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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同喫飯的另一名校尉回道:“我認得袁茂,他跟過胡校尉一陣,的確是到‘最後’才立功,期間的千辛萬苦,嘖嘖,不說也罷。不過袁茂那時候只是平民,百戶大人應該沒事。”

  韋瑛乾笑兩聲,毫不覺得“百戶”這個職位對胡桂揚會有影響。   臥房裏,熱水都已備好,胡桂揚洗臉之後還能泡腳,花小哥兒人很勤快,就是嘴碎,生性好奇,什麼都問,尤其關注錦衣衛的方方面面。   胡桂揚回答幾條,苦笑道:“實話告訴你吧,我是錦衣校尉,但是不受待見,總共沒去過衙門幾次,認識的人少得可憐,內幕一概不知,連俸祿去哪領都不知道。”   胡桂揚原本靠在椅子上,這時坐直,抬手一拍腦門,“對啊,爲什麼我一直沒領到俸祿呢?每次都要從西廠要錢!”   花小哥哈哈笑道:“沒見過你這樣的官兒,連俸祿都不關心,等我襲職,第一件事就是弄明白俸祿有多少、在哪領取。”   花大娘子正好進屋,斥道:“你都當僕人了,還襲什麼職?人家百戶、千戶才叫襲職,你老子就是個兵,你以後也是兵,不是上戰場賣命,就是給權貴當苦力,還不賺錢。明年我花錢給你脫籍,以後種地、經商都比當兵強,實在不行,就當一輩子小廝吧。”   “我不當一輩小廝,胡校尉是親戚我纔過來幫忙的,不算僕人,不影響以後子承父業,我要進衛所打仗立功,然後當錦衣衛百戶、千戶,讓我兒子襲職。”   花大娘子哈哈大笑,花小哥大爲惱怒,摔門走了。   “這孩子十幾歲了也沒個正經,得時常敲打一下。”花大娘子解釋道。   胡桂揚點點頭,他對此沒有意見,只是覺得不該在自己面前訓子。   “我來跟你說件正事。”花大娘子扯只凳子過來,坐在胡桂揚對面。   胡桂揚坐端正了,“宅裏的事情都由你做主,錢隨便花,不夠我再從西廠要,應該有一年的俸祿還沒給我呢。”   “錢夠,我是說你也老大不小了,三十九已經成親,你什麼時候娶妻?”   胡桂揚一愣,他去敲公主的門,別人覺得古怪,如今面對花大娘子的詢問,他覺得這纔是更加古怪的人,“呃……等等吧,最近事情多,我還沒有這個打算。”   花大娘子搖頭,“別人像你這個歲數,孩子都會走路了,想當初我出嫁的時候才十幾歲,咱們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確切歲數,你花大哥不到二十歲,他是個短命鬼,在這世上走一遭,好像就是爲了讓我給他生個兒子……”   胡桂揚藉機轉移話題,“對了,義父當年怎麼惹着你了?連孃家都不回一趟。”   “惹着我?他惹到所有義女。”花大娘子雙眉倒豎,“趙瑛……算了,他養我一場,叫一聲義父吧。義父不公平,把你們四十個男孩當親兒子,卻將我們幾十個女孩兒當包袱,就希望早點嫁出去,也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,今天指定丈夫,明天就讓女兒出門,跟賣人一樣。”   “聽說義父給每個女兒的嫁妝都不少。”   “嘿,怎麼不提他要的彩禮呢?比嫁妝更多,花家爲了娶我,欠了一屁股債,還得我用嫁妝償還。”花大娘子一提起往事,仍然無法釋懷,“義母是好人,每個女兒出嫁她都哭得不行,想多留些日子,義父卻不同意,既然如此,當初何必收養我們呢?後來我的日子能過好一點,也是因爲義母暗中接濟,可惜她過世得早,沒享到我們這些女兒的好處。”   說起來義母,花大娘子傷感不已。   胡桂揚後悔提起這個話題,“義父的脾氣……確實有點古怪。”   “所以才養出四十個古怪的義子,他一死,就只剩下兩個,三十九連姓都改了,就算不改,他也不認我這個姐姐,你呢?認還是不認?”   “認。”胡桂揚馬上應道,隱約覺得孫二叔推薦花大娘子就是要教訓他這個晚輩,“但是……我現在真的無意成親。”   花大娘子眉頭一皺,“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成親?五六十歲嗎?”   “呵呵,沒那麼晚,再等個半年一載吧,起碼讓我忙完手頭上的公務。”   “嘿,你根本沒將我當姐姐,只當成給你做飯、收拾屋子的傭婦吧。”   “當然不是。”胡桂揚突發奇想,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拜見公主吧。”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太監開店   胡桂揚實現諾言,次日一早,果然又去拜訪小巷裏的公主,跟隨者只有韋瑛與花大娘子,花大娘子拒絕騎乘任何坐騎,胡桂揚給她僱一輛騾車。   大門還沒開,老婦的罵聲就傳出來,“沒完啦?欺負我們家沒人嗎?今天我進宮告御狀去,明天你就碎屍萬段,全家遭殃,男的充軍受苦,女的賤賣爲奴……”   老婦打開門,怒氣衝衝地只看胡桂揚一個人,“你敢說自己是誰嗎?”   “姓胡,胡桂揚,錦衣衛南司癸房校尉,借調西廠辦事,昨天介紹過了。”胡桂揚拱手笑道,對咒罵全不在意。   “好,我記住你的名字了,對質的時候別抵賴,還有這兩人……”老婦看到隨從裏有一名婦人,愣了一下。   “跟他們沒關係,過來拜見公主是我一個人的決定,別無它意,只是……”   老婦惡毒地罵了一通,進院關門。   胡桂揚轉身笑道:“今天罵的時間比昨天短,行了,拜訪結束,明天再來。花大娘子,你先回家,我與韋百戶出去辦點事情。”   花大娘子呆呆地問:“你來拜見公主就是找罵的?”   “當然不是,我希望有一天她罵累、罵膩之後,能讓我進去向公主問幾句話,其實很簡單,我不過是想知道駙馬死前是否有蹊蹺之處。”   花大娘子怒道:“那你帶我來做什麼?替你吵架嗎?”   “還以爲婦人之間好說話,沒想到她不認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花大娘子跺下腳,轉身大步向巷外走去。   胡桂揚、韋瑛跟在後面。   “老太婆如果真去宮裏告狀,廠公未必能保得住你。”   “如果事事都要廠公保護,咱們就只能在西廠的範圍以內查案,還有什麼意思?”   “不是咱們,是你查案,我陪同而已。”韋瑛糾正道,他看出來了,這名校尉的膽子是真大,爲安全起見,自己必須與之保持距離。   “哈哈,沒錯,你就是陪我逛街的朋友。”   小巷外面,花大娘子已經上車,向胡桂揚招手,“你過來。”   胡桂揚走近,花大娘子小聲道:“這就是死了駙馬的那位公主?”   胡桂揚點頭。   “你真想見她?”   胡桂揚又點頭。   “人家一個寡婦,夠可憐的了,你究竟存的什麼心思?”   “心思?查案就是這樣,比如我死得不明不白,趙宅裏所有人都得接受盤問,對不對?”   “可那是公主,皇帝的女兒!”   “妹妹,她是當今天子的妹妹。”胡桂揚糾正道。   花大娘子輕哼一聲,“你先去忙,我給你問問,看公主有沒有可能見你。”   “你能問?問誰?”胡桂揚露面驚訝之色。   “‘婦人之間好說話’,你不就是爲這個帶我來的嗎?”   “花大娘子認得公主府裏的人?真是太好不過。”   “我不認識,但是可以找別人,總之我有我的辦法,不會像你那樣,杵在門口捱罵。我不給你保證,成就成,不成就不成,你別催我,更別怨我。”   “絕不會,無論怎樣,我只會感謝花大娘子。”   “從小你的鬼主意就多,長大之後也沒變好。”花大娘子放下簾子,胡桂揚示意車伕可以離開。   韋瑛一直牽馬站在附近,聽得七七八八,這時走過來道:“你這是在連累更多的人。”   “她自己跑來管事,我就給她一些事情。”胡桂揚對“連累”的看法與別人不同,翻身上馬,笑道:“你覺得公主真會進宮告狀嗎?”   “我不知道,別問我。”韋瑛也上馬,以爲這個問題是陷阱。   “我覺得不會。”胡桂揚自己回答,“以老太婆憤怒的架勢,昨晚,或者今天一早就該去告狀,她沒去,說明以後也不會去。”   “呵呵,最好如你所願。”   “我覺得公主希望我能查案,全被老太婆阻攔。”   “下嫁的公主都是這樣,由宮裏指派專人充當管家婆,大事小情都由管家婆做主,連進宮請安經常也由管家婆替代,所以那個老太婆還是有可能進宮告狀的,只是沒等到時機。”   “哈,花大娘子是孫二叔指派的管家婆,看兩個管家婆怎麼交手吧。趁老太婆告狀之前,咱們得儘快查出一點線索……”   “不是咱們,是胡校尉一個人。”韋瑛再次糾正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我去烏鵲衚衕。”   “我跟你去。”   兩人騎馬出城,到達烏鵲衚衕時已是中午,韋瑛提議,兩人找一間鋪子喫飯,下午再去廣興鋪問話。   這裏的鋪子兼賣酒食,而且全是單獨的房間,不受干擾,掌櫃顯然認得韋瑛,什麼也不多說,只是命夥計好酒好菜地侍候。   喫喝一會,韋瑛道:“胡校尉想問什麼,可以先問我,沒準我都知道,畢竟已經問過一遍。”   “說實話,我還沒想好要問什麼。”   “胡校尉查案的方式……真是特別。”韋瑛笑道。   “我得看到人,才知道要問什麼。”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韋百戶既然問過,能否揀重要的事情讓我聽聽?”   “嘿,我是第一個受到詢問的人。”   “韋百戶這算幫忙。”   “我的確應該先向你介紹一下情況。”韋瑛放下酒杯,“先從烏鵲衚衕本身說起吧,你知道這裏是誰開的?”   “聽說是內侍梁芳。”   韋瑛笑着點頭,“胡校尉瞭解的事情還不少,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梁芳只負責這裏的金錢往來,那些錢在宮裏還要重新分配,說白了,梁內侍只是掌櫃,而不是店主。”   “重新分配?你是說宮裏多名太監都在烏鵲衚衕有份兒?”   “是許多太監,說是所有也不爲過。”   胡桂揚真糊塗了,“我不明白,像東廠、西廠明明不合……”   韋瑛大笑,端杯勸酒,喝完之後解釋道:“宮裏的事情我不詳說,只說一點,宮裏各派鬥得再厲害,出宮之後也是一家人。梁芳的身份只是內侍,但是千萬不可小看他,東西兩廠若是鬧矛盾,公開找司禮太監評判,私下裏卻都要請梁內侍主持公道。”   “梁芳是太監真正的頭目?”   “不是,論權勢,他比不上司禮太監,比之兩位廠公也有不如,但他年紀大些,結交廣泛,在宮裏義子、義孫成羣,尤其是經常服侍在陛下身邊,說得上話,所以很受尊重。”   “他是宮裏的豪傑?”   “嗯,有點這個意思,無名無份,卻能排憂解難,梁內侍算是一位豪傑。”   “他這麼缺錢,非要在城外再弄一條烏鵲衚衕?”   “太監大都缺錢,你要知道,宮裏每月的俸祿並不高,如果從來不出宮還好些,若是宮外還有家人需要養活,日子就難了。”   胡桂揚想起賴望喜,點頭道:“略有耳聞。”   “梁內侍最愛扶危濟困,所以想辦法廣開錢源,從通州到京城,至少三成官鋪由太監掌管,烏鵲衚衕也是如此。但這裏位置不佳,距離碼頭、市場都有點遠,生意一向不溫不火,直到有人弄出滿壺春。”   “城裏七八條春院衚衕的生意,都被滿壺春搶走,太監們發大財了。”   “架不住人多,按職位分配下去,到每人手裏都不多,聊勝於無,但是對那些貧者來說,這點錢至關重要,他們月月盼着呢。”   “梁內侍還真是一位心善的豪傑。”   “外面的人對太監常有誤解,其實都是一樣的人,有好有壞、有貴有賤。”   “韋百戶對太監很熟。”   “實不相瞞,家叔現在宮裏任職。”韋瑛沒提姓名與職位,但是語氣突然變得端肅,顯然這位“家叔”在宮裏並非普通太監。   “原來如此,失敬失敬。”胡桂揚拱手笑道。   韋瑛擺下手,表示這沒什麼,繼續道:“總之烏鵲衚衕與宮裏的關係大致如此,除此之外,各大太監在烏鵲衚衕都有專營的鋪子,比如這家盛興鋪,就歸咱們西廠所有,錢款不走梁內侍那條錢,直接歸入西廠,由廠公分配。”   “哦,怪不得招待得這麼好,我以後能來嗎?”   韋瑛大笑,“公幹可以,私宴就算了,生意是爲賺錢,影響生意,廠公不會高興,大家的收益也都受影響。”   “說起來,我當校尉的俸祿還沒領過,你說的‘收益’更是聽都沒聽說過。”   “哈哈,莫急,這些事情我給你處理。”   “有勞。”   “朋友之間,不必客氣。”只要別涉及到查案,韋瑛倒是頗講“交情”。   “盛興鋪歸西廠,廣興鋪肯定歸梁芳所有了?”   “沒錯,所以待會你去問話的時候要小心,若是得罪梁內侍,廠公也救不得你。”   “呵呵,公主見不得,鋪子問不得,廠公還真是……算了,全由我一個人承擔吧。”   韋瑛乾笑兩聲,“我是爲你着想。”   “廣興鋪歸梁芳,童豐爲什麼跑到那裏躲避?”   韋瑛臉色微沉,“這正是讓廠公有些不滿的地方,童豐乃是西廠高手,可他顯然越過廠公,暗中與梁內侍結交。本來這也沒什麼,梁內侍結交廣泛,不分尊卑貴賤,可是童豐死在廣興鋪,卻讓廠公在宮裏有些難堪,人人都說是他逼走童豐,甚至說兇手就是西廠的人。”   胡桂揚嗯了一聲,明白一些事情,汪直允許他查案,並非表面上的不情不願,其實他也想弄清真相,還自己一個清白。   “滿壺春這麼好的東西,也是梁內侍造出來的?”   韋瑛接到過命令,不必在這些事情上隱瞞,“不是,滿壺春是仙人李孜省與靈濟宮道士通力合作的結果。”   “原來是位熟人。”胡桂揚記得李孜省,那是被他當衆打過一巴掌的仙人,積怨頗深,回京之後還一直沒照過面,“到目前爲止,東西兩廠最懷疑的兇手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