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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鋪土炕、幾牀舊被,除此之外再無擺設,兩具屍體原來橫在地上,被郭禹抬到炕上,一邊一具,再沒動過,門窗皆開,讓冷風進來,屍體幾乎沒有變樣。

  郭禹只看一眼就走出去,再沒法裝作堅強。   胡桂揚仔細檢察屍體,搜出一些小物件,包括一枚玉佩,它上面只在中間圓孔周圍有一圈細若絲線的紅暈。   還有一本冊子,上面寫的文字毫無意義,胡桂揚看不懂,隨手放入懷中。   再沒什麼可看的了,士兵的死狀與童豐完全一樣,郭舉人表面看似無傷,但是細摸之後,發現左胸微微塌陷,顯然是被人一拳或是一掌擊斃。   胡桂揚走出房間,抬頭望向碧藍的天空,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。   郭禹蹲在牆角,緩緩起身,“胡校尉看出什麼了?”   胡桂揚搖搖頭。   “我昨天的猜測可能有些武斷,但是山裏的確有人見過何三塵與高青草,她倆神出鬼沒,殺人於無形,而且專愛殺會武功的人,大家都說她們已經變妖,其實是化成異人而已。”   “也太巧了,兩人同時成爲異人?”   “她們大概是天機船特別眷顧的人。”郭禹看一眼胡桂揚,馬上挪開目光。   “哈哈,你覺得我也被眷顧了?”   “胡校尉與衆不同,谷中仙曾經聲稱他與胡校尉一同拯救衆人,但他在危急關頭一逃了之,大家對他的話不太相信,可我覺得他沒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撒謊,尤其沒必要帶上胡校尉的名字。”   “所以你覺得我是鄖陽府的救命恩人?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我不能確定,但是胡校尉很多地方與衆不同。”   胡桂揚笑了笑,明白郭禹這些話的用意,“你就說吧,我究竟哪裏‘不同’,能讓兩名女子受到天機船眷顧,同時化妖,變爲異人?”   郭禹稍顯尷尬,咳了一聲,“我不是在指責胡校尉,否則也不會去城裏投奔。”   “明白,我也只是想聽實話,或許線索就在其中。”   “聽說你將上百枚最好的金丹送給她們,是不是?”   “沒那麼多,三十來枚,我下手早一些。”   “這就對了,雖說能否變成異人全由天定,但是金丹會有助益,我聽說官兵當中出現不少異人,都是朝廷用金丹催出來的。朝廷只讓極少數異人露面,其他人隱藏起來暗中操練,數年之後用在戰場上,百戰百勝。”   “你聽說的事情還真不少。”   “鄖陽官兵那麼多,不可能只出現那麼少的異人,胡校尉見過幾位?”   “就一位,西廠童豐,前幾天被人殺死,也是咽喉中招。”   郭禹長嘆一聲,“父親原指望能利用異人再次招聚山民,沒想到意是惹禍上身。”   “先將遺體抬上車吧,此地不宜久留,你若想回到山裏,要儘快出發。”   “是。”郭禹強忍悲慼,與胡桂揚一同進屋,將兩具屍體抬到店外的騾車上,蓋上被子,郭禹執鞭趕車,胡桂揚坐在另一頭,送他一程。   胡桂揚騎來的馬栓在車後。   “小草是山民,何氏姐弟與山裏人從無恩怨,爲什麼你們會相信變妖之說?”胡桂揚還是沒想明白。   “因爲有人親眼所見,她們兩個,還有那個瘸子弟弟,一塊殺人,過後開膛破腹,生喫心肝,不過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,後來她們只殺人,很少挖心,現在更是一劍斃命。”郭禹言之鑿鑿。   “這些‘有人’,你見過多少?”胡桂揚更在意傳言的源頭。   郭禹沉默一會,“我沒見過,但我見過被殺者的慘狀……”郭禹抖了一下,心中甚至有些慶幸,父親死在女妖不那麼殘暴的時候,起碼保留全屍。   “她們不是那種人。”胡桂揚淡淡地說。   “變妖之說實屬荒誕,異人卻是真的,而異人身上必有一些變化,何三塵與高青草只怕與從前大不一樣了。”   胡桂揚笑了兩聲,不想再爭下去,心裏仍然納悶,爲什麼傳言非盯住那兩人不可?   他從懷裏取出冊子,遞給郭禹,“這是你父親的遺物,上面寫着什麼?”   郭禹瞥了一眼,“哦,這是記錄,父親一直在山裏尋找更多異人,每到一處,每查一人,全要記在冊子上。”   胡桂揚翻了幾頁,“看不出來。”   郭禹臉上露出笑容,馬上又變得嚴肅,“父親識字不多,又不願找別人幫忙,所以自己造出一些怪字。”   “郭舉人不肯出山應仕,真是屈才了。”   “父親驕傲得很,總說一入官場終生爲奴,連後代子孫都會受到牽連,不如山中逍遙自在。”   胡桂揚與郭舉人交往不多,聽到這句話,居然有些惺惺相惜,但他不覺得山中逍遙,一點都不覺得。   “你能看懂?”   “大部分吧。”   “你留着吧,或許能用上。”   郭禹接過冊子,雖說這是父親的遺物,他還是道:“多謝,我想我用不到它,異人是禍源,離得越遠……對不起,我不是說胡校尉,你……”   “與衆不同?”   郭禹尷尬地笑了幾聲,揮動鞭子,趕騾更緊。   前方道路越發崎嶇,再走下去,胡桂揚擔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,於是叫停,跳下車,解開車後馬匹的繮繩,“就此別過吧,估計以後再難相見,殺你父親的兇手,我會找出來,你在山裏或許能聽到相關傳言,但是請你不要參與進來。”   兇手是更爲強大的異人,郭禹的身手即使是在普通武林人中當也屬平庸,離異人越近越危險。   郭禹知道胡桂揚是好意,點頭道:“我等消息,不再出山。大恩不言謝,或許有一天我能報答萬一。父親說過,胡校尉更像山民,哪天棄官不做,可以進山找我,郭家名聲不算響亮,但是你總打聽得到。”   “我記住你的邀請,說不定真會進山叨擾。”   兩人再不多說,郭禹重新驅車進山,胡桂揚上馬原路返回,走出一段路之後,自語道:“就算棄官,我也要去東南水鄉隱居,呸,一個校尉,說什麼‘棄官’?頂多算是逃兵。哈哈。”   他又回到野店附近,遠遠望見一隊人馬,於是加速跑過去。   那是十餘名錦衣衛與番子手,都認得胡桂揚,一見到他就大喊大叫:“胡桂揚!胡桂揚!”   “可不就是我。”胡桂揚笑道,跳下馬,指着一人,“咦,今天不是輪到你在趙宅看門嗎?怎麼跑到這裏來了?”   那人一把抓住胡桂揚的胳膊,激動至極,“你休想逃跑。”   “逃跑?開什麼玩笑,銀子都在趙宅,我往哪逃?”   校尉還是不肯鬆手,“快請韋百戶……”   韋瑛從店裏大步走出來,皺下眉頭,“鬆手,成什麼樣子?也不想想,胡校尉有異人之力,你抓得住嗎?”   校尉鬆手,訕訕地道:“我一時着急……”   胡桂揚甩甩手,校尉臉色驟變,立刻退後幾步。   韋瑛上前,拱手笑道:“胡校尉不夠意思,明明說好今天我去府上匯合,咱們從今天開始一塊查案,你怎麼先走一步?”   “今天還沒過去呢,我出城送個朋友,不想麻煩韋百戶。”   “不麻煩,我既然奉命協助胡校尉,就得寸步不離,胡校尉去哪我跟到哪,我已經決定了,這個月我搬過去住,趙家還有空屋吧?”   “有,就是委屈百戶大人了。”   “嘿,有什麼委屈的?趙瑛從前也是百戶,他家比我家大多了。”   兩人握臂大笑,像是冰釋前嫌的好友,周圍的校尉、番子手看得目瞪口呆,還有一點佩服。   “店裏死過人嗎?”韋瑛收起笑容問道。   “我那位朋友的父親死在這裏,他們是山民,沒有屬籍,無法在本地安葬,所以我送他一輛車,運屍進山。”   “山民桀驁難馴,你的這位朋友沒參與過造反吧?”   “泛泛之交,總共沒見過幾面,誰知道他們做過什麼。”   “呵呵,胡校尉真是大方,泛泛之交就送車、送行。”   胡桂揚眨下眼睛,“我這人沒別的優點,就是重交情。”   “哈哈,胡校尉這個朋友,我交定了。”韋瑛拍拍胡桂揚的肩膀,臉上再次收起笑容,“可以開始查案了?”   “可以,韋百戶有什麼想法?”   “我是協助者,一切聽胡校尉安排。”   “嗯,咱們先去見樓家的公主吧。”   韋瑛臉色微沉,“胡校尉說真的?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先從最難的地方查起,如果遇到的阻力太大,咱們就去見廠公,說案子查不了,強於查到一半纔打退堂鼓,韋百戶覺得呢?”   韋瑛漸漸顯露笑容,“由你做主。”   胡桂揚輕嘆一聲,“長這麼大,我還從來沒見過公主呢。” 第二百六十八章 拒之門外   公主的住宅並不宏偉,隱藏在小巷深處,比趙家要小得多,優點是離皇城比較近,左右的鄰居非富即貴,隨便一家小門小戶,從裏面走出來的人可能是某衙門裏的掌權人物。   韋瑛走到這裏連腳步都放輕了,小聲道:“這裏就是,我最後一次提醒你,以朋友的身份:少惹麻煩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來都來了,總得敲門問一聲吧。”   “公主新寡,就算來拜訪,也該挑個時候。”韋瑛抬頭看天,離完全天黑只剩不到半個時辰。   “沒事,擇日不如撞日,先從最難的地方開始,韋百戶不用上前。”   韋瑛笑笑,真就沒跟上去。   胡桂揚來到門口,沒看到辦喪的跡象,舉起手臂醞釀片刻,砰砰砸門,然後默默地等着,沒有再敲。   良久之後,裏面終於有個聲音問:“哪位?”   “西廠校尉胡桂揚,有事求見。”胡桂揚沒提“公主”兩字。   “哦。”裏面的人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,沒再說話,也沒開門。   胡桂揚等了一會,回頭向韋瑛笑道:“估計是去找人了。”   韋瑛點點頭,表示自己再不過問。   又過許久,院門終於打開,走出一名宮裝老婦,滿臉怒容,上下打量來者。   胡桂揚笑着拱手,正要開口,老婦劈頭蓋臉地斥道:“反了,真是反了,天子腳下,連點規矩也沒有了?公主再怎麼着也是陛下的妹子……”   “你誤會了,我不是……”   “呸。”老婦根本不給來者說話的機會,唾星飛濺,比高手的兵器更具殺傷力,胡桂揚不得不後退避讓,想張嘴卻等不到機會。   “西廠是個什麼玩意兒?我家公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兩耳不聞窗外事,不知道什麼是稀廠、稠廠,我們這裏也不施粥。想見公主,拿宮裏的諭旨,沒有諭旨,就是當權的相爺也進不得這門。”   老婦聲稱不知西廠,卻知道汪直,“汪直一個小屁孩子,才得寵幾天,就敢派人來辱迫公主,再這樣下去,是不是連太子也得給他磕頭?告訴你吧,老婆子今年四十七,無兒無女,除了公主生無可戀,別說你一個校尉,就是你家主人親自登門,我這條老命也賠得起!”   老婦鬥志高昂,污言穢語越說越多,而且花樣百出,汪直來了也得甘拜下風。   足足一刻鐘之後,老婦全無疲態,大概是覺得無趣,突然閉嘴,轉身回去,砰的一聲關上門。   胡桂揚一句完整話沒說出來,抬手抹下臉,轉身向韋瑛笑道:“老太婆精神頭兒真足,公主有這樣的人做依靠,想必不會受欺負。”   “嘿,能欺負公主的還就是身邊人……咳,走吧,這條路不通,但也不至於因此就放棄查案。”   “當然,這點困難算什麼,我都不好意思向廠公提起。走吧,咱們明天再來。”   韋瑛愣了一會,胡桂揚向小巷外面走去,他急忙追上,“還來?你捱罵上癮嗎?老太婆雖然是個潑婦,但是話有道理,你想見公主,必須得到宮裏的諭旨。”   “不要諭旨,那樣太正式,對公主不利,對咱們也不利。”   “主要是對你不利。”韋瑛提醒道,不想與胡桂揚捆綁得太緊。   其他人牽馬等在巷外,早聽到老婦的罵聲,心中暗笑,紛紛扭過頭去,在意的不是胡桂揚,而是百戶韋瑛。   胡桂揚上馬,望向小巷裏面,“精誠所至,金石爲開,老太婆總有罵累的時候,以後我上午來拜訪。”   韋瑛搖頭,再不相勸,其他人更不會多嘴,心裏都更覺得可笑。   “接下來呢?”韋瑛問道,好奇胡桂揚還能怎麼查案。   “雙線並進,樓駙馬這邊的路暫時不通,咱們去查童豐,還來得及去趟烏鵲衚衕嗎?”   “來得及出城,來不及回城,烏鵲衚衕那邊的人我都審過了,你想知道什麼?”   “童豐是被誰殺死的?”   “哈,這個我可不知道。”   “據說童豐變成異人之後,能夠御女,是真的嗎?”   “呃……咱們回去再說吧。”韋瑛實在不想當着其他人的面談論這種事。   “好吧,先回趙宅,明天再去烏鵲衚衕。”   胡桂揚一馬當先,韋瑛向手下人輕輕搖頭,迄今爲止,他還沒看到這名校尉有什麼獨特的查案手段,反而覺得是在浪費時間。   花大娘子準備好了晚餐,足夠十幾人享用,就連韋瑛也讚不絕口。   韋瑛留宿趙宅客房,向胡桂揚道:“咱們如今同乘一條船,總得坦誠相待,胡校尉想怎麼查案都可以,但是一定要帶上我,就算是深更半夜,你也可以將我從牀上拽起來。沒別的,兄弟先在這裏謝你了,千萬別讓我在廠公面前難堪。烏鵲衚衕的情況,咱們明天細談。”   “放心,跟我的人最後都立功了。”胡桂揚大言不慚,好像他纔是百戶,而對方是名校尉。   韋瑛倒不在乎,含笑點頭,等胡桂揚出屋他才明白過來,“他說‘最後’立功是什麼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