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匹馬被栓在一棵樹上,它們對天地突變沒有感覺,低頭啃食腳邊的一點草皮。
胡桂揚解開一匹馬,騎上去奔往北方,猜測小草十有八九去了山谷。
途中要穿過一條東西向的官道,在路邊,胡桂揚看到數十人正刀兵相向,裝扮大都是江湖人,很可能是周圍山上的強盜。
“我的功力又回來啦!哈哈!”有人舉刀大笑,“殺人越多,功力越強,我是……”
大笑者倒下,另一人狂笑不止。
胡桂揚遠遠繞行,躲開這羣瘋狂的傢伙。
想去往北邊,不得不貼城繞行,胡桂揚看到城門仍未關閉,偶爾有官兵進進出出,他催馬加速,並沒有遇到阻攔。
天機船走了,鄖陽城尚未恢復正常。
北邊村子周圍的田地裏,分佈着大量火把,每一支火把周圍都聚着一羣人,聽某位術士激昂慷慨的宣講。
胡桂揚騎馬經過時聽到幾句,全與丹穴有關,說法各不相同,目的卻與沈韓元等人相同,仍然認爲有辦法再次取得丹穴的力量。
胡桂揚餓得肚子咕咕叫,困得上下眼皮打架,這些人卻毫無疲態,比之前更顯狂熱。
好處是沒有官兵放哨,胡桂揚輕易通過。
山谷外面的火把更多,倖存的山民都已出來,沒有分成若干夥,而是聚在一起,聆聽寨柵上方的一個人說話。
胡桂揚馳近一些,聽出那是谷中仙的聲音。
他了解的內情最多,卻沒有一句提及,與村外的術士一樣,他只想蠱惑衆人,而且更爲成功。
“這是改天換地的預兆!昏君必亡!我民必勝!”
衆人齊聲歡呼。
胡桂揚又一次抬頭看天,覺得天機船似乎還在,只是隱藏了行跡。
他跳下馬擠進人羣,尋找小草的身影,結果一無所獲,來到寨下,他抬頭望去,在火把的亮光中看到谷中仙,還有旁邊的袁茂、樊大堅以及西園的年輕人。
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無所有
山民羣情激昂,體內剩餘的功力似乎又都增加幾分,谷中仙一聲令下,各村各莊的大小頭目振臂高呼,成羣結隊,準備向官兵發起進攻。
胡桂揚走進寨門,混在一羣人當中,等候谷中仙下來。
谷中仙的身影剛從臺階上出現,衆人跪拜,胡桂揚站到一邊的陰影裏,打算等人少一點再說話。
谷中仙看到胡桂揚,衝他點頭,然後來到地面,含笑與衆人依次相見,或是鼓勵一句,或是拍拍肩膀。
袁茂等人沒有跟下來。
有人拍了一下胡桂揚的肩膀,是郭舉人,神情嚴肅,還有幾分憔悴,走到僻靜處,他說:“此戰能有幾分勝算?”
胡桂揚沒料到自己會被問到,尋思一下,只能實話實說,“我不知道,我是來找小草的。”
“小草沒來過。唉,小草是個好孩子……我們馬上就要和官兵開戰,你站在哪一邊?”
“我現在是逃犯,朝廷要抓我吊死在城門上。”
“正好,那就留下吧,我們不只是要擊退官兵、奪取鄖陽府,而是要問鼎天下,封侯拜將不過是數年間的事情,比錦衣校尉有前途。”
胡桂揚壓低聲音,“你真相信那個老傢伙的話?”
“不可褻瀆仙人。”郭舉人嚴肅地說,“見過這一切之後,你還能說什麼?天地之間必有神靈,昏君當道、朝廷無義,天必譴之,神靈站在我們這一邊。”
谷中仙果然沒說實話,胡桂揚向丹穴的位置望了一眼,那裏沒有火把,什麼都看不到,“你們也損失不少人吧?”
“在所難免。”
“這像是神靈能做出的事情嗎?”
郭舉人沉默一會,“請神必有獻祭。”
胡桂揚沒辦法,笑了笑,“既然如此……我一會就走,咱們後會有期。”
郭舉人拱下手,對方不肯留下,他的熱情也淡了。
胡桂揚又問一句:“你剛纔說‘昏君無道’,你們打算怎麼處置‘昏君’?”
“攻進鄖陽城,活捉昏君,帶着他一塊先破南京,再佔北京。你覺得不可能嗎?”
“現在這種時候,沒什麼不可能,我只想提醒你一句,別忘記當年的英宗皇帝。”
英宗爲北虜所困,期間新皇登基,拒絕接受北虜的條件,英宗最終得到釋放,在京城被軟禁多年以後,重新奪回帝位。
郭舉人又沉默一會,“此一時彼一時,我們到抓到皇帝之後,立即向南京進攻,不給朝廷商議的機會。”他突然抓住胡桂揚的胳膊,“你經常在城裏,又是錦衣校尉,見過皇帝吧?消息說他暗中來到鄖陽城,你能證實嗎?”
胡桂揚搖搖頭,“你把校尉想得太高了。而且官兵那邊也死了不少人,丹穴不分高低貴賤,任何人都有可能喪命。”
郭舉人神情暗淡,“谷仙人說了……不管怎樣,這是一次天賜良機,我們不會錯過。”
胡桂揚拱手,無話可說,轉身去迎谷中仙。
跪拜者都已告退,準備前去參戰。
谷中仙又向胡桂揚點下頭,從他身邊經過,向跪地的郭舉人小聲唸了幾句,“起身。我許你在地爲將、在天爲神,爲將戰無不勝,爲神永受馨饗,世世不絕。”
郭舉人再次磕頭,起身向寨外走去,身板更直、腳步更穩,信心又增幾分。
周圍沒什麼人,谷中仙笑道:“你得到幾枚?”
胡桂揚低頭看一眼腰間的鼓起,“你騙了多少人?”
谷中仙大笑,“我自己就是山民,在山中生活數十年,爲什麼要騙山民?”
“你明知道所謂鬼神都是假的,官兵人多勢衆,這些人只會是去送死。”
“人多勢衆?我親眼所見,官兵已成一盤散沙,一時半會聚不起來,此時若不趁機攻城,更待何時?胡桂揚,你人逃出城,心還留在那裏,你不理解山民的處境有多危險,坐等官兵進攻,我們更沒有希望。”
“接受招安。”
“寧死不從。”谷中仙抬頭看天,“天機船飛昇是件好事,凡人再無幻想,從此只能依靠自己。”
谷中仙邁步要走,胡桂揚道:“見過小草嗎?”
“她大概是迷路了,沒準正在找你,別急。”谷中仙停下腳步,“有件事我也正想對你解釋。”
“請說。”
谷中仙沉默一會,“你的確令天機船感到恐慌,這很重要,但是與天機船談判的人是我,是我爭取到有利的條件,所以,我纔是所有幸存者真正的救命恩人。他們欠我一條命,理應償還。”
“你說得對,而且天機船隻是虛驚一場,到了最後,我已經束手無策,只想強行登船再得一枚天機丸。”
谷中仙對這個回答比較滿意,“人貴有自知之明,沒來得及登船是你的幸運,再見,有朝一日,或許你可以再來找我,王侯將相隨你選擇。”
“多謝,我的幾個朋友在上面,他們可以跟我走吧?”胡桂揚故作輕鬆地問。
谷中仙皺起眉頭,“那三人是你的朋友?”
“對,袁茂、樊大堅他們三個跟我一塊從京城來到這裏,從前他們是我的隨從,現在是我的朋友,袁茂你應該見過。”
“怪不得他們能夠遠離丹穴,他們說話可挺狂妄,尤其是那個叫萬西園的人。”
胡桂揚心裏又鬆口氣,臉上不動聲色,“窮酸就是這樣,他自稱是宮裏萬貴妃的親戚,我們都不當真。他和袁茂原本在吸丹,被我和老道強拖出來,本來很狂的人,現在更是狂得沒邊。”
谷中仙接受了這個理由,揮下手,“帶走吧。”
胡桂揚沒敢表現出興奮,拱下手,邁步從木梯爬上去,一露面就大聲道:“你們三個真是不讓人省心,就不能老老實實在墓地等我嗎?”
“胡桂揚,你總算來了……”樊大堅喜極而泣。
胡桂揚不理他,向幾名看守笑道:“有勞諸位,這三人是我的朋友,谷仙人讓我帶走。”
看守早已見到胡桂揚與谷中仙說話,也不索要憑證,點點頭,允許他們離開。
胡桂揚先下來,等三人陸續來到地面之後,他冷冷地說:“少廢話,我不是來找你們的,有人見過小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