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两银子大概比小伙计一年的工钱还要多,胡桂扬撇撇嘴,“你真大方,伙计真不够意思,竟然没分我一点。”
店主将灯笼放在地上,转身关门上闩,“人都齐了,今晚不会再有客人了。”
“闻不华,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?”
店主也是胡桂扬认识的人,闻家庄的幸存者闻不华,曾被胡桂扬俘虏,还曾被何三姐儿骗入丹穴,也是最早逃出郧阳府的人。
“我后悔了。”闻不华转身道,没有再提起灯笼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有留在天机船上,后悔没有再入丹穴。”
“天机船上的凡人都被撵下来,死伤惨重,最后进入丹穴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活下来。”
“没错,我还活着,却是与死无异。我羡慕你们这些人,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宁愿冒险,与所有人一样被天机船吸引,绝不离开半步。”
“你不是异人?”
闻不华摇头,“我只是一名召集者。”他抬脚踩扁灯笼,然后弯腰拣起一件东西,高高举起,“神船已逝,余光仍在,但这余光只能照亮一人。”
那是一枚遍体通红的玉佩,各个房间里的人都被吸引出来,站在门口,目不转睛。
第二百四十九章 问丹
纯红的玉佩引出所有人、引来所有目光。
闻不华收回玉佩,凝视片刻,将它递给胡桂扬。
“为什么给他?”巨人高声质问。
胡桂扬本不想要,听到这句话之后,一把将玉佩拿在手中,笑道:“先到先得,我来得比你们都要早,所以金丹归我。”
闻不华走到庭院中间,解释道:“金丹乃是神物,给予力量,也夺取关注,普通人难以把持,我也不能,所以要暂时交在胡桂扬手中,他是极少数能抵住诱惑的凡人之一。”
“我能吗?”胡桂扬拿起玉佩看了一会,感觉心跳在慢慢加快,他曾经一次性得到三十余枚红玉,远没有现在这样心情激动,“我要是现在就跑……”
巨人一跃而起,高高飞过空中,正落在胡桂扬身边不远的地方,激起的雪花溅了他一身。
胡桂扬擦去脸上的雪,笑道:“明白,你们继续,我就在这里看着。”
巨人解去身上的熊皮袄,扔在地上,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,下身穿着一条毛绒绒的皮裤,头上的乱发随便挽成一个圆髻,“来吧,还等什么?一较高下,强者得丹。天亮之前我想回到山里。”
站在门口的数人个个摩拳擦掌。
闻不华开口道:“各位误解了,今晚并非比武夺丹,而是问丹。”
“问丹?向你问?有什么好问的?”巨人臂上的肌肉鼓起得更高。
“诸位何不回房小憩,待我准备妥当之后,再做详谈?”
巨人没动,在他看来,直接夺丹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。
郭举人说:“大家都是异人,真打起来,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,反而会几败俱伤,给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,不如客随主便,听听怎么一个问丹之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特异之处?”巨人不太服气。
郭举人轻轻一牵绳索,躲在身后的士兵突然蹿出来,没有跳跃,也没有奔跑,只是迈开双腿,三步就到了巨人面前,巨人伸手去抓,士兵又回到郭举人身后,好像从来没出来过。
除了快,整个过程确实没有特异之处。
巨人拣起地上的熊皮袄,“休息一会也好,我已经几个月没睡在床上,不知道还能不能受得了。”
胡桂扬忍不住开口,“受不了的应该是床。”
巨从冷冷地看着他,突然纵声大笑,迈步回自己的房间。
其他人纷纷进房关门,就连店主闻不华也是如此,最后只剩下手握金丹的胡桂扬。
事情比他预料得更复杂、更诡异一些。
胡桂扬走向自己的房间,将玉佩放在桌上油灯的旁边,然后坐在凳子上仔细观瞧,没过多久,大饼凑过来,跳到对面的凳子上,也盯着玉佩。
胡桂扬起身拿来银包,解开之后从包袱上撕下一长条来,用手指捻细,小心穿过玉佩中间的孔眼,将布条系在大饼的脖子上。
大饼不停地吐舌头,跳到地面上绕着桌子和胡桂扬跑了几圈,看上去非常高兴。
“只能带一会,这不是咱们的东西。”
大饼歪头,似乎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外面传来敲门声,胡桂扬向床下指了指,大饼立刻爬进去,一声不吭。
门外是赵阿七,“闻不华让我跟你谈谈。”
“请进。”胡桂扬侧身让路,“古怪的要求,很有闻家庄的风格。”
赵阿七嘿嘿笑了两声,进屋之后坐在大饼曾经占据的凳子上,“我要向你讲述自己成为异人的经历。”
胡桂扬一愣,“这就是闻不华所谓的‘问丹’?”
“是吧。”
“你根本没必要听他的,你们都比他厉害得多。”
闻家人仍复当年之勇,却已跟不上郧阳异人崛起的势头。
赵阿七叹了口气,“我们有五个人,打败闻不华容易,让其他人退出却太难,与其夺丹,不如问丹,何况闻不华手里很可能还有更多金丹。”
胡桂扬也坐下,笑道:“这可不像是我记忆中的赵历行。”
“赵历行是个笨蛋,师兄还是叫我赵阿七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,赵阿七开口道:“我的事情师兄大都了解,就从郧阳之变那一天说起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何五疯子把我从丹穴里背出来,我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三天三夜?”
“对,期间有人来过,但是大家寻找的是金丹,对我这样一个半废之人毫不在意。”
“抱歉,我没回去找你。”
赵阿七摇摇头,“我叫你一声师兄,是因为你的确像师兄一样帮过我,但我心里清楚,你我之间并无渊源,我对你只该感激,不该再有更多要求。”
这更不像从前的赵阿七了,胡桂扬笑了笑,“感激就算了,不恨我就好。”
“我不恨你,不恨任何人,一切皆由天定。”赵阿七像是看破红尘的老僧,默默地沉思片刻,继续道:“苦雨终归没从地道里出来,来寻找金丹的人倒是络绎不绝,高兴地进去,沮丧地出来,或是对我视而不见,或是踢我两脚出气。一场大雨之后,我知道一切该结束了,她给自己起名叫苦雨,这场雨必是她所化,告诉我不用再等。”
胡桂扬沉默不语,闻苦雨绝非情深之人,她对赵阿七的利用,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即便如此,他们也不该受到嘲笑。
“我站起来了,就在雨中,走出好长一段路之后,我才明白过来,我竟然没死。”赵阿七长叹一声,随后摇头苦笑,“上天爱开玩笑,苦雨求而不得的神力,我却莫名得之。但我的右腿遇到了麻烦,经常毫无来由地疼痛,天越冷越明显。”
“那你应该去南方避寒。”
“每到腿疼的时候,我就必须练功对抗,功力因此增长,所以上天给我惩罚,也给我督促。”
“你为什么总说这是‘惩罚’?你又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赵阿七想了一会,“窃天之力便是罪过,所有异人都不例外。”
胡桂扬笑而不语。
“我一直往北去,寻找寒冷之地,一个月前接到信,于是赶来,目的就是得到金丹。”
“你的功力一直在增加,还要金丹有何用?你非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吗?”
赵阿七摇头,“我早已无此妄想,可金丹能减轻腿疼,还能保住我的记忆。”
“保住记忆?”
“偶尔,只是偶尔,我会突然忘掉一些事情,有一回,我甚至忘记苦雨……数日之后才想起来。我曾经得到几枚品相一般的金丹,发现它能帮助我找回记忆,而且只要有它放在身上,失记就不会发生。纯红金丹效果最佳,慢慢服食的话,估计能用个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“闻不华让你们讲故事问丹?”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。
赵阿七点点头,“最后由你决定金丹归谁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经历郧阳府之变,大家只相信师兄一个人。”赵阿七起身,“无论师兄做出怎样的决定,我都接受,没有半个不字。”
赵阿七拱手告辞。
胡桂扬终于明白赵阿七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,还是为了金丹。
“闻不华!”胡桂扬大声喊道。
闻不华出现在门口,“有事?”
“我要判断谁的故事更感人?”
“你要判断金丹应该归谁。”闻不华露出自家的特有笑容,高深莫测,在欺骗与神谕之间摇摆不定。
“我若是判断金丹归我呢?”
“那就归你。”
“下一位。”胡桂扬突然生出一股斗志,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手究竟是谁,更不知道比试的规矩是什么。
第二位是巨人,他重新穿上三件熊皮缝制的长袄,一进屋就带来无所不在的压迫,将凳子拨开,盘腿坐在地上。
“我叫杀熊。”
“后改的名字?”
“嗯,不好听吗?”
“好听,而且贴切,可我想知道你从前的名字。”
“话真多,是你说还是我说?”
“谁决定金丹归属?你,还是我?”
巨人杀熊沉默一会,“我姓萧,名字就不提了,原是山中强盗,咱们见过面。”
“真的?”胡桂扬挠挠头,“我不会也失忆了吧?”
“没有,当时我不是这个样子。或许你还有点印象,那是在离郧阳府不远的一座驿站里,我们跟随闻不华去追那个叫原杰的大官儿。”
“郧阳抚治。”
“对,当时你骗退所有人,我可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也想起来了。”胡桂扬脸上露出微笑,随后露出惊讶,“就这么几个月的工夫,你……变得这么大?”
萧杀熊点点头,“最可怕的是,我还在长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金丹来阻止生长?”
萧杀熊继续点头。
“我倒是挺想看看你能长多高多大。”胡桂扬实话实说。
“嘿嘿,你最好不要看到,每到生长太快的时候,我就忍不住杀人,不妨老实告诉你,我已经杀过不少人,同伴都离开我,我也尽量远离他们。可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忍多久,再这样下去,杀熊杀虎都不行,我还是想杀人。”
“今晚你不会杀人吧?”
“应该不会,但我没法做出保证。”
胡桂扬笑道:“我会仔细考虑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萧杀熊摇头,“我和你不熟,我的经历你不会感兴趣,就这样吧,给我金丹,我会感激你,不给……我也没办法。”
他的“没办法”就是生长并且杀人。
萧杀熊起身出屋,在门外咆哮一声。
第三位是那名女子,站在门口,手里仍然握着伞,像是有所警惕,没有半句客套,她说:“我从乌鹊胡同赶来,给我金丹,我能解你心中诸多疑惑。”
第二百五十章 异人异志
她一点也不像是风尘女子,容貌温婉而端庄,还有一点矜持,似乎不愿接触任何男子,无论对方是陌生还是熟悉,手中的伞虽然指向地面,却好像随时都会抬起来,用以阻止对方的接近。
也正因为如此,她在客店里显得十分突兀,比高大的萧杀熊更要扎眼。
“你是七仙女之一?”胡桂扬有些吃惊,虽然此女不丑,但是在他的想象中,应该更艳丽一些才对。
女子摇头,“我还是从头说起吧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扬指了指被萧杀熊挪到一边的凳子,“看来你的故事会很长。”
凳子在里面,所以女子犹豫一会,“或许也没有那么长。”她还是走过去坐下,伞尖总是有意无意指向胡桂扬,表露出若有若无的戒备。
桌上散落几块银锭,赵阿七与萧杀熊都没在意,女子却盯着看了一会,“二百两?”
“对,一锭五十两。”
“当初我被卖到夫家的时候,只值十两。”
“不算……少吧?”胡桂扬不知该说什么好,无论如何都没法将眼前的女子与乌鹊胡同联系在一起。
“不少,在我的家乡,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儿通常只值一袋粮食,我因为识几个字,夫家又有意帮助我父亲,所以卖得贵些。我父亲是名秀才,拿这十两银子去考举人,结果渡河的时候淹死了。”
“真是不幸,但这与金丹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这是从头说起。”女子略显不悦。
“请继续。”胡桂扬笑道,越发觉得此女不好打交道,同时也越不相信她来自乌鹊胡同。
“忘记说了,我姓罗,名字不说也罢,大家都叫我罗氏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扬忍住多嘴的毛病。
“夫家对我很好,十五岁成亲,一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,夫君没有因此对我冷淡,也没有纳妾。”
“他有钱纳妾?”胡桂扬还是没忍住。
“有。”罗氏肯定地说。
“真正的纳妾,不是十两银子买童养媳。”
罗氏寻思片刻,更肯定地说:“有。”
胡桂扬笑笑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在意这件小事。
罗氏接着说下去,“郧阳建城,我随夫家迁到城中。”
“郧阳的百姓不多。”
“总共只有二三百户,都住在东城。我们是被迫迁去的,出事的时候,大家都想走,可官府不允许,等到后来,想走也走不了,你应该明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等到全城都参与吸丹,无需官府阻挠,人人都不想离开。
“最后,夫家的十来口人都死了,只剩下我一个。”
“你够倒霉的。”胡桂扬承认到目前为止罗氏最惨,郧阳府当时死掉不少人,但是一家十多口只剩一个,运气的确太差。
“郧阳之变,夫家亡故三口,其他人是被官兵或者强盗杀死的。”
“咦?”胡桂扬没料到这样的回答。
罗氏微笑,手中的伞又低垂一些,伞尖就要碰到地面,“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学武功,没兴趣,也没资质,火神诀一直背得磕磕绊绊,即便如此,当时我还是被丹穴所吸引,感觉就像是一生都被关在牢房里,终于获得自由之身。可惜,对郧阳城的凡人来说,自由转眼即逝。那几天你在郧阳吗?”
“我在山里。”
“你果然是个怪人。我们舍不得走,传言四起,大家尝试各种方法,希望找回神力,其中一种方法是杀人,以为能凭此夺取他人的力量,积少成多。”
胡桂扬想起来,那天夜里,他的确在官道上见过一群强盗在自相残杀。
“夫家多数人就是这样被杀死的。”
“你想报仇?”
“报仇?我们自愿参与残杀,谁也没有遭遇暗害,所以无仇可报。”
听到“我们”两字,胡桂扬一愣,“你也参与了?”
“在那种时候,几人能够置身事外?幸运的是,郧阳之变发生后的第三天,我体内的神力开始恢复,不多,但是足以让我在残杀中幸存。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人急力大,事后才明白,残杀根本没用,能否恢复神力,全凭偶然,夫家的人白死了。”
胡桂扬没再深问下去,挠下额头,笑道:“听到现在,我觉得你最不需要金丹。”
“我才说到一半。”
“闻不华没给你们规定时间吗?”
“剩下的一半我尽量简短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郧阳城我是住不下去了,浪迹天涯非我所愿,于是我收拾细软,尾随官兵来到京城。在路上,我听说各种传闻,终于明白,原来我是异人。”
罗氏手中的伞碰到地面,脸上满是落寞,片刻之后,她却笑了,“郧阳异人,不知是谁起的称呼,我的确异于常人。所谓有得必有失,我得到一份最大方的礼物,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。”
罗氏半晌无语,胡桂扬不得不问: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乌鹊胡同创建已久,直到我去之后,它才成为京城内外有名的寻欢去处。”
胡桂扬笑了一声,急忙道:“抱歉,别无它意,我只是……你实在不像。”
“谢谢。”罗氏微笑道,将这句话当成夸赞,“因为这是疾病,谁也不会在病未发时做出生病的样子,对不对?但我不是来向你展示病症的,你没有这个想法吧?”
胡桂扬立刻摇头,“我算不上正人君人,但也绝不会趁人之危。”
“我乃良家女子,虽然从小被卖与夫家,却从未操持贱役,没想到……我也不是来求你救我脱离苦海的。老实说,那也算不上苦海,在乌鹊胡同,我备受尊崇,七仙女就是从我这里学会技艺之后,名震京城。我得到许多快乐,甚至足以让我忘掉从前的凡庸。”
“那你要金丹做什么?”
罗氏脸上微笑退却,“我不想快乐过头,我有预感,再这样下去,我会深陷其中,受到操控,可悲的是,操控者极可能是个平庸之辈。我是郧阳异人,在寻常人眼中,与神仙一样,所以我绝不能成为凡人的附庸,你明白吗?”
胡桂扬点下头,“我想是吧。”
“但这仍然与你无关,我只是一名女子,此前与你毫无关系,如果我被某个平庸男人操控,你并不会在意。”
“你想交换?”胡桂扬已经明白罗氏的意图。
“对,就是我一开始说过的提议。乌鹊胡同是我的地盘,那里发生的大事小情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你忘了,我在逃亡,乌鹊胡同的事情同样与我无关。”
罗氏对自己的经历说了许多,对提议却不愿详述,站起身,“听说你也在恢复功力?”
“刚刚开始不久,只有一点儿,与诸位比不了。”
“那你是未来的郧阳异人。异人高于凡人,所以异人绝不会逃亡。想想我的提议,救人、助人无非一时之勇,除了几句感谢,什么也得不到,最终你会后悔。交换是更好的选择,各有所得,互不亏欠。”
“是个好提议,我会考虑。”
罗氏微一欠身,推门出屋。
瘦子站在外面,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超时了。”
罗氏微微一笑,没有解释,扭身回自己的房间。
瘦子走进来,将凳子拽到桌边,坐下之后,右臂放在桌上,似乎有不支之意。
“你不像异人。”胡桂扬先开口。
瘦子露出苦笑,“的确不像,我是这世上最心虚的财主,家财万贯,却一文钱也不敢花,因为这些钱连着我的命,每花出一点,我的命就少一点。”
“看样子你曾经挥霍过。”
“刚有钱的时候,谁不想挥霍呢?那时候变化还不明显,等到一切显露之后,又觉得自己该有烈士之风,宁死不屈,性命不保,也要名垂后世。”瘦子再次苦笑,“等到性命只剩一点儿的时候,我害怕了。”
这更像是感慨,而不是讲述,所以胡桂扬静静地听着,没说什么。
“我姓林,名层染,原是秀才,考举不中,于是入军中学吏,前年随军派驻郧阳府。”
“既是官兵,为什么……没留在军中?我知道有一位异人,留在西厂,成为汪直最得力的爪牙。”
“军中用人如驱狼,不死不休,而我现在根本不敢再用神力。”
“理解,但是,金丹只有一枚,你不是最需要它的人。”
“我是唯一愿意与你共享金丹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金丹仍然留在你手里,必要的时候让我服食一点,从今以后,我为你所用,受你驱使。”
胡桂扬笑了起来。
“有何可笑?”
“抱歉,我……就是这个毛病,听见什么都想笑。”胡桂扬其实是想起了罗氏,一个害怕自己将要受到操控,一个却主动接受操控,这让他觉得可笑,还有一点可悲。
“郧阳异人各存心思,你我联手,必保安全。”
“你的经历倒是简单。”
“当然,我是个直白的人,没有废话。”林层染起身,“不耽误你了,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功力……”
“不必,异人必有神力,我很了解。”胡桂扬不能让对方浪费剩余不多的性命。
林层染拱手告退,“多谢。”
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进来的人,是郭举人与那位呆呆的士兵。
“你不相信小草已经成妖?”郭举人一进来就问。
胡桂扬笑道:“那绝不是她,传言不尽可信。”
郭举人侧让一步,露出后面的士兵,“你不担心小草变成他这个样子吗?给我金丹,如果在他身上有效,对小草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郭举人更简洁,就这么几句话,转身离去,士兵被腰上绳索拽了一下,才跟着出去。
胡桂扬的确担心。
第二百五十一章 共享
闻不华颇显倦怠,与林层染的不敢用力不同,这是一种纯粹的力有不逮却又无可奈何。
“我竟然只是一个凡人!”
“我竟然没当上锦衣卫缇帅!”胡桂扬用更加吃惊的语气发出感慨。
闻不华连笑数声,“我在闻家长大,从小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天之骄子,早晚会跟随僬侥人一同乘坐天机船飞升。结果却比最坏的预料还要悲惨——连僬侥人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后来见过那些侏儒?”
闻不华摇头,“我听说侏儒都被撵下船,当场就死伤过半,剩下的几个,不是在数月之内死亡,就是躲进深山老林。换成是我,也没脸出来见人,尤其没脸见我们这些闻家子弟。”
“所以谷中仙是你们唯一的首领了?”
“首领?我不知道,但他手里有品相最佳的金丹,这就够了。”
胡桂扬感到困惑,“你又用不到金丹。”
“金丹对凡人也有好处,当然,这是浪费,是在暴殄天物,金丹对郧阳异人的效果最好、助益最多。至于我,算是金丹的奴隶吧。你别笑,天机船虽然无情无义,却显露出无比强大的力量,咱们全都亲眼所见。金丹是天机船留下的遗物,为金丹做事,就是向天机船效劳。”
“你觉得天机船还会再来?”
“肯定会来,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”
“到时候你想得到什么呢?天机船甚至不肯显露真容,比这世上最薄情的男子还要决绝。”
“偏偏是这些薄情男人,最受妇人喜欢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胡桂扬无言以对,只能笑道:“人各有志。请他们进来吧,我已经做出决定。”
“你没有疑问了?”闻不华稍显意外。
“我知道谷中仙想让我做什么,不对,我知道金丹想让我做什么。”
甘愿充当金丹之奴的闻不华大笑两声,起身出门,招呼异人进来听判。
林层染第一个进来,占据剩下的唯一凳子,萧杀熊随后,盘腿坐在角落里,像是一大堆叠放起来的熊皮,郭举人与士兵站在另一边的角落里,尽量离其他人远一点,赵阿七坐在床沿上,最后进来的罗氏立于门口,手里握着一刻不放的伞。
闻不华等在外面。
房间很小,人多之后,油灯像是受到压迫,明灭不定,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因此显得难以捉摸。
胡桂扬笑道:“诸位的故事都很吸引人,着实令我委决不小,思前想后,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。”
角落里的萧杀熊发出一声低吼,坐在床上的赵阿七平淡地说:“这位老兄请管好自己,记住,你不是这里唯一的郧阳异人。”
萧杀熊扫视一圈,找不出体型相当的对手,在这样狭小的屋子里,像他这样的大块头儿最占优势,无名士兵动作再快,也没有多少施展余地。
可他没动,一旦开打,这些家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房间,或者干脆将房子毁掉,令他的优势化为乌有。
门口的罗氏微笑道:“希望你不会令我‘艰难’,我出来一趟可不容易。”
“嘿,难道我们就容易吗?”郭举人替身后的士兵说话,“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,大家都尽可能藏身于荒僻之地,只有你是个例外。”
“我所藏身的荒野,你们进不去,也生存不了。”罗氏轻轻晃动手中的伞。
胡桂扬站起身,“有个故事,叫什么‘二桃杀三士’,说三名勇士为了争夺两枚鲜桃,全都死于非命。故事我总觉得有点假,但意思是没错的,诸位不至于蠢到为一枚金丹就大打出手,然后五败俱伤吧?”
罗氏垂下目光,“我从来就不喜欢打架。”
“我轻易不敢打架。”林层染轻声道,对此前挥霍功力的行为后悔不迭。
“我不会只用打架来解决问题。”郭兴人随后道。
“无论师兄怎么决定,我都接受,绝不会为此打架。”赵阿七越发显得谦逊。
“那我就多忍一会吧。”萧杀熊说的是实话,屋子狭小、夺丹心切,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拳头蠢蠢欲动。
“非常好,感谢诸位的配合。”胡桂扬咳了两声,“大饼!”
床下没动静,胡桂扬又叫一声,大饼还是没出来。
“胆小如鼠的家伙。”胡桂扬低声责骂,向众人笑道:“稍等片刻,是我养的一条狗,平时挺聪明,一见陌生人就吓得不行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出来了。”萧杀熊对任何狗都不感兴趣。
“不行,它必须出来。”胡桂扬走到床前,请赵阿七起身,然后跪在地上,钻到床下找狗,屁股露在外面晃动。
罗氏转过身,林层染一直就没抬头。
没过多久,胡桂扬双手抓住大饼出来,“还以为你土遁了,怕什么?这些人真想杀狗,你就是躲进十八层地狱也没用。”
大饼紧紧夹着尾巴,身子尽量蜷成一团,吓得一声不吭。
胡桂扬训狗,其他人却只注意到那枚鲜红的玉佩。
“你居然将金丹挂在狗脖子上?”萧杀熊既惊且怒。
“人贪天力,狗只贪吃,你们相信我不会贪图金丹,我却只相信大饼。”
萧杀熊怔了一会,“你说得对,与其相信人,不如相信狗。”
胡桂扬将大饼放在桌子上,那狗像瘫痪一样堆成一团,不用主人下令,想动也动不得。
胡桂扬轻轻抚摩狗头,目光扫过众人,说道:“金丹不该独归任何人所有,咱们应该分享。”
没人吱声。
胡桂扬又道:“单论功力,诸位已经超出凡人太多,彼此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,非得强于某人不可,心所念念者,无非是贪生怕死,希望能够活得跟正常人一样长久。”
“贪生怕死”不是好词,却没有人反驳。
“大家的症状各不相同,但是病源相同,疗法也必有相通之处,所以应该共享金丹。”
“一人独享,可用一二十年,五人共享,不过两三年。”林层染算得倒快。
“六人。”胡桂扬做出六的手势,“还有我呢,虽然晚了一步,呃,晚了几步,但我也算异人,需要金丹延缓病症。”
“你的病症是什么?”罗氏问。
胡桂扬想了一会,“防患于未然吧。”
萧杀熊不喜欢这个决定,怒道:“大家各有住处,难得相聚一次,怎么共享金丹?难道为了服食一口,就得千里迢迢来找你一趟不成?”
“那样太麻烦了,你们跟我回京城吧。”
萧杀熊腾地起身,头顶到房梁,低头怒视,“我就知道有诈,你是锦衣卫,想骗我们进城,交给朝廷当囚犯,对不对?”
“还有别人怀疑我吗?”胡桂扬问道,“都说出来,我一块回答。”
郭举人道:“我相信你,但我是逃犯,正受官府通缉。”
“别多想啦,锦衣卫要的不是你,是你身后的人。”林层染抬起头,“我有逃军之罪,回京必被抓。”
赵阿七耸下肩,“我无所谓,只要师兄肯担保,让我去哪都行,但是明年夏天到来之前,我得北上寻寒。”
“我本来就住在京城边上,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,只是……金丹太少,一枚可不够用。”
大概是终于相信屋子里的陌生人没有恶意,大饼胆子稍壮,居然能够站起来,将胸前的红玉完全显露出来。
胡桂扬拿起红玉看一眼,缩回手掌,笑道:“如果我能弄到更多金丹呢?”
“跟这一样的金丹?”罗氏知道,世上还有许多品相一般的金丹,不值一争。
“通体血红,没有半点瑕疵。”
“当然最好,可你怎么弄到?据我所知,这样的金丹大都掌握在朝廷手中,还有一小部分流入谷中仙手中,听说另有一批被你送人了。”
“怎么弄到你别管,总之一年之内我会得到更多金丹。”
“虽然之前没有过交往,但我愿意相信你一回。”罗氏手中伞尖垂到地上。
胡桂扬又向另外几人道:“你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,朝廷那边由我打点,解除通缉之后,再请你们进城。”
“有合适的房子?”萧杀熊在小屋子里越待越憋闷。
“给你现盖一间。”
林层染轻叹一声,“原以为从此不受凡尘束缚,结果全是痴心妄想,我还是得回到朝廷的掌握之中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不见从前的旧故。”
“简单,有我挡着,外人见你比见皇帝还难。”
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郭举人。
“我是山民,宁可烂在山里,也不会进城,尤其不会去京城。这是你们的决定,我没意见,也不会争,就此告辞,后会有期。”郭举人牵着士兵往外走。
门口的罗氏没有让路,“你可以回山里,他应该留下。”
“我不同意,就是他不同意。”
罗氏微笑,仍不让路。
胡桂扬道:“让他们走吧,少一个人,金丹还能多用一阵。”
罗氏这才让到一边。
两人推门出去,郭举人转身道:“何氏姐弟与小草都在山里,他们不愿与外人来往,但我们这些在山里住惯的人,能发现他们留下的痕迹。”
“谢谢。”
郭举人与士兵走进雪中,再没回头。
胡桂扬沉默一会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“别说我野心大,你们之前向我承诺的事情都得做到。三天之内,我保让能让你们光明正大地进京。”他又向门外大声道:“闻不华,我的决定正中谷中仙下怀吧?”
第二百五十二章 拜年
胡桂扬迈步往里走,像是在回自己家中,可这里并不是他的家。
街上人来人往,多是前往附近的灵济宫上香,守门的几名卫兵与差役没有特别注意哪个百姓,因此,直到胡桂扬快要迈过门槛,他们才反应过来,一拥而上,七嘴八舌地怒斥。
“我是西厂校尉。”胡桂扬笑道,轻轻拨开几只抓向自己的手掌,对近在咫尺的刀枪则视而不见。
西厂门口共有四名持枪卫兵、四名佩刀差役,同时打量来者,看到的不是校尉,就是一名寻常百姓,鞋上沾满泥巴,看样子是从远处一路走来的。
“我叫胡桂扬,就是厂公经常提起的那名锦衣校尉。”他又补充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