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戶韋瑛果然在,從屋裏走出來,同樣一臉驚詫,很快掩飾過去,笑道:“此案跟他還真有一點關係,進來吧。”
梁秀大步走開。
胡桂揚進屋。
房間很小,從前可能是一間庫房,倉促改成臥室,安置牀鋪桌椅等物,隱約還殘留着從前的各種味道,如今又多一股血腥氣。
東廠左預也在,對胡桂揚不理不睬,專心盯着地上的屍體。
那真是童豐,雖然已有準備,胡桂揚還是極爲喫驚。
童豐仰面而躺,咽部有一處不大的傷口,血向兩邊流出,像是一條手指粗的紅線。
西廠第一高手被人從正面擊殺,而且是立斃,倒下之後傷口才開始大量冒血,所以只往兩邊流淌,沒有洇到胸前。
除此之外再無異樣。
左預也走出房間,只剩西廠兩人,韋瑛小聲道:“你從哪得到的消息?”
“烏鵲衚衕這麼有名,這裏的一點小事都會傳到城裏,我聽說死者是名閹人,覺得不安,立刻趕來,沒想到真的是他。”
韋瑛向門外望了一眼,用更低的聲音問道:“對我說句實話,童豐是不是去找過你?”
這個時候再撒謊已經沒有意義,胡桂揚點下頭,“他打了我一頓,被其他異人攆走。他不回西廠,跑到這裏幹嘛?”
韋瑛輕嘆一聲,“童豐大概是怕你向廠公告狀,所以想在這裏躲一陣,昨天我問你童豐去向,就是因爲找不到他。”
“廣興鋪是誰開的?童豐躲在這裏能讓你想不到?”
韋瑛輕輕一笑,“少問。”
梁秀在門口道:“韋百戶,咱們議事吧,各方的人都到齊了。”
議事房間就在對面,出事的房間由幾名校尉看守,再不許任何人進去。
韋瑛向胡桂揚道:“你在外面等會。”
胡桂揚職位太低,沒資格參與議事,而且他也沒什麼可議的,確認死者是童豐,對他來說就已足夠。
他嗯了一聲,等幾位大人進屋關門,他擠出店鋪,回到街上,招呼蔣、鄭二人回城,半路上又改變主意,“樓駙馬死在誰家?帶我去看看。”
胡桂揚心裏明白,在童豐之死這件事上,他沒辦法置身事外,對他的懷疑只會越來越重,必須搶在別人前面掌握更多信息。
烏鵲衚衕的一切祕密他都想了解。
第二百六十一章 藥酒
胡桂揚希望搶先一步,結果還是晚了,樓駙馬出事的那家鋪子已經關門。
蔣二皮去附近打聽了一下,匆匆回來,“我們哥倆兒昨晚來的時候,有意避開這裏,沒想到他家年前就已停業,說是要將鋪子轉租出去,現在是正月,還沒人接手。”
“鋪子裏的人呢?”胡桂揚找的不是廟,而是廟裏的和尚。
“我再去打聽,未必能有消息,大家都在過年,一般鋪子不會這時候招工。”
蔣二皮剛要走,一邊的鄭三渾突然道:“我知道這家的姐兒去哪了?她叫什麼來着……翁鬱郁,長得挺標誌,要是嘴能小一點……”
不等胡桂揚動手,蔣二皮先給鄭三渾腦後拍了一巴掌,“說這些幹嘛?快帶我們去找人。”
“好好說話,爲啥打我?”鄭三渾怒道,牽馬在前面帶路,解釋道:“現在是正月嘛,客人不多,昨晚我倆找不容易逮着一位慕名而來的新客人,陪他找姑娘的時候,正好看到翁鬱郁走進惠興鋪,她可沒看到我。”
“咱們在一起,我怎麼沒看到?”蔣二皮疑惑地問。
“二哥光顧着掂量客人身上有多少銀子,不像我眼觀六路。”
“呸,你是被翁鬱郁迷住了吧。老三,哥勸你一句,咱們常在河邊走,多小心都不爲過,千萬不能溼鞋。”
“溼什麼鞋,我頂多溼下鞋底……”
兩人爭吵不休,都忘了認鋪子,還是胡桂揚自己看到匾額,“這裏不就是惠興鋪嗎?”
鄭三渾動作快,“我進去找人,你們在外面等着。”
正月客人少,白天客人更少,街上有公差來往的時候,客人更是一個沒有,鋪子裏的掌櫃十分意外,出門看到錦衣衛裝扮的胡桂揚,臉色刷地白了,狠狠地瞪一眼鄭三渾,笑臉迎出來,拱手道:“這位上差怎麼稱呼?”
“姓胡,西廠校尉。”胡桂揚向衚衕盡頭的廣興鋪望一眼,那邊沒有動靜,幾位大人估計還在議事,留給他一點時間。
“原來是胡校尉,有失遠迎……”
蔣二皮喜歡仗勢欺人,眉頭緊皺,不耐煩地催道:“我們奉廠公之命查案,沒工夫跟你扯皮,快把翁鬱郁叫出來。”
“呃……西廠已經問過鬱郁姑娘了,是一位百戶,姓石,不知胡校尉認不認得?”
“石桂大石校尉,認得,我和他問的事情不一樣。”胡桂揚平淡地說,沒有顯出急迫。
掌櫃猶豫一下,笑道:“既然這樣,胡校尉裏面請,我去叫鬱郁姑娘出來見客。”
“不必,帶我直接去見她。”胡桂揚不願在鋪子裏浪費時間,希望立刻見人。
掌櫃又猶豫一下,“當然,請進。這兩位……”
“留在外面。”胡桂揚下令道。
蔣二皮沒意見,鄭三渾有些失望,“跟鬱郁姑娘說一聲,是東城鄭千里給她介紹的客人。”
幾個人冷冷地看他,鄭三渾不好意思地說:“那是我本名。”
惠興鋪的房間也是倉庫改建,窗戶極小,頗爲陰暗,但是修飾得比較好,沒有貨物遺留的怪味,香氣撲鼻,溫暖如春,兩間房打通,一間當作客廳,一間改成暖閣。
掌櫃將客人送進屋,叫道:“鬱郁姑娘,錦衣胡校尉找你,出來迎接。”隨即向胡桂揚道:“請胡校尉問話,我就不在這裏打擾了。”
掌櫃退出不久,從暖閣裏走出一名年輕女子。
翁鬱郁確有幾分容貌,只是沒料到這時會有客人,頭髮有些散亂,臉上脂粉未施,身上穿着家居襖裙,臉色憔悴,略顯驚恐,站在暖閣門口欠身請安,小聲道:“奴家見過大人。”
如果對方是任榴兒那樣的人,胡桂揚會自在地直接問話,面對一名怯生生的普通女子,他反而有些拘謹,拱手道:“我是校尉胡桂揚,有幾個簡單的問題請你解答。”
“我已經都說過了。”翁鬱郁想起往事,神情更加驚恐。
她絕不像是能夠從容搜查屍體的膽大女子。
“那晚幫你的人長什麼模樣?”胡桂揚直接問道。
翁鬱郁一愣,慌亂地說:“幫我?沒有……沒人幫我,那天晚上……”
在胡桂揚盯視下,翁鬱郁更顯驚慌,試探地問:“你都知道了?”
胡桂揚輕輕地嗯了一聲。
翁鬱郁如釋重負,呆呆地說:“我就知道這種事情瞞不住,他非說絕不會有人問起。”她抬頭看向胡桂揚,“我會被抓進牢嗎?”
胡桂揚搖頭,“只要你對我實話實說。”
“那位樓官人,真是駙馬?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胡桂揚做出冷淡的樣子,好讓對方順利開口。
翁鬱郁果然被嚇住,急促地說:“廣興鋪的牛雜兒牛掌櫃,他的模樣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。”
“他爲什麼會去幫你收拾屍體?”
“我不知道,我當時嚇壞了,縮在牀角不敢動,牛掌櫃推門就進來,將屍體摸一遍,把荷包扔給我,讓我待會交給自家掌櫃,還說不準我向任何人提起他來過,否則……”
翁鬱郁臉色驟變,她現在正違背牛掌櫃的囑咐。
“不會有人知道你向我說過什麼。”胡桂揚安慰道,“烏鵲衚衕的酒很有名,讓我看看。”
翁鬱郁轉身要進暖閣,馬上又轉回身,疑惑地問:“大人看酒還是看藥?”
“藥。”胡桂揚也馬上改變主意。
“那我這裏沒有,藥全在廣興鋪,誰家來了客人,擺酒席的時候派人去那裏現領一份,兌在酒裏,不拘是什麼酒,都會變成……好酒。”
“藥有名字吧?”
“藥是粉紅色的丹丸,入酒即化,一粒能化一壺,所以我們叫它滿壺春,廣興鋪沒給起名,去了說‘拿藥’就行。”
外面有人大聲喊胡桂揚的名字,聽着像是韋瑛,胡桂揚低聲提醒:“有人問起,就說我剛纔提的問題與西廠石百戶一樣,記住了嗎?”
翁鬱郁沒明白其中的含義,茫然地點點頭,胡桂揚推門出屋,讓她自己尋思。
“韋百戶議完事了?”胡桂揚拱手笑道。
韋瑛稍顯不滿,“你來這裏幹嘛?”
“閒着也是閒着,到處看看、問問,沒準能找出線索。我與童豐畢竟是同僚,又都有異人之名,必須爲他的死報仇。”
“你還是閒着吧,此事頗爲蹊蹺,咱們都做不得主,要回城裏請示。”
“我跟大人一塊回西廠。”
“嗯,咱們一塊回城,但你不用去西廠,回家等候消息。這不是命令,是建議,希望你能接受。”
“韋百戶的建議對我必有好處,怎敢不從?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外面那兩人你從哪找來的?”
“算是街坊吧。”
“看緊些,瞧他們的樣子,比真正的錦衣衛還橫,已經向好幾家鋪子暗示必須給他們好處才能免遭審問了。”
“這兩個傢伙!”
只有少量公差留在廣興鋪,其他人先後回城,東廠與南司的人走得最快,韋瑛上馬追趕,各方都想快一點通知上司,以便爭搶查案的權力。
韋瑛特意派兩名校尉護送胡桂揚回趙宅,看他進入大門才告辭離開。
胡桂揚今天的計劃原本是找幾名膽大的僕人,卻根本沒有時間,只好先用蔣、鄭二人代替,“留下做飯、收拾屋子,等我找到合適的人之後,再放你們走,到時自有重賞。”
兩人臉色立變,全都搖頭,“我倆膽子小,不敢在凶宅裏過夜,桂揚老弟還是找別人吧,不行的話,我們給你找,天黑之前送過來。”
夕陽已傾,離天黑沒剩多久,胡桂揚伸出雙手分別按住兩人的肩膀,笑道:“你倆的膽子可不小,敢利用我的名號向鋪子索取好處,連我自己都沒這個膽子。”
兩人嘿嘿地笑,蔣二皮道:“桂揚老弟知道啦?我們也是爲你好,俗話說升官發財,不能發財,當什麼官?你不好意思開口,我們替你開口,要到的錢都給你。”
“都給?”鄭三渾不解,這不在他們商量好的計劃裏。
“事成之後,桂揚老弟能不賞咱們哥倆兒一點嗎?”蔣二皮笑道。
鄭三渾這才明白過來,急忙點頭。
“你們要到多少?”胡桂揚問。
“一文沒要到!”鄭三渾覺得不可思議,“我們一提你,他們就拿這個百戶、那個千戶壓人,完全不怕。”
蔣二皮撇撇嘴,表示這不是他們的錯,實在是胡校尉的名頭太弱。
“那你們欠我一百兩銀子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本來有辦法要來一百兩,被你們一攪和,機會沒了,這筆賬得算在你們頭上。”
“我們……我倆若是早知道你有計劃……”
“總之你們擅自行事,讓我損失百兩紋銀,要麼立刻還錢,要麼留下來當僕人算是補償。”
兩人不停眨眼,誰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。
“如果鬼在晚上出來……”
“我擋在前面,讓你倆先跑。”
“好……吧。”兩人勉強同意,“一百兩銀子,我倆得當多久僕人?”
“凶宅僱人價錢自然要高一些,一個月吧。”
胡桂揚讓兩人先去餵馬,然後下廚做飯,他去後院將四位異人都請到正房廳裏。
“西廠的一位異人被殺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