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少年跟隨胡桂揚多時,湊過來道:“不用敲了,他家出事,今日不開張,我帶你去別家,包你滿意。”
“我是……這家的熟人。”
少年打量幾眼,胡桂揚沒穿錦衣衛官服,一身長袍,稍顯臃腫,身邊沒有隨從,也不像是有錢人。
“給我一百文錢,我能帶你進去。”
“我自己敲門就能進去,何必花錢?”
“你這人,不捨得花錢,來本司衚衕幹嘛?得,十文錢,就當打發叫化子吧,我現在就讓你進去。”
胡桂揚想了想,從袖子裏摸出十枚銅錢,“看你怎麼讓我進去。”
少年一把抓住銅錢,扯嗓子喊道:“任小犢子,你親爹來認你啦!”隨後又罵幾句更狠的髒話。
沒過多久,門裏傳出響動,少年轉身就跑,舉起握錢的手,“多謝客官。”
胡桂揚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叫門方式,正站在原處發呆,任家院門打開,衝出來一名手持棍棒的青年,頭戴綠巾,看到胡桂揚也是一愣,隨即轉動目光,向着少年逃跑的方向又是痛罵又是威脅。
少年跑沒影了,青年放下棍棒,轉向胡桂揚,剛剛纔憤怒到扭曲的面孔,突然換上極其自然的笑容,“胡校尉,貴客啊,早知是你……快快請進。”
老鴇沒在家,據青年說,是去給女兒想辦法報仇了。
任榴兒夏天住樓,冬天改住暖閣,一名丫環守門,看到胡桂揚,向青年皺眉道:“姐姐這個樣子,你還帶客人進來?”
“這不是尋常客人,乃是前街的胡校尉,與榴兒姐姐最爲相熟,聽說出事,特意趕來探望,你去通報一聲,榴兒姐姐不見別人,必然見他。”
丫環狐疑地進去,很快出來,笑容滿面,“胡姐夫進屋稍待,待姐姐梳妝之後再與姐夫相見。”
青年笑嘻嘻地一直陪在門外,拿到賞錢之後才肯退下。
胡桂揚摸摸自己的袖子,發現帶的錢遠遠不夠自己大手大腳,於是坐下之後向丫環道:“別叫我‘姐夫’,我姓胡,是錦衣校尉,但我今天不是來查案……”
“胡公子?”丫環乖巧地笑道,“姐姐今天心情不好,躺在牀上多半天了,對誰都不理睬,只是以淚洗面,一聽說胡公子來了,立刻起身梳妝打扮,姐姐這番心意,對別人從未有過。”
胡桂揚嗯嗯以對,最後實在沒辦法,只得又掏出幾十文錢賞給丫環。
將近兩刻鐘之後,胡桂揚得以進入暖閣,丫環還說榴兒姐姐今天比平時更快。
任榴兒戴着一層春夏阻擋沙塵的面紗,將容貌隱藏,胡桂揚想不明白,既然這樣又何必花時間化妝,但是疑問只能藏在心裏。
任榴兒將丫環支走,直接道:“你得給我報仇。”
“任媽媽不是去報仇了嗎?”
“哼,她能有什麼本事?無非是去找衚衕裏的幾個老乞婆,一塊發發牢騷,我要真正的報仇,動我一指者,要以性命相償。”
“我沒有這個本事。”
“你不想要買主了?”
“朱九頭?”胡桂揚打算蒙一下。
“打聽這種事你倒是挺有本事。”任榴兒等於承認朱九頭就是朱九公子,“給我報仇,我能找來更多買主。”
第二百四十章 似九非九
任榴兒猜得沒錯,老鴇任媽媽沒能力替女兒報仇,只是出去逛了一圈,找幾個熟悉的同行,一塊訴苦抱怨,然後分別吹噓一番自家的靠山有多硬。
“放心吧,女兒,我已經託好人了,頂多三天,兵部就會派兵踏平烏鵲衚衕,將那些小騷蹄子一個個披枷示衆,然後臉上刺字,發配到邊疆爲奴。”老鴇用陰毒的語言將對手一一擊敗之後,轉向胡桂揚,笑道:“胡校尉果真是有情有義之人,我天天說要去看你,女兒卻是不同意,說她自有安排。呵呵,你們兩口兒說話,我不在這兒礙眼,需要什麼儘管開口,只要是京城有的東西,我家都拿得出來。”
“她只會吹牛。”房門一關上,任榴兒就冷冷地說,“老乞婆年輕的時候接過一位客人,那人後來考中進士,進兵部任職,再沒來過,她卻念念不忘,總說自己在兵部有靠山。”
胡桂揚撓撓頭,實在不願參與春院之間的爭鬥,“我只是一名小小的錦衣校尉,領份閒職,別說兵部,就是本地公差也不聽我的命令,實在沒本事給任何人報仇。”
“西廠那麼多人登你家門,你還能活到現在,這就是本事。”
胡桂揚笑了笑,“你現在急於報仇,除了老鴇,看誰都像是有本事。”
“你不要更多買主了?”
“買主一個就夠,朱九頭若是真感興趣,自然會來找我。放心,許給你的分成絕不會少。”胡桂揚拱手,準備告辭。
任榴兒輕嘆一聲,摘下頭上的面紗,說:“瞧瞧我現在的樣子。”
雖然早有預料,胡桂揚還是嚇了一跳,倒不是任榴兒的傷勢有多嚴重,而是她在鼻青臉腫之上又塗上一層厚厚的脂粉,試圖掩飾慘狀,結果適得其反,反而顯得怪里怪氣。
胡桂揚發現自己想笑,急忙忍住,他知道這回若是笑出聲來,只怕會被憎恨一輩子,咳了兩聲,“我是真的沒有本事,但是能指條路,或許有用。”
任榴兒扭頭看向鏡子,差點哭出來,又將面紗戴上,“什麼路?”
“二郎廟有一位新任廟主,叫樊大堅,從前是靈濟宮道士。”
“嗯,我好像聽說過,他有本事爲我報仇?”
“或許,但他貪財。”
“貪財是好事。”面紗微動,任榴兒顯然在打量胡桂揚,“只要別像你這麼貪。”
胡桂揚一愣,笑道:“我的確更貪。告辭,等我與朱九頭談妥,肯定會告知你一聲。”
“好啊,你去談吧。”任榴兒淡淡地說。
胡桂揚聽出話中有話,“你怎麼跟他說的?又是怎麼找到他的?”
“重要嗎?”
“樊廟主是我的朋友,我可以讓他少收一點錢。”
“這不是錢的事情,就算將全部私蓄都拿出來給他我也在所不惜,就是要報仇,烏鵲衚衕七仙女必須變成七女鬼。”
“你的要求太高,烏鵲衚衕敢在城外開張,背後必有大靠山,就算是兵部尚書也未必惹得起。”
任榴兒沉默一會,“至少得讓她們挨頓打,像我這樣,然後當衆給我賠禮道歉。”
“你還是找樊廟主商量吧,其他客人呢?沒有能幫忙的?”
任榴兒氣不打一出來,“其他客人?都去烏鵲衚衕了,我不過就是請朱九公子過來一趟,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。可笑本司衚衕各家,還在暗中嘲笑我的遭遇,再過幾個月,他們都得窮得去喝西北風。”
任榴兒怨氣一冒,與老鴇一樣喋喋不休,胡桂揚匆忙告辭,到了外面,又與老鴇、丫環等人鬥智鬥勇多時,天黑之後才脫身而出。
家中大門仍然虛掩,胡桂揚以爲又能見到客人,結果只聽到大餅的一聲叫喚。
麪館夥計見到胡桂揚經過,隨即按老規矩送來面、酒、肉,得到賞錢之後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留下閒聊幾句。
“本司衚衕有名的任榴兒被打了,胡校尉聽說了嗎?”麪館就在斜對面,夥計卻不知道任榴兒曾經夜訪胡宅。
“嗯。”胡桂揚專心喫麪,將一塊肉扔給大餅。
“任榴兒平時驕傲得很,那樣一個出身,倒當自己是王侯家的小姐,眼睛長在頭頂上。這回好了,捱了頓打,看哪個笨蛋肯爲她出頭。”
“嗯嗯。”胡桂揚慶幸自己沒接下這樁麻煩。
“哈哈。”夥計莫名其妙地大笑兩聲。
“你跟任家有仇?”
“沒有,我是正經人,當然,我也是窮人,哪能去那種花錢如流水的地方?”夥計既自豪又失落。
“那你這麼幸災樂禍。”
“誰不幸災樂禍?兩方都不是什麼好人,打得越兇越好。”夥計滿面放光,“真希望她們哪天再打一場,能讓我親眼看到。”
胡桂揚將面與酒喫光,盤中的剩肉全倒給大餅,笑道:“我喫完了,你可以收拾東西,不用等明天早晨。”
夥計沒聽出逐客之意,不緊不慢地收拾碗筷,嘴裏仍在嘮叨,“城裏的春院這個年關可不好過,聽說好幾家開始將女兒轉賣了。任榴兒不知最後會被賣給誰,我若是有錢……有錢也不買這樣的貨色。沒準是朱九頭,哈哈。”
夥計又莫名其妙地笑兩聲。
“你認得朱九頭?”胡桂揚終於對夥計的嘮叨產生興趣。
“算不上認識,他來店裏喫過麪,我聽說過他的一些事情。”
“他是任家的常客?”
夥計大笑,“他倒是想,據說朱九頭曾經去過一次任家,身上帶的錢太少,只見過任榴兒一面,連飯都沒喫上就被攆了出去。打那之後,朱九頭神魂顛倒,見人就誇任榴兒美若天仙,自己就算傾家蕩產也要去過上一夜。可他連喫麪都要小碗的,真將家產全都變賣,也去不起任家啊。不過任榴兒被打破相,他的機會來了,只是天仙變成了妖怪,哈哈。”
胡桂揚覺得哪裏不對,“朱九頭不是百戶嗎?窮成這樣?”
“他犯過罪,領了好幾年半俸,就那點俸祿還得用來打點衙門,要不然說不定哪天就會被逮起來,丟官不說,還得進牢。”
“混得真慘,他是不是喜歡自稱‘朱九公子’?”
夥計搖頭,“沒聽說過,他總吹祖上是皇親,自稱‘皇孫’,可大家還是叫他朱九頭,甚至有人叫他九頭豬,哈哈。哎呦,這麼久了,我得趕快回去,掌櫃肯定要罵我。”
夥計提起食盒往外跑去,抱怨道:“全是任榴兒害的……”
“我竟然被她騙了!”胡桂揚向大餅說道。
袁茂所說的朱九頭沒錯,但是跟“朱九公子”沒有關係,胡桂揚當時直接說出這個名字,想看任榴兒的反應。
現在想來,任榴兒戴着面紗,就算臉上真有變化,也不會被看到,她順着胡桂揚的話說下去,其實是故意提供虛假消息。
先使詐的人是胡桂揚自己,他沒辦法埋怨對方,俯身對正在啃骨頭的大餅說:“人人都有聰明的時候,就連你,藏骨頭的時候也不肯讓我看到。”
大餅吐吐舌頭,繼續啃。
剛剛到手的線索就這麼沒了,不過胡桂揚並不着急,只要任榴兒放出風去,聲稱胡桂揚手中有寶物出售,早晚會有人主動登門。
至於那個朱九公子,胡桂揚打算明天讓樊大堅去打聽一下。
又是一個冷清的夜晚,胡桂揚躺在牀上,納悶那晚出現在牆外的怪人爲什麼再也不來。
次日上午,樊大堅真來了,但是沒想久留,“你讓任榴兒找我的?我就問一句,你跟她……嗯?”
“你完全不用考慮我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樊大堅笑得很開心,這正是他期望中的答案,“不管怎樣,人是你介紹來的,以後有你的分成。告辭。”
“等等,你能給她報仇?”
“報什麼仇?烏鵲衚衕那邊肯定有大靠山,別說打傷任榴兒,就算打死,也不過賠錢了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還是原來那個計劃,正好任家送上門來,先收他們一份錢,然後通過任家再向各家春院收錢,用這筆錢的一部分打點各方衙門。過兩天,烏鵲衚衕的靠山就能查出來是誰了,送錢買通,讓那邊派人過來給任家道個歉,這事兒就算過去了。靠山不是一個人的,以後雙方都去交錢,都有生意做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胡桂揚笑道:“當初帶你出城就是個錯誤。”
“早跟你說過,我的根基全在京城,哪怕是一座小廟,我也能風生水起。”樊大堅全忘了自己幾天前還覺得二郎廟不好,“城裏這麼多春院,其實積累不少人脈,只是過於分散,都不敢單獨出頭,需要張儀、蘇秦這樣的人物,那就是我了,哈哈。”
“你去合縱連橫吧,順便幫我打聽個人。”
“哪位?”
“就是烏鵲衚衕與任榴兒相爭的朱九公子。”
“不是袁茂說的朱九頭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就說嘛,一名破落的百戶,哪來的本錢讓粉頭爭成這樣?放心,最多三天……”
胡桂揚聽膩了“三天”的期限,打斷道:“幾天都行,有信了儘快告訴我。”
樊大堅告辭,意興風發地走出胡宅,果然遵守承諾,真的是三天之後來見胡桂揚,臉上神采全無,一進屋就失魂落魄地說:“惹大麻煩了,胡爺爺,你一定要救我啊。”
第二百四十一章 春宵半度
胡桂揚拒絕前去烏鵲衚衕打探消息,樊大堅只得轉而尋找他人,過程卻不太順利。
樊大堅之前聲稱京城是自己的根基,這話沒錯,但他沒說,這些根基主要依託於靈濟宮,而不是他本人,更不是二郎廟,想來想去,他竟然找不到合適人選。
就在這時,兩個傢伙主動送上門來。
蔣二皮與鄭三渾在附近的幾條街上算是消息靈通,無論哪家新來一位豪客,或是買來一個女孩兒,他們都會及時登門賀喜,至少討一杯酒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