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賬房先生將一大串鑰匙交給胡桂揚,鑰匙上面貼着紙條,註明用途,他又不厭其煩地介紹一遍。
“我之前沒見過你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賬房先生也笑道:“我是三個月前被招到石家的,胡校尉從前常來這裏?”
“這裏曾經是我的家。”胡桂揚哈哈笑了兩聲,驅散心中的感慨,“謝謝,沒你的事了,回去之後,替我再謝謝石百戶。”
賬房先生拱手告辭。
胡桂揚在影壁下站了一會,又笑兩聲,拎着鑰匙轉身離開,去二郎廟找樊大堅,將鑰匙給他,“給我找些人打掃趙宅。”
樊大堅熱情地接過鑰匙,一聽這句話,臉色立變,“那是凶宅,沒人願意去當僕人,除非你捨得花大價錢。”
“只是今天打掃一下,不需要他們長住。”
“那沒問題。”樊大堅臉上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明後天再算賬。”
“嘿,瞧不起我嗎?這點小事能花多少錢?包在我身上。”樊大堅有座莊園,絕不是窮人,但他這麼大方另有原因,湊近過來,小聲道:“城裏的春院很配合,都願意出錢,讓我打通關節。”
“你就這麼直接要錢?”胡桂揚有些喫驚。
“當然不是,我賣給他們各種符:護身符、護院符、留郎符、平安符……總之應有盡有。”
“任家買的什麼符?”
“你的……那個任家?”
“什麼我的,本司衚衕任家。”
“招財進寶符和柔情蜜意符。”
“你會寫這種符?”
“一法通萬法通,現學唄。”樊大堅驕傲地說,這的確是他擅長的事情。
“給我一張符,我要送給任家。”
“已經送過了。”
“我再送一張。”
樊大堅搖頭,“不是我不夠意思,生意就是生意,沒有白送的,此風一開,以後我的信譽就沒了。”
請人打掃宅院,樊大堅願意出錢,白送自己瞎編的符籙他卻不幹。
胡桂揚從懷裏抓出一把銅錢與碎銀,“夠嗎?”
“你太不把我們二郎廟的神符當回事了。算了,給你一張符,記賬,等你有錢再給我,不能忘,我會經常提醒你的。”
樊大堅有畫好的符,以木匣盛裝,外面包以錦衣,衣上再畫一道鎮壓符,買者必須焚香沐浴之後才能開匣取符。
胡桂揚雙手捧匣,走出廟門,改爲右臂夾匣,一路迤邐來到任家。
本司衚衕最近生意不好,正月裏更是冷清到街上沒有行人,連經常在這裏遊蕩的無賴都消失不見,家家戶戶緊閉大門,一切全等正月之後再說。
胡桂揚敲了半天門,裏面纔有人應聲。
將近午時,老鴇卻是睡眼惺忪,頭髮也沒梳,隨便一攏,滿臉的不耐煩,就算是生意紅火的時候,也很少有客人會在這個時候登門,她以爲又是來索債的。
見到胡桂揚,老鴇立刻笑逐顏開,挽住一條胳膊就往裏拽,嘴裏發出一長串的感嘆,像是一籠子的怪鳥,“哎呀呀……胡校尉大駕光臨……”
胡桂揚將老鴇推開,“我給你家在二郎廟請來一張符。”
老鴇臉上放光,比見了二百兩銀子還高興,比三百兩要差一些,一把奪過盒子,雙手緊緊抱在懷裏,“是樊真人親手畫的?”
“當然,廟裏就他有這個本事。”
“樊真人的符最靈驗,我本想再求一張,可是廟裏要價太高,胡校尉真是救我家一命……”老鴇嘮叨半天,總算明白客人的意圖,引他往後院去,“我家女兒每日以淚洗面,盼着胡校尉來呢。”
“你家的男人呢?”胡桂揚打斷老鴇。
“都出門耍去了,他們倒是不知愁,一進正月就去賭錢,非得輸精光纔會回家,年年如此,今年……去年景氣這麼差,他們也不放在心上,說什麼要贏回來,我呸……”
到了任榴兒房中,老鴇終於閉嘴,將胡桂揚交給丫環,自己去梳洗。
丫環笑道:“姐夫來得真早,榴兒姐姐還沒起牀呢,你自己進去催她吧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別再叫我‘姐夫’,一聽這兩字我身上起雞皮疙瘩,她在睡覺,我在這裏等一會。”
“胡校尉還不好意思呢。”丫環毫無尷尬之意,依然熱情,端來茶水,幫他掃去衣上的塵土。
胡桂揚將懷裏的銅錢與碎銀全掏出來,堆在桌子上,“都給你。”
這一招果然有效,丫環立刻放下撣子,撲向桌面,“姐夫……校尉真疼人,榴兒姐姐有福了……”
“去給我買點東西。”
“買什麼?”丫環將銀錢往袖子裏、懷中、髮髻裏塞,動作利落,大概是經常這麼藏私房錢。
“買點零食,平時喫不到的那種。”
丫環歡快地應聲出去,屋子裏終於安靜下來,胡桂揚鬆口氣,小聲道:“老鴇後繼有人。”
現在是正月,丫環得跑一大圈才能找到開張的鋪子。
任榴兒住在暖閣裏,一直沒發出聲音,胡桂揚等得不耐煩,肚子也有點餓,於是起身來到門前,輕輕敲了兩下,又重重敲兩下,再加兩聲咳嗽,裏面就是沒有回應。
胡桂揚推門進去。
暖閣裏溫暖如春,充滿濃郁的香氣,身爲家中頂樑柱,她的住處比老鴇更好。
胡桂揚來過這裏,所以直奔牀前。
牀上躺着人,屋裏這麼熱,被子仍然緊緊蓋住全身,只露出一縷秀髮。
胡桂揚再不猶豫,掀開被子,果然不出所料,下面是枕頭和捲起來的衣物,秀髮真的只有一縷。
門口傳來一聲笑,“我就知道姐夫校尉把我支走別有用心。”
丫環看不到牀上的狀況,胡桂揚轉身問道:“東西買回來了?”
“沒呢,我找一個小廝幫忙。行了,我不在這裏礙眼……”
“你姐姐往常什麼時候起牀?”
“問姐姐不就知道了?嘻嘻,姐夫校尉真疼人,捨不得叫醒姐姐,沒事,榴兒姐姐平時起牀很早,她說早晨有朝陽之氣,能夠駐齡養顏。最近可能是心情不好,起得晚些,但也沒有這麼晚,必是鬧性子不愛說話,姐夫校尉哄哄姐姐……”
胡桂揚轉身抓起一隻枕頭,扔給丫環,“你姐姐變模樣啦。”
丫環抱住枕頭,一下愣住,半晌才笑道:“姐夫校尉開的這是什麼玩笑?”
“過來看。”
胡桂揚讓開,丫環過來往牀上看一眼,又愣住了,“人呢?”
“對啊,人呢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啊,昨晚我早早服侍姐姐上牀,她說自己頭疼,不讓我進來打擾,我一直……”丫環突然轉身就跑,懷裏仍然抱着枕頭。
沒過一會,老鴇來了,臉上胭脂才畫好一半,比未梳洗時更顯猙獰,“我女兒呢?”
胡桂揚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,在屋子裏轉了一圈,沒找到線索,笑道:“會不會是去逛街了?”
“她一個女孩兒,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身邊不帶一個人,逛什麼街?”
“誰知道,沒準是遠在天邊的街。”
老鴇愣了一會,號啕大哭。
胡桂揚邁步要走,被老鴇一把抓住,哭道:“你還我女兒!”
“關我什麼事?”
“你一來,女兒就沒了,肯定是你們串通好的。”
“你女兒昨天晚上就跑了,我今天上午纔來,是給你們送信?還是自投羅網?我當然是不知情啦。”
老鴇也覺得沒道理,鬆開胡桂揚,撲向丫環,“是你……”
胡桂揚趁機出屋,快步離開任家,心中覺得好笑,還有點佩服任榴兒,她竟然真敢離家出走。
胡桂揚回家喫些冷食,然後去二郎廟找樊大堅打聽袁茂的住處,猜他這時候肯定在家。
“袁茂剛換新家,住得不遠,我陪你去,正好去他家打牙祭。”樊大堅將臥房門鎖上,出廟之後笑道:“你把任榴兒拐跑啦?”
“咦,消息傳得這麼快?”
“已經傳遍京城。”樊大堅誇張道。
“都怎麼說的?”
“說是一名錦衣校尉,天天泡在任家,銀子使盡,又不想離開美人,於是使陰招,接下來的說法不太一樣,殺死掩埋、攜手私奔、金屋藏嬌等等,你選哪一個?”
“我選以私奔之名騙錢、騙人到手,然後殺死掩埋,不留痕跡,照樣當我的校尉。”
樊大堅大笑,走出一段路之後又道:“我找到人給你收拾凶宅了,別說,還真有膽大的,自願留下當僕人,要的工錢也不算多,就是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。”
“我儘量保證宅裏不再死人,要是鬧鬼,我就沒辦法了。”
“放心,今天晚上……還是明天上午吧,我去做法事驅鬼。”這是樊大堅的本行,但他對趙宅心有餘悸,不敢晚上去。
袁茂家的確不遠,很快就到了,是所小宅院,比胡宅稍大,房屋齊整,顯然經過精心置辦。
敲門多時,袁茂出來開門,一見兩人,拱手笑道:“我還說待會去找你們喝酒呢,結果兩位就來了,走,我知道附近有座酒樓今天開張。”
樊大堅無所謂,胡桂揚道:“第一次來你家,不讓我進去看看?”
袁茂稍一猶豫,笑道:“一所小院,跟你家沒啥區別。”
胡桂揚沒再堅持,“那就算了,還以爲你有家眷不方便讓我們進去呢。”
樊大堅道:“大家一樣,都是光棍一條,不對,三條,哪來的家眷?走走,去酒樓。”
樊大堅知道酒樓是哪家,前頭帶路,袁茂鎖上院門,與胡桂揚走在後面。
“你小子,把人拐走就算了,爲什麼非讓我去一趟呢?”胡桂揚小聲問。
袁茂臉色驟變,隨後尷尬笑道:“我以爲能多瞞幾天呢。”
第二百五十七章 酒後吐真言
樊大堅照例又喝多了,端杯起身,毫無意義地抬高聲音,“聽我說,都聽我說!”
本來就沒在說話的胡桂揚與袁茂放下酒杯,笑吟吟地看着老道。
老道沉默一會,似乎在等想象中的聽衆全都安靜下來,“雖然你倆會笑,但我還是要說,很高興能結交到你們這樣的朋友。”
袁茂笑而不語,胡桂揚道:“‘我們這樣’?難道你還有更多‘這樣’的朋友?”
樊大堅用另一隻手指着胡桂揚大笑,“哈哈,你就是改不了亂說話的臭毛病,還好,我已經習慣了。”他咳了兩聲,莫名其妙地嚴肅起來,“我在靈濟宮的時候,結交過不少朋友,現在我才明白,那些全是泛泛之交、金錢之交,咱們——是生死之交。”
胡桂揚向袁茂小聲道:“爲了耳根清靜,以後還是少救他幾次吧。”
袁茂依然笑而不語。
胡桂揚嘴功了得,樊大堅自稱習慣,還是有些惱怒,“我不是在討好你們兩個,真的,討好也沒用,尤其是你。”他怒視胡桂揚,眼神慢慢溫柔,“在鄖陽府最危險的時候,你沒有棄友而逃,憑此一點,你所有的毛病都可以得到原諒。”
胡桂揚舉杯道:“那就祝願以後危險多一些,讓更多人‘原諒’我。”
“讓別人原諒你吧,我和袁茂就算了。”樊大堅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發出滿意的嘖嘖聲,重重地坐下,“如果只選一樣,我選美酒,不選你。”說罷向桌子上一倒,片刻之後鼾聲大作。
袁茂指着樊大堅,“雖然有點古怪,但他把我的話都說了。”
“你現在就處於危險之中。”胡桂揚淡淡地說,他們還一直沒有細談任榴兒出逃一事。
在酒樓雅間裏,袁茂沒怎麼喫喝,等的就是這個機會,放下酒杯,“非常抱歉將你牽扯進來,可是隻有這樣……”
“才能讓別人懷疑不到你。”胡桂揚明白袁茂的用意,“你本來就夠聰明,從鄖陽回來之後更聰明瞭,不會也變異人了吧?”
“沒那個運氣,也沒那麼倒黴。”
“嘿,這個回答好。其實你也算幫了我,去過任家之後,雖然傳言衆多,但是對我的懷疑卻會越來越少。”
“這正是我的目的,沒人懷疑你,也就沒人懷疑我,可不管怎樣,我讓你的名聲受損。”
“我的名聲原本很好嗎?”
袁茂越發羞愧,“我會告訴你一切真相,沒有半點隱瞞,本來我想過幾天再說,沒想到你發現得這麼快。”
“其實我到你家門口才發現真相。”
“因爲我不讓你進家門?”
“我嗅到了任榴兒屋裏的香氣。”
袁茂一驚,“真的?你能嗅到,別人或許也會,我得……”
胡桂揚笑道:“別緊張,我又不是狗,哪有那麼好的鼻子?我是瞎蒙的,看你神情不對,事情又那麼巧,所以隨口一問,結果你就承認了。”
袁茂尷尬地笑了笑,他自認爲機智不輸於胡桂揚,就是膽子不夠大,有些事情即使心裏已有七八成把握,也輕易不肯宣之於口,胡桂揚卻只要靈機一閃就敢說出來,錯的時候不臉紅,對的時候也不當回事。
“總之是被你看破了。”袁茂看一眼似乎要醒來的樊大堅,加快語速,“我第一次去任家,但不是第一次見任榴兒,從前還在袁府的時候,請過她兩次。”
“袁大人喜歡這調調兒?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樣,袁府私宴會請一些人陪酒,只是陪酒、唱曲而已。”
“呵呵,那時你就喜歡上她了?”
袁茂臉一紅,“其實只是說過幾句話而已,她是什麼人?我是什麼人?總之沒有可能,年前我去任家,她居然還記得我,跟我聊了一會往事。”
“而且你不再是袁家的僕從,而是新任錦衣校尉,自立門戶,能配得上她了。”
袁茂臉上又是一紅,“雖然她是樂戶人家的女兒,但是在我眼裏……”
“這些話你還是對她說吧,你已經說過了,是不是?”
袁茂嘿嘿地笑,急忙轉移話題,“任榴兒就是朱九公子,她女扮男裝,去烏鵲衚衕打探消息。”
胡桂揚噗嗤笑出聲來。
“你笑什麼?”袁茂愕然道,他的本意是要稱讚任榴兒有勇有謀,全未料到會惹來一陣笑聲。
胡桂揚卻笑得停不下來,直到袁茂面露慍色,他才收起多半笑容,“抱歉,我只是想到任榴兒竟然因爲朱九公子捱打,就忍不住想笑,若是七仙女知道真相……哈哈。”
胡桂揚還想起一件事,任榴兒迷戀女扮男裝的何三姐兒,竟然心有靈犀,也玩女扮男裝這一招。
袁茂也笑了,“千萬別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,這是她心中痛處,一提就怒。”
“我想我沒機會再見到她了。”
“嘿嘿,正月十五之後,我會送她去城外暫住,等到風平浪靜再將她接回城裏,換個新身份,儘量不再拋頭露面。”
“那你得有深宅大院纔行。”
“我在努力,她願意拿出私房錢,但我不會要。”
胡桂揚舉起酒杯,“恭喜,這算是喜酒。”
袁茂也舉杯,看一眼樊大堅,“老道知情之後一定會埋怨我。”
“我是自己蒙出真相的,他想知情,自己猜去。”
兩人喝酒,袁茂知道閒聊該當結束,“任榴兒以爲烏鵲衚衕的興起必有不可告人的原因,她去實地探訪,果然如她所料,那裏的鋪子雖然請來一些絕色美女……”
“‘絕色美女’不是任榴兒的原話吧?”
“哈哈,原話我就不說了,總之烏鵲衚衕吸引客人靠的不只是美色,還有美酒,酒更重要一些。”
“什麼酒這麼厲害?說得我都想嘗一嚐了。”
“老道若是醒着,我一說他就知道是什麼酒。”
胡桂揚愣了一會,“我明白了,真有如此神奇的酒,能讓客人迷戀到這種地步?”
“世上的催情之物不少,效力如此強大的確罕見,所以任榴兒多去幾次,打聽到此酒並非店鋪自釀,而是由一家名爲廣興的鋪子專供。她本想再去幾次,將一切打聽明白,可是二郎廟出事之後,沒法出門。”
“她去烏鵲衚衕,任家不知情?”
“老鴇不知情,丫環知道,但是不會透露。”
“從前不會透露,現在呢?”
“無所謂了,就算泄露出去,也不是什麼大事,頂多增加一些談資而已。”
“老道說烏鵲衚衕的靠山是內侍梁芳,這個廣興鋪是他開的?”
“名義上與梁芳無關,真實情況不得而知。任榴兒不會再查下去,我也不會插手。”袁茂給胡桂揚和自己先後斟滿,“你的想法我琢磨不透,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別將你們兩口兒牽扯進來。”
“起碼給我幾個月時間,我現在出不起銀子給她贖身,只能行此下策,絕不能讓她再回任家。”
“我只在任家待半個時辰都覺得是種煎熬。放心,我現在的計劃是等別人來找我,儘量不去惹是生非,別說,這一招還挺好用。”
“多謝。”袁茂先乾爲敬,“我欠你人情太多,希望有一天能償還一二。”
胡桂揚喝光杯中的酒,“不用‘有一天’,你現在就能還一點。”
袁茂放下酒杯,“有何吩咐,儘管說就是。”
“我有幾句難聽的話要說給你聽。”
袁茂垂下目光,知道胡桂揚要說什麼,“你說吧。”
胡桂揚反而無話可說,尋思半晌,“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,但你要想清楚,任榴兒是什麼人。”
“她和你想象得不一樣……”
“我這不是想象。”胡桂揚打斷袁茂,“她很聰明,她用這份聰明賺錢,你也很聰明,所以最好多賺錢,能夠供養得起她。”
“我只是一名錦衣校尉,咱們癸房又是清水衙門。”
“學他。”胡桂揚指指樊大堅。
“嘿,學不來。不過你放心,如果哪天任榴兒覺得我太窮,隨她去任何地方,我絕不阻攔,更不會學那可笑之人尋死覓活。”
“比如朱九頭?”
“他只是見過任榴兒一面,就一直糾纏不休,所以任榴兒起名字的時候想起他來。”
樊大堅突然醒了,猛地坐起,一拍桌子,“剛纔說到哪了?生死之交不在多,一兩位足矣。”
“我和袁茂誰是‘生交’,誰是‘死交’?”
“哈哈,如果非要選擇,你是‘死交’,每到祭日的時候,我和袁茂正好有藉口喝酒。”
胡桂揚大笑,袁茂則越發羞愧,老道當他是最好的朋友,他卻有祕密必須隱瞞不說。
眼看外面天色將暗,胡桂揚起身,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還沒盡興,回家幹嘛?”樊大堅將睡覺的時間全給忽略。
“我今晚要去凶宅住一晚,如你所願,沒準真就死在裏面。”
“嘿,我開玩笑的,等我做過法事你再去不遲,別走啊。”樊大堅留不住胡桂揚,只得向袁茂道:“有時候他膽子大得讓我害怕。”
“他不是膽大,只是不信邪。”
“不信邪沒事,可這個傢伙不信官、不信上司,早晚惹上大麻煩。”樊大堅憂心忡忡地嘆口氣,“他不信邪,別人信,如果有人利用‘凶宅’的名聲做點什麼——去年我們靈濟宮就是這麼做的,胡桂揚僥倖逃脫,今年最好別再出這種事。”
第二百五十八章 私仇
趙宅大門敞開,月光照耀下,院子顯得乾淨許多,樊大堅請來的人打掃得不錯,胡桂揚藉着酒勁兒大聲道:“有人嗎?出來領賞……”
話未說完,從附近的門房裏突然躥出一人,嘴裏嗚咽着撒腿往外奔跑,儘量遠離胡桂揚。
“等等,我不是鬼,是這家……”
那人驚恐地大叫一聲,跑得更快,邁過門檻時被絆一下,連滾帶爬到了街上,仍不停步,迅速消失。
這就是樊大堅所謂膽大的僕人,連容貌都沒讓主人看到,就已經跑得無影無蹤,工錢也不要了。
胡桂揚酒醒幾分,自語道:“我直接說自己是這家的臨時主人不就好了?幹嘛先說不是鬼呢?瞧把人家嚇的。”
唯一的僕人跑掉,偌大的趙宅只剩一個人,比胡宅更顯冷清。
胡桂揚要去後院休息,聽不到前面叫門聲,於是將大門關閉上閂,小門虛掩,方便外人進出。
“可以睡個好覺了。”胡桂揚覬覦後院正房多年,那是趙瑛夫妻的住處,趙瑛後來常住跨院,正房空置,但也不允許其他人隨便進入。
“鑰匙。”胡桂揚突然想起來,鑰匙應該在僕人手裏,於是去門房裏尋找,果然看到一串鑰匙躺在地上。
屋子裏空空蕩蕩,連只凳子都沒有,胡桂揚生出不好的預感。
不出所料,整個趙宅只剩下房屋,各樣物品一無所有,連義母生前常去的佛堂,也變成一間空屋,至於正房兩邊的暖閣,同樣無牀無桌,更不用說被褥,好在地板沒被撬走,被打掃得很乾淨。
胡桂揚坐在地上發呆,“得向西廠要錢,很多錢,將這裏重新裝飾起來。這大概是京城最乾淨的宅院吧,他們居然擔心這裏鬧鬼,真是……”
胡桂揚笑着搖頭,仰面躺下,交叉雙手當作枕頭,打算能睡就睡,不能睡再說。
屋子裏很黑,胡桂揚慢慢地真生出睏意,轉身側臥,正要牽個由頭進入夢鄉,頭頂突然傳來咔的一聲響動,片刻之後又是一聲,接連五聲之後才消失。
這絕不是房樑上奔跑的老鼠,以趙宅的乾淨程度,老鼠早該餓死,這是房頂上踩瓦的聲音。
胡桂揚當然不信鬧鬼之說,翻身而起,小聲道:“真好,無聊時分有客來訪。”
他以爲要找一圈才能發現訪客,結果推門就看到月光下的庭院中間站立一人。
那人根本沒想躲避,故意踩得瓦響引主人出來。
胡桂揚迎上去,相距十餘步時,拱手笑道: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西廠第一高手光臨,但你來得早了,這裏連只夜壺都沒有。”
童豐不會說話,也不想說話,做出幾個簡單的手勢。
“你想跟我比武?”
童豐點頭。
“爲什麼?”
童豐的目光跟正月的寒夜一樣冰冷,雙拳緊握,身上骨節咯咯作響。
胡桂揚替他說下去,“你不服氣,還覺得受辱,所以要找回面子?”
童豐再點下頭。
“可這裏只有咱們兩人,連個見證都沒有,你就算打得我鬼哭狼嚎,外人也不知道啊。你別指望我會替你宣揚這種事。”
童豐的雙拳握得更緊,他還沒有出手,並非等待更好的時機,而是要讓對方明明白白。
胡桂揚的確明白,笑道:“你不是要找回面子,而是要殺我泄憤。”
童豐鼻子裏哼了一聲。
“所以你是私自尋仇,未經西廠同意。”胡桂揚嘆一口氣,“勸你一句,所謂功高蓋主、狗兇拴得緊,你武功這麼高,廠公用你時滿意,但是戒備也會更多一些。別人無令行事,可能只是小問題,放在你身上卻是大麻煩。”
童豐不爲所動,而且覺得對方已經足夠明白,向前邁出一步,準備動手。
胡桂揚越猜越來勁兒,“所以你要給我設計一個死因,讓廠公懷疑不到你。嗯,是你裝鬼嚇走那個僕人的,你還要裝鬼把我殺死。呵呵,原來你還有幾分機智。”
童豐一拳擊來,胡桂揚閃身躲過,嘴上仍不肯閒着,笑道:“我現在向你道歉還來得及嗎?”
童豐的回答是一拳更比一拳狠、穩、快,幾拳過後,胡桂揚必須閉嘴,專心迎敵。
再過幾招,胡桂揚甚至沒工夫露出笑容。
童豐勢頭稍弱,胡桂揚終於有機會開口:“原來你一直在隱藏實力!”
童豐此前與胡桂揚鬥過兩次,出拳兇猛,的確不愧鄖陽異人之名,但胡桂揚都能抗得住,這一次,他卻只有招架之力,身上捱了兩拳,疼痛倍於往常。
童豐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,顯然很是得意。
“聰明,你怕自己武功太高,反而會失去廠公的信任,所以有意隱瞞,讓他覺得你仍然可控,不愧是宮裏出來的人,想得周到,滴水不漏。”
童豐再次出招,不是簡單的拳打腳踢,而是用上覆雜的招式,封堵對方各個方向的退路。
胡桂揚被迫無奈,只能正面接招。
他也算鄖陽異人,但是顯露得太晚,功力仍在增加中,他原以爲自己沒差多少,現在才明白大錯特錯,其實他比別的異人差了一大截,客店裏沒有動手比武,實在是運氣好。
今晚沒有這樣的好運。
連挨數拳之後,胡桂揚怒了,發一聲喊,再不防守,與童豐互掄拳頭,這讓他更處於劣勢,身體像沙包一樣被打得砰砰作響。
童豐退卻數步,調整內息,準備下一輪硬攻。
胡桂揚搖搖晃晃,撲通坐在地上,怒極反笑,“你是爲了金丹才留在西廠忍辱負重吧?老實說,我挺佩服你,不佩服你的功力,那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,正好落在你頭上而已,我佩服你裝孫子的本事,連我都沒……”
胡桂揚是越挫越勇,勇的不是拳腳,而是嘴頭,明知功力不敵,還是故意激怒對方,嘴下不肯留情。
童豐一拳擊來,胡桂揚跳起身出拳相迎,兩拳相接,本應是胡桂揚痛入骨髓,結果收拳、退步、甩手的卻是童豐。
胡桂揚晃晃手裏的真火令牌,“我也有好東西,你叫我一聲爺爺,送給你當玩具。對了,你不會說話,那就裝孫子給我看,反正這是你的本事。”
真火令牌非金非木,胡桂揚懷疑它是天機船留下的東西,一直未得證實。
童豐又衝上來,再度改用複雜的招式,避開胡桂揚左手的真火令牌,拳腳仍然不停地擊中目標。
真火令牌只是奇招,再用無效。
胡桂揚終於又被打倒在地,童豐一腳踩在胸上,也有一點氣喘,惡狠狠地盯着對手,眼中盡是興奮與憤怒。
胡桂揚沒剩多少力氣,寧願用來笑,而不是掙扎反抗,“真是有趣,是汪直逼咱們兩人比武,結果你恨我卻多於恨他,是因爲我說話討嫌,還是因爲我地位太低?”
童豐腳上慢慢用力。
胡桂揚伸手扳腳,比移山更難,那隻腳像是生根的石頭,牢牢長在他的胸上。
胡桂揚拼盡全力,那隻腳竟然動了,不只動了,還連退數步。
頭後傳來一個聲音,“師兄,要我幫忙嗎?”
竟然是趙阿七,他來得正及時,一拳擊退童豐。
胡桂揚咳了一聲,笑道:“我要你幫個大忙。”
趙阿七再不廢話,一躍而起,衝向對面的童豐。
這一場打鬥比剛纔激烈數倍,趙阿七瘸一條腿,卻不影響出招,乒乒乓乓,與童豐勢均力敵。
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怒吼,“打敗他能分更多金丹嗎?”
蕭殺熊也來了,站在屋頂上喊話。
胡桂揚掙扎起身,大聲道:“不能,但你很難再遇到這樣的對手……”
蕭殺熊縱身跳下,落地時震得地面微微顫動,隨即邁開大步加入戰團,“讓開,這小子歸我!”
趙阿七沒退,場面變成以二敵人,童豐很快處於下風,他知道時機已逝,今晚的復仇計劃再難實現,連出幾拳,逼退對手,轉身就跑。
迎面走來一名女子,手中握傘,見到童豐立刻讓到一邊。
又有一名老者,更是遠遠地讓路。
童豐一路逃出趙宅,心中驚詫不已。
“別追了,讓他去吧。”胡桂揚大聲道。
蕭殺熊不聽命令,仍然追出去,趙阿七止步,不滿地問:“你們兩個怎麼不攔一下?”
羅氏微笑道:“女不跟男鬥。”
林層染咳咳兩聲,看上去比捱打的胡桂揚傷勢更重,輕聲道:“他不值得我拼命。”
林層染用一次功力就會變老一些,他曾經揮霍無度,現在卻變成慳吝鬼,絕不肯輕易使用。
蕭殺熊回來,“那小子仗着熟門熟路,我一進城就迷路。”
只有趙阿七來到胡桂揚面前,“師兄沒事吧?”
“還好,喘氣正常,骨頭可能斷了兩根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羅氏站在遠處,“身爲鄖陽異人,你得多下苦功了。”
“只聽到‘苦’字我就不想練。你們怎麼進城的?大餅呢?”
“汪。”大餅衝過來,往胡桂揚身上撲,熱情異於平時,脖子上仍掛着紅玉。
“恭喜你有一條忠犬。”羅氏似乎有譏諷之意。
蕭殺熊道:“碰一下就跟要殺它一樣,其實我一根手指頭就能將它碾成肉餅。”
大餅回到主人身邊,膽氣稍壯,衝着巨人連叫幾聲。
“嘿,狗仗人勢,可你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對手。”蕭殺熊俯視小狗,目光總是不由自主落在玉佩上。
趙阿七小聲道:“我們乘車進城,他是個麻煩,得用最大的車裝他一個人。”
胡桂揚道:“歡迎諸位,宅院還沒準備好,你們可以隨意選擇住處,等明天我再安排應用之物。你們剛剛救我一命,預示咱們今後將會合作愉快,但我不會感謝你們,只會保證會有更多金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