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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人互相看一眼,赵阿七不太情愿地说:“他的轻功比我好得多,我甚至来不及迈步,他就已经消失,异人才有几位?能有此等功力的人天下又能有几个?此人必是刺客。”

  林层染也点头道:“我早就说过,我是想抓住刺客,但是……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   “他就是轻功好一点,若是我被堵住,我非将他大卸八块不可!”只有萧杀熊不肯服输。   罗氏淡淡地说:“我出来得晚,什么都没看到。我们四人的功力不说天下顶尖,也是第一等的高手,竟然任人进出束手无策,只能说此人的武功不可思议。”   “的确不可思议。”胡桂扬深以为然地点头,“我房里的银子还在吗?”   赵宅的银钱大都被花大娘子收入库房,胡桂扬卧室中只留一百多两,罗氏微微皱眉,“在,那样一位高手,绝不是来偷几块银子的。”   “难说。”胡桂扬笑道,伸个懒腰,“饭也吃饱了,话也说过了,大家回去休息吧,我得找一个新居处。”   “就这样了?”萧杀熊惊讶地问。   “那还能怎样?”   “找线索抓刺客啊。”   “你有办法?”   “没有,可是……”   胡桂扬又问其他人:“谁有办法?”   没人应声,连萧杀熊也闭上嘴。   “这就得了,我也没办法,更没有线索,甚至不知道你们说的事情是真是假……”   “当然是真!”萧杀熊怒道。   “是吗?你们四个互相怀疑,谁的话最真?”   萧杀熊知道自己的回答很可能又引发一场战斗,犹豫半晌,小声道:“反正我没撒谎。”   “大家都没有证据,也没有线索,只好先去睡觉,好过互相提防。刺客一招未发,你们却自相残杀,我不佩服他的武功,我佩服他的聪明。”胡桂扬微微抬头,似乎心向往之。   几名异人都有些羞愧,赵阿七第一个起身,“师兄说得对,应该休息一下,起码能够养精蕴锐。今晚的值夜怎么安排?”   “你们四个打了一天,都去睡觉吧,我与韦百户值夜。”   “嗯?”韦瑛吓了一跳。   “反正我得值夜,你要不要跟着?”   韦瑛无话可说,就算胡桂扬要去龙潭虎穴,他也得硬着头皮跟随左右。   其他异人也都起身,萧杀熊道:“你连功力都没了,发现异常又能怎样?”   “叫唤,大声叫唤,没本事的人只能这样。”   萧杀熊眉毛竖起,他最爱吼叫,那是习惯,而不是没本事,“看在金丹的面子上。”他抛下一句,大步离开。   异人都走了,又等一会,韦瑛才半是佩服半是指责地说:“你的胆子真是……名不虚传,连失去功力这种事你也敢说。”   “本来我就打不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人,隐瞒又有何用?”   韦瑛拱手笑道:“我算见识了,厂公慧眼识人,选你查案果然没错。”   “请把这句话写在折子里。”胡桂扬笑着起身,“我去后院转转,顺便选间屋子,明天我得睡一大觉。”   “你不会再离开吧?”   “除非刺客把我掳走。”   “呵呵,那不至于。我去写折子,待会去后院找你。”韦瑛拱手告辞。   胡桂扬又坐一会,扭头看向趴在角落里的大饼,“没有你和玉佩,我可不敢跟后院的人打交道,他们也不会搭理我。”   大饼摇着尾巴走来,抬头让主人摩挲。   胡桂扬来到后院时,天已经黑了,他去另一间完好的耳房查看,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搬过来,床也铺好,有花大娘子持家,的确节省他许多精力,至于服侍他的花小哥,今晚估计不敢过来。   回到院子里兜一圈,空中开始飘雪,胡桂扬回屋添一件棉衣,身体臃肿,但是很暖和。   “刺客……刺客……”胡桂扬嘴里小声念叨,越想越糊涂。   不知不觉间,地面积了一层新雪,一踩一个脚印,韦瑛要写的内容太多,迟迟没有出现,胡桂扬也不在意,摒空思绪,专心踩雪,要在整个院子里留下自己的足迹。   对面有人举伞走来,相距十余步时胡桂扬才有所察觉,抬头笑道:“你也出来赏雪?”   杨彩仙拿着罗氏的伞,稍稍抬起,露出面容,冷淡地说:“我来找你。”   “嗯。”   杨彩仙陷入沉默,胡桂扬也不催促,静静地等着,好一会之后说道:“你不冷吗?进屋说话吧。”   杨彩仙穿一身薄棉裙,外面是一件厚披风,都不足以挡住正月的夜寒。   她警惕地看一眼胡桂扬,“不必,我的话很短,罗姐姐劝我相信你,我想我可以试一试,如果你能找出真凶,我才会完全相信你。”   “你的要求可不低,找到真凶之日没准就是我的死期。”胡桂扬笑道。   杨彩仙看上去十分不情愿,又犹豫一会,说道:“童大哥的确写了一分证词,我就不说藏在哪了。西厂也的确在利用你试药,童大哥亲耳听厂公所说,可我刚刚听说你失去功力……”   “西厂竟然还没派人来除掉我!”胡桂扬挠挠头,“我知道西厂要对我做什么,总之我很安全,你接着说吧。”   “童大哥说官府手里至少有十位异人,只有他一人能够公开亮相,其他人都被隐藏起来。”   “据说是要让他们暗中练功,天下无敌之后再出来。”   “可能是吧,童大哥没有提起,他还说,东厂那边关押着至少三名异人。”   “童丰了解的事情不少。”   “嗯,两厂虽然不和,可有时候不得不通力合作。一个多月前,东厂打听到某位异人的行踪,邀请童大哥一块抓人,但那次抓捕没能成功。异人武功高强,尤其擅长器械,令两厂高手防不胜防。”   “何三尘。”   “对,有人认得她,说她曾经跟你一块去往郧阳府,并且从你这里得到许多金丹。”   “她在哪里出现?”   “城南有一片菜园子,你知道吗?”   “我昨晚去的就是那里。”   杨彩仙眼中又露出警惕,沉默一会继续道:“何三尘很厉害,童大哥说,即使她没有器械,自己也未必是对手。在那之后,何三尘再没出现,你刚一回京的时候,西厂想利用你引她出来,结果没能成功。”   “哦,怪不得汪直让童丰揍我,原来是为引蛇出洞。嘿,西厂高看我了。”   “凶手就是……总之何三尘最为可疑,童大哥说过,单打独斗他只惧一人,就是姓何的女子。”   “童丰有没有说过,那晚为什么要来杀我?”   “童大哥没想杀你,是找你……”杨彩仙想了想,“童大哥可能没对我说实话,以他的脾气,仇怨不会轻易化解。不管怎样,他最终没能杀死你。”   “我也没有杀他。”胡桂扬笑道。   杨彩仙轻叹一声,“你若是真能不讲情面,将何三尘绳之以法,我……佩服你。”   “那你会失望的,对她,我是一定要讲情面的。”   杨彩仙转身就走,胡桂扬问道:“官府掌握至少十名异人,童丰就没怀疑过?”   杨彩仙扭头看一眼,满脸困惑,“童大哥就是官府的人,官府为什么……肯定是何三尘,你再怎么解释也是她。”   “童丰做过什么,让你对他感情这么深?”   杨彩仙拒绝回答,举伞走回东跨院。   “官府至少十名,西厂至少三名,异人一下子多起来了。”胡桂扬自语,左瞧右望,大饼怕冷,不知躲到哪去了。   韦瑛匆匆走来,胡桂扬笑道:“折子写完了?”   “嗯,已经派人送往西厂。胡校尉,你有客人。”   “雪夜来访,必是佳客,不知会是哪位?”   “是不是佳客我不知道,但你一定想见,是宫里的曾太监。”   “来给我送满壶春吗?一定要见。”   胡桂扬原计划要去普恩寺见的人,自己找上门来了。 第二百八十一章 意外之药   曾太监很老很瘦,脸色阴沉,像是上门讨债的掌柜,随时都会掏出算盘与账本,详详细细地罗列每一笔欠债与利息。   “你就是胡桂扬?”   “是我,请坐,哦,已经坐了。今晚的雪可不小,瑞雪兆丰年。宫里还好吗?正月里能休息几天吧?普通百姓能去普恩寺洗澡吗?”   曾太监摆手,“停停,我跟你不熟,哪来这么多废话?”   “呵呵,我觉得吧,就是因为不熟才要多说话,增进了解,熟了后反而可以享受一下沉默,比如我与韦百户,最近的话越来越少。”   韦瑛哼哼两声,不打算接话,突然发现自己的沉默正符合胡桂扬的说法,似乎在给他提供证明,急忙道:“曾公公这么晚到访是有事吧?想喝点什么茶?”   这个时候留不留在胡桂扬身边,已经不由韦瑛做主。   曾太监瞥一眼韦瑛,“你叔叔让我给你带好,你去别处玩吧,我跟胡校尉说几句。”   “是是。”韦瑛立刻告退,向老太监执晚辈之礼。   胡桂扬大声道:“韦百户,不用急,不管我们说过什么,待会都详细告诉你!”   韦瑛摆手摇头,表示不必,没敢多说话,出厅轻轻关门。   胡桂扬对宫中服饰了解不多,但是也能看出来曾太监在宫里不会有太高的职位,于是坐下,拱手笑道:“本想去普恩寺找你呢,因为有急事给耽搁了,没想到你会来,招待不周,万望海涵。”   曾太监冷笑一声,他听过的奉承话多了,数胡桂扬最为敷衍,“能劳动我亲自登门,你面子不小啊。”   “不敢,我若是有点面子,也是厂公给的,与我无关。”   “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,但是不必用汪直压我,我们的交情很好,没有勾心斗角那一套。”   “那咱们是自家人。”胡桂扬再次拱手。   曾太监哼了一声,“汪直没告诉过你,查案要有界限吗?”   “说过,不许我找任何理由进宫,半步也不行。”   “既然如此,你还敢查我?”   “我没有进宫半步啊?普恩寺在皇城以外,我家离皇城更远。”胡桂扬诧异地说,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疑问。   曾太监被噎得无话可说,半晌才挤出微笑,“这么说来倒是我多事了,干脆别来见你,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”   “那我就只好死抠乌鹊胡同和普恩寺,我人不能进宫,但是事情一定要查个清楚。”   曾太监大怒,抬手拍桌子,“小子,别不识好歹,你查的是杀人案,跟满壶春没有半点关系,盯着我们干嘛?”   “真论起来关系可不小,楼驸马因为饮用满壶春过量而死,童丰死在广兴铺,虽然没人说他也喝过满壶春,但我觉得两者或有关联。”   曾太监盯着胡桂扬,“你真要查个明白?”   “没办法,如今线索太少,逮住一条是一条,我绝不会放弃,除非……”   “除非什么?”   “曾公公与厂公交情那么好,不如代我多要一段期限,由一个月延长至一年,那我就不用着急了。”   “呸,查案是公事,交情再好也不能干涉。”   胡桂扬再次拱手,正色道:“难得曾公公有这样的见识,那我就放心了,必然一查到底,绝不辜负宫里的期望。”   曾太监又一次无话可说,憋了一会,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,“好小子,嘴真毒啊,看在汪直的面子上,我不跟你计较。说吧,你想知道什么,我告诉你就是,以后不准再去干扰乌鹊胡同,也不准再查满壶春。我说得够清楚吗?”   “清楚。”   两人都不说话,沉默片刻,同时开口,一个道:“说吧。”另一个道:“问吧。”   两人又都沉默,最后是曾太监开口,“你想知道什么,问啊?”   “我想知道一切,所以请你尽管说吧。”   曾太监又骂一句脏话。   胡桂扬笑道:“我猜宫里管得一定很严,所以一出宫都喜欢骂人。”   曾太监不愿讨论这样的话题,“你想知道一切?好,我就告诉你一切,宫里有一批郧阳金丹,品相一般,用过之后剩下的废料,被造成满壶春,发现效果不错,于是卖到乌鹊胡同赚点外快。谁造出来的?仙长李孜省与灵济宫的几位真人。这就是一切。”   这些内容都是牛掌柜曾经说过的,胡桂扬笑道:“曾公公这么坦白,我倒真有几个问题要提出来。”   “早让你问了。”   “为什么要造满壶春?”   “嗯?这算什么疑问?”   “我也坦白一些,你们这些人用不了满壶春,对吧?”   曾太监冷哼一声,不想回答,可胡桂扬总盯着他,只好开口道:“当然。”   “所以满壶春不是给你们造的。”   “说过了,是卖到乌鹊胡同赚外快。”曾太监越发不解。   胡桂扬继续道:“宫里不只有阉人,还有宫女,但女人也不需要满壶春。”   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   “还有陛下和皇子,他们是正常男子,能用到满壶春……”   “嘿,说话小心些,虽然你在查案,嘴上也得有把门的。”   胡桂扬不理警告,“但他们不会用,为什么呢?因为宫里若是用到满壶春,绝不会再卖到乌鹊胡同,好东西必须由皇家专用,对吧?”   曾太监终于明白胡桂扬想说什么,“你想不通宫里最初为什么要造满壶春?”   “以李孜省的地位,造满壶春可有点大材小用,他应该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劳才对,怎么会有余力帮你们?”   曾太监不得不承认,跟这位胡校尉说话太累、太难,他再一次陷入沉默,思忖良久才回道:“李仙长当然没有余力做别的事情,满壶春……是个意外。”   “意外?”   “李仙长与灵济宫最初想造的是另一种药,没能成功,却有了满壶春。不妨告诉你实话,满壶春没剩多少,顶多卖到三四月份,后续就再也没有了。”   “因为李孜省正在集中精力造‘另一种药’?”   “对,而且金丹有数,废料自然也不多,不可能一直造下去。”   “‘另一种药’是什么?”   “这个我可不知道,有办法你去问李仙长,可惜他最近不会出宫。”   “我也可以去问灵济宫。”   曾太监摇头,“没用,参与造药的几位真人进宫几个月了,从来不出宫半步,剩下的人全不知情,问也白问。当然,你若是愿意跑一趟,没人拦着你,谁让你有靠山呢?”   “我信你的话,不去灵济宫。”   “问完了?”曾太监露出告辞的意思。   “还有一件事,宫里是谁掌管满壶春。”   “我。”   “就你一个?”   “就我一个,你若是想问我的上司是哪位,也可以告诉你,梁内侍。”   胡桂扬早知道这件事,笑道:“你一个人管药,那就好办了。”   “什么好办了?”   “楼驸马在去乌鹊胡同之前就尝过满壶春,肯定是从你这里得到的,对吧?”   “不是。”曾太监冷冷地回道,显然极不高兴。   “那他是从哪得来的?”   “不知道。”   “这就怪了,难道是广兴铺的人私卖?我还得再去问问。”   “不用去问,肯定不是广兴铺。”   “曾公公,咱们一直聊得挺好,何必非在这件事上隐瞒呢?”   “楼驸马并非异人,身份又比较特殊,你查他的死因干嘛呢?”   “我也不知道,可能是因为两件案子相隔比较近,我又都参与过,所以就向厂公说一块查了。老实说,现在有点后悔,可是没办法,一言既出,只能继续查下去。”   曾太监满脸惊讶,“你到底……算了,我不管了,反正我回答不了,你去问别人吧,看你能问出什么。告辞。”   “这么晚了,曾公公还能进宫吗?不如在我这里暂住一晚,我今天正好不能睡觉,咱们秉烛夜谈,没准……”   “我有住处。”曾太监迈步就往外走,显得十分急迫。   胡桂扬追上来,“曾公公慢走,我送你一程。”   “不必。”曾公公伸手拦住胡桂扬,“我跟你也就见这一次面,把话说清楚……”   “可我还有疑惑。”   “那是你的事,该说的我都说了,满壶春跟你查的案子没有关系,你若是非盯着不放,大家只好鱼死网破——你不是鱼,也不是网,只是被殃及的小虫子。”   “多谢提醒。”胡桂扬拱手笑道,“能在这么大的事情里当只小虫子,是我的荣幸。”   曾太监难以置信地盯着胡桂扬看一会,无奈地摇摇头,大步走开。   韦瑛从廊下踅来,小声道:“恭喜,你又得罪一位大人物。曾太监是梁内侍的亲信,掌管宫中诸多太监的外财,得罪他一个,几乎相当于得罪所有人。唉,不知道厂公还能为你坚持多久。”   胡桂扬知道汪直能坚持多久,在李孜省造出“另一种药”之前,携带过天机丸的他肯定是安全的,药成之后就要看运气了。   “值夜去吧,希望这段时间里刺客没有登门,异人也没有打架。”   后院一切未变,胡桂扬之前踩出的脚印被新雪掩盖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似乎到处都有微弱的光,却又什么都看不清。   跟着胡桂扬转了两圈,韦瑛终于忍受不住,“那什么,我才想起来,明天我还得再交一份折子……”   “你去休息吧,我既然回来,就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掉。”   韦瑛再不客气,拱手告辞,跑回二进院自己的卧房里,大被一裹,除非厂公亲临,他不打算起来。   胡桂扬独自冒雪走在院子里,大饼跑来跟随一会,很快又躲进屋子里。   “一个人太无聊,我得打扰一下其他人。”胡桂扬自语道,左右看看,迈步走向东跨院。   轻敲几下门,里面很快传来罗氏冷淡的声音,“有事?”   胡桂扬隔门道:“你曾经帮助乌鹊胡同改善满壶春,对吧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现在想知道一件事,改善之前的满壶春有何功效?或者说有什么问题?”   门里沉默,罗氏似乎不愿回答。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试药   罗氏不愿回答,胡桂扬不肯离开,跺跺脚,“今天可是真冷,比往年这个时候都冷,郧阳府的冬天很暖和吧?”   “改善之前的满壶春极易引发服食者暴躁。”罗氏无意与胡桂扬闲聊。   “嗯,听说过,还有呢?”   “嗜杀。”   “嗜杀?”   “这也算是脾气暴躁的一部分吧,看谁都不顺眼,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,来到外面也没用,抬头看天,会觉得它就要塌下来,恨不得立刻捅一个窟窿。”   “你杀过几人?”胡桂扬轻声问。   “三个,都是对我极好的人,我能在乌鹊胡同立足,多亏这三人的帮助,可当时她们在我眼里无比可憎,必欲除之而后快。”   这就是罗氏为什么不愿提起往事的原因,自从成为异人之后,她逐渐背离从前的世界,越来越远,远到让她感到害怕。   “是你把这些问题解决的?”   “嗯,其实很简单,将玉屑含量减半,药丸化入酒中之后不要立刻饮用,也不要加热,静置半个时辰,等药效散发一些,而且酒会自己变得温热,味道更佳。可是总有人性急,提前喝酒,惹出许多麻烦。好在他们是凡人,顶多脱光衣服在外面乱跳,不至于杀人。我建议姐妹们尽量不要碰此酒,实在推脱不掉的话,碰一点关系不大,可能还有好处,太多的话必须吐出来。”   “什么好处?”   “你在调戏我吗?”   “怎么会?”胡桂扬十分意外,马上反应过来,“好吧,这件事不重要。我有另一件事感到纳闷,你有没有想过,满壶春最初是干嘛用的?”   院门打开,罗氏站在门内,手里依然握伞,却没有撑开,任凭雪花落在头上、肩上。   胡桂扬退后一步,笑道:“抱歉,我睡不着,非得问个清楚不可。”   “请进。”   胡桂扬一愣,“在这说就行,不会有人偷听,我还得……值夜。”   罗氏转身向屋里走去,让院门敞开。   胡桂扬犹豫一会,跟着进去,没关院门。   丫环还没回来居住,跨院里只有罗氏与杨彩仙两人,杨彩仙正坐在灯下发呆,看到胡桂扬进来,不由得一愣,起身道: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   “我算是这里的主人、外面太冷、罗氏邀请、想看看这里是否闹鬼,这么多理由,你选一个吧。”胡桂扬就是忍不住要斗嘴。   “闹鬼?”杨彩仙的脸刷地白了,观音寺胡同赵宅的诸多传言霎时涌上心头。   “这里死过一名侍女,叫小柔,就是这间屋子。”   “真的?”杨彩仙声音发颤,向左右看看,迈步向罗氏走去,马上回到桌前,拿起上面的蜡烛。   “哈哈。”胡桂扬大笑。   “你骗我?”杨彩仙大怒。   “没有,这里真死过人,但是不会闹鬼。”   杨彩仙靠近罗氏,目光移到一边,对胡桂扬的话半信不信。   罗氏轻轻按住杨彩仙的双肩,“别怕,有鬼也不是我的对手。”   杨彩仙勉强笑笑。   “咱们坐下说话吧。”罗氏与杨彩仙坐在一边,胡桂扬搬来凳子坐在对面。   “对满壶春最初的用途,我的确有过怀疑,但广兴铺那边对此一无所知,而造药者我从来没见过。”罗氏也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   “造药者是一位叫李孜省的人和几名灵济宫道士,李孜省去过郧阳,可这几人不肯出宫,否则的话倒是可以揪来问问。”胡桂扬不怕李孜省,但是不可能闯进皇宫里抓人。   两人同时看向杨彩仙。   杨彩仙放下手中的蜡烛,惊讶地说:“我都不懂你们在说什么,满壶春不就……一个用途吗?”   “童丰没对你说过什么?任何事情。”胡桂扬需要线索。   “这跟童大哥遇害有关吗?”   “可能没关,也可能很有关系,要看你能想起什么。”胡桂扬慢慢引导。   杨彩仙看着蜡烛的火苗,沉思良久,“童大哥尝过满壶春,不是现在这种,应该是‘最初的’那种。”   “我在去年九月改善的满壶春。”罗氏提醒道。   “对,童大哥是在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没几天向我提起这件事,我那里剩一些月饼,我俩边吃边聊……”杨彩仙又陷入沉思。   “童丰当时怎么说的?”胡桂扬不得不开口唤醒她。   杨彩仙莫名地笑了一下,随即端正神色,“他说宫里的活儿不好干,即使本领再大,即使加入西厂,仍然只是一名贱役。然后他说起满壶春,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,就是一粒药丸,现在想起来,必是满壶春无异。”   “嗯,应该没错。”胡桂扬鼓励道。   “童大哥说上司给他几粒药丸,看着他吃下去,说是对异人大有好处,可他尝过之后觉得很难受,一连消沉几天,觉得暗无天日、生无可恋。他说……他很高兴能出来一趟,见到我……”杨彩仙没再说下去,有些记忆只属于她自己。   “你们兄妹感情这么好,他为什么不给你赎身?”胡桂扬问道。   杨彩仙诧异地打量胡桂扬,“因为我不愿意啊,这行很赚钱,我赚得比别人还要更多一些,而且在乌鹊胡同我很自由,不像城里的春院,先要入乐户的籍才行。我在杭州乡下以干爹的名义买下一片田宅,年年收租。再过两三年,我就能舒舒服服地回江南,可惜,童大哥不能跟我回去了。”   胡桂扬哼哼两声,在温暖的江南有田有宅,正是他的梦想,如今他离梦想一步也没靠近,乌鹊胡同的一名女子却已轻松实现。   “童丰就算没有遇害,以他的身份,也没办法跟你去江南。”胡桂扬忍不住道,心里真是有点嫉妒。   杨彩仙摇摇头,“童大哥说他有预感,异人都不得长久,他早晚会失去神力,重新成为普通人,对宫里再无价值,到时候……说这些也没用了。”   “满壶春,咱们在说满壶春。”罗氏提醒道,她还保持清醒。   杨彩仙退出回忆,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总之罗大哥说药丸不是什么好东西,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利用,在替别人尝药,但他不敢反对,只能想办法拒绝。后来我问过他,他说上司也觉得药效不太好,没再要求他服食。又过没多久,乌鹊胡同出现满壶春,我从来没想到它与童大哥说过的药丸会是同一种东西,直到你们提起,我才觉得有这个可能。”   罗氏道:“看来宫里是想替异人治病,但是没有成功,反而造出满壶春。我尝过的药丸大概又经过改良,与童丰吃过的不同。”   胡桂扬点头,“童丰所说的上司是谁?汪直吗?”   杨彩仙摇摇头,“应该不是,但他没说是谁,我也没问。我们见面只是闲聊而已,很少谈宫里的事情。就是遇害的那天,他说起过你。”   杨彩仙还是没法完全相信胡桂扬,一想起义兄说过的话,怒容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来。   胡桂扬全不在意,“你的童大哥临死也不说实话。”   “他说的都是实话,骗人的是你。”杨彩仙更怒,大声反驳,虽然只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,却比身边的异人罗氏更显杀气腾腾。   胡桂扬笑着转移话题,“纯粹是好奇啊,你又见过朱九公子吗?”   朱九公子本是任榴儿女扮男装,自从在二郎庙里挨打之后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   杨彩仙的回答却让胡桂扬大吃一惊。   “见过,还将他狠狠地揍了一顿。”   “你说的是哪个朱九公子?”   “哪个?就一个,朱九头嘛,他假冒有钱人来乌鹊胡同吃喝玩乐,其实是替任榴儿打探消息,带来的银子半真半假,还专门吹嘘任榴儿多么美艳无双。我在二郎庙里见过她,不过如此,于是跟姐妹们一块教训她一顿。听说她前些天逃跑,不知跟谁私奔了。我们都以为是朱九头,可朱九头前几天居然又跑到乌鹊胡同,非说是我们姐妹将任榴儿藏起来,甚至给杀了,铺子里于是将他也打一顿,算是与任榴儿同甘共苦。”   胡桂扬越听越惊讶,向罗氏道:“你没提起过这件事。”   “我那时已经离开乌鹊胡同。”罗氏淡淡地说,即使是在乌鹊胡同的时候,她对这种事也不是特别感兴趣。   “是我记错了。”胡桂扬站起身,马上又坐下,“满壶春……童丰还说过什么?”   “自从药丸改名叫满壶春以后,童大哥很少提起它,只是提醒我尽量不碰、少碰,跟罗姐姐的说法一样。”   “宫里还在试药,规模更大,目标也不只是异人。”胡桂扬再次起身,“让我再想想,满壶春……可能很重要,不只是一粒简单的药丸,你们也想想,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。”   “童大哥的遇害不可能与满壶春有关。”杨彩仙坚持己见。   “嗯,两件事目前还没有太多联系,以后难说。”胡桂扬看向罗氏,她明白异人、金丹、满壶春之间错综复杂的关联。   “祝你顺利,最好快一些,我有一种感觉,刺客早晚还会再来,下一次未必会空手逃走。”罗氏起身相送。   胡桂扬笑着点下头,转身出门,进入到漫天飞雪到中,在院外将门带上,听到里面上闩之后,继续在院子里兜圈。   其实值夜已没有必要,胡桂扬只是不想入睡,兜过一圈之后,他停下脚步,小声道:“任榴儿、任榴儿,我竟然一遍遍地被她骗过,都怪我过于轻视她。嘿,袁茂,你小子还不知道自己处于危险之中吧。”   胡桂扬突然明白过来,任榴儿逃出本司胡同,根本不是为了与袁茂私奔,而是因为她害怕什么。 第二百八十三章 大醉   天亮时雪停了,韦瑛特意来后院看一眼,确认胡桂扬人还在,放心不少。   胡桂扬冻得脸通红,却依然保持微笑,“折子写完了?”   “嗯。”韦瑛含糊应道,“你还不去休息?白天应该不会有事发生。”   胡桂扬打个哈欠,伸下懒腰,“还有一件事,做完就休息。”   “什么事?”   “昨天没去公主府,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一趟,要不然显得我这人没诚信。”   “曾太监不是找过你……算了,你查案,你做主,你去哪我跟着去哪。”韦瑛打定主意要少说多看,绝不能被引到麻烦里。   胡桂扬来到厨房,先要两碗米粥,与韦瑛填饱肚子,花大娘子一如既往地唠叨,突然怀念起从前的日子,“义父、义母还活着的时候,赵宅占地没这么大,但是多热闹啊,尤其是你们这些小子,从早到晚没个安静的时候……再吃一碗,必须再吃一碗……”   带着两碗米粥的热气,胡桂扬与韦瑛两人骑马出门,在胡同口,正好撞见刚刚出门的石桂大,一群人等在外面,见到韦瑛,全都恭敬地拱手行礼。   胡桂扬高兴地挥手,大声道:“石百户,一帆风顺。”   石桂大先向韦瑛拱手,然后矜持地向胡桂扬点下头。   出了胡同,胡桂扬问:“西厂不是喜欢晚上抓人吗?他们这么早出门干嘛?”   韦瑛十分谨慎,“石百户不归我管,直接受厂公指派,他的事我一无所知,我猜他是要出远门吧。”   “在西厂做事真不容易,别人正月里走亲访友、吃喝玩乐,咱们……忙忙碌碌,却不知道在干嘛。”   韦瑛笑而不语,即使是在大街上,他也不愿意说西厂的半个不字。   小巷里的雪还没扫除,只有几行脚印,胡桂扬与韦瑛仍然将马栓在胡同外,步行前往公主府。   远远就见一顶小轿迎面走来,随行的一名中年妇人说了几句什么,轿子立刻停下,有人从轿中往外望了一眼。   “肯定是公主的管家婆。”胡桂扬大步迎上去,拱手刚要说话,对面的轿子调头回去,轿夫步履匆匆,像是受到鞭打。   胡桂扬追到门口的时候,轿子已经进院,大门紧闭。   对他来说,这根本不算什么,依然拿起门环敲门,朗声道:“在下西厂锦衣校尉胡桂扬……”   旁边的小门开了,老妇走出来,居然没有骂人。   韦瑛远远跟在后面,这时停下脚步,能听到门口两人说什么,却不用参与交谈。   胡桂扬笑道:“见过几次面了,还不知道老婆婆怎么称呼。”   老妇虽然年纪大些,还没到老态龙钟的地步,眉头微皱,“不必客气,我姓李,叫我李嬷嬷就好。”   “李嬷嬷,胡桂扬这厢有礼。”胡桂扬再次拱手。   老妇还礼。   韦瑛在远处惊讶地看着这一幕,不明所以。   “大过年的,我也不想发火。胡校尉,你到底想知道什么,问我就行,不必打扰公主,惊扰左邻右舍,你说呢?”   “那敢情好。”胡桂扬迈步要往院里走。   李嬷嬷急忙拦住,没忍住肚子里的火气,“嘿,你这个人怎么得寸进尺呢?我没邀请你进屋,有话在这里说就好。”   “好吧。”胡桂扬想了一会,“公主什么样子?”   李嬷嬷脸色一沉,“给你脸了是不?居然敢问这种事情!”   “别误会,我不是打听公主的容貌,只是想知道驸马不幸过世,公主……怎么想的?我瞧这里不像是办丧事的样子。”   “驸马平时不住在这里,他有家,在那边办丧事。至于公主,当然是伤心,一直卧病在床,好几天没起来。所以拜托你别再来了,就算我在求你。”李嬷嬷的语气里可没有恳求之意。   胡桂扬认真地想了一会,“我还是得见公主一面,有些事情靠转述是说不清楚的。”   李嬷嬷双眉竖起,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,“你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?”   “别这样。”胡桂扬笑道,“真动手的话,你可打不过我。”   老妇自知无法与一名年轻男人抗衡,后退两步,将剪刀转而对准自己的咽喉,“那我就死在你面前,你不是查案吗?我就给你一桩案子!”   这一招出人意料,胡桂扬急忙摆手,“别,我可吃不起这样的官司。”   “向我发誓,你今后不会再来。”   “这个……”   胡桂扬稍一犹豫,李嬷嬷真向自己咽喉刺去,胡桂扬马上道:“我发誓不来就是,你把剪子放下。”   李嬷嬷稍稍移开剪刀,脖子上真有一个小小的血点,“我若是再在巷子里看到你,立刻死在你面前,我就不信,辛辛苦苦服侍公主多年的乳母,在陛下眼里比不上一名锦衣校尉。”   “一百名校尉也抵不上李嬷嬷一条命,你……我真的只是想查案而已。”   “案子若是牵扯到宫里,你也敢去天天敲门不成?欺软怕硬就是欺软怕硬,用不着假装公正无私。”李嬷嬷一旦占据上风,寸步不让。   胡桂扬苦笑道:“好吧,我怕了你,以后不来就是,驸马平时住在哪?我去骚扰他家。”   “不知道。”李嬷嬷狠狠地甩下一句,转身进院,马上又开门说道:“去堂子胡同打听去。”   “多谢指引,堂子胡同我知道在哪。”胡桂扬回到韦瑛身边,“女人真难对付。”   “以后不来了?”韦瑛含笑问道。   “不来了,公主的乳母死在面前,谁受得了?”   “想开些,你能将老太婆惹到以死相逼,已经算是前无古人,公主嘛,不查就不查,皇家规矩多,公主估计就没怎么出过门……”   “公主必须要查。”胡桂扬打断韦瑛,露出得意的微笑,“你说得对,这件事‘前无古人’,公主的乳母怎么会如此害怕一名校尉呢?为什么不进宫告状?其中有诈,她这么一闹,我更要查个清楚。”   韦瑛目瞪口呆,脚步不由得停下,马上撵上来,半天没说话。   “你不再说点什么?”胡桂扬问。   韦瑛摇头,一副见怪不怪的镇定神情,“无话可说。”   胡桂扬大笑,“走,咱们喝酒去。”   “你不回去休息?”   “喝醉之后才好休息,没准梦里能找到查案的方法,咱们处处碰壁,得冲出一条路来。”   “是你,不是咱们。”韦瑛在不厌其烦地纠正。   困难越多、越大,胡桂扬心情反而越好,带着韦瑛去二郎庙找老道。   樊大坚一唤即出,虽然对韦瑛的在场有些不满,但是没说什么,“一定得叫上袁茂,好几天没见着他了。”   袁茂家离此不远,往南经过两条胡同口,进去不远就是,樊大坚砰砰砸门,里面的袁茂料到是他,开门之后笑道:“喝酒吗?今天我请客。”   “算你识相。”樊大坚原想指责一番,这时将话全咽回去,四人就近找一家开门的酒馆,要一个雅间,点酒点菜,准备大吃一顿。   袁茂出钱请客,樊大坚却喧宾夺主,主导饭桌上的聊天内容,主要是回忆,回忆三人一块出生入死的经历,有意无意地向韦瑛炫耀。   袁茂比胡桂扬大方多了,酒好,菜也好,韦瑛专心吃喝,极少参与谈话。   胡桂扬慢慢也兴奋起来,比平时更加口无遮拦,嘲笑老道与袁茂从前的若干次胆怯行为,“你若是怕天,天便是神,你若怕人,人就是鬼……”   樊大坚最先喝多,指着胡桂扬,“你不怕天,为何受不得山中清苦,跑回京城?”   这是胡桂扬自己说过的话,不能不承认,笑道:“我不怕天,可是天降风雪要冻死我,我也只能受着,我不怕人,可是人家比我厉害,非要置我于死地,我也没辙。没辙是没辙,但我就是不怕。”   樊大坚大笑,“你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天生一副滚刀肉。”   “我更愿意当滚刀肉,刀来肉挡,刀去肉依旧,挺好。”   樊大坚酒量不佳,已有明显的醉意,站起身,一脚踩在凳子上,向袁茂道:“我就欣赏这小子的无赖劲,你呢?”   袁茂喝得少,笑道:“我佩服胡校尉的勇往直前和重情重义。”   “没劲。”樊大坚挥下手,向胡桂扬道:“滚刀肉,咱俩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。”   “臭老道,以为我怕你吗?”   “哈哈,别看我醉了,最先倒下的人肯定是你。”   两人一边嘲讽,一边敬酒,一坛不够,再来一坛。   韦瑛与袁茂被晾在一边,有话没话地闲聊,袁茂职位虽低,但是嘴会说话,令韦瑛颇为受用,小声道:“你应该多帮帮胡校尉,别让他得罪太多人。”   “家里有点小事,等元宵节一过,我闲下来之后,也要跟百户大人一样,常驻赵宅。”   樊大坚没说错,失去神力的胡桂扬,酒量大不如从前,最先从椅子上摔下去,伏地呼呼大睡。   樊大坚得意洋洋,大呼小叫,还要将胡桂扬拽起来再喝。   “喝得差不多了,胡校尉昨天一晚没睡,该回去休息了。”韦瑛必须出头阻止胡闹。   喝醉的人比平时沉重,樊大坚头重脚轻,帮不上忙,韦瑛和袁茂只抬一会就累得不行,叫来伙计帮忙,只能抬到店外,想找辆骡车,附近偏偏没有。   “把胡校尉放到马背上,我牵回去。”韦瑛无奈地摇头,他是锦衣百户,没想到要做这种仆役的苦活儿。   袁茂想了一想,“天冷,吹着不好。我家离得近,先抬到我家吧,等他醒来我送回赵宅。”   “我呢?我也醉了。”樊大坚摇摇晃晃,站都站不稳。   “你自己爬回二郎庙。”   “哈哈,连你说话也像胡桂扬了。”樊大坚真的自己走了,“我有二郎神护佑……”   袁茂摇头,“老道从前不是这样。”   韦瑛笑笑,“好吧,先送到你家,让他喝点醒酒汤。”   袁家也不大,但是比胡宅齐整,正房、厢房、倒坐俱全,袁茂从店里要来醒酒汤,胡桂扬喝了几口,哇哇大吐,随后再次入睡。   面对一地狼籍,韦瑛生出退意,“那个,今天不是时候,我先回赵宅,派个人过来帮你收拾。”   “我当过随从,会处理这种事,百户大人有事尽管先走,等胡校尉明早醒来,我会送他回赵宅。”   韦瑛再不想受罪,立刻接受建议,匆匆离去,一路上摇头,觉得胡桂扬彻底走入死路。 第二百八十四章 危险警告   袁茂从前服侍的大人可不会喝得烂醉,吐一地脏物,可他还是毫无怨言地收拾,让胡桂扬躺好,泡一壶茶,坐在一边自斟自饮。   外面天色已黑,任榴儿悄悄溜进来,靠门而立,小声道:“袁郎。”   袁茂马上起身,心情变得舒畅,微笑道:“我打算待会去找你。”   “他……”任榴儿指着床上的人。   “胡校尉大概是想见你一面。”   任榴儿眉头微皱。   “他自己猜出来的,我一个字也没多说。”袁茂急忙解释,“胡校尉不会有恶意,他来必有要事。”   任榴儿露出微笑,“不是每个人都像袁郎这样喜欢我。”   “看在我的面子上,胡校尉不会做过头的事情……”   话音未落,床上的胡桂扬猛坐起来,似乎又要吐,最后却只是干呕几下。他扭头看见门口的任榴儿,笑道:“袁家小门小户,榴儿姑娘可是做了一笔赔本生意,后悔了吧?”   任榴儿脸色微沉,袁茂摇头道:“别听他胡说八道。胡桂扬,你也够卖命的,就为甩掉韦百户,喝得人事不省。”   “给我杯茶,我还在头晕。”   咕咚、咕咚两杯茶下肚,胡桂扬觉得好些,抬头道:“袁茂,你先出去吧。”   这回连袁茂的脸色也沉下来。   胡桂扬笑道:“别误会,我猜韦瑛必定不会放心,一回家就会派人过来。我躺了多久?估计人快要到了,你替我拦一会。”   袁茂很聪明,知道有些话胡桂扬不想让自己听到,犹豫一会,转身来到任榴儿身边,附耳小声道:“对他说实话,他会帮助咱们。”   “你把我单独留给另一个人?”任榴儿稍显恼火。   “相信我。”   任榴儿勉强点头,“别走太远。”   “就在院里。”   袁茂转身凝视片刻,拱下手,走出房间,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韦瑛手下。   任榴儿依然守在门口,胡桂扬抱头晃了两下,穿靴下床,笑道:“坐吧,榴儿姑娘,咱们算是熟人,不必拘礼。”   “这是我家,拘不拘礼我说的算。”任榴儿冷淡地说。   “呵呵,袁茂听到这句话,肯定心花怒放。”   “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,又找我做什么?”   胡桂扬坐下,又倒一杯茶,抿了一口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。”   “嘿,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?”   “当然,我不好意思的时候很多,但这回与此无关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,因为我知道,你所有的回答肯定都是顺着我说,都是谎言。”   “你是说我在讨好你吗?你想多了。”任榴儿嘲笑道。   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‘朱九公子’又出现在乌鹊胡同?到处找你,结果被打一顿?”   任榴儿沉默一会,小声道:“没用的笨蛋。”   “我还是袁茂?”   “朱九头。”   胡桂扬喝一口茶,笑道:“你瞧,这就是我害怕的事情,我一开头,你就给我答案,可这个答案从来不会出乎我的意料,回想起来,你告诉我的所有事情,都是我自己猜得七七八八,然后你顺着说出来。”   任榴儿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走到桌边,坐到对面,“每次都是你不请自来逼问我,难道还指望我实话实说?”   “不指望了,再也不指望了。”   “那你还来干嘛?”   “希望你不要连累袁茂,他是我的朋友。”   “他是我的夫君。而且我们早有计划,除了你,再没有任何人看出破绽,老鸨跟朱九头一样,以为我逃到了乌鹊胡同,一直在那边寻找,绝没想到我就藏在本司胡同附近。”   “你又在顺着我说话,但这次你猜错了,我说的危险与春院无关。”   任榴儿稍耸下肩,“那我就无话可说了。”   胡桂扬等了一会,“好吧,随你。我待会就走,韦瑛不会放心让我独自己留宿外面,监视我的一言一行,就是他的丰功伟绩。”   “不送。既然袁郎相信你,我想我也可以相信你不会向外人走漏消息。”   “袁郎……”胡桂扬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可笑,“如果他就姓郎,或者朗,你怎么称呼?”   任榴儿冷冷地看着他,无意参与这种无聊游戏。   “看来咱们不是朋友。”   “从来不是。”   “但我和袁茂是朋友。”   “那是你们的事情,与我无关。”   “所以,我必须提醒袁茂小心。”   “小心什么?”任榴儿微微一愣。   “你不说,我也不说,就让咱们心知肚明吧。”胡桂扬迈步向门口走去,步履不稳,身子摇摇晃晃,嘴里喃喃道:“喝这么多酒,就为了给袁茂一个提醒,真是不值啊。”   “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任榴儿忍不住问道。   “危险。”胡桂扬转变身回道,脸上没有笑容,“巨大的危险,请你相信,我之所以来这一趟,不是因为你,只是因为袁茂。”   胡桂扬开门出屋,任榴儿呆坐在桌边,再没开口。   韦瑛果然派来两人,花小哥与一名番子手,正坐在客厅里吃零食,怀里揣着赏钱,嘴里聊着闲话,心里自然都不着急,看见胡校尉进来,反而有些失望。   “还以为你能多睡一会呢。”花小哥过来搀扶。   “不行,大宅子住惯了,在这种小屋子里睡觉会做噩梦,走,回赵宅去。”   “呵呵,赵宅也就是院子大些,屋子跟这里差不多……小心点门槛。酒量不好,干嘛要拼命喝?”   “这些话等你母亲来问,你专心点儿。”   番子手不吱声,拱手向袁茂告辞。   在大门口,胡桂扬推开花小哥,“去牵马来,我自己站得住。”   袁茂走近,拱手道:“招待不周,请多包涵,胡校尉慢走。”   胡桂扬小声道:“记住我的话,你带进家门的不只是一个人,还是一个大麻烦、大危险。”   “我明白。”袁茂以为是春院那边的事情。   胡桂扬摇头,“你不明白,这危险还没有显露出来。你这么聪明,仔细想想,她急急忙忙地离家,是为了私奔,还是为了逃命?”   袁茂一愣,脸上露出一丝不悦。   马牵来了,胡桂扬拍拍袁茂的肩膀,笑道:“改天去赵宅吧,我请客,新来的花大娘子手艺极佳,比得上酒楼里的厨子。”   “改日定当登门拜访。”   “叫上老道。”   “只要别打扰胡校尉查案就好。”   “不打扰,任何时候喝酒都比查案重要。”胡桂扬笑了笑,翻身上马,晃了两下,差点掉下来。   “胡校尉,你真行吗?”花小哥很不放心。   “驾!”胡桂扬的回答是纵马驰骋,天色已黑,街上没有行人,马可以随意奔跑。   花小哥低声道:“这要是碰到巡夜的官兵……嘿,他自己就是官兵,当锦衣卫真好。袁校尉,告辞了,我替主人谢谢袁校尉的招待。”   回到赵宅,胡桂扬的第一件事是小解放水,然后直奔后院卧房,倒在床上就睡,酒劲还是没完全过去。   花小哥替他脱掉靴子和外衣,盖上被子,回到前院向母亲复命,自从异人打架之后,他宁肯在前院过夜。  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胡桂扬勉强爬起来,对昨晚的事情记不太清,愁眉苦脸地坐了一会,穿衣穿靴,看到准备好的清水,于是洗脸漱口,感觉精神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