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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人轉身,何五瘋子大叫一聲,合身撲上去,可他只在最初時吸過一次丹穴,此後再沒接近過,功力全靠火神訣多年積累,不是這人的對手。

  聞不華閃身躲過,向胡桂揚道:“谷中仙派我來告訴你,他已經與天機船聯繫上,請你別再搗亂。”   “天機船肯放過衆人嗎?”   “需要談判,但你再鬧下去,城內的上萬人必死無疑。”   說話間,丹穴鼓起的圓丘範圍又擴大一些,像是一座斷根的海上浮山,不停地搖晃起伏。   “谷中仙最好能談出一點好結果。”   聞不華一邊說話一邊左躲右閃,終於止步,向何五瘋子道:“我帶你去入口,但何三塵若是已死,與我無關。”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失蹤   小龜島丹穴的另一處入口位於上游岸邊,何五瘋子一個勁兒地催促,四人騎馬馳過荒野,望見島上的光柱,與之對比,城裏的丹穴更顯暴烈。   天機丸力量強大,丹穴每隔兩三天才能接受一枚,胡桂揚將三枚通通拋入其中,即將超出丹穴的承受極限。   “要是再有一枚天機丸……”胡桂揚念念不忘,仍想着如何毀掉丹穴和天機船。   聞不華放慢速度辨識方向,聽到這句話急忙道:“千萬不要,丹穴一毀,天機船必受影響,萬一掉落下來,地上諸人有死無生。”   “天機船飛昇之後,這些人能活嗎?”   聞不華指着一處窪地,“從這裏下去,在邊緣摸索,肯定有一個小洞,爬進去什麼也別做,等一會你能看到一點光亮,那是通道,順着一直走就能到達丹穴裏面。”   與天機船內部很像,何五瘋子不關心這些,跳下馬就要去尋入口。   胡桂揚也跳下馬,將他攔住,“你想好了,何三姐兒很可能不認你,一見面就把你殺死。”   “那我也得進去,不能就這麼等着三姐死在裏面。”何五瘋子停頓一下,“其實我一直當你是朋友,可三姐對我太重要。”   何五瘋子不善言辭,幾句話之後不知該說什麼纔好,握拳在胡桂揚肩上捶了兩下,跳進窪地,到處摸索入口。   胡桂揚被打得呲牙咧嘴,抬手輕揉肩膀,一時激動,差點要跟何五瘋子一塊去救人。   何三姐兒對他同樣重要,她的心思從來沒有完全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,即便如此,只要接觸過,她總能給對方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。   “唉。”旁邊傳來一聲嘆息。   胡桂揚驚訝地看向聞不華。   聞不華也在看他,“何三塵是名奇女子,我也不想她白白死於丹穴之中。”   胡桂揚更顯驚訝,聞不華笑道:“何三塵對天機術有一些奇妙的想法,不用機心也能發揮強大的威力,可惜她最近沉迷於丹穴……”   “找到了。”何五瘋子興奮地叫了一聲,探頭進去,很快消失。   小草往下看了一眼,扭頭問道:“咱們真的不跟着進去嗎?”   “進去之後我不知道該做什麼。”胡桂揚打消了最初的念頭,“咱們在這兒等一會。”   “嗯。”小草轉身望向遠近的五根光柱,一片黑暗中,它們極爲清晰而突兀,眼前的景象與山裏不同,和山外也不一樣,她感到迷惘,心裏一陣陣發緊。   聞不華咳了一聲,“你剛纔問我天機船若是正常飛昇會發生什麼?”   “對。”   “我們在船上有過商議,猜測會是這樣:丹穴向凡人提供功力,同時也能激發更多功力,當它們回收的時候,功力就會成倍增加,凡人很可能會因此力竭而亡。”   “嘿。”這與胡桂揚早先的猜測幾乎一樣,“那還不如毀掉丹穴,起碼能爲凡人報仇。”   “谷中仙他們試圖與天機船談判,讓它給丹穴留下一點力量,凡人雖然還是會失去功力,但是能保住性命。”   “你總說與天機船談判,船上沒有人嗎?”   “有,但是從來不露面,那些侏儒猜測,墓裏的確埋有兩具屍骨,是真正的僬僥人,他們與凡人的長相完全不同。”   “完全不同?”胡桂揚想不出這是什麼樣子。   “我沒法描述。侏儒是凡人,從小被僬僥人收養,連記憶也是被灌輸的,以至於他們一直相信自己就是僬僥人,一生爲天機船盡心盡力。”聞不華仰頭看向高空,“聞家人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一夥笨蛋,我們自以爲與衆不同,原來最大的不同就是一直泡在謊言裏。”   胡桂揚看向西邊,“已經是下午了。”   西邊的天空雲層稍薄一些,偶爾能夠看到轉過中天的太陽。   “如果談判不成……你再想辦法毀掉丹穴吧。”聞不華知道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。   胡桂揚想到的卻不是這個,“困在丹穴裏的人頂多堅持到中午。”   聞不華又嘆一聲,“天機船離開之後,金丹成爲無水之源,早晚會在這世上消失得乾乾淨淨,天機術若能得到改進,必將大放異彩,何三塵原本有機會成爲一代宗師……咱們走吧,沒必要再等下去,何五鳳大概也回不來了。”   “再等一會。”胡桂揚其實是不知道該去哪,“沒有更多天機丸,怎麼才能毀掉城裏的丹穴?”   “我可沒有辦法。”聞不華苦笑道。   “肯定有辦法,否則的話,谷中仙派你下來幹嘛?”   “別誤會,我不是下來監視你的。”聞不華急忙辯解。   胡桂揚笑笑,“你最近變化很大。”   聞不華神情一暗,他從前是高來高去的世外奇人,一言一行皆有神仙風骨,最近,他的確變了,自己也能感受到,一說到這件事,他甚至想罵髒話,最終化爲一聲嘆息——他最近的嘆息也比從前更多。   “我不想當凡人。”   “那你應該留在船上,一塊飛昇。”   “我也不想死。”聞不華握緊拳頭,像是要發毒誓,“是我主動請纓,要求下船向你傳遞消息的,其實這沒有必要,因爲憑你的力量,只能給丹穴增加一點麻煩而已。但我想下來,船上的人肯定會死,聞家人已經沒有用處,天上地下,都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,只剩下飄零,飄到哪是哪。”   聞不華比從前話多,開口即是感慨,也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,小草轉身打量他一眼,印象不佳。   胡桂揚則根本不聽他在說什麼,心裏只想一件事,如果谷中仙談判無果,他該怎麼辦才能毀掉城裏的丹穴,即使救人無果,也能讓天機船震撼一下。   “真正的僬僥人爲什麼一直不露面,你們有猜測嗎?”胡桂揚問。   “有,船上的人很可能非常弱小,一旦離開船,不是凡人的對手。”   “還有這種事?”胡桂揚很喫驚,天機船隻是一次飛昇就能殺死數萬人,操控者竟然會是非常弱小。   “他們依賴器械,所以一開始就能傳授天機術,多年以後纔想出火神訣,那是一羣聰明但是脆弱的傢伙,離開船上的器械,什麼也不是。”   “他們自己不練火神訣?”   “誰知道呢?侏儒們是這樣猜測的,火神訣用來激發凡人的潛力,長練下去,或許有害,所以真正的僬僥人不練。你說我應不應該去山裏?那些強盜對我態度不錯,能收留我一陣。”   “好啊,去吧,不用進山,你應該能在某處丹穴附近找到他們。”   聞不華垂頭喪氣,“你說得對,他們肯定來了,就是我將他們引來的。唉,我現在知道當凡人是什麼滋味了……我可以跟着你,你挺聰明,在凡人中間過得不錯。”   “嘿,你忘記我被吊在城門口的場景了?你有一身本事,離開鄖陽府到哪都是高手,江湖雖然危險,總有你的容身之處。去吧,往哪走都行,跟人說話的時候先拱手,很快就能將規矩學全。”   聞不華笨拙地抱拳,“這樣?”   胡桂揚做個示範,“再教你一招:爲自己打架的是惡人,爲別人打架的是俠客,大致如此。”   “惡人和俠客哪個活得更好?”   胡桂揚竟然沒法回答,“自己去找答案吧,我又不是江湖人。”   聞不華再次抱拳,比第一次自然多了,走向坐騎,跟過小草時,向她也拱下手,“後會有期。”   小草茫然地嗯了一聲。   聞不華上馬,最後看一眼高空中的天機船,策馬向西邊奔去,心裏想的全是如何在凡人之路上行走。   胡桂揚轉身,“算了,咱們也走吧。”   “不等了?”   “等也無用。”   “去哪?”   “回城裏。”胡桂揚翻身上馬,“西園小樓通往天機船,沒準能從上面再拿一枚天機丸。”   西園小樓已被丹穴覆蓋,可能已在隆起過程中坍塌,胡桂揚還是想去看看。   “我跟你一塊去。”   “好。”胡桂揚沒有拒絕,谷中仙若是談判無果,小草再過幾天就將暴斃而亡,沒必要再往外攆。   小草上馬,兩人剛剛跑出不遠,身後傳來何五瘋子的公鴨嗓:“人都跑哪去了?”   胡桂揚急忙調頭回來,隱約看見何五瘋子懷裏抱着一個人,“在呢。”   何五瘋子將懷裏的人往地上一扔,胡桂揚立刻明白那不是何三姐兒。   “我還以爲你跑了。”何五瘋子氣喘吁吁地說。   “正要跑。”胡桂揚下馬,上前看去,被帶回來的人竟然是趙阿七,“怎麼是他?”   “問他自己。”何瘋子坐在地上,顯然是累壞了。   趙阿七還活着,但是離死不遠,睜眼看到胡桂揚,露出虛弱的微笑,“師兄,你把我救出來了。”   坐在邊上的何五瘋子哼了一聲。   胡桂揚好久沒聽到這聲“師兄”,心有愧疚,“不是我,是何五瘋子。你怎麼會進入丹穴?”   “我和苦雨一塊進去,她去……她去佔據丹穴,我留在中途防備何三姐兒。”   又是一個被利用的人。   “然後呢?”胡桂揚問。   “何三姐兒果然來了,我在暗中偷襲——”   何五瘋子呸了一聲,趙阿七全不在意,只看着胡桂揚一個人,“可何三姐兒武功太高,我打不過。”   “你當然打不過。”何五瘋子在通道里已經問過一遍,所以一點都不意外。   “我們兩敗俱傷,我等苦雨,一直沒見到人。”   “何三姐兒呢?”   “逃走了,沒再回來。”   何五瘋子抬頭道:“好消息是三姐沒死,壞消息是三姐不知去哪了。她爲什麼不來找我呢?” 第二百二十三章 雲塌   趙阿七一直躺在通道里,身受重傷,神智卻還清醒,絕未看到有人去而復返。   從通道里出來的何三姐兒,肯定會發現狀況不對,但她沒去尋找胡桂揚等人,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。   何五瘋子真的快要瘋了,不停地拍打腦袋,最後抓住胡桂揚的胳膊,“你最聰明,快想想三姐去哪了。”   胡桂揚抬頭看一眼天空,何五瘋子馬上道:“三姐上船了?”   胡桂揚搖搖頭,收回目光往別的方向看去,何五瘋子反應奇快,“回墓地了?”   “先去墓地看看吧。”胡桂揚彎腰向趙阿七道:“能站起來嗎?”   “不用管我,師兄,你先走吧,我在這裏等苦雨出來。”   胡桂揚盯着他,既同情又鄙視,“她已經死了,活人在丹穴裏不能停留太久,過午必死,現在已經是下午。”   趙阿七一直搖頭,“我們約好了,等她遍採五處丹穴,會比何三姐兒更厲害,天下無敵,然後她會保護我採丹。天機船飛昇以後,我們一塊行走江湖,再不受任何欺負,她會來找我,肯定會,我們約好的。”   胡桂揚無話可說。   何五瘋子開口贊同,“你做得對,應該等下去。”   趙阿七笑了一下,稍稍挪動,讓自己舒服一些,“如果她從丹穴裏直接出來,請你們告訴她一聲,我還在這裏。”   胡桂揚嗯了一聲,上馬向墓地馳去。   圓丘仍在,裏外卻都沒有人影,連約好等在這裏的袁茂、樊大堅等人也不在。   “這回好了,人人失蹤。”胡桂揚爬到圓丘頂上,四處遙望,東邊依然一片黑暗,西邊略有陽光,顯得十分誘人。   何五瘋子裏裏外外找了一遍,最後也來到丘頂,沒心情張望,坐在地上,抱頭想了一會,突然抬頭問道:“我們是不是很傻?”   這個“我們”不是何五瘋子與胡桂揚,而是他與趙阿七。   “很傻。”胡桂揚無意安慰任何人。   何五瘋子一反常態,沒有鬥嘴,也沒有瞪眼,反而笑了一聲,又用雙手抱頭。   “只有傻子才能抵住天機船的重重誘惑。”胡桂揚補充道。   “你也抵住了。”何五瘋子頭也不抬地說。   “所以我跟你一樣傻。”   何五瘋子又笑一聲,仍不肯抬頭。   小草站在下方一點的地方,好奇地問:“我呢?”   “你連這種事情都要問,也是傻瓜一個。”   小草咧嘴而笑。   沒見到袁茂等人,胡桂揚心裏反覺輕鬆,舉目望向城裏的光柱,“咱們再去給它添把柴。”   小草飛身上馬,何五瘋子慢慢抬頭,“爲了什麼?”   “傻瓜做事,不問爲什麼,心裏不痛快就想動手。”胡桂揚望着空中時隱時現的大船,直到現在也沒瞧出它的真容是什麼樣子,“一切都是它引起的,就算不能摧毀,讓它緊張一下也好。”   何五瘋子起身跳上馬,“你知道怎麼做?”   “想辦法進入西園小樓,想辦法讓它送我登船,想辦法讓它交出一兩枚天機丸,再想辦法活着出來,這事就成一多半了。”   什麼都要想辦法,那就是沒有辦法,這樣的計劃反而更對何五瘋子的胃口,呼嘯一聲,縱馬馳騁。   胡桂揚上馬追趕,三人馳下圓丘,不拘有路無路,將光柱當成目標,直奔城裏。   變化可能早就發生了,快到城門口時,這三人才發現。   首先是聲音,從高空傳來的轟響更加震耳。   其次是地面,微微顫動,揚起一片一片的灰塵。   最後是光柱,離得越近,光芒越濃重,連城牆都被染成了紅色。   胡桂揚勒馬,叫住另外兩人,扭頭向西方望去,紅日西傾,離天黑應該還差一個時辰,“谷中仙猜得不準,難道天機船這是要提前飛昇了?”   胡桂揚在城門外逡巡未進,他的預言很快得到證實,天上的轟響匯成一團團雷鳴,地面起伏如海上小舟,最大的變化是光柱,原本是沖天而起,現在變成了從天而降。   空中的層層烏雲也在逐漸下降,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,房頂正在整個塌下來。   “跑。”胡桂揚調頭逃跑,他的計劃原本還有一線希望,現在一切都已來不及。   小草與何五瘋子急忙跟上。   “咱們不當傻瓜啦?”何五瘋子大聲問。   “白來一趟,嚇得逃跑,這就是傻瓜。”胡桂揚喊道,他能接受“或許會死”,卻不願意主動送死。   馬跑得快,雲層降落得更快,黑雲真的要壓到城池。   眼看已經逃不出雲層覆蓋的範圍,胡桂揚又一次勒馬停住,何五瘋子與小草跑過頭,調轉方向回來。   胡桂揚看向鄖陽城,“我不跑了,想看看這最後的景象。”   何五瘋子勒馬原地轉了一圈,“反正沒剩多少時間,我去找三姐,或許能找到呢。”   “祝你順利。”   何五瘋子點下頭,向小龜島的方向馳去,打算從那裏開始,挨個丹穴尋找,雖然連第一處丹穴可能都來不及趕到,他卻不着急,也不後悔,驅馬正常前進。   “你有要去的地方嗎?”胡桂揚問。   小草搖頭,莫名其妙地露出微笑,雲層在下降過程中大塊撕裂,小草的微笑恰如那些透過來的陽光,驅走四周的黑暗。   “抱歉,我沒辦法治好天機丸的隱患,也沒辦法帶你逃離危險,本來有機會的,但我做出愚蠢的決定。”   小草無所謂地嗯了一聲,兩隻眼睛越來越明亮,盯着胡桂揚,似有千言萬語,卻遲遲不肯開口。   “你有話要說?”   小草還是不開口,伸手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包裹,猶豫着遞過來。   胡桂揚欠身接在手中,沒打開就知道里面是什麼,“金簪?”   “你替我保存。”   “你又不欠我人情……好,我保存。”胡桂揚笑了一下,此時此刻,想做什麼才重要,原因純屬多餘。   他想看着天機船飛昇,“拋開一切,天機船真是奇蹟,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,比鬼神傳說還要奇妙,可它卻不承認自己是神。”   “它不承認。”小草的目光只停留在胡桂揚身上,心情愉悅,還有點緊張,她想這就是死到臨頭的感覺吧,仔細咂摸,又覺得不像,乾脆不去尋思。   “聞不華說真正的僬僥人可能非常弱小,聞家人自己就是受騙者,他們的話不可信,這句話卻可能是正確的——你知道我想到什麼?天機船就是一隻巨大無比的機匣,弱者也能操縱它。”   “嗯,挺像。”小草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。   胡桂揚舉起右臂,迎接墜落的雲,四周又變黑了,他更覺興奮,大聲道:“別人在沉睡中毀滅,只有咱們親眼目睹毀滅!”   “胡大哥……”小草終於想要說點什麼,卻被巨大的轟響所掩沒。   厚厚的雲層砸下來,將大量的灰塵、水汽潑到地面。   這可不是胡桂揚預料的壯麗場景,眼前伸手不見五指,灰塵湧進嘴裏嗆得他咳嗽不止,馬匹受驚,撒腿就跑,胡桂揚強行勒繮,反而被掀翻在地。   “小草……咳咳……小草……”胡桂揚大聲叫喊,吞進更多灰塵,可是聽不到回應,也摸不到人。   連喊十幾聲之後,胡桂揚放棄了,無奈地笑了一聲,坐在地上,慢慢躺下,用手蓋住鼻孔,雙脣緊閉,不想再吸塵土。   幾乎一整天沒有陽光照射下來,雲層又帶來大量水汽,胡桂揚突然覺得有點冷,沒管住自己的嘴,喃喃道:“天機船是要凍死我嗎?真是令人失望。”   胡桂揚以爲最後一刻會更加暴烈,也更加壯觀,而不是灰頭土臉地被凍死在荒郊野外。   他閉上眼睛,居然有些睏倦,過了一會,他又睜開眼睛,坐起來,雙手在地上摸了幾下,終於確定地面不再顫動。   胡桂揚站起身,一邊走一邊揮舞雙臂,試圖撥開籠罩在身邊的黑暗。   眼前突然一亮,胡桂揚走了出來,恰好面對鄖陽城。   遠遠看去,城池依舊,空中、地上散佈着一團團雲霧,正在快速消散,陽光趁機收復失地,胡桂揚轉身看去,剛剛還是一團黑暗,如今只剩薄薄一片,塵土歸地、水汽上升,不久之後,一切即將恢復正常。   胡桂揚鼓足勇氣向上望去,隱藏多時的天空終於露面,像是姍姍來遲的救援者,帶來足夠的水,火災卻已結束,大家只關心受損情況,而不是水多水少。   小草不見蹤影,馬也沒了,胡桂揚孤身一人,邁步向鄖陽城走去。   離城還有數里,雲霧消失殆盡,日落西山,揮灑的陽光卻好像比正午還要明亮,胡桂揚看到有人從城門裏跑出來,一個個驚慌失措,嘴裏哇哇大叫。   那是活人。   胡桂揚先是高興,隨後竟然感到失望,“原來是我誤解了,天機船或許沒那麼殘忍,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添亂。”   “不是添亂。”身後一個聲音說。   胡桂揚急忙轉看,“嘿,你竟然回來了。”   谷中仙彎腰駝背,本來就老,這時更是顯得老態龍鍾,“天機船不要凡人跟隨。”   “你們都被趕下來了?”   “一些,有些人寧願死在船上。”谷中仙不願多說,“所有活人都是你救下來的,包括我。”   “我有這麼大本事?”   “你讓天機船感到驚恐,因此願意談判:它提前飛昇,這回是真的提前,沒有掠走丹穴裏的全部力量,這會延長旅程,但是不影響天機船到達終點。”   胡桂揚如釋重負,“我還以爲自己犯下大錯。”他突然想到一件事,一把抓住谷中仙的胳膊,“你得爲我作證,告訴大家是我救了他們。”   谷中仙苦笑道:“我是官府通緝幾十年的反賊,說的話有人相信嗎?我剛纔在遠處看到你,覺得有必要告訴你真相……”   胡桂揚呆若木雞,他立下前所未有的功勳,卻不能爲人所知,最重要的是,不爲西園所知,在那個年輕人印象裏,胡桂揚仍是不服管教、擅自行事的錦衣校尉。   “這可糟了,我真要當逃犯了。”胡桂揚又想起一件事,雙手揪住谷中仙的衣領,“天機丸的隱患有得治嗎?”   能治小草,就能治西園。   “或許。”谷中仙半天才吐出這兩個字。 第二百二十四章 在與不在   谷中仙有一個想法,“好比你得了一種病,晚上睡不着,非得白天才能成眠,怎麼辦?”   胡桂揚無奈地說:“明明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,爲什麼非要‘比如’呢?你想說隱患無法根除,只能順其自然繼續攜帶天機丸,對不對?”   谷中仙含笑點頭。   “第一,天機船飛昇,哪還有天機丸?第二,天機丸帶來的影響太大,攜帶它的人很快就會變得狂妄囂張,惹下一堆麻煩和仇家。”   谷中仙含笑搖頭,“我給你講個故事……好吧,不講故事,有話直說:天機丸、丹穴提供的力量太強,可是還有金丹呢?這些天來,大家喫慣了大魚大肉,全忘了世上還有米麪菜蔬,其實都是填腹之物……”   “果真好用?”胡桂揚打斷谷中仙的另一個“比如”,“哪有金丹?”   “是否好用、好用到什麼地步,需要一點點嘗試。至於金丹,去來源處尋找,天機船飛昇之時,力量反湧,應該能造出一批……”   胡桂揚邁步就跑,幾步之後轉身回來,“有件事我必須要問,真正的僬僥人長什麼模樣?跟侏儒差不多嗎?”   “真遺憾,我在船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。”谷中仙抬頭望向天空,“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,僬僥人不屬於這裏,所謂神龍見首不見尾,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。或許墓裏還有他們的遺骸,能夠顯露大概,可惜沒人能夠打開。”   胡桂揚向城裏跑去,留谷中仙一個人嘮叨。   金丹無法根除隱患,只能推遲發作時間,連這也是推測之辭,但胡桂揚別無選擇,只能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,以後再慢慢想辦法。   現在,他必須抓住時機,丹穴裏能夠產生金丹,趁亂搶到就是搶到,以後怕是再沒有這樣的機會。   城門裏湧出的人越來越多,個個驚慌不安,有人跪在路邊嘔吐,有人毫無意義地大喊大叫,更多的人只是奔跑,沒有目的,不知疲倦。   胡桂揚逆流進城,頻繁被撞,這些人的體內還都殘留着一些功力,胡桂揚好幾次差點跌倒,成爲人羣的墊腳石。   進城之後,他儘量避開人羣,走小巷繞行到撫治衙門原址。   地面復平,到處都是裂紋,像是乾旱一季的田地,深坑仍在,卻已沒有紅光湧出。   不是所有人都安然無恙,地面上躺着許多人,大致仍維持一圈套一圈的形狀。   胡桂揚沒心情哀悼,也沒工夫尋找認識的人,直奔正中間跑去。   “胡桂揚!”一個悠長、驚訝、憤怒的聲音從斜對面傳來。   原來不是每個清醒者都往城外逃跑,現場還留有一小批人,他們必須留下,因爲“西園”竟然失蹤了。   胡桂揚揮手,“廠公還好吧?”   汪直髮了一會呆,突然伸手指來,“抓住他,要活的!這件事肯定與他有關。”   胡桂揚想起來了,他是一名從繩套裏逃亡的死罪之人,汪直等人若是還存有哪怕一點記憶,也會想起西園是被他帶來的人硬拽出去的。   這不是解釋事實的好時候,而且胡桂揚也沒什麼可解釋的,任他如何發誓,也不會有人相信他是所有幸存者的救命恩人。   逃跑是唯一的選擇,胡桂揚只後悔一件事,自己竟然蠢到來城裏尋找金丹,這裏認識他的人最多,要抓他的人也最多。   好在城裏一片混亂,汪直身邊沒有幾個人,胡桂揚跑進小巷,後面的人還沒穿過龜裂的街道。   胡桂揚對南城方向稍熟一些,跑出幾條街之後,在一所稍大些的宅子裏找到馬匹,來不及備鞍,解開繮繩,上馬就跑。   還有四處丹穴,他稍一琢磨,決定去往東南方,那裏官兵比較少、距離也比較近。   湧出城門的逃亡者像是被潑一地的污水,流不多遠就已沒了後勁,在道路上茫然四顧,不知該去哪裏,有些人甚至調頭回城尋找上司。   胡桂揚又一次逆流而行,這回沒再被撞到,行人紛紛給馬匹讓路。   等他趕到東南方丹穴時,夕陽已落下一半,這裏的土地沒有高高隆起過,比較平整,上面也躺着一圈圈的屍體,不比城裏少,大概有一兩千具,更多的倖存者都已逃跑,放眼望去,見不到一個活人。   胡桂揚驅馬登上小丘,盯着地面,到處尋找金丹的跡象,快到深坑附近時,他突然發現一件事,這裏只有死人,沒有傷者,凡人以命下注,贏者活、輸者死,非此即彼。   這就是天機船做出的最大讓步。   胡桂揚跳下馬,跑到深坑邊緣,向裏面望去,黑黢黢地深不可測。   “註定我要進去一次。”胡桂揚嘆了口氣,坐在邊上,雙腿垂入坑裏,暗暗給自己鼓勁兒,一狠心,跳了下去。   坑洞沒有看上去那麼陡直,略有坡度,也沒有那麼深,胡桂揚很快停下,腳底堅硬如鐵。   坑底比上面的洞口要小一些,周圍均勻分佈五個半人高的入口,其中一個裏面隱約有紅光閃現。   胡桂揚大喜,立刻鑽進去,入口不深,儘裏頭坐着一具屍體,所有進入丹穴的人大概都沒逃過此劫。   就在屍體左右兩邊的洞壁上,鑲嵌着一些紅點。   胡桂揚不管屍體,伸手去摳紅點,出乎意料地容易,洞壁隨之大塊跌落,像是紙糊的。   製造洞壁之物與墳墓的材質應該是一樣的,完整時堅不可摧,一旦出現缺口,就會變得脆弱不堪。   紅點的確是金丹,個個飽滿,顏色深豔,胡桂揚全摳下來,總數將近三十枚。   他又去別的入口尋找,卻沒有金丹了,其中一處入口極深,顯然通往另一個入口,胡桂揚隨着通道彎腰前行,走出幾十步之後,從懷裏掏出一枚金丹查看。   金丹是天機船飛昇那一刻的餘力所造成,尚有餘溫,握在手裏及爲舒服,似乎還有一股極淡的幽香。   胡桂揚控制住嗅聞的衝動,這些金丹不是給他準備的。   出口位於北邊數里的一片林地裏,天色已黑,樹木枝葉繁茂,風聲颯颯,歸巢的倦鳥啁啁啾秋地呼妻喚子。   胡桂揚一時間恍如隔世,忍不住又向上望去,透過樹冠看見繁星點點的夜空,沒有船,也沒有層層疊疊的烏雲。   他狠狠地罵了一句,既是憤怒,也是慶幸自己居然沒死。   懷裏的金丹應該夠了,胡桂揚繫緊腰帶,拍拍肚子,硬硬的一堆玉佩,很不舒服,他卻不在意,邁步走出樹林,打算去找小草。   林外有人,十多個圍成一圈,舉臂向天,齊聲唸誦的明顯是火神訣。   胡桂揚將衣服下襬提起來,在腰間胡亂打個結,正好遮住金丹隱約透出的紅光,然後大步走過去,高聲道:“真巧,竟然在這裏相逢。”   胡桂揚認出其中幾個人,那些人也認出他,停止誦訣,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,但是誰也沒動地方,只有沈乾元開口道:“胡校尉,你……”   “嗯,我還活着,去林子裏解手,沒想到偶遇諸位,你們在幹嘛?”   沈乾元等人之前搜索過林地,沒見到人蹤,因此對胡桂揚的出現十分意外,但是沒有多問,沈乾元猶豫一會,回道:“天地突變,必有靈力存留,我們在尋找靈力所在。”   胡桂揚長長地哦了一聲,強行忍住一貫亂說話的毛病,“那我就不打擾諸位了,你們有馬嗎?借我一匹。”   沈乾元也不希望外人留下,伸手一指,“一里以外,你可以騎走一匹。”   “多謝。”胡桂揚拱手告辭,聽到身後似有議論聲,悄悄加快腳步,不給那些人反悔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