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账房先生将一大串钥匙交给胡桂扬,钥匙上面贴着纸条,注明用途,他又不厌其烦地介绍一遍。
“我之前没见过你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账房先生也笑道:“我是三个月前被招到石家的,胡校尉从前常来这里?”
“这里曾经是我的家。”胡桂扬哈哈笑了两声,驱散心中的感慨,“谢谢,没你的事了,回去之后,替我再谢谢石百户。”
账房先生拱手告辞。
胡桂扬在影壁下站了一会,又笑两声,拎着钥匙转身离开,去二郎庙找樊大坚,将钥匙给他,“给我找些人打扫赵宅。”
樊大坚热情地接过钥匙,一听这句话,脸色立变,“那是凶宅,没人愿意去当仆人,除非你舍得花大价钱。”
“只是今天打扫一下,不需要他们长住。”
“那没问题。”樊大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明后天再算账。”
“嘿,瞧不起我吗?这点小事能花多少钱?包在我身上。”樊大坚有座庄园,绝不是穷人,但他这么大方另有原因,凑近过来,小声道:“城里的春院很配合,都愿意出钱,让我打通关节。”
“你就这么直接要钱?”胡桂扬有些吃惊。
“当然不是,我卖给他们各种符:护身符、护院符、留郎符、平安符……总之应有尽有。”
“任家买的什么符?”
“你的……那个任家?”
“什么我的,本司胡同任家。”
“招财进宝符和柔情蜜意符。”
“你会写这种符?”
“一法通万法通,现学呗。”樊大坚骄傲地说,这的确是他擅长的事情。
“给我一张符,我要送给任家。”
“已经送过了。”
“我再送一张。”
樊大坚摇头,“不是我不够意思,生意就是生意,没有白送的,此风一开,以后我的信誉就没了。”
请人打扫宅院,樊大坚愿意出钱,白送自己瞎编的符箓他却不干。
胡桂扬从怀里抓出一把铜钱与碎银,“够吗?”
“你太不把我们二郎庙的神符当回事了。算了,给你一张符,记账,等你有钱再给我,不能忘,我会经常提醒你的。”
樊大坚有画好的符,以木匣盛装,外面包以锦衣,衣上再画一道镇压符,买者必须焚香沐浴之后才能开匣取符。
胡桂扬双手捧匣,走出庙门,改为右臂夹匣,一路迤逦来到任家。
本司胡同最近生意不好,正月里更是冷清到街上没有行人,连经常在这里游荡的无赖都消失不见,家家户户紧闭大门,一切全等正月之后再说。
胡桂扬敲了半天门,里面才有人应声。
将近午时,老鸨却是睡眼惺忪,头发也没梳,随便一拢,满脸的不耐烦,就算是生意红火的时候,也很少有客人会在这个时候登门,她以为又是来索债的。
见到胡桂扬,老鸨立刻笑逐颜开,挽住一条胳膊就往里拽,嘴里发出一长串的感叹,像是一笼子的怪鸟,“哎呀呀……胡校尉大驾光临……”
胡桂扬将老鸨推开,“我给你家在二郎庙请来一张符。”
老鸨脸上放光,比见了二百两银子还高兴,比三百两要差一些,一把夺过盒子,双手紧紧抱在怀里,“是樊真人亲手画的?”
“当然,庙里就他有这个本事。”
“樊真人的符最灵验,我本想再求一张,可是庙里要价太高,胡校尉真是救我家一命……”老鸨唠叨半天,总算明白客人的意图,引他往后院去,“我家女儿每日以泪洗面,盼着胡校尉来呢。”
“你家的男人呢?”胡桂扬打断老鸨。
“都出门耍去了,他们倒是不知愁,一进正月就去赌钱,非得输精光才会回家,年年如此,今年……去年景气这么差,他们也不放在心上,说什么要赢回来,我呸……”
到了任榴儿房中,老鸨终于闭嘴,将胡桂扬交给丫环,自己去梳洗。
丫环笑道:“姐夫来得真早,榴儿姐姐还没起床呢,你自己进去催她吧。”
胡桂扬摇头,“别再叫我‘姐夫’,一听这两字我身上起鸡皮疙瘩,她在睡觉,我在这里等一会。”
“胡校尉还不好意思呢。”丫环毫无尴尬之意,依然热情,端来茶水,帮他扫去衣上的尘土。
胡桂扬将怀里的铜钱与碎银全掏出来,堆在桌子上,“都给你。”
这一招果然有效,丫环立刻放下掸子,扑向桌面,“姐夫……校尉真疼人,榴儿姐姐有福了……”
“去给我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丫环将银钱往袖子里、怀中、发髻里塞,动作利落,大概是经常这么藏私房钱。
“买点零食,平时吃不到的那种。”
丫环欢快地应声出去,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,胡桂扬松口气,小声道:“老鸨后继有人。”
现在是正月,丫环得跑一大圈才能找到开张的铺子。
任榴儿住在暖阁里,一直没发出声音,胡桂扬等得不耐烦,肚子也有点饿,于是起身来到门前,轻轻敲了两下,又重重敲两下,再加两声咳嗽,里面就是没有回应。
胡桂扬推门进去。
暖阁里温暖如春,充满浓郁的香气,身为家中顶梁柱,她的住处比老鸨更好。
胡桂扬来过这里,所以直奔床前。
床上躺着人,屋里这么热,被子仍然紧紧盖住全身,只露出一缕秀发。
胡桂扬再不犹豫,掀开被子,果然不出所料,下面是枕头和卷起来的衣物,秀发真的只有一缕。
门口传来一声笑,“我就知道姐夫校尉把我支走别有用心。”
丫环看不到床上的状况,胡桂扬转身问道:“东西买回来了?”
“没呢,我找一个小厮帮忙。行了,我不在这里碍眼……”
“你姐姐往常什么时候起床?”
“问姐姐不就知道了?嘻嘻,姐夫校尉真疼人,舍不得叫醒姐姐,没事,榴儿姐姐平时起床很早,她说早晨有朝阳之气,能够驻龄养颜。最近可能是心情不好,起得晚些,但也没有这么晚,必是闹性子不爱说话,姐夫校尉哄哄姐姐……”
胡桂扬转身抓起一只枕头,扔给丫环,“你姐姐变模样啦。”
丫环抱住枕头,一下愣住,半晌才笑道:“姐夫校尉开的这是什么玩笑?”
“过来看。”
胡桂扬让开,丫环过来往床上看一眼,又愣住了,“人呢?”
“对啊,人呢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啊,昨晚我早早服侍姐姐上床,她说自己头疼,不让我进来打扰,我一直……”丫环突然转身就跑,怀里仍然抱着枕头。
没过一会,老鸨来了,脸上胭脂才画好一半,比未梳洗时更显狰狞,“我女儿呢?”
胡桂扬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没找到线索,笑道:“会不会是去逛街了?”
“她一个女孩儿,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身边不带一个人,逛什么街?”
“谁知道,没准是远在天边的街。”
老鸨愣了一会,号啕大哭。
胡桂扬迈步要走,被老鸨一把抓住,哭道:“你还我女儿!”
“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一来,女儿就没了,肯定是你们串通好的。”
“你女儿昨天晚上就跑了,我今天上午才来,是给你们送信?还是自投罗网?我当然是不知情啦。”
老鸨也觉得没道理,松开胡桂扬,扑向丫环,“是你……”
胡桂扬趁机出屋,快步离开任家,心中觉得好笑,还有点佩服任榴儿,她竟然真敢离家出走。
胡桂扬回家吃些冷食,然后去二郎庙找樊大坚打听袁茂的住处,猜他这时候肯定在家。
“袁茂刚换新家,住得不远,我陪你去,正好去他家打牙祭。”樊大坚将卧房门锁上,出庙之后笑道:“你把任榴儿拐跑啦?”
“咦,消息传得这么快?”
“已经传遍京城。”樊大坚夸张道。
“都怎么说的?”
“说是一名锦衣校尉,天天泡在任家,银子使尽,又不想离开美人,于是使阴招,接下来的说法不太一样,杀死掩埋、携手私奔、金屋藏娇等等,你选哪一个?”
“我选以私奔之名骗钱、骗人到手,然后杀死掩埋,不留痕迹,照样当我的校尉。”
樊大坚大笑,走出一段路之后又道:“我找到人给你收拾凶宅了,别说,还真有胆大的,自愿留下当仆人,要的工钱也不算多,就是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。”
“我尽量保证宅里不再死人,要是闹鬼,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“放心,今天晚上……还是明天上午吧,我去做法事驱鬼。”这是樊大坚的本行,但他对赵宅心有余悸,不敢晚上去。
袁茂家的确不远,很快就到了,是所小宅院,比胡宅稍大,房屋齐整,显然经过精心置办。
敲门多时,袁茂出来开门,一见两人,拱手笑道:“我还说待会去找你们喝酒呢,结果两位就来了,走,我知道附近有座酒楼今天开张。”
樊大坚无所谓,胡桂扬道:“第一次来你家,不让我进去看看?”
袁茂稍一犹豫,笑道:“一所小院,跟你家没啥区别。”
胡桂扬没再坚持,“那就算了,还以为你有家眷不方便让我们进去呢。”
樊大坚道:“大家一样,都是光棍一条,不对,三条,哪来的家眷?走走,去酒楼。”
樊大坚知道酒楼是哪家,前头带路,袁茂锁上院门,与胡桂扬走在后面。
“你小子,把人拐走就算了,为什么非让我去一趟呢?”胡桂扬小声问。
袁茂脸色骤变,随后尴尬笑道:“我以为能多瞒几天呢。”
第二百五十七章 酒后吐真言
樊大坚照例又喝多了,端杯起身,毫无意义地抬高声音,“听我说,都听我说!”
本来就没在说话的胡桂扬与袁茂放下酒杯,笑吟吟地看着老道。
老道沉默一会,似乎在等想象中的听众全都安静下来,“虽然你俩会笑,但我还是要说,很高兴能结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。”
袁茂笑而不语,胡桂扬道:“‘我们这样’?难道你还有更多‘这样’的朋友?”
樊大坚用另一只手指着胡桂扬大笑,“哈哈,你就是改不了乱说话的臭毛病,还好,我已经习惯了。”他咳了两声,莫名其妙地严肃起来,“我在灵济宫的时候,结交过不少朋友,现在我才明白,那些全是泛泛之交、金钱之交,咱们——是生死之交。”
胡桂扬向袁茂小声道:“为了耳根清静,以后还是少救他几次吧。”
袁茂依然笑而不语。
胡桂扬嘴功了得,樊大坚自称习惯,还是有些恼怒,“我不是在讨好你们两个,真的,讨好也没用,尤其是你。”他怒视胡桂扬,眼神慢慢温柔,“在郧阳府最危险的时候,你没有弃友而逃,凭此一点,你所有的毛病都可以得到原谅。”
胡桂扬举杯道:“那就祝愿以后危险多一些,让更多人‘原谅’我。”
“让别人原谅你吧,我和袁茂就算了。”樊大坚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发出满意的啧啧声,重重地坐下,“如果只选一样,我选美酒,不选你。”说罢向桌子上一倒,片刻之后鼾声大作。
袁茂指着樊大坚,“虽然有点古怪,但他把我的话都说了。”
“你现在就处于危险之中。”胡桂扬淡淡地说,他们还一直没有细谈任榴儿出逃一事。
在酒楼雅间里,袁茂没怎么吃喝,等的就是这个机会,放下酒杯,“非常抱歉将你牵扯进来,可是只有这样……”
“才能让别人怀疑不到你。”胡桂扬明白袁茂的用意,“你本来就够聪明,从郧阳回来之后更聪明了,不会也变异人了吧?”
“没那个运气,也没那么倒霉。”
“嘿,这个回答好。其实你也算帮了我,去过任家之后,虽然传言众多,但是对我的怀疑却会越来越少。”
“这正是我的目的,没人怀疑你,也就没人怀疑我,可不管怎样,我让你的名声受损。”
“我的名声原本很好吗?”
袁茂越发羞愧,“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,没有半点隐瞒,本来我想过几天再说,没想到你发现得这么快。”
“其实我到你家门口才发现真相。”
“因为我不让你进家门?”
“我嗅到了任榴儿屋里的香气。”
袁茂一惊,“真的?你能嗅到,别人或许也会,我得……”
胡桂扬笑道:“别紧张,我又不是狗,哪有那么好的鼻子?我是瞎蒙的,看你神情不对,事情又那么巧,所以随口一问,结果你就承认了。”
袁茂尴尬地笑了笑,他自认为机智不输于胡桂扬,就是胆子不够大,有些事情即使心里已有七八成把握,也轻易不肯宣之于口,胡桂扬却只要灵机一闪就敢说出来,错的时候不脸红,对的时候也不当回事。
“总之是被你看破了。”袁茂看一眼似乎要醒来的樊大坚,加快语速,“我第一次去任家,但不是第一次见任榴儿,从前还在袁府的时候,请过她两次。”
“袁大人喜欢这调调儿?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袁府私宴会请一些人陪酒,只是陪酒、唱曲而已。”
“呵呵,那时你就喜欢上她了?”
袁茂脸一红,“其实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,她是什么人?我是什么人?总之没有可能,年前我去任家,她居然还记得我,跟我聊了一会往事。”
“而且你不再是袁家的仆从,而是新任锦衣校尉,自立门户,能配得上她了。”
袁茂脸上又是一红,“虽然她是乐户人家的女儿,但是在我眼里……”
“这些话你还是对她说吧,你已经说过了,是不是?”
袁茂嘿嘿地笑,急忙转移话题,“任榴儿就是朱九公子,她女扮男装,去乌鹊胡同打探消息。”
胡桂扬噗嗤笑出声来。
“你笑什么?”袁茂愕然道,他的本意是要称赞任榴儿有勇有谋,全未料到会惹来一阵笑声。
胡桂扬却笑得停不下来,直到袁茂面露愠色,他才收起多半笑容,“抱歉,我只是想到任榴儿竟然因为朱九公子挨打,就忍不住想笑,若是七仙女知道真相……哈哈。”
胡桂扬还想起一件事,任榴儿迷恋女扮男装的何三姐儿,竟然心有灵犀,也玩女扮男装这一招。
袁茂也笑了,“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,这是她心中痛处,一提就怒。”
“我想我没机会再见到她了。”
“嘿嘿,正月十五之后,我会送她去城外暂住,等到风平浪静再将她接回城里,换个新身份,尽量不再抛头露面。”
“那你得有深宅大院才行。”
“我在努力,她愿意拿出私房钱,但我不会要。”
胡桂扬举起酒杯,“恭喜,这算是喜酒。”
袁茂也举杯,看一眼樊大坚,“老道知情之后一定会埋怨我。”
“我是自己蒙出真相的,他想知情,自己猜去。”
两人喝酒,袁茂知道闲聊该当结束,“任榴儿以为乌鹊胡同的兴起必有不可告人的原因,她去实地探访,果然如她所料,那里的铺子虽然请来一些绝色美女……”
“‘绝色美女’不是任榴儿的原话吧?”
“哈哈,原话我就不说了,总之乌鹊胡同吸引客人靠的不只是美色,还有美酒,酒更重要一些。”
“什么酒这么厉害?说得我都想尝一尝了。”
“老道若是醒着,我一说他就知道是什么酒。”
胡桂扬愣了一会,“我明白了,真有如此神奇的酒,能让客人迷恋到这种地步?”
“世上的催情之物不少,效力如此强大的确罕见,所以任榴儿多去几次,打听到此酒并非店铺自酿,而是由一家名为广兴的铺子专供。她本想再去几次,将一切打听明白,可是二郎庙出事之后,没法出门。”
“她去乌鹊胡同,任家不知情?”
“老鸨不知情,丫环知道,但是不会透露。”
“从前不会透露,现在呢?”
“无所谓了,就算泄露出去,也不是什么大事,顶多增加一些谈资而已。”
“老道说乌鹊胡同的靠山是内侍梁芳,这个广兴铺是他开的?”
“名义上与梁芳无关,真实情况不得而知。任榴儿不会再查下去,我也不会插手。”袁茂给胡桂扬和自己先后斟满,“你的想法我琢磨不透,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别将你们两口儿牵扯进来。”
“起码给我几个月时间,我现在出不起银子给她赎身,只能行此下策,绝不能让她再回任家。”
“我只在任家待半个时辰都觉得是种煎熬。放心,我现在的计划是等别人来找我,尽量不去惹是生非,别说,这一招还挺好用。”
“多谢。”袁茂先干为敬,“我欠你人情太多,希望有一天能偿还一二。”
胡桂扬喝光杯中的酒,“不用‘有一天’,你现在就能还一点。”
袁茂放下酒杯,“有何吩咐,尽管说就是。”
“我有几句难听的话要说给你听。”
袁茂垂下目光,知道胡桂扬要说什么,“你说吧。”
胡桂扬反而无话可说,寻思半晌,“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,但你要想清楚,任榴儿是什么人。”
“她和你想象得不一样……”
“我这不是想象。”胡桂扬打断袁茂,“她很聪明,她用这份聪明赚钱,你也很聪明,所以最好多赚钱,能够供养得起她。”
“我只是一名锦衣校尉,咱们癸房又是清水衙门。”
“学他。”胡桂扬指指樊大坚。
“嘿,学不来。不过你放心,如果哪天任榴儿觉得我太穷,随她去任何地方,我绝不阻拦,更不会学那可笑之人寻死觅活。”
“比如朱九头?”
“他只是见过任榴儿一面,就一直纠缠不休,所以任榴儿起名字的时候想起他来。”
樊大坚突然醒了,猛地坐起,一拍桌子,“刚才说到哪了?生死之交不在多,一两位足矣。”
“我和袁茂谁是‘生交’,谁是‘死交’?”
“哈哈,如果非要选择,你是‘死交’,每到祭日的时候,我和袁茂正好有借口喝酒。”
胡桂扬大笑,袁茂则越发羞愧,老道当他是最好的朋友,他却有秘密必须隐瞒不说。
眼看外面天色将暗,胡桂扬起身,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还没尽兴,回家干嘛?”樊大坚将睡觉的时间全给忽略。
“我今晚要去凶宅住一晚,如你所愿,没准真就死在里面。”
“嘿,我开玩笑的,等我做过法事你再去不迟,别走啊。”樊大坚留不住胡桂扬,只得向袁茂道:“有时候他胆子大得让我害怕。”
“他不是胆大,只是不信邪。”
“不信邪没事,可这个家伙不信官、不信上司,早晚惹上大麻烦。”樊大坚忧心忡忡地叹口气,“他不信邪,别人信,如果有人利用‘凶宅’的名声做点什么——去年我们灵济宫就是这么做的,胡桂扬侥幸逃脱,今年最好别再出这种事。”
第二百五十八章 私仇
赵宅大门敞开,月光照耀下,院子显得干净许多,樊大坚请来的人打扫得不错,胡桂扬借着酒劲儿大声道:“有人吗?出来领赏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从附近的门房里突然蹿出一人,嘴里呜咽着撒腿往外奔跑,尽量远离胡桂扬。
“等等,我不是鬼,是这家……”
那人惊恐地大叫一声,跑得更快,迈过门槛时被绊一下,连滚带爬到了街上,仍不停步,迅速消失。
这就是樊大坚所谓胆大的仆人,连容貌都没让主人看到,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,工钱也不要了。
胡桂扬酒醒几分,自语道:“我直接说自己是这家的临时主人不就好了?干嘛先说不是鬼呢?瞧把人家吓的。”
唯一的仆人跑掉,偌大的赵宅只剩一个人,比胡宅更显冷清。
胡桂扬要去后院休息,听不到前面叫门声,于是将大门关闭上闩,小门虚掩,方便外人进出。
“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胡桂扬觊觎后院正房多年,那是赵瑛夫妻的住处,赵瑛后来常住跨院,正房空置,但也不允许其他人随便进入。
“钥匙。”胡桂扬突然想起来,钥匙应该在仆人手里,于是去门房里寻找,果然看到一串钥匙躺在地上。
屋子里空空荡荡,连只凳子都没有,胡桂扬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不出所料,整个赵宅只剩下房屋,各样物品一无所有,连义母生前常去的佛堂,也变成一间空屋,至于正房两边的暖阁,同样无床无桌,更不用说被褥,好在地板没被撬走,被打扫得很干净。
胡桂扬坐在地上发呆,“得向西厂要钱,很多钱,将这里重新装饰起来。这大概是京城最干净的宅院吧,他们居然担心这里闹鬼,真是……”
胡桂扬笑着摇头,仰面躺下,交叉双手当作枕头,打算能睡就睡,不能睡再说。
屋子里很黑,胡桂扬慢慢地真生出困意,转身侧卧,正要牵个由头进入梦乡,头顶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响动,片刻之后又是一声,接连五声之后才消失。
这绝不是房梁上奔跑的老鼠,以赵宅的干净程度,老鼠早该饿死,这是房顶上踩瓦的声音。
胡桂扬当然不信闹鬼之说,翻身而起,小声道:“真好,无聊时分有客来访。”
他以为要找一圈才能发现访客,结果推门就看到月光下的庭院中间站立一人。
那人根本没想躲避,故意踩得瓦响引主人出来。
胡桂扬迎上去,相距十余步时,拱手笑道: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西厂第一高手光临,但你来得早了,这里连只夜壶都没有。”
童丰不会说话,也不想说话,做出几个简单的手势。
“你想跟我比武?”
童丰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童丰的目光跟正月的寒夜一样冰冷,双拳紧握,身上骨节咯咯作响。
胡桂扬替他说下去,“你不服气,还觉得受辱,所以要找回面子?”
童丰再点下头。
“可这里只有咱们两人,连个见证都没有,你就算打得我鬼哭狼嚎,外人也不知道啊。你别指望我会替你宣扬这种事。”
童丰的双拳握得更紧,他还没有出手,并非等待更好的时机,而是要让对方明明白白。
胡桂扬的确明白,笑道:“你不是要找回面子,而是要杀我泄愤。”
童丰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是私自寻仇,未经西厂同意。”胡桂扬叹一口气,“劝你一句,所谓功高盖主、狗凶拴得紧,你武功这么高,厂公用你时满意,但是戒备也会更多一些。别人无令行事,可能只是小问题,放在你身上却是大麻烦。”
童丰不为所动,而且觉得对方已经足够明白,向前迈出一步,准备动手。
胡桂扬越猜越来劲儿,“所以你要给我设计一个死因,让厂公怀疑不到你。嗯,是你装鬼吓走那个仆人的,你还要装鬼把我杀死。呵呵,原来你还有几分机智。”
童丰一拳击来,胡桂扬闪身躲过,嘴上仍不肯闲着,笑道:“我现在向你道歉还来得及吗?”
童丰的回答是一拳更比一拳狠、稳、快,几拳过后,胡桂扬必须闭嘴,专心迎敌。
再过几招,胡桂扬甚至没工夫露出笑容。
童丰势头稍弱,胡桂扬终于有机会开口:“原来你一直在隐藏实力!”
童丰此前与胡桂扬斗过两次,出拳凶猛,的确不愧郧阳异人之名,但胡桂扬都能抗得住,这一次,他却只有招架之力,身上挨了两拳,疼痛倍于往常。
童丰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,显然很是得意。
“聪明,你怕自己武功太高,反而会失去厂公的信任,所以有意隐瞒,让他觉得你仍然可控,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,想得周到,滴水不漏。”
童丰再次出招,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,而是用上复杂的招式,封堵对方各个方向的退路。
胡桂扬被迫无奈,只能正面接招。
他也算郧阳异人,但是显露得太晚,功力仍在增加中,他原以为自己没差多少,现在才明白大错特错,其实他比别的异人差了一大截,客店里没有动手比武,实在是运气好。
今晚没有这样的好运。
连挨数拳之后,胡桂扬怒了,发一声喊,再不防守,与童丰互抡拳头,这让他更处于劣势,身体像沙包一样被打得砰砰作响。
童丰退却数步,调整内息,准备下一轮硬攻。
胡桂扬摇摇晃晃,扑通坐在地上,怒极反笑,“你是为了金丹才留在西厂忍辱负重吧?老实说,我挺佩服你,不佩服你的功力,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正好落在你头上而已,我佩服你装孙子的本事,连我都没……”
胡桂扬是越挫越勇,勇的不是拳脚,而是嘴头,明知功力不敌,还是故意激怒对方,嘴下不肯留情。
童丰一拳击来,胡桂扬跳起身出拳相迎,两拳相接,本应是胡桂扬痛入骨髓,结果收拳、退步、甩手的却是童丰。
胡桂扬晃晃手里的真火令牌,“我也有好东西,你叫我一声爷爷,送给你当玩具。对了,你不会说话,那就装孙子给我看,反正这是你的本事。”
真火令牌非金非木,胡桂扬怀疑它是天机船留下的东西,一直未得证实。
童丰又冲上来,再度改用复杂的招式,避开胡桂扬左手的真火令牌,拳脚仍然不停地击中目标。
真火令牌只是奇招,再用无效。
胡桂扬终于又被打倒在地,童丰一脚踩在胸上,也有一点气喘,恶狠狠地盯着对手,眼中尽是兴奋与愤怒。
胡桂扬没剩多少力气,宁愿用来笑,而不是挣扎反抗,“真是有趣,是汪直逼咱们两人比武,结果你恨我却多于恨他,是因为我说话讨嫌,还是因为我地位太低?”
童丰脚上慢慢用力。
胡桂扬伸手扳脚,比移山更难,那只脚像是生根的石头,牢牢长在他的胸上。
胡桂扬拼尽全力,那只脚竟然动了,不只动了,还连退数步。
头后传来一个声音,“师兄,要我帮忙吗?”
竟然是赵阿七,他来得正及时,一拳击退童丰。
胡桂扬咳了一声,笑道:“我要你帮个大忙。”
赵阿七再不废话,一跃而起,冲向对面的童丰。
这一场打斗比刚才激烈数倍,赵阿七瘸一条腿,却不影响出招,乒乒乓乓,与童丰势均力敌。
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,“打败他能分更多金丹吗?”
萧杀熊也来了,站在屋顶上喊话。
胡桂扬挣扎起身,大声道:“不能,但你很难再遇到这样的对手……”
萧杀熊纵身跳下,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颤动,随即迈开大步加入战团,“让开,这小子归我!”
赵阿七没退,场面变成以二敌人,童丰很快处于下风,他知道时机已逝,今晚的复仇计划再难实现,连出几拳,逼退对手,转身就跑。
迎面走来一名女子,手中握伞,见到童丰立刻让到一边。
又有一名老者,更是远远地让路。
童丰一路逃出赵宅,心中惊诧不已。
“别追了,让他去吧。”胡桂扬大声道。
萧杀熊不听命令,仍然追出去,赵阿七止步,不满地问:“你们两个怎么不拦一下?”
罗氏微笑道:“女不跟男斗。”
林层染咳咳两声,看上去比挨打的胡桂扬伤势更重,轻声道:“他不值得我拼命。”
林层染用一次功力就会变老一些,他曾经挥霍无度,现在却变成悭吝鬼,绝不肯轻易使用。
萧杀熊回来,“那小子仗着熟门熟路,我一进城就迷路。”
只有赵阿七来到胡桂扬面前,“师兄没事吧?”
“还好,喘气正常,骨头可能断了两根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罗氏站在远处,“身为郧阳异人,你得多下苦功了。”
“只听到‘苦’字我就不想练。你们怎么进城的?大饼呢?”
“汪。”大饼冲过来,往胡桂扬身上扑,热情异于平时,脖子上仍挂着红玉。
“恭喜你有一条忠犬。”罗氏似乎有讥讽之意。
萧杀熊道:“碰一下就跟要杀它一样,其实我一根手指头就能将它碾成肉饼。”
大饼回到主人身边,胆气稍壮,冲着巨人连叫几声。
“嘿,狗仗人势,可你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对手。”萧杀熊俯视小狗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玉佩上。
赵阿七小声道:“我们乘车进城,他是个麻烦,得用最大的车装他一个人。”
胡桂扬道:“欢迎诸位,宅院还没准备好,你们可以随意选择住处,等明天我再安排应用之物。你们刚刚救我一命,预示咱们今后将会合作愉快,但我不会感谢你们,只会保证会有更多金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