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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人輪流抱怨,漸漸地引向家中柴米油鹽的小事,發現自己並非最慘的人,賴望喜心裏稍微好過一些,酒卻喝得更多。

  將近午時,客人多了一些,四人酩酊大醉,全不在意,仍在不停抱怨。   “木匠能當尚書、郎中,鐵匠爲什麼不行?”一人叫道。   “給我一千統手,三個月之內,我保證能讓他們所向無敵,唉,現在的銃手,連五分威力都沒施展出來啊。”賴望喜膽子也大起來。   “他們不要新藥,我帶回去做爆竹,大個兒的,一飛沖天,震得整個京城抖三抖。”鄧海升年輕,酒後也更狂妄。   “你們說的那個胡桂揚真不是東西,新銃、新藥是他的主意,結果呢?錢沒要來多少,地方又這麼偏僻,他倒好,人沒了,這麼久了,我都沒見過這位胡校尉長什麼模樣,是不是死在外面了?”另一名工匠直接抱怨此事的促成者。   “聽說前兩天回來了。”賴望喜又嘆一聲,“沒啥用,胡桂揚得罪的人太多,在西廠凶多吉少。”   “真不明白,他幹嘛回京呢?”鄧海升對胡桂揚印象不錯,“換成我,寧肯流落江湖,也不回來送死。”   “他就是傻。”說話的工匠舉起酒杯,“來來,咱們喝,祝胡桂揚早死早脫生,大家早日發財,升官兒就算了,能將日子過好點就行。”   其他人也舉杯,互相敬酒。   站在櫃檯邊上喝酒的一名客人突然轉身走到桌前,“你們想發財可以,幹嘛祝我早死呢?”   “胡桂揚!”鄧海升又驚又喜。   “胡、胡校尉。”賴望喜的臉像是開了一家染料鋪子。   另兩人大喫一驚,錦衣校尉雖說不是大官,卻也不是他們這些工匠能招惹得起,兩人起身貓腰,向門口跑去,被胡桂揚又給推回到座位上。   “別走,還沒認識呢。”胡桂揚轉身掇來一隻凳子,擠在四人中間。   “胡校尉……來多久了?”賴望喜心中忐忑。   “沒多久,就聽四位豪傑大發議論來着。”   “酒後失言,萬望恕罪。胡校尉,你……沒事吧?”   “沒事,挺好。”胡桂揚摸摸臉上的青腫,“童豐比我還慘。”   “勇士營百戶童豐?神力天丁那個童豐?”賴望喜大喫一驚,酒醒三分。   “嗯,是他,神力天丁,誰起的綽號?”胡桂揚向夥計招手,“添副碗筷,再來幾樣菜,把酒熱一下。”   賴望喜更加喫驚,“所以……西廠沒有處罰胡校尉?”   “沒罰,還賞我不少東西。對了,我是新任監廠,專門監督你們制銃造藥。”   祝胡桂揚早死早脫生的工匠撲通掉在地上,被同伴攙扶,卻怎麼也站不起來。   胡桂揚探身看去,笑道:“別害怕,只要能造出更好的新銃,可以將功折罪。來,大家喝酒,這頓我請。”   鄧海升湊過來小聲道:“監廠都是閹人,而且這是清閒職位,你被貶職了?”   “越清閒越好。”胡桂揚起身,“不管我有多閒,諸位立功的時候就要到了,而且是大功。”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入夥   胡桂揚一進自家院門就看到兩張笑嘻嘻的臉,詫異道:“我明明將鑰匙收回來了。”   蔣二皮笑道:“開鎖乃是小技,桂揚老兄,這天下的鎖再牢固,也不如活人穩妥,有我們哥倆兒給你看家,比什麼鎖都管用。”   “防的就是你們兩個。”胡桂揚話是這麼說,卻沒有真攆人,進到客廳裏,往椅子上一坐,“既然來了,就去弄點兒喫的。”   “好咧。”兩人答應完卻不肯走,眼巴巴地看着胡桂揚。   “本司衚衕的客人這麼少嗎?你們兩個天天耗在我這裏。”胡桂揚知道這兩人又在要錢。   鄭三渾苦着臉說:“桂揚老兄,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今年的各家春院特別冷清,有錢的外地客人不等入冬就回老家了,京城的客人像商量好似的,全躲在家裏不肯出門,偶爾叫個粉頭,輕易不肯來逛春院。”   “這是好事,說明京城人心向善,你倆也趁早改行,既然會開鎖,當個小賊也行啊。”   “一直在當啊,藝多不壓身,多門手藝多條路。”蔣二皮絲毫不以爲恥,“就有一條,認識我的公差太多,誰家丟東西,第一個就來找我。我尋思着攢錢打點一下,讓他們睜隻眼閉隻眼,放我一馬。我和老三在春院走動,爲的就是攢錢。”   蔣二皮說得頭頭是道,鄭三渾連連點頭。   胡桂揚知道這兩人好賭,手裏永遠也留不住錢,“少廢話,前兩天你們拿走不少銀錢,足夠再買一點酒肉,一人份。”   “全沒了。”蔣二皮攤手,“錢是不少,但是讓店裏現做,還要儘快送來,總得給人一點賞錢,幾次就花光啦,我倆還添補一些呢。”   聽到最後一句,鄭三渾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   外面有人叫道:“胡校尉在家嗎?”   “在。”胡桂揚起身迎出去。   來的是兩名年輕夥計,手裏各捧一隻箱子,滿臉堆笑,“一位袁客官和一位樊客官命我們送來的。”   “哦,這兩個傢伙,麻煩送到廳裏。”胡桂揚側身讓開。   兩名夥計將箱子送進屋,拿到賞錢之後,道謝離去。   胡桂揚進廳,只見蔣、鄭二人正盯着箱子發呆。   “咳。”   哥倆兒轉身,無不一臉驚訝,一個道:“全是銀子!”另一個道:“至少五百兩!”   “猜得真準。”胡桂揚站在箱子前面,擋住兩人的視線,“西廠賞給我的兩位朋友,他們轉送給我。”   兩人越發喫驚,互視一眼,齊聲道:“我怎麼沒有這麼好的朋友?”隨即指着對方大笑。   笑聲停止,蔣二皮道:“我可知道,官府的賞賜往往是折銀,很多時候就是一張鹿皮甚至一張紙,真換成銀子,頂多給八成,說是五百兩,其實也就四百兩,這兩箱銀子卻是足額。嘖嘖,桂揚老兄,你這兩位朋友真真夠意思。”   “沒開箱子你就看出這有五百兩?”   蔣二皮笑道:“沒這點兒眼光,還能在春院裏行走?”   “行了,你們可以走了,我找別人去買酒肉。”   剛纔還叫苦沒錢的兩人,如今一反常態,“別呀,打掃房屋、買酒買肉就是我們哥倆兒的活,誰也不能取代。桂揚老兄的錢太整齊,一時破不開,我們給你墊上。”   “墊上?我還得欠你們錢?”   蔣二皮在鄭三渾頭拍上了一掌,“對啊,怎麼說話呢?桂揚老兄剛回家,咱們不得爲他接風洗塵?”   “啊?”鄭三渾揉揉捱打的地方,小聲道:“反正話都是你說。”   兩人轉身剛要走,外面又有人叫道:“胡校尉在嗎?”   這回來的是兩名工匠,一見面就向胡桂揚作揖行禮,隨即從外面搬進來一口大箱子,送進廳裏,也不多說什麼,立即告辭。   蔣、鄭二人呆住了,他們從工匠的腳步就能看出來,這又是一箱銀子,至少也是五百兩。   不待兩人發問,胡桂揚笑道:“我幫一些朋友從西廠要來一筆費用,他們挺客氣,給我一點回扣。”   “桂揚老兄神通廣大!”蔣、鄭二人眼睛都直了。   胡桂揚坐在大箱子上,腳踩小箱,“我餓了。”   兩人轉身就跑,不到一刻鐘返回,跑得滿面大汗,沒用夥計相送,親自將酒肉帶回來,也不知道是怎麼賒來的。   “菜還是熱的,桂揚老兄慢慢喫,我們去廚房給你熱酒。”   胡桂揚也不客氣,放開手腳大喫大喝,蔣、鄭二人拿出春院衚衕討好客人的一套本事,小心奉迎,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跑動,確保酒菜全是熱的,另一個人則守在桌邊,專職斟酒遞菜,不管胡桂揚說什麼,哪怕是打個噴嚏,都要賠笑兩聲。   天色將晚,外面第三次有人叫門,蔣二皮馬上道:“又有人送銀子來了?你喫着,我去看看。”   這回不是送銀子,而是送人。   任榴兒一家又來了,外面沒有公差守門,老鴇直接進屋,邁過門檻,目光先飛快地掃一眼地上的三隻箱子,濃妝豔抹的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,“胡大官人,你說這是怎麼鬧的?我家女兒自從前晚來過一次之後,茶不思飯不想,天天埋怨我們夫妻心狠,不給女兒安排好人家。她說胡大官人乃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,重情重義,若得侍奉左右,此生無憾。沒辦法,我們只好將她再送來,不求別的,只求稍解女兒相思之苦。”   任榴兒跟在身後,冷着臉,看上去千般不願。   胡桂揚明白蔣、鄭二人之前買酒買肉的錢是從哪來的了,笑道:“現在的生意真這麼難做了?想當初,我聽說某位貴公子一擲千金,都沒能請動榴兒姑娘。”   “我家女兒從小嬌慣,重的是情,不是錢。”老鴇往身後招手,示意女兒上前拜見,任榴兒假裝沒看到。   老鴇尷尬地咳了一聲,“這人也來了,女兒,去陪胡大官人喝幾杯,說說話,咱們就別在這裏礙眼了。”   老鴇跟在自家一樣,將蔣、鄭二人以及丫環等人都攆出去,從外面將門關上。   胡桂揚指指對面,“坐。”   任榴兒過來坐下,仍不說話,目光盯着桌上的油燈。   “還喝嗎?”   任榴兒搖頭。   胡桂揚自顧喫喝,飽足之後拍拍肚皮,“你們家如今這麼缺錢嗎?”   任榴兒終於開口,“就是坐在金山上,那個老乞婆也說缺錢。”   “可我這裏真沒多少,瞧,就這幾口箱子,加上一點散銀,不過一千兩出頭。”   “老乞婆說了,今年冬天客人特別少,馬上又到年關,上上下下需要打點的地方太多,到處都要用錢,讓我別挑別揀,賺一點是一點。”   任榴兒說得直白,胡桂揚並不惱怒,反而笑道:“那上次呢?前天晚上我還沒有這三口箱子。”   “你真沒藏着金銀財寶?”   “沒有,外面的人是怎麼說的?”   “說你在鄖陽府挖到反賊留下的大批寶藏,進山幾個月,找了九十九處地點掩埋起來,等風平浪靜之後再悄悄拿出來享用。”   “爲什麼是九十九處?”   “我哪知道,反正大家這麼說,老乞婆信以爲真,非要讓我來探底細。”   “那麼多春院,怎麼就你家來?”   “老乞婆動手早,對外宣稱你去過我家,早就……總之她詭計多,想辦法將別家都給攔下了。”   胡桂揚輕嘆一聲。   任榴兒愣了一下,“你什麼意思?嫌送上門的姑娘太少,還是嫌我醜——不可能,你嫌姑娘太少。”   任榴兒對自己的美豔極具信心,更瞭解男人有多花心,鄙夷地補充一句,“你們都一樣。老乞婆幾個月前剛買來兩名女孩兒,你要不要梳攏一下?憑着外面的傳言,幾條衚衕隨便你玩兒,不會有人找你要錢。”   “哈哈。可你不相信傳言?”   “反正跟我沒有關係,我只是任家的玩意兒,用的時候捧着護着,用完之後誰還搭理我?”   “你不是能攢私房錢嗎?”   “有什麼用?花不出去,也帶不走,等我死了,還是會落入老乞婆之手。”   “可憐。”   任榴兒冷笑一聲,“京城四多,其中一項就是我們這種人多,大家都這樣,我有什麼可憐的?恰恰相反,我比這世上絕大多數女子過得都好。就是——沒什麼意思,喫飯沒意思,家裏沒意思,來的客人也都沒意思。”   “你還想着楊三兒?”   “想什麼?不過也是一位薄情人,要說想念,幾年前有一位山西來的蕭公子,說話腔調很有意思,人也有趣,常常能逗我笑。他每年春天來我家,每次待一個月左右,來過兩次。”   “第三年呢?”   “沒來唄。”   “爲什麼?”   “哈,原因多得是,人死了,得病了,見異思遷又戀上新人……世上若有一萬句謊言,九千句都在春院裏,人家花錢,想來就來,不想來就不來,哪有爲什麼?”   胡桂揚笑了笑,拿着酒杯輕輕轉了兩圈,“我有一件有意思的活兒,你若願意入夥,事後可以分你一筆,也能增添幾份趣味。”   任榴兒滿臉驚訝,“寄人籬下,分再多的錢,我也只能拿到一點兒。”   “我先給你贖身,然後再給你錢。”   “這麼多?”任榴兒知道自己的身價有多高。   胡桂揚點點頭,“願意嗎?”   “你沒騙我?”   “我又不和你做什麼,騙你幹嘛?”   任榴兒慢慢點下頭,“真有這樣的好事,我當然願意入夥,反正閒着也是閒着。”   胡桂揚稍稍探身,“我在山裏的確藏有寶藏,不是金銀,但是價值連城,所以需要你給我找個合適的買主。” 第二百三十七章 同僚   雖然見過幾次面,算是半個熟人,任榴兒卻是第一次正眼打量胡桂揚,這不是她喜歡的類型,她總是癡迷於翩翩佳公子,哪怕是裝出來的佳公子,俊俏小生也能令她心動不已,胡桂揚與這兩類毫不搭邊,尤其是他的笑容,就像是即將露出真面目的奸商。   “奸商”的提議卻是她喜歡的。   “我能分多少?”   任榴兒就是任榴兒,想到的第一個問題總是自己的最大利益。   “按行規,你分兩成。”   任榴兒眉頭微皺,“才兩成,夠我買胭脂嗎?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價格你定,你覺得自己想分多少,就將總價翻五倍。”   任榴兒越發動心,“我想定多少就是多少?”   胡桂揚點頭。   “究竟是什麼寶物能這麼值錢?”   胡桂揚又露出那種奸商似的微笑,“妙就妙在這裏,我不會告訴你寶物是什麼。”   任榴兒一愣,隨即大怒,冷冷地說:“敢情你在消遣我。”   “怎麼會?我真有寶物要出售。”   任榴兒不語。   胡桂揚解釋道:“傳言說我在山裏掩埋九十九處寶藏,各家春院都想來分杯羹,你們任家下手最早,將你送到我家,對不對?”   “嗯。”任榴兒覺得這是廢話。   “傳言的力量就是這麼大。”胡桂揚靠在椅背上,讓她慢慢尋思。   過了一會,任榴兒恍然大悟,“你是說我放出風去你要售賣寶物,自會有人相信,至於寶物是什麼,讓對方去猜?”   “猜中的人才會出大錢。”   任榴兒臉上也露出笑容,她自己並不知道,這笑容與平時的嫵媚全不相同,倒與胡桂揚有幾分相似。   笑容很快消失,任榴兒問道:“你真有寶物?人家若是出了錢拿不到寶物,肯定會遷怒於我。”   “能出大價線的買主,非富即貴,我也惹不起。”   任榴兒放心了,端起酒杯,終於露出自己最擅長、最熟練的嫵媚笑容,“奴家敬胡公子一懷。”   胡桂揚一飲而盡,任榴兒抿了一小口,略顯羞怯,“胡公子此前說沒想騙我什麼,其實……是可以的。”   胡桂揚認真想了一會,“提議不錯,但我更想要錢。”   任榴兒騰地站起身,沒有生氣,“好,你通過考驗了,三天之內,我給你找一個買主。”   “三天?現在客人這麼少……”   “嘿,你既然拉我入夥,就該相信我自有辦法。”任榴兒向門口走去,半路上轉身,“這三箱銀子我要一箱。”   “我可沒說過要付定金。”   “這不是定金,是給老乞婆看的,讓她相信我今晚有所收穫,好讓她安心,給我提供方便。”   “行,給你一箱小的。”   “還有,你既然不接受我的勾引,那就多堅持一陣,我若是聽說別家的女兒進你的家門,不管你做過什麼,哪怕只是在這院子裏打個照面,我也不高興,不再給你的寶物找買主。”頓了一下,任榴兒補充道:“還會散佈對你不利的傳言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買賣結束以後呢?”   “隨你的便,你就算是將春院全包下來,也與我無干。”   胡桂揚站起身,“我就知道自己沒找錯人,姑娘慢走,我在這裏靜候佳音。”   老鴇帶人進來,雖然凍得手腳僵硬,卻是滿面春風,“胡校尉真是闊氣,喝杯酒就賞銀子,本來呢,我家女兒重的是情,可胡校尉既有此番美意……”   “再不拿走,我就改主意了。”胡桂揚不願聽老鴇的廢話。   老鴇急忙指揮兩名僕人去搬箱子,目光直指大的那一口。   胡桂揚搖頭,“不是這個。”   僕人搬起一口小箱子,老鴇心中悻悻,知道不能太急,笑道:“要我將女兒送到臥房中嗎?”   “今晚不必了,我這裏侷促,改天我去你家。”   老鴇大喜,“胡校尉肯去我家,那是再好不過,我一定好好安排。胡校尉喜歡什麼喫喝?不用回答,我問別人。告辭,呵呵,告辭。”   老鴇急於查點箱中的銀子,客氣話也不說了,匆匆告辭。   蔣二皮、鄭三渾緊跟着進來,真將胡桂揚當成春院客人,好一通吹捧奉承,聽得胡桂揚直起雞皮疙瘩,拿出一塊碎銀打發兩人離開,只爲買一個安靜。   他在廳裏坐了一會,將大餅叫進來,給它幾塊冷肉。   將至三更,再沒人出現,胡桂揚出去將院門閂好,回臥房休息。   次日一早,他睜眼看到兩個人站在牀前,“我記得閂門了?”   “我們敲門了,沒人應聲,所以……門閂不緊。”袁茂笑道,穿着一身錦衣校尉的衣裳。   “我應該換兩扇門。”胡桂揚坐起來,伸個懶腰,笑道:“恭喜啊,去廳裏等我。”   胡桂揚穿好衣服,洗漱完畢,去廳裏找人。   袁茂與樊大堅瞭解胡桂揚,買來熱騰騰的早點,胡桂揚歡呼一聲,先喝一碗熱粥,“你們喫過了?”   袁茂道:“喫過了。你怎麼只收起一箱銀子?”   胡桂揚瞥了一眼,“另一箱送人了。”   袁茂笑而不語,樊大堅道:“任榴兒?我可聽說了,這幾日你夜夜笙歌,天天做新郎。”   “我纔回來幾天?”   “對啊,纔回來幾天,就忘了朋友,只記得粉頭。”   胡桂揚放下粥碗,笑道:“怎麼回事?你好像不太喜歡這個廟祝啊,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?”   樊大堅再也忍不住,“我想管一座廟觀,但不是二郎廟。”   “二郎廟怎麼了?太小,還是離我家太近?”   “離着近是件好事,可以常來往,廟小也沒關係,香火盛就好。”   “二郎廟的香火盛得很。”   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樊大堅臉紅脖子粗,“去上香的都是樂戶人家,拿二郎神當戲神,又說二郎神的母親私通凡人,願意保護春院……我的臉面啊。”   胡桂揚大笑,“就你想得多,我問你,發財的機會擺在面前,你要臉面還是要財?”   樊大堅愣了一會,臉也不紅了,語氣也緩和下來,“什麼機會?”   “各家春院最近的生意不太好。”   “這跟我有什麼關係?我又不是老鴇,而且她們生意不好,廟裏的香火也少了。”   “你想啊,沒雨的時候,龍王廟熱鬧,沒孩子的時候,送子觀音像前人多,春院沒生意,不就是去你二郎廟裏打點神仙?”   樊大堅恍然,“那也就是香火更盛一些,廟裏還有別人,這香火錢……得如數上交。”   袁茂插口道:“樊老道,虧你也在靈濟宮待過幾年……”   “幾十年。”樊大堅馬上糾正,這牽扯到他的年紀與聲譽。   “幾十年,剛剛離開不到一年,連賺錢的本事都給忘了?”   樊大堅笑道:“沒忘,沒忘,就是……行,名聲這東西,生不帶來死不帶去,我還是老老實實先求財吧,現在是臘月,估計人不會多,等到正月,大家閒着沒事,肯定會擁到廟裏上香……”   樊大堅輕輕點頭,只要人來,他總有辦法讓對方另外交錢。   袁茂向胡桂揚道:“跟你一樣,我也是錦衣校尉了,分入南司癸房,受你指派。”   胡桂揚拱手,“咱們從今天開始是同僚。”   胡桂揚將早餐喫完,推到一邊,說道:“說正事吧,咱們的任務還沒完,死了一個何百萬,湧出更多的鄖陽異人。老道,你在聽我說話嗎?”   樊大堅如夢初醒,“聽着呢,鄖陽異人,不少人都在找他們,異人、仙人、鬼怪、劍俠……叫法多着呢。”   “童豐算不算異人?”   “算。”“不算。”兩人同時回道。   “算。”袁茂先做解釋,“童豐是極少數留住功力的人,所謂異人大抵如此,只是功力高低不同。”   “不算。”樊大堅交遊廣泛,也更復雜,“異人總得有點奇異的本事,功力再高深也是武夫,算不得異人、仙人。我聽說,江南曾有異人出現,平地飛昇數丈,凌空渡江。蜀地的一位異人以手作腳,倒立爬山,比正常人還快。山西的一位異人,撒豆成兵,對抗近千名官兵。我還聽說……幹嘛,你倆不信?”   胡桂揚不說信與不信,“東廠抓到過幾名異人?”   “東廠祕而不宣,外人無從得知。”袁茂認得不少錦衣衛,卻一點消息也沒打聽出來。   “去找沈乾元和五行教問問。”   袁茂與五行教打過不少交道,於是點下頭,“沈乾元去過鄖陽府,五行教好像沒人跟去。”   “非常道感興趣的事情,五行教一定也很在意,他們人多,消息應該不少。”   “好,我會去問。”   胡桂揚轉向樊大堅,“各地宮觀寺廟向來是藏身的好地方,你儘快去二郎廟上任……”   “我這就去。”樊大堅起身往外跑,“打聽消息我最在行。”   “就怕你打聽到的消息全是神仙一類。”   已經跑到外面的樊大堅回道:“這回只要實在……”   袁茂沒有告辭的意思,連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,“我非常願意給你做事。”   “嗯,我知道。”   “尤其是我欠你一個大大的人情。”   “嗯,我也知道。”   “但是有件事我必須要問。”   “請問。”   “你究竟爲什麼要回來?說是想家,你早就該回來,說是榮華富貴,你不是這種人……有時候我在想,你就像是在自投羅網。”   袁茂比其他人更瞭解胡桂揚的品性,因此疑惑也更深。   胡桂揚微笑着想了一會,“我想救一個人,京城恰好有人的病徵與此相同。”   “天機丸?”袁茂猜道。   胡桂揚點點頭。   “西園?”袁茂又猜道,臉色微變,“你要拿皇帝檢驗療法?”   胡桂揚笑笑,不說是,也不說否。 第二百三十八章 衚衕之爭   袁茂寧願自己什麼都沒問,可是後悔已經來不及,臉色也一直沒法復原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你害怕了?”   袁茂乾笑一聲,“跟你做事,好像就沒有不害怕的時候。真是奇怪,我竟然忘了從前的經歷,主動要求進入南司癸房——怪不得梁鎮撫當時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。”   “哈哈,放心,這件事不會牽涉到別人,更不會連累你們。”   “你不會……”袁茂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。   “不會。”胡桂揚肯定地說。   “真的不會?”   胡桂揚大笑,“不會。”   袁茂跟着笑了兩聲,“反正已然如此,我就算置身事外,人家也會以爲我是你的幫手——你說吧,需要我做什麼?”   “向五行教打聽消息,足矣。”   “我也可以打聽一下宮裏的情況……”   “千萬不要。”胡桂揚顯露出罕見的嚴肅,“一切順其自然就好。”   “好吧。”袁茂也怕陷得太深,“當心廠公,他雖然年少,人卻非常聰明,身邊有幾隻老狐狸佐助,想騙過他絕不容易。”   “你猜他爲何放我一馬?”胡桂揚笑着問道。   比武的時候,袁茂不在現場,對於流傳出來的結果,他與別人一樣喫驚,“外面都說你與童豐打個平手,廠公惜才,所以放你一馬。”   “這只是原因之一,我也攜帶過天機丸,而且是多次。”   “哦,我明白了,你想觀察西園的療法,汪直則想觀察你?”   “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做,這是我與宮裏的遊戲。”   袁茂心安許多,“其實你們完全可以說開,一塊尋找安全的療法,似乎沒必要彼此猜疑。”   “呵呵,這是遊戲,說開之後還有什麼樂趣?”   袁茂理解不了胡桂揚,但是相信他必有理由,只好拱手道:“好吧,這是咱們之間的祕密,我絕不會泄露半個字,更不會隨意插手,希望最終能夠皆大歡喜。”   胡桂揚送走袁茂,騎馬去往西南城,與工匠們正式見面,他是個糊塗監廠,不查賬目,不看存貨,不聽彙報,打了幾句哈哈,將全部職責分給賴望喜等人,只待了一會就起身回家。   “這裏的事情拜託諸位,過幾天我再來請大家喝酒。”   胡桂揚牽馬離開,賴望喜送到街口,趁左右無人,從懷裏掏出一隻小布包,塞到胡桂揚手裏,笑道:“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   胡桂揚捏了一下,知道里面是些珠寶,笑道:“老賴,你已經給過回扣,轉天就忘了?”   “昨天那些是大家一塊孝敬胡監廠的,這個是我自己的意思,沒用公款。”   “哈哈,瞧不出你還挺會來事兒。”   “胡監廠力挽狂瀾,令制銃造藥得以繼續,真是幫了大忙,又讓我負責掌管財物,可以說是救了我一命,這是胡監廠應得的孝敬。”   胡桂揚拍拍賴望喜的肩膀,“該拿就拿點,但是別忘了正經事,神銃若成,功勞可不是一點財物能買來的。”   “胡監廠放心,我能不明白這個道理?我都這個歲數了,下半輩子過得是好是壞全看這樁功勞。”賴望喜賭咒發誓,一定要造出能與新藥配合的新銃。   胡桂揚收下珠寶,上馬告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