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當中,只有當過軍吏的林層染明白其中的區別,“不管怎樣,如果西廠保護不了異人的安全,我們幹嘛要留在城裏?”
“朝廷需要確認你們真是異人。”
“那也用不着把我們當犯人對待吧?”
“有些事情我沒法透露,但我保證,很快會有人過來道歉。”
留住四人的不是胡桂揚,更不是他的話,而是金丹。
大餅正繞着主人轉圈,似乎在問自己的食物在哪。
羅氏道:“可以再等一等。”
林層染也不再咄咄逼人,“鄖陽異人難得聚在一起,咱們是第一批,不能說散就散,那就再等等吧。”
蕭殺熊翻過飯碗,“不夠。”
胡桂揚又去廚房拿來更多飯菜,還有大餅的一份。
其他三人沒怎麼喫,蕭殺熊一人連喫七碗,拍拍肚子,“行了,喫太多的話晚上睡不好。”
“道歉”來得極快,三更左右,胡桂揚剛準備休息,汪直帶着一隊隨從親自登門。
廠公是不會說出“道歉”兩字的,一見面就問:“人還在嗎?”
“在,但是……”
“算你又立一功,留住他們,我留幾個人看門,今後不會再有人打擾你們。”
汪直等着謝恩,胡桂揚卻笑道:“只有看門人不夠,我這裏僕役不全,異人不太滿意。”
“不是給你派過一批嗎?”
“膽子太小,被我攆走了。”
“明天再換一批膽大的。”
“我自己找吧,廠公出錢就行。”
“嘿,貪點就夠了,別太過分。”
“家徒四壁,二十多歲,我連個媳婦兒都沒有。”
“行行,給你錢就是,還有什麼要求?”汪直只要知道異人還在,別的事情都好說話。
“我不想閒着,給異人當管家,希望廠公給我一點活兒。”
“難得阿,胡桂揚,但你現在的職責很重……說吧,你想要哪個肥差?”汪直以爲胡桂揚又要錢。
“請廠公允許我調查樓駙馬與童豐之死。”
汪直臉色驟變,破口大罵。
第二百六十四章 拜年
汪直喜歡罵人,心情不好的時候小罵,憤怒的時候大罵,閒極無聊的時候亂罵,甚至在高興的時候也要笑罵幾句。
只有在皇帝和貴妃面前,他才乖巧可愛得似乎連髒話是什麼意思都聽不懂。
胡桂揚不用太多觀察也能聽出來,這次的罵人只與憤怒有關,他靜靜地聽着,好像與自己一點關係沒有,他只是湊巧站在對面的聽衆,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偶爾點頭表示贊同。
汪直越罵越沒趣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?”
“錦衣衛南司癸房校尉、西廠辦事。”胡桂揚立刻回道。
汪直用小指比劃一下,“連品級都沒有的一個小小校尉,竟敢調查駙馬之死,就算是童豐,職位也比你……你笑什麼?”
雖然胡桂揚總在笑,但是有時候會笑得蹊蹺,表明他心裏生出古怪的念頭,“沒什麼,‘小小校尉’,聽上去挺有趣。”
本來正常的四個字,被胡桂揚重複之後,變得像是結巴。
汪直愣了一會,突然也笑了,指着胡桂揚,“真想把你就地處決,又覺得這樣太便宜你。不過你讓我冒出一個想法:凡是對升官發財不感興趣者,必然古怪,應該通通發配到偏遠地方自生自滅,朝廷能減少許多麻煩。”
“可是官位就那些,錢財也非無窮無盡,周圍的人都想升官發財,廠公未必受得了。”
汪直坐下發了一會呆,“怎麼拐到這兒了?我問你有何資格調查樓駙馬與童豐之死?”
“我沒資格,所以纔要廠公允許,給我一點資格。”
“嘿,這時候拍馬屁已經晚啦。”汪直又發一會呆,“明天,不,後天上午你去西廠一趟,我給你一個準話,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,不準自作主張。”
“當然,沒有廠公的允許,我在京城寸步難行,更不必說查案了。”
“嘿。”汪直一邊摸着光溜溜的下巴,一邊打量胡桂揚,“你現在查到些什麼?”
“關於童豐之死,還沒有線索。關於樓駙馬,他的死肯定與滿壺春有關,滿壺春又與用過的金丹有關,所以……”
汪直襬手,“行了,到此爲止吧,後天再說。”
汪直起身要走,在門口以隨意的語氣問:“你對異人的治療有何發現?”
“時間太短,大家輪流吸丹,延緩症狀而已,還沒開始尋找療法。”
“嗯,這件事也比較重要,軍中的異人不只童豐一位,個個都有隱患,如能去除,乃是大功一件,你要上心。”
“是,過一陣子,吸引更多異人之後,就開始嘗試各種療法。”
“西廠可能是朝廷內外唯一重才的衙門,像你這種貨色,放在別的地方,輕則丟官,重則喪命,誰會忍受你這張嘴?”
“能遇到廠公,是我的幸運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好好努力。”汪直帶人離開。
夜色正深,胡桂揚回到後院,正要進自己的房間休息,身後傳來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,“沒事了?”
林層染站在不遠處,胡桂揚愣是沒看到他是怎麼出現的,笑道:“沒事了,汪直親口保證明天派人來守門,這裏再不會受到打擾。”
“汪直是宮中寵宦,今朝權勢熏天,明朝落魄江湖,他的保證,只可一半當真。”
“這個真沒辦法,就算是皇帝,也有突然駕崩的時候,起碼汪直掌權的日子裏,這裏是安全的。”
“嗯,其實我們相信的不是汪直,而是你,因爲你是新興異人,汪直不是。”
“這副擔子很重啊。”胡桂揚笑道,隨後打個哈欠,表示自己困了。
林層染卻不識趣,“在客店裏我說過的話仍然算數。”
他曾經許諾,如果能拿到金丹,願意爲胡桂揚效勞,雖然要與其他三人分享,他仍然願意遵守許諾。他的效勞與別人不同,每出一次力,都可能變得更加衰老,離死亡也會更近一步。
“我心裏有數。”胡桂揚暫時還不需要這人的效勞,“你還有事?”
“後院的事情你注意到沒有?”
“你說哪一件?”
“趙阿七與羅氏。”
“他們……”
“對,這裏的異人只有五位,任何兩人攜手,都會佔據優勢,你要小心。”說完這句話,林層染轉身慢慢走開。
不久前,就是趙阿七提醒胡桂揚提防異人拉幫結夥。
總共五個人,聚在一起不過寥寥數日,關係就已變得複雜。
胡桂揚乾脆不想,推門進屋,脫下靴子,上牀和衣而睡,就算其他四人現在就大打出手,他也要補個好覺。
次日一早,胡桂揚準備出門時,看到了西廠派來的守門者,“呵呵,我猜會是你,誰讓你住得近呢?”
石桂大冷淡地點下頭,“我不會常駐趙宅,四名校尉輪流駐守,另有十名番子手,如果你有什麼要求,可以直接去找我。”
“去你家裏?”
“我家裏。”
“我不會再被僕人打發吧?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不會,無論什麼時候,僕人會直接帶你去見我。”石桂大依然面無表情。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去府上叨擾。”
石桂大似乎要表示反對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,改成深吸一口氣,然後道:“歡迎。”
石桂大拱手準備告辭,胡桂揚卻跟着他一塊走到大門口,“今天難得空閒,我要去趟城外,給孫二叔拜年,順便給義父上墳,你要一塊去嗎?”
“我連姓都改了,你自己去吧,別提我。”石桂大又拱下手,匆匆離去。
胡桂揚輕嘆一聲,叫上蔣二皮、鄭三渾,備好馬匹,帶上銀兩和幾匹布,又去店鋪裏買些年節食物以及紙錢,出城前往孫家。
自從趙家出事,孫龍賣掉房子,全家人搬到東城外鄉下居住,趙瑛夫妻的墳地離此不遠,義子們卻沒有一個埋在附近,這是孫龍的決定,他曾經當衆說:“絕子校尉誰也不配。”
鄉下的宅院大而空曠,孫龍拄拐站在門外曬太陽,遠遠看見騎馬過來的三人,高聲道:“這大白天的,怎麼有鬼登門?”
胡桂揚笑道:“二叔,不是鬼登門,是你變鬼,自己還不知道呢。”
“呸,我命硬得很,註定要看着趙家人死絕,我纔會閉眼。”
兩人一見面就互說狠話,心裏卻都高興。
胡桂揚三人下馬,孫龍不看別的,先摸摸裝銀子的口袋,然後是其它禮物,“還行,知道來看我。聽說你死在鄖陽了,什麼時候詐屍回來的?”
“呵呵,年前半個月吧。”
“那你走吧,回京這麼久纔來看我,那是沒將二叔放在眼裏啊。”
“我來給義父上墳,燒過紙錢就走。二叔既然不歡迎,我不進屋,東西也帶走啦。”
“人走,東西留下,我對銀子和城裏的美食還是很有感情的。”
孫龍奪過繮繩,牽馬往院裏走,蔣、鄭二人互視一眼,自覺已經找到胡桂揚嘴毒的來源。
孫二嬸的身子骨比老頭子還要硬朗,也更直爽,一見到胡桂揚就說:“哎呀呀,還以爲趙瑛夫妻兩個沒人培土燒紙,要過一個冷清年呢,你來得也太晚了些。”
“是我的錯,下回一定早來。”
孫龍反而替他辯解,“這小子能活着來一趟就不錯了,以他的臭脾氣,在西廠還能活幾天?”
老兩口硬留胡桂揚喫頓飯,然後才放他去墳地燒紙,期間口無遮攔,卻絕口不提另一個活着的趙家義子。
趙瑛夫妻的墳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,胡桂揚燒紙之後默立良久,眼看快要來不及進城,纔回孫家告辭。
“鄖陽異人是什麼玩意兒?”孫龍問道。
胡桂揚瞪一眼多嘴多舌的蔣、鄭兩人,笑道:“一言難盡,總之是一羣怪人,但是個個身手不凡。”
“嘿,趙瑛生前就跟這些人鬥來鬥去,你倒是全給繼承了。”孫龍以爲異人是江湖騙子的一類,“趙宅現在連僕人都沒有?”
蔣二皮、鄭三渾什麼都往外說,胡桂揚道:“怎麼沒有?這兩個就是,如今看門的也有了,其他僕人我正在找。”
“你不用找了,我給你找,過幾天送過去。”
“二叔不必麻煩。”
“狗屁,我這邊正好認得幾個人要找活兒,真要是麻煩,我纔不管你的閒事。”
拒絕孫龍是不可能的,胡桂揚只好道:“趙宅現在是城裏聞名的凶宅,膽子小的人可做不了多久。”
“放心吧,別人害怕趙宅,我找的人肯定不怕。”孫龍也不多做解釋,“快走吧,回家多準備銀錢,給你幹活兒,工錢必須加倍。”
“呵呵,西廠替我出錢。”
“那就更沒得說了,我給你找……至少十個人。”
“這村子裏總共也沒有十個閒人吧?如果都是二叔、二嬸這個歲數的,我可不敢請,到了趙宅誰侍候誰啊?”
孫龍舉起柺杖攆人,胡桂揚立刻上馬逃出孫家。
“沒想到在這裏把問題解決了。”胡桂揚在路上喃喃道,他本想回城之去找沈乾元幫忙,結果孫二叔非要推薦,他只能接受。
蔣二皮笑道:“老頭子挺有意思,可他找來的鄉下人,在咱們趙家未必能待得長久。”
“咱們趙家?”胡桂揚哼了一聲,孫龍找來的人,就算只待一個時辰,他也得給足工錢再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