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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到家门口,他就叹息一声,走时锁好的院门又被打开,胡家就像是无主之宅,谁都能随便进出,完全不用征求主人的同意。

  闯入者是樊大坚,他不懂开锁,直接砸掉,坏锁就放在桌子上,他坐在椅上逗大饼,听到脚步声,抬头笑道:“这是你从前拣的那条狗?挺会看家,进门进屋它都不管,就是不许我碰箱子。”   装有银子的两只箱子还放在原处,胡桂扬坐在另一张椅子上,给自己倒一杯凉茶,咕咚喝下去,然后说:“赔我锁。”   “连门一块赔你,要我说你的大门不必上锁,从今往后咱们就是邻居,我给你看着。”   “咦,你怎么跟那两个混春院的无赖一个腔调?”   “呵呵,这叫英雄所见略同。来你家不是为了闲聊,我已经打听明白了,够快吧?”   “够快,哪座庙里藏着异人?”   “异人?”   “你不是打听明白了吗?”   “哦,你说这件事,京城的宫观寺庙这么多,哪一下子问个遍?我还没开始呢,是另一件事:春院的生意为何冷淡。”   胡桂扬一下子兴趣全消,冷淡地嗯了一声。   事关财运,樊大坚却是兴致勃勃,“二郎庙就是个脂粉堆啊,我问过庙里的人,他们说附近几条胡同里的春院生意的确是一落千丈,跟天冷其实没啥关系,而是因为城外新开一条乌鹊胡同,那里的姑娘年轻貌美,兼又能说会道,其中几位精擅琴棋书画,开张没多久就将客人全吸引过去啦。”   “还有这种事?”   “对啊,城外那些姑娘也来二郎庙上香,你说得没错,庙里的香火一直很盛,完全不受影响。”樊大坚笑容满面,已经将二郎庙视为自己的地盘。   胡桂扬笑了一声,“不对啊,本朝严禁私娼,春院胡同就这些,二郎庙北边几条,东城还有几条,住的全是乐户人家,城外哪来的新胡同?官府不制止吗?”   “那是人家有本事呗,天子脚下,不就是看谁背景深、靠山硬、底子厚吗?我有一个想法,可以赚一大批钱,但是需要弄清乌鹊胡同的底细。怎么样?去一趟吧,我出钱,随便你玩。”   胡桂扬摇头,“没那精力,我要睡觉,你自己去吧。”   “我是道士,怎么能去那种地方?”   “那就去找别人,我没兴趣。”   “嘿,你这个人,几百两银子能让你高兴,如今有更多银子可赚,你竟然没兴趣,真不想听听我的计划?”   “不想,走的时候去斜对面给我叫份臊子面、一斤肉和一壶酒。”   樊大坚无奈,“我找过你了,以后别说我没给你机会。”   “谢谢你啊。”   樊大坚摇头告辞。   面与酒很快送来,胡桂扬加倍给钱,将上次的账全都结清,还给不少赏钱,伙计兴高采烈,“我就知道胡校尉不是赖账的人,掌柜还不信。前几天你被带走的时候,我就说你肯定没事儿……”   吃完饭天就黑了,胡桂扬懒得上闩,就让院门虚掩着,自己去厨房烧一壶热水用来烫脚。   他盼望着能发生点什么,结果这一夜却是极为平静,大饼连叫都没叫一声。   平静一旦降临就不肯离开,胡桂扬不去任何衙门报到,也没人来叫他,两两相忘,所有人都在忙碌,就连蒋二皮、郑三浑也不露面,大概已经找到事做。   胡桂扬天天待在家里,一步不出,面馆伙计按时送餐,帮忙收拾一下屋子,多赚几文赏钱。   大饼是条闲不住的狗,大门明明没锁,它仍从墙洞下钻出钻进,在外面玩累才回来。   第三天下午,胡桂扬有了一点盼头儿,任榴儿说过,三天之内必然找到买主,今天该有消息了。   她没来,任家一个人也没来。   胡桂扬有点失望,将刚回家的大饼叫过来,喂它几块剩肉,“怎么搞的?刚回家时人人都找上门来,突然又都不来了,他们商量好的吗?”   大饼吞下肉,汪了一声,还要更多。   “没了,就这些,你天天往外跑,肯定有吃的。”   大饼趴在他脚步,摇晃尾巴,似乎有点小小的得意。   胡桂扬准备上床睡觉,“这不正是一直以来我所向往的日子吗?好像不是太有趣。”   次日上午,袁茂来了,胡桂扬对他比平时热情,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挺有趣。   “沈乾元疯了,五行教的朋友都这么说,自打从郧阳回来之后,他就四处宣扬天神之力,号称要聚集十万人一同祈请天神再度降临。”   “又一个谷中仙?”   “很像,南京的非常道已经将他除名,五行教也拒绝与他来往,都怕惹麻烦,你也知道,官府对这种事向来警惕。”   “可官府毕竟没抓他。”   “因为他只说服几十人,离十万之数差得太远,他又肯使钱,官府当他是疯子,睁只眼闭只眼。”   从前的沈乾元乃是名副其实的江湖豪杰,如今竟然变成骗子一类的人物,胡桂扬感慨不已,突然想起一件事,笑道:“沈乾元说服的人当中有张五臣吧?”   袁茂点头。   “怪不得张五臣会跑我家附近吃面,而且见到我就跑,原来是给沈乾元通风报信。沈乾元找过我,看上去挺正常。”   “表面正常,心却疯了,这样的人更可怕,更能蛊惑人心。”   “看样子你盯上他了?”   “这是南司的职责之一,我暂时不会动手,但他若是闹出的动静太大……他不算你的朋友吧?”   胡桂扬摇摇头,“有异人或者金丹的消息吗?”   “全是些荒诞不经的传闻,不值一提。”   胡桂扬正要再问下去,樊大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向袁茂点下头,对胡桂扬说:“出大事了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你的粉头被人打了。”   “我的粉头?”   “任榴儿,今天上午她去二郎庙上香,与另一伙人相遇,一言不合就开打,她带的人少,被打得挺惨。”   “她不是我的粉头……打她的是谁?”   “城外乌鹊胡同的几个人,据说是任榴儿抢走她们的一位客人,手段无所不用。”   胡桂扬心中一动。 第二百三十九章 报仇   将近年关,前来二郎庙上香的人不多,要到正月门前才会车水马龙,任家离得近,任榴儿不愿凑热闹,于是是乘坐一顶小轿来庙里,身边只带一名丫环,老鸨等人都没料到竟会遇险。   乌鹊胡同位于城外东南方,位置偏僻,上香者往往成群结队,或许是巧合,或许是有预谋,有名的“七仙女”竟也结伴进城,提前来拜神,在二郎庙神殿里与任榴儿相遇。   双方此前并未见过面,但是一打眼就看出对方的身份,任榴儿低声祈祷,自报家门时被旁边的女子听到。   “本司胡同的任榴儿?”女子问道。   任榴儿没有应声,但是扭头看过去,露出一丝惊讶之色。   “朱九公子昨晚去你家了?”   任榴儿用脸色回答这个问题,起身拉着丫环要走。   乌鹊胡同的七位仙女这时毫无仙气,围上来就打,丫环被吓傻了,忘了救主,身上也挨几拳几脚,殿内的香火道人也看傻了,上前劝解,照样挨了一通粉拳。   樊大坚正在后面查账,等他得到消息跑出来时,斗殴已经结束,七仙女带人飘然而去,在殿中留下一地狼籍,一位仙女走在后面,向樊大坚笑道:“你这里的神果然灵验,第一次来上香,就让我们报仇雪恨。”   据香火道人说,二郎庙里争风吃醋的事情不算少见,但是像这样大打出手的场景从来没见过,他算是大开眼界。   任家人闻讯赶来,对方早已不见踪影,老鸨气得破口大骂,却也无计可施,只得恨恨地抬走女儿,一路上骂个没完。   樊大坚来胡宅报信的时候,任榴儿估计刚刚到家。   “这位朱九公子什么来头?”胡桂扬问。   樊大坚一愣,“挨打的是任榴儿。”   “我知道,待会我去探望她。现在我想知道朱九公子是谁。”   樊大坚摇头,“没听说过,估计是某地来的土财主,肯定不会是朱家皇亲。”   京城皇亲国戚不少,但是没谁敢于公然出入春院,以至引发斗殴。   袁茂一直站在旁边听,这时开口道:“朱九公子,不会是朱九头吧?”   “朱九头?”胡桂扬觉得这个名字很有趣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   “行,看你对粉头这么无情无义,我放心了。”樊大坚赞道。   胡桂扬不理他,向袁茂道:“他是什么人?”   “就是城里的一名破落百户,姓朱,并非皇亲,更不是财主,常将‘九牛二虎之力’挂在嘴上,大家就叫他朱九头。这人爱攀亲,总说自己祖上与太祖沾亲,没被记在籍册里,经常去各衙门找门路,希望能够入籍,因此我见过他。”   “朱九公子应该不是你说的这个人吧。”樊大坚越听越不像,“能让春院姑娘大打出手的客人,至少得是巨富。”   “可能是我错了。”袁茂自己也觉得不像,“只有‘朱九’两字相同。”   “朱九头是百户,夏天的时候去没去过郧阳府?”   “不太清楚,我可以去问一问。”   “不必,我去任家打听。”   樊大坚转向袁茂,也不在意胡桂扬能否听到,小声说:“他还是在意的,在咱们面前不肯表露出来。”   胡桂扬没动,樊大坚又道:“他在等晚上,夜深人静好说话。”   胡桂扬笑道:“袁茂,你先走吧,老道留下,待会陪我一块去任家。”   樊大坚摇头,“我乃得道之人,不去藏污纳垢之所。”   袁茂告辞,临走时对樊大坚说:“那你就不该多嘴多舌。”   樊大坚转身也要走,胡桂扬两步走到前面拦住,“你是怎么当上庙主的?”   “你帮我争取到的,可我现在这身份,真不能去……”   “少来,昨天你还兴致勃勃要利用双方冲突赚大钱,今天就不感兴趣了?”   “嘿嘿,大家都是二郎庙的香客,赚钱是一回事,在大是大非上,我得秉持中立,不偏不倚,你说对不对?”   胡桂扬并不是真想带他去任家,但也没有让路,“说说你的赚钱之道。”   “昨天就要说,你还不爱听……是这样,鹬蚌相争渔翁得利,我就是渔翁,两边姑娘争得这么厉害,我打算趁机推出一些媚药、媚符,当然不能叫这样的名字,应该是相思符、种情丹一类。”   胡桂扬冷笑一声,这是赵家义子从前司空见惯的骗术。   樊大坚又道:“当然,这只能赚些小钱,而且越赚越少,我还有一计。乌鹊胡同突然兴起,背后必有大靠山,把他挖出来,然后我去找城里的乐户,让他们挨家出钱,我去打点,即使不能铲除乌鹊胡同,也让城里城外都有生意可做。”   樊大坚倒是能入乡随俗,不久前还对春院生意嗤之以鼻,如今则已想出种种办法搜刮钱财了。   “靠山找出来了?”   “没呢,你不肯去,我只好找别人,挖出的消息不多,只知道必定有宫里人撑腰。嘿,如果真是太监开春院,倒是挺有意思。”   “你也走吧,有消息告诉我。”胡桂扬让开。   “你想参与就尽早,可不能快要事成的时候跑来插手。”   “我只要消息,就算你还我的人情。”   “不分钱?”   “钱都是你的。”   樊大坚笑道:“行,三天之内必有消息。”   又是一个“三天之内”,胡桂扬发现不能太当真,很多时候,所谓“三天”就是一个虚数,几天都有可能。   胡桂扬吃过午饭,小憩片刻,估计任家应该安定下来,于是出门去往本司胡同,大门不锁,两箱银子也不藏,交给大饼看守。   经过二郎庙的时候,他看到不少人聚在庙门前,神采飞扬地议论上午的斗殴,个个绘声绘色,细节之详实大胆远远超过樊大坚的描述。   本司胡同的春院从不开门迎客,客人敲门,里面有人迎进去,前厅入座,几句话问明情况,送入后厅,又聊几句,确认客人确实舍得花钱之后,才请姑娘出来相见,渐渐熟悉,开始花天酒地。   胡桂扬敲任家大门,好一会没有得到回应,他一个人站在门口,颇显尴尬。   胡同里与蒋、郑一样的帮闲人物不少,没事就在街上闲逛,为初来者指点门路,为熟客哄抬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