大堅張大嘴巴,“那也是你封侯……”
胡桂揚不回答,讓老道自己想清楚。
“好吧,我這是去救袁茂,不爲功勞。”樊大堅終於下定決心。
胡桂揚笑了笑,“你們兩個上馬先走,給我留一匹馬。”
“你要……”樊大堅和小草同時猜到了他的目的。
“嗯,我得將紅球找回來,我的辦法全要依賴它們。”
小草臉上又露出猜疑之色,胡桂揚的所作所爲與她之前的猜測似乎一樣,要用天機丸救出小龜島裏的何三姐兒,但這神情轉瞬即逝,她第一個跳上馬背,“我去城裏等你。”
“去南城的住處,不要靠近丹穴。”胡桂揚叮囑道。
小草點點頭,催馬前行,樊大堅跳上另一匹馬,小聲道:“跟你這麼久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幫幫忙,對我說句實話,你是爲情,還是爲利?若是爲情,我佩服你,但是就不跟着去了,今後我在江湖上給你揚名。若是爲利,我鄙視你,但是願意幫忙,只要你肯分一杯羹給我。”
“總之有你的利,代價是咱們可能死在城裏。”
樊大堅尋思再三,嘆了口氣,拍馬去追小草,將另外兩匹馬全都留下。
胡桂揚將兩匹馬背上的口袋全解下來,對它們說:“你走運,不用去冒險,你倒黴,馱我跑一趟吧。”
胡桂揚牽馬往下去,天機丸散發紅光,很快就被他找到。
天機丸入手的一剎那,胡桂揚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顫慄瞬間傳遍全身,一下子明白小草爲什麼要找自己幫忙,同時也明白了拋掉天機丸對她來說是一個多麼艱難的決定。
現在的天機丸已不復是早先慷慨大度的給予者,更像是兩名手段嚴厲、說一不二的父母,在自己家中看管子女,提供保護的同時,不許子女邁出家門一步,他們似乎要將子女撫育成才,又像是要將子女當成未來的食物……
想要拋掉它們,需要的不只是堅定的意志,還有超出常人的勇氣。
顫慄轉瞬消失。
胡桂揚曾經得到過功力,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,天機丸無從吸取,片刻之後,它們決定給予。
胡桂揚能感到自己的功力正在增強,速度比前兩次更快。
“釣魚吶。”胡桂揚拍拍懷中的天機丸,表示已經看破它們的詭計。
正如胡桂揚昨晚的預料,天亮不久,太陽就被巨大的天機船和層層翻湧的厚雲所遮蔽,天地重歸黑暗,只有微弱的光線能夠到達地面。
天機船即將完全成形。
胡桂揚催馬疾馳,沒有直奔鄖陽城,而是前往小龜島。
連通天地的光柱瑰麗奇偉,上萬人的誦訣聲匯聚成爲一道道聲浪,遠遠地撲面而來。
小龜島周圍只有水上無人,一圈圈的吸丹者漫延到江對岸。
胡桂揚不敢靠近,大聲喊道:“何五瘋子!”
連喊三聲之後,一道人影從草叢中跳出來,激動地說:“你終於回來了,我就說你會回來救三姐。”
“別廢話,其他人呢?”
“走了,不知去哪,他們沒說,我也沒問。”
“把聞不華找來。”
“啊?”
“聞不華進過這裏的丹穴,知道另一個入口在哪,你知道嗎?”
何五瘋子明白過來,“然後呢?咱們一塊進去救人嗎?”
“在這兒等我回來。”
胡桂揚調頭要走,何五瘋子緊跑幾步,攔在前方,“有一句話我必須要說,三姐絕非無情無義之人,她讓谷中仙和聞不華救你,不是爲了……”
“不必多說,我不是爲了這個回來的。”
何五瘋子還要再說,胡桂揚已經拍馬向前,他只好讓開。
進入天機船正下方,天色更黑,抬頭只見烏雲,不見船體,胡桂揚隱約認得道路,奔往鄖陽城。
城門大開,城牆上下沒有任何守衛,差點將胡桂揚吊死的繩索仍在城門上方晃悠。
胡桂揚馬不停蹄衝進城內,眼前更黑,他像是闖進了一座鬼怪寄居的荒城。
前方出現一個小光點,那是樊大堅與小草,兩人站在街上手舉蠟燭,給他引路。
胡桂揚跳下馬,向兩人道:“沒有天機丸,我什麼也做不了,有了天機丸,我要弄點大動靜,你們準備好了嗎?我可不許諾任何生路。”
小草立刻點頭,樊大堅面無表情,“生路?你什麼時候許諾過生路?該怎麼辦,你就直說吧。”
第二百一十九章 飛昇
城裏的吸丹範圍又有擴大,將整個知府衙門囊括進來,由於有牆壁阻隔,外圍幾圈人常有中斷,但是一點不亂。
胡桂揚站在行都司衙門大門口,離最近的吸丹者五十幾步,將繩索末端牢牢系在自己腰上,向小草道:“我扯三下繩子,你就將我拽回來。我如果沒扯,一刻鐘以後你也將我拽回來。”
“應該我去送還天機丸。”小草知道,攜帶天機丸靠近丹穴將會非常危險。
“你的功力大部分還在,能將我拽出來,我可沒本事拽你出來。”
小草嗯了一聲,她的功力一部分被天機丸吸走,一部分在扔掉天機丸之後自動消失,仍剩下六七成,比胡桂揚深厚得多。
“一刻鐘大概是多久?”小草只剩一個疑問。
“樊老道,你計數時間,大概就好,別太晚。”
“你放心吧。”樊大堅正想找點事情做,“萬一你出不來,我們怎麼辦?”
“你們有辦法救我嗎?”
樊大堅馬上搖頭,小草猶豫着搖頭。
“那不就得了,趕快跑吧,能跑多遠跑多遠。”
小草沒吱聲,樊大堅卻嘆息一聲,這原本就是他們的計劃,若不是在墳墓裏遇見小草,早就跑遠了。
胡桂揚再沒話說,邁步向丹穴走去,快接近人羣時,他掏出天機丸,一手一個,身後的繩索越放越長,那是他們從好幾處地方收集到的繩子,彼此係在一起。
那種腳踩流沙般的感覺再度出現。
胡桂揚這回不再抗拒,側身從肩並肩的吸丹者中間硬擠過去,懷揣天機丸這一小段時間裏所產生的功力快速流失,他感到遺憾,一度試圖強行留住這些寶貴的功力,結果只是徒勞。
最大的困難不是功力流失,而是腳下的“流沙”突然變成了及腰深的“爛泥塘”,丹穴給每一位新來者在最外一圈安排好了位置,胡桂揚越往裏圈行走,受到的阻力越大,那些吸丹者緊緊靠在一起,不願分開讓路。
胡桂揚能擠則擠,不能擠就彎腰鑽過去,或者撐着別人的肩膀翻躍,對他來說,前方就是一堵堵牆壁,每一堵都提醒他往外走,而不是往裏進。
功力消失殆盡,胡桂揚反而輕鬆許多,前進得更快,終於,來到丹穴附近,與它直接面對面,中間再沒有人牆相隔。
他感到已過去許久,可身上的繩子並沒有後拽之力,說明還不到一刻鐘。
如果丹穴是個人,胡桂揚真想說點什麼,可那就是一個深坑,噴出高聳的紅色光柱,頂端亮得刺眼,周圍卻黑得如漆如墨,縱有千言萬語無從訴說。
在天機船看來,這就是偏離位置的一隻小小螞蟻吧,胡桂揚如是猜想,從懷裏取出兩枚紅球,抬頭看向十幾丈高的丹穴,發現一個不小的問題,丹穴這些天裏生長得太高,像一根拔地而起的煙囪,以他的功力,未必能將天機丸拋上去。
或許可以一路爬上去,可“煙囪”表面陡峭,幾乎沒有可供攀援的坑窪。
胡桂揚猶豫不決,心思漸漸轉到更加不可思議的計劃上去。
“胡桂揚!”一個聲音遠遠傳來,穿透蟬鳴一般的誦訣聲,用力敲打他的耳朵。
胡桂揚猛然醒來,發現自己其實是在想方設法留住天機丸。
辦法不請自來,胡桂揚連想都沒想,用盡全力撲向丹穴,兩拳齊出,震得骨頭生疼,心中也因此更加清醒,於是繼續用力,片刻之後,雙拳刺透薄壁,進入到“煙囪”裏面。
彷彿最熱的夏天跳進樹陰遮蔽的池塘,胡桂揚全身舒暢,好像騰雲駕霧一般,過了一會他才明白過來,自己真的“騰空”了。
腰上的繩索將他的身體拽得橫直,正與光柱爭奪。
胡桂揚的雙手已經失去知覺,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放下天機丸,而麻木順着手臂漫延,就快要到肩膀了。
繩索的力量更強一些,胡桂揚的雙手脫離穴壁,整個人往地面墜去,即將着地的一剎那,他又飛了起來。
越飛越高。
胡桂揚驚訝至極,想不到小草剩下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強,很快他發現,這與小草無關,繩子仍然往後拽他,而託他飛昇的力量來自別處。
丹穴裏的光柱好像倒滾的瀑布,沒有停止,反而更加猛烈,附近的土地正在快速鼓起成爲一座圓丘,正在吸丹的人羣從裏到外一圈圈地飛起。
胡桂揚升得最高,俯視下方,那種感覺難以言喻,他突然放聲大笑,“小草!老道!快看,我飛起來啦!”
“天機丸!”又是那個聲音發出提醒,清晰得刺耳。
胡桂揚左手空無一物,右手還握着一枚天機丸。
他正在遠離丹穴,但是高度卻已超過“煙囪”,能夠看到穴內火焰一般的紅光。
胡桂揚的手掌依然麻木,手臂則已恢復知覺,他奮力一拋,天機丸脫手而出,像一片早早凋謝的紅色花瓣,緩緩降落,它的重量雖輕,卻能抗拒那股飛昇之力。
只是準頭差了一些,胡桂揚眼睜睜看着它落向丹穴旁邊。
“糟糕。”胡桂揚無法挽救,即使小草不在後面拖拽繩索,他也沒法降落回到地面。
託舉之力柔和而堅定,所有人都在緩緩上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