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兩銀子大概比小夥計一年的工錢還要多,胡桂揚撇撇嘴,“你真大方,夥計真不夠意思,竟然沒分我一點。”
店主將燈籠放在地上,轉身關門上閂,“人都齊了,今晚不會再有客人了。”
“聞不華,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?”
店主也是胡桂揚認識的人,聞家莊的倖存者聞不華,曾被胡桂揚俘虜,還曾被何三姐兒騙入丹穴,也是最早逃出鄖陽府的人。
“我後悔了。”聞不華轉身道,沒有再提起燈籠。
“後悔什麼?”
“後悔沒有留在天機船上,後悔沒有再入丹穴。”
“天機船上的凡人都被攆下來,死傷慘重,最後進入丹穴的人更是一個也沒活下來。”
“沒錯,我還活着,卻是與死無異。我羨慕你們這些人,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,我寧願冒險,與所有人一樣被天機船吸引,絕不離開半步。”
“你不是異人?”
聞不華搖頭,“我只是一名召集者。”他抬腳踩扁燈籠,然後彎腰揀起一件東西,高高舉起,“神船已逝,餘光仍在,但這餘光只能照亮一人。”
那是一枚遍體通紅的玉佩,各個房間裏的人都被吸引出來,站在門口,目不轉睛。
第二百四十九章 問丹
純紅的玉佩引出所有人、引來所有目光。
聞不華收回玉佩,凝視片刻,將它遞給胡桂揚。
“爲什麼給他?”巨人高聲質問。
胡桂揚本不想要,聽到這句話之後,一把將玉佩拿在手中,笑道:“先到先得,我來得比你們都要早,所以金丹歸我。”
聞不華走到庭院中間,解釋道:“金丹乃是神物,給予力量,也奪取關注,普通人難以把持,我也不能,所以要暫時交在胡桂揚手中,他是極少數能抵住誘惑的凡人之一。”
“我能嗎?”胡桂揚拿起玉佩看了一會,感覺心跳在慢慢加快,他曾經一次性得到三十餘枚紅玉,遠沒有現在這樣心情激動,“我要是現在就跑……”
巨人一躍而起,高高飛過空中,正落在胡桂揚身邊不遠的地方,激起的雪花濺了他一身。
胡桂揚擦去臉上的雪,笑道:“明白,你們繼續,我就在這裏看着。”
巨人解去身上的熊皮襖,扔在地上,露出一身虯結的肌肉,下身穿着一條毛絨絨的皮褲,頭上的亂髮隨便挽成一個圓髻,“來吧,還等什麼?一較高下,強者得丹。天亮之前我想回到山裏。”
站在門口的數人個個摩拳擦掌。
聞不華開口道:“各位誤解了,今晚並非比武奪丹,而是問丹。”
“問丹?向你問?有什麼好問的?”巨人臂上的肌肉鼓起得更高。
“諸位何不回房小憩,待我準備妥當之後,再做詳談?”
巨人沒動,在他看來,直接奪丹似乎是個更好的選擇。
郭舉人說:“大家都是異人,真打起來,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,反而會幾敗俱傷,給別有用心者可乘之機,不如客隨主便,聽聽怎麼一個問丹之法。”
“你有什麼特異之處?”巨人不太服氣。
郭舉人輕輕一牽繩索,躲在身後的士兵突然躥出來,沒有跳躍,也沒有奔跑,只是邁開雙腿,三步就到了巨人面前,巨人伸手去抓,士兵又回到郭舉人身後,好像從來沒出來過。
除了快,整個過程確實沒有特異之處。
巨人揀起地上的熊皮襖,“休息一會也好,我已經幾個月沒睡在牀上,不知道還能不能受得了。”
胡桂揚忍不住開口,“受不了的應該是牀。”
巨從冷冷地看着他,突然縱聲大笑,邁步回自己的房間。
其他人紛紛進房關門,就連店主聞不華也是如此,最後只剩下手握金丹的胡桂揚。
事情比他預料得更復雜、更詭異一些。
胡桂揚走向自己的房間,將玉佩放在桌上油燈的旁邊,然後坐在凳子上仔細觀瞧,沒過多久,大餅湊過來,跳到對面的凳子上,也盯着玉佩。
胡桂揚起身拿來銀包,解開之後從包袱上撕下一長條來,用手指捻細,小心穿過玉佩中間的孔眼,將布條系在大餅的脖子上。
大餅不停地吐舌頭,跳到地面上繞着桌子和胡桂揚跑了幾圈,看上去非常高興。
“只能帶一會,這不是咱們的東西。”
大餅歪頭,似乎沒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外面傳來敲門聲,胡桂揚向牀下指了指,大餅立刻爬進去,一聲不吭。
門外是趙阿七,“聞不華讓我跟你談談。”
“請進。”胡桂揚側身讓路,“古怪的要求,很有聞家莊的風格。”
趙阿七嘿嘿笑了兩聲,進屋之後坐在大餅曾經佔據的凳子上,“我要向你講述自己成爲異人的經歷。”
胡桂揚一愣,“這就是聞不華所謂的‘問丹’?”
“是吧。”
“你根本沒必要聽他的,你們都比他厲害得多。”
聞家人仍復當年之勇,卻已跟不上鄖陽異人崛起的勢頭。
趙阿七嘆了口氣,“我們有五個人,打敗聞不華容易,讓其他人退出卻太難,與其奪丹,不如問丹,何況聞不華手裏很可能還有更多金丹。”
胡桂揚也坐下,笑道:“這可不像是我記憶中的趙歷行。”
“趙歷行是個笨蛋,師兄還是叫我趙阿七吧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,趙阿七開口道:“我的事情師兄大都瞭解,就從鄖陽之變那一天說起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何五瘋子把我從丹穴裏背出來,我在那裏等了三天三夜。”
“三天三夜?”
“對,期間有人來過,但是大家尋找的是金丹,對我這樣一個半廢之人毫不在意。”
“抱歉,我沒回去找你。”
趙阿七搖搖頭,“我叫你一聲師兄,是因爲你的確像師兄一樣幫過我,但我心裏清楚,你我之間並無淵源,我對你只該感激,不該再有更多要求。”
這更不像從前的趙阿七了,胡桂揚笑了笑,“感激就算了,不恨我就好。”
“我不恨你,不恨任何人,一切皆由天定。”趙阿七像是看破紅塵的老僧,默默地沉思片刻,繼續道:“苦雨終歸沒從地道里出來,來尋找金丹的人倒是絡繹不絕,高興地進去,沮喪地出來,或是對我視而不見,或是踢我兩腳出氣。一場大雨之後,我知道一切該結束了,她給自己起名叫苦雨,這場雨必是她所化,告訴我不用再等。”
胡桂揚沉默不語,聞苦雨絕非情深之人,她對趙阿七的利用,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即便如此,他們也不該受到嘲笑。
“我站起來了,就在雨中,走出好長一段路之後,我才明白過來,我竟然沒死。”趙阿七長嘆一聲,隨後搖頭苦笑,“上天愛開玩笑,苦雨求而不得的神力,我卻莫名得之。但我的右腿遇到了麻煩,經常毫無來由地疼痛,天越冷越明顯。”
“那你應該去南方避寒。”
“每到腿疼的時候,我就必須練功對抗,功力因此增長,所以上天給我懲罰,也給我督促。”
“你爲什麼總說這是‘懲罰’?你又沒有做錯什麼。”
趙阿七想了一會,“竊天之力便是罪過,所有異人都不例外。”
胡桂揚笑而不語。
“我一直往北去,尋找寒冷之地,一個月前接到信,於是趕來,目的就是得到金丹。”
“你的功力一直在增加,還要金丹有何用?你非得成爲天下第一高手嗎?”
趙阿七搖頭,“我早已無此妄想,可金丹能減輕腿疼,還能保住我的記憶。”
“保住記憶?”
“偶爾,只是偶爾,我會突然忘掉一些事情,有一回,我甚至忘記苦雨……數日之後纔想起來。我曾經得到幾枚品相一般的金丹,發現它能幫助我找回記憶,而且只要有它放在身上,失記就不會發生。純紅金丹效果最佳,慢慢服食的話,估計能用個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“聞不華讓你們講故事問丹?”胡桂揚突然明白過來。
趙阿七點點頭,“最後由你決定金丹歸誰。”
“爲什麼是我?”
“經歷鄖陽府之變,大家只相信師兄一個人。”趙阿七起身,“無論師兄做出怎樣的決定,我都接受,沒有半個不字。”
趙阿七拱手告辭。
胡桂揚終於明白趙阿七爲什麼變化如此之大,還是爲了金丹。
“聞不華!”胡桂揚大聲喊道。
聞不華出現在門口,“有事?”
“我要判斷誰的故事更感人?”
“你要判斷金丹應該歸誰。”聞不華露出自家的特有笑容,高深莫測,在欺騙與神諭之間搖擺不定。
“我若是判斷金丹歸我呢?”
“那就歸你。”
“下一位。”胡桂揚突然生出一股鬥志,雖然他還不知道對手究竟是誰,更不知道比試的規矩是什麼。
第二位是巨人,他重新穿上三件熊皮縫製的長襖,一進屋就帶來無所不在的壓迫,將凳子撥開,盤腿坐在地上。
“我叫殺熊。”
“後改的名字?”
“嗯,不好聽嗎?”
“好聽,而且貼切,可我想知道你從前的名字。”
“話真多,是你說還是我說?”
“誰決定金丹歸屬?你,還是我?”
巨人殺熊沉默一會,“我姓蕭,名字就不提了,原是山中強盜,咱們見過面。”
“真的?”胡桂揚撓撓頭,“我不會也失憶了吧?”
“沒有,當時我不是這個樣子。或許你還有點印象,那是在離鄖陽府不遠的一座驛站裏,我們跟隨聞不華去追那個叫原傑的大官兒。”
“鄖陽撫治。”
“對,當時你騙退所有人,我可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也想起來了。”胡桂揚臉上露出微笑,隨後露出驚訝,“就這麼幾個月的工夫,你……變得這麼大?”
蕭殺熊點點頭,“最可怕的是,我還在長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金丹來阻止生長?”
蕭殺熊繼續點頭。
“我倒是挺想看看你能長多高多大。”胡桂揚實話實說。
“嘿嘿,你最好不要看到,每到生長太快的時候,我就忍不住殺人,不妨老實告訴你,我已經殺過不少人,同伴都離開我,我也儘量遠離他們。可我不敢保證自己能忍多久,再這樣下去,殺熊殺虎都不行,我還是想殺人。”
“今晚你不會殺人吧?”
“應該不會,但我沒法做出保證。”
胡桂揚笑道:“我會仔細考慮,你還有什麼要說的?”
蕭殺熊搖頭,“我和你不熟,我的經歷你不會感興趣,就這樣吧,給我金丹,我會感激你,不給……我也沒辦法。”
他的“沒辦法”就是生長並且殺人。
蕭殺熊起身出屋,在門外咆哮一聲。
第三位是那名女子,站在門口,手裏仍然握着傘,像是有所警惕,沒有半句客套,她說:“我從烏鵲衚衕趕來,給我金丹,我能解你心中諸多疑惑。”
第二百五十章 異人異志
她一點也不像是風塵女子,容貌溫婉而端莊,還有一點矜持,似乎不願接觸任何男子,無論對方是陌生還是熟悉,手中的傘雖然指向地面,卻好像隨時都會抬起來,用以阻止對方的接近。
也正因爲如此,她在客店裏顯得十分突兀,比高大的蕭殺熊更要扎眼。
“你是七仙女之一?”胡桂揚有些喫驚,雖然此女不醜,但是在他的想象中,應該更豔麗一些纔對。
女子搖頭,“我還是從頭說起吧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揚指了指被蕭殺熊挪到一邊的凳子,“看來你的故事會很長。”
凳子在裏面,所以女子猶豫一會,“或許也沒有那麼長。”她還是走過去坐下,傘尖總是有意無意指向胡桂揚,表露出若有若無的戒備。
桌上散落幾塊銀錠,趙阿七與蕭殺熊都沒在意,女子卻盯着看了一會,“二百兩?”
“對,一錠五十兩。”
“當初我被賣到夫家的時候,只值十兩。”
“不算……少吧?”胡桂揚不知該說什麼好,無論如何都沒法將眼前的女子與烏鵲衚衕聯繫在一起。
“不少,在我的家鄉,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孩兒通常只值一袋糧食,我因爲識幾個字,夫家又有意幫助我父親,所以賣得貴些。我父親是名秀才,拿這十兩銀子去考舉人,結果渡河的時候淹死了。”
“真是不幸,但這與金丹沒有關係。”
“我這是從頭說起。”女子略顯不悅。
“請繼續。”胡桂揚笑道,越發覺得此女不好打交道,同時也越不相信她來自烏鵲衚衕。
“忘記說了,我姓羅,名字不說也罷,大家都叫我羅氏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揚忍住多嘴的毛病。
“夫家對我很好,十五歲成親,一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,夫君沒有因此對我冷淡,也沒有納妾。”
“他有錢納妾?”胡桂揚還是沒忍住。
“有。”羅氏肯定地說。
“真正的納妾,不是十兩銀子買童養媳。”
羅氏尋思片刻,更肯定地說:“有。”
胡桂揚笑笑,不明白自己爲什麼非要在意這件小事。
羅氏接着說下去,“鄖陽建城,我隨夫家遷到城中。”
“鄖陽的百姓不多。”
“總共只有二三百戶,都住在東城。我們是被迫遷去的,出事的時候,大家都想走,可官府不允許,等到後來,想走也走不了,你應該明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等到全城都參與吸丹,無需官府阻撓,人人都不想離開。
“最後,夫家的十來口人都死了,只剩下我一個。”
“你夠倒黴的。”胡桂揚承認到目前爲止羅氏最慘,鄖陽府當時死掉不少人,但是一家十多口只剩一個,運氣的確太差。
“鄖陽之變,夫家亡故三口,其他人是被官兵或者強盜殺死的。”
“咦?”胡桂揚沒料到這樣的回答。
羅氏微笑,手中的傘又低垂一些,傘尖就要碰到地面,“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學武功,沒興趣,也沒資質,火神訣一直背得磕磕絆絆,即便如此,當時我還是被丹穴所吸引,感覺就像是一生都被關在牢房裏,終於獲得自由之身。可惜,對鄖陽城的凡人來說,自由轉眼即逝。那幾天你在鄖陽嗎?”
“我在山裏。”
“你果然是個怪人。我們捨不得走,傳言四起,大家嘗試各種方法,希望找回神力,其中一種方法是殺人,以爲能憑此奪取他人的力量,積少成多。”
胡桂揚想起來,那天夜裏,他的確在官道上見過一羣強盜在自相殘殺。
“夫家多數人就是這樣被殺死的。”
“你想報仇?”
“報仇?我們自願參與殘殺,誰也沒有遭遇暗害,所以無仇可報。”
聽到“我們”兩字,胡桂揚一愣,“你也參與了?”
“在那種時候,幾人能夠置身事外?幸運的是,鄖陽之變發生後的第三天,我體內的神力開始恢復,不多,但是足以讓我在殘殺中倖存。當時我還以爲這是人急力大,事後才明白,殘殺根本沒用,能否恢復神力,全憑偶然,夫家的人白死了。”
胡桂揚沒再深問下去,撓下額頭,笑道:“聽到現在,我覺得你最不需要金丹。”
“我才說到一半。”
“聞不華沒給你們規定時間嗎?”
“剩下的一半我儘量簡短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鄖陽城我是住不下去了,浪跡天涯非我所願,於是我收拾細軟,尾隨官兵來到京城。在路上,我聽說各種傳聞,終於明白,原來我是異人。”
羅氏手中的傘碰到地面,臉上滿是落寞,片刻之後,她卻笑了,“鄖陽異人,不知是誰起的稱呼,我的確異於常人。所謂有得必有失,我得到一份最大方的禮物,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價。”
羅氏半晌無語,胡桂揚不得不問:“代價是什麼?”
“烏鵲衚衕創建已久,直到我去之後,它才成爲京城內外有名的尋歡去處。”
胡桂揚笑了一聲,急忙道:“抱歉,別無它意,我只是……你實在不像。”
“謝謝。”羅氏微笑道,將這句話當成誇讚,“因爲這是疾病,誰也不會在病未發時做出生病的樣子,對不對?但我不是來向你展示病症的,你沒有這個想法吧?”
胡桂揚立刻搖頭,“我算不上正人君人,但也絕不會趁人之危。”
“我乃良家女子,雖然從小被賣與夫家,卻從未操持賤役,沒想到……我也不是來求你救我脫離苦海的。老實說,那也算不上苦海,在烏鵲衚衕,我備受尊崇,七仙女就是從我這裏學會技藝之後,名震京城。我得到許多快樂,甚至足以讓我忘掉從前的凡庸。”
“那你要金丹做什麼?”
羅氏臉上微笑退卻,“我不想快樂過頭,我有預感,再這樣下去,我會深陷其中,受到操控,可悲的是,操控者極可能是個平庸之輩。我是鄖陽異人,在尋常人眼中,與神仙一樣,所以我絕不能成爲凡人的附庸,你明白嗎?”
胡桂揚點下頭,“我想是吧。”
“但這仍然與你無關,我只是一名女子,此前與你毫無關係,如果我被某個平庸男人操控,你並不會在意。”
“你想交換?”胡桂揚已經明白羅氏的意圖。
“對,就是我一開始說過的提議。烏鵲衚衕是我的地盤,那裏發生的大事小情沒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你忘了,我在逃亡,烏鵲衚衕的事情同樣與我無關。”
羅氏對自己的經歷說了許多,對提議卻不願詳述,站起身,“聽說你也在恢復功力?”
“剛剛開始不久,只有一點兒,與諸位比不了。”
“那你是未來的鄖陽異人。異人高於凡人,所以異人絕不會逃亡。想想我的提議,救人、助人無非一時之勇,除了幾句感謝,什麼也得不到,最終你會後悔。交換是更好的選擇,各有所得,互不虧欠。”
“是個好提議,我會考慮。”
羅氏微一欠身,推門出屋。
瘦子站在外面,有氣無力地說:“你超時了。”
羅氏微微一笑,沒有解釋,扭身回自己的房間。
瘦子走進來,將凳子拽到桌邊,坐下之後,右臂放在桌上,似乎有不支之意。
“你不像異人。”胡桂揚先開口。
瘦子露出苦笑,“的確不像,我是這世上最心虛的財主,家財萬貫,卻一文錢也不敢花,因爲這些錢連着我的命,每花出一點,我的命就少一點。”
“看樣子你曾經揮霍過。”
“剛有錢的時候,誰不想揮霍呢?那時候變化還不明顯,等到一切顯露之後,又覺得自己該有烈士之風,寧死不屈,性命不保,也要名垂後世。”瘦子再次苦笑,“等到性命只剩一點兒的時候,我害怕了。”
這更像是感慨,而不是講述,所以胡桂揚靜靜地聽着,沒說什麼。
“我姓林,名層染,原是秀才,考舉不中,於是入軍中學吏,前年隨軍派駐鄖陽府。”
“既是官兵,爲什麼……沒留在軍中?我知道有一位異人,留在西廠,成爲汪直最得力的爪牙。”
“軍中用人如驅狼,不死不休,而我現在根本不敢再用神力。”
“理解,但是,金丹只有一枚,你不是最需要它的人。”
“我是唯一願意與你共享金丹的人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金丹仍然留在你手裏,必要的時候讓我服食一點,從今以後,我爲你所用,受你驅使。”
胡桂揚笑了起來。
“有何可笑?”
“抱歉,我……就是這個毛病,聽見什麼都想笑。”胡桂揚其實是想起了羅氏,一個害怕自己將要受到操控,一個卻主動接受操控,這讓他覺得可笑,還有一點可悲。
“鄖陽異人各存心思,你我聯手,必保安全。”
“你的經歷倒是簡單。”
“當然,我是個直白的人,沒有廢話。”林層染起身,“不耽誤你了,如果你想了解我的功力……”
“不必,異人必有神力,我很瞭解。”胡桂揚不能讓對方浪費剩餘不多的性命。
林層染拱手告退,“多謝。”
第五位也是最後一位進來的人,是郭舉人與那位呆呆的士兵。
“你不相信小草已經成妖?”郭舉人一進來就問。
胡桂揚笑道:“那絕不是她,傳言不盡可信。”
郭舉人側讓一步,露出後面的士兵,“你不擔心小草變成他這個樣子嗎?給我金丹,如果在他身上有效,對小草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郭舉人更簡潔,就這麼幾句話,轉身離去,士兵被腰上繩索拽了一下,纔跟着出去。
胡桂揚的確擔心。
第二百五十一章 共享
聞不華頗顯倦怠,與林層染的不敢用力不同,這是一種純粹的力有不逮卻又無可奈何。
“我竟然只是一個凡人!”
“我竟然沒當上錦衣衛緹帥!”胡桂揚用更加喫驚的語氣發出感慨。
聞不華連笑數聲,“我在聞家長大,從小以爲自己是被選中的天之驕子,早晚會跟隨僬僥人一同乘坐天機船飛昇。結果卻比最壞的預料還要悲慘——連僬僥人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後來見過那些侏儒?”
聞不華搖頭,“我聽說侏儒都被攆下船,當場就死傷過半,剩下的幾個,不是在數月之內死亡,就是躲進深山老林。換成是我,也沒臉出來見人,尤其沒臉見我們這些聞家子弟。”
“所以谷中仙是你們唯一的首領了?”
“首領?我不知道,但他手裏有品相最佳的金丹,這就夠了。”
胡桂揚感到困惑,“你又用不到金丹。”
“金丹對凡人也有好處,當然,這是浪費,是在暴殄天物,金丹對鄖陽異人的效果最好、助益最多。至於我,算是金丹的奴隸吧。你別笑,天機船雖然無情無義,卻顯露出無比強大的力量,咱們全都親眼所見。金丹是天機船留下的遺物,爲金丹做事,就是向天機船效勞。”
“你覺得天機船還會再來?”
“肯定會來,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”
“到時候你想得到什麼呢?天機船甚至不肯顯露真容,比這世上最薄情的男子還要決絕。”
“偏偏是這些薄情男人,最受婦人喜歡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胡桂揚無言以對,只能笑道:“人各有志。請他們進來吧,我已經做出決定。”
“你沒有疑問了?”聞不華稍顯意外。
“我知道谷中仙想讓我做什麼,不對,我知道金丹想讓我做什麼。”
甘願充當金丹之奴的聞不華大笑兩聲,起身出門,招呼異人進來聽判。
林層染第一個進來,佔據剩下的唯一凳子,蕭殺熊隨後,盤腿坐在角落裏,像是一大堆疊放起來的熊皮,郭舉人與士兵站在另一邊的角落裏,儘量離其他人遠一點,趙阿七坐在牀沿上,最後進來的羅氏立於門口,手裏握着一刻不放的傘。
聞不華等在外面。
房間很小,人多之後,油燈像是受到壓迫,明滅不定,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因此顯得難以捉摸。
胡桂揚笑道:“諸位的故事都很吸引人,着實令我委決不小,思前想後,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。”
角落裏的蕭殺熊發出一聲低吼,坐在牀上的趙阿七平淡地說:“這位老兄請管好自己,記住,你不是這裏唯一的鄖陽異人。”
蕭殺熊掃視一圈,找不出體型相當的對手,在這樣狹小的屋子裏,像他這樣的大塊頭兒最佔優勢,無名士兵動作再快,也沒有多少施展餘地。
可他沒動,一旦開打,這些傢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出房間,或者乾脆將房子毀掉,令他的優勢化爲烏有。
門口的羅氏微笑道:“希望你不會令我‘艱難’,我出來一趟可不容易。”
“嘿,難道我們就容易嗎?”郭舉人替身後的士兵說話,“爲了躲避朝廷的追捕,大家都儘可能藏身於荒僻之地,只有你是個例外。”
“我所藏身的荒野,你們進不去,也生存不了。”羅氏輕輕晃動手中的傘。
胡桂揚站起身,“有個故事,叫什麼‘二桃殺三士’,說三名勇士爲了爭奪兩枚鮮桃,全都死於非命。故事我總覺得有點假,但意思是沒錯的,諸位不至於蠢到爲一枚金丹就大打出手,然後五敗俱傷吧?”
羅氏垂下目光,“我從來就不喜歡打架。”
“我輕易不敢打架。”林層染輕聲道,對此前揮霍功力的行爲後悔不迭。
“我不會只用打架來解決問題。”郭興人隨後道。
“無論師兄怎麼決定,我都接受,絕不會爲此打架。”趙阿七越發顯得謙遜。
“那我就多忍一會吧。”蕭殺熊說的是實話,屋子狹小、奪丹心切,他已經感覺到自己的拳頭蠢蠢欲動。
“非常好,感謝諸位的配合。”胡桂揚咳了兩聲,“大餅!”
牀下沒動靜,胡桂揚又叫一聲,大餅還是沒出來。
“膽小如鼠的傢伙。”胡桂揚低聲責罵,向衆人笑道:“稍等片刻,是我養的一條狗,平時挺聰明,一見陌生人就嚇得不行。”
“那就別讓它出來了。”蕭殺熊對任何狗都不感興趣。
“不行,它必須出來。”胡桂揚走到牀前,請趙阿七起身,然後跪在地上,鑽到牀下找狗,屁股露在外面晃動。
羅氏轉過身,林層染一直就沒抬頭。
沒過多久,胡桂揚雙手抓住大餅出來,“還以爲你土遁了,怕什麼?這些人真想殺狗,你就是躲進十八層地獄也沒用。”
大餅緊緊夾着尾巴,身子儘量蜷成一團,嚇得一聲不吭。
胡桂揚訓狗,其他人卻只注意到那枚鮮紅的玉佩。
“你居然將金丹掛在狗脖子上?”蕭殺熊既驚且怒。
“人貪天力,狗只貪喫,你們相信我不會貪圖金丹,我卻只相信大餅。”
蕭殺熊怔了一會,“你說得對,與其相信人,不如相信狗。”
胡桂揚將大餅放在桌子上,那狗像癱瘓一樣堆成一團,不用主人下令,想動也動不得。
胡桂揚輕輕撫摩狗頭,目光掃過衆人,說道:“金丹不該獨歸任何人所有,咱們應該分享。”
沒人吱聲。
胡桂揚又道:“單論功力,諸位已經超出凡人太多,彼此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,非得強於某人不可,心所念念者,無非是貪生怕死,希望能夠活得跟正常人一樣長久。”
“貪生怕死”不是好詞,卻沒有人反駁。
“大家的症狀各不相同,但是病源相同,療法也必有相通之處,所以應該共享金丹。”
“一人獨享,可用一二十年,五人共享,不過兩三年。”林層染算得倒快。
“六人。”胡桂揚做出六的手勢,“還有我呢,雖然晚了一步,呃,晚了幾步,但我也算異人,需要金丹延緩病症。”
“你的病症是什麼?”羅氏問。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防患於未然吧。”
蕭殺熊不喜歡這個決定,怒道:“大家各有住處,難得相聚一次,怎麼共享金丹?難道爲了服食一口,就得千里迢迢來找你一趟不成?”
“那樣太麻煩了,你們跟我回京城吧。”
蕭殺熊騰地起身,頭頂到房梁,低頭怒視,“我就知道有詐,你是錦衣衛,想騙我們進城,交給朝廷當囚犯,對不對?”
“還有別人懷疑我嗎?”胡桂揚問道,“都說出來,我一塊回答。”
郭舉人道:“我相信你,但我是逃犯,正受官府通緝。”
“別多想啦,錦衣衛要的不是你,是你身後的人。”林層染抬起頭,“我有逃軍之罪,回京必被抓。”
趙阿七聳下肩,“我無所謂,只要師兄肯擔保,讓我去哪都行,但是明年夏天到來之前,我得北上尋寒。”
“我本來就住在京城邊上,對我來說這不是問題,只是……金丹太少,一枚可不夠用。”
大概是終於相信屋子裏的陌生人沒有惡意,大餅膽子稍壯,居然能夠站起來,將胸前的紅玉完全顯露出來。
胡桂揚拿起紅玉看一眼,縮回手掌,笑道:“如果我能弄到更多金丹呢?”
“跟這一樣的金丹?”羅氏知道,世上還有許多品相一般的金丹,不值一爭。
“通體血紅,沒有半點瑕疵。”
“當然最好,可你怎麼弄到?據我所知,這樣的金丹大都掌握在朝廷手中,還有一小部分流入谷中仙手中,聽說另有一批被你送人了。”
“怎麼弄到你別管,總之一年之內我會得到更多金丹。”
“雖然之前沒有過交往,但我願意相信你一回。”羅氏手中傘尖垂到地上。
胡桂揚又向另外幾人道:“你們並非大奸大惡之徒,朝廷那邊由我打點,解除通緝之後,再請你們進城。”
“有合適的房子?”蕭殺熊在小屋子裏越待越憋悶。
“給你現蓋一間。”
林層染輕嘆一聲,“原以爲從此不受凡塵束縛,結果全是癡心妄想,我還是得回到朝廷的掌握之中。我只有一個要求,不見從前的舊故。”
“簡單,有我擋着,外人見你比見皇帝還難。”
衆人的目光都投向郭舉人。
“我是山民,寧可爛在山裏,也不會進城,尤其不會去京城。這是你們的決定,我沒意見,也不會爭,就此告辭,後會有期。”郭舉人牽着士兵往外走。
門口的羅氏沒有讓路,“你可以回山裏,他應該留下。”
“我不同意,就是他不同意。”
羅氏微笑,仍不讓路。
胡桂揚道:“讓他們走吧,少一個人,金丹還能多用一陣。”
羅氏這才讓到一邊。
兩人推門出去,郭舉人轉身道:“何氏姐弟與小草都在山裏,他們不願與外人來往,但我們這些在山裏住慣的人,能發現他們留下的痕跡。”
“謝謝。”
郭舉人與士兵走進雪中,再沒回頭。
胡桂揚沉默一會,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“別說我野心大,你們之前向我承諾的事情都得做到。三天之內,我保讓能讓你們光明正大地進京。”他又向門外大聲道:“聞不華,我的決定正中谷中仙下懷吧?”
第二百五十二章 拜年
胡桂揚邁步往裏走,像是在回自己家中,可這裏並不是他的家。
街上人來人往,多是前往附近的靈濟宮上香,守門的幾名衛兵與差役沒有特別注意哪個百姓,因此,直到胡桂揚快要邁過門檻,他們才反應過來,一擁而上,七嘴八舌地怒斥。
“我是西廠校尉。”胡桂揚笑道,輕輕撥開幾隻抓向自己的手掌,對近在咫尺的刀槍則視而不見。
西廠門口共有四名持槍衛兵、四名佩刀差役,同時打量來者,看到的不是校尉,就是一名尋常百姓,鞋上沾滿泥巴,看樣子是從遠處一路走來的。
“我叫胡桂揚,就是廠公經常提起的那名錦衣校尉。”他又補充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