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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人送上赙金,走出楼家,胡桂扬苦笑道:“敢情咱们就是送钱来了,你们两个好歹见过生前的楼驸马,我跟他从来不认识。”

  “是你要来的。”韦瑛提醒道。   胡桂扬牵马慢行,“看来我只好回赵宅,等刺客再次登门。”   “还有一个人,应该去查一下。”袁茂平淡地提出建议,事实上,他正是为此而来。   “还有被我忽略的人?是哪位?”   “朱九头。”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危险到来   “朱九头是谁?”韦瑛疑惑地问。   “胡校尉之前让我调查的一个人,是个破落户,曾经给楼驸马当过帮闲,两人常常结伴去春院玩耍,听说楼驸马死后,朱九头跑去乌鹊胡同闹事。”   “这样的人能知道什么?”韦瑛不太想白跑一趟。   “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,所以一直没提起,既然胡校尉说没什么可查的,我想不如去碰碰运气。”   韦瑛嗯嗯两声,看向胡桂扬,让他拿主意。   胡桂扬认真地想了一会,“这个家伙好找吗?”   “难说,可以打听,住得应该不远。”   胡桂扬又想一会,“去看看吧,最好天黑前完事,我今天晚上想好好睡一觉。”   “好,韦百户、胡校尉慢慢走,我去本司胡同那边打听,朱九头在那一带有些名气。”   看着袁茂骑马离去,韦瑛问道:“他从前是都督同知袁大人的随从吧?”   “对,已经自立门户。”   韦瑛点点头,“这是个人才,你得好好留住。”   “呵呵,没准那天他升官发财,我还是一名校尉,到时候不是我留他,是他留我。”   “哈哈。”韦瑛大笑两声,正色道:“恕我多嘴,胡校尉应该想条退路。”   “退路?”   “如果查案不顺利,你打算怎么办?”   “得问厂公怎么办吧,我只能受着。”   韦瑛笑道:“厂公少年心性,脾气暴些,跟你一样,爱得罪人,但是心思纯正,大公无私,没那么难打交道。”   “你是说我该提前去求个宽限?”   “直接去求宽限,怕是很难,胡校尉不妨想一想,自己这边是否能为厂公、为西厂做些什么?”   “查案。”   “你慢慢想。”韦瑛真心不觉得这名锦衣校尉的查案能力有多强,就是胆子大,常常唬人一跳,习惯之后也就见怪不怪。   两人牵马步行,胡桂扬扭头笑道:“头都要想破了,韦百户,无论如何你得指点我一下。”   韦瑛像是也没什么主意,半晌才道:“两厂如今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异人与金丹,你想想自己有没有沾边的地方?”   “赵宅后院住着四位异人,对我比较信任。”   “信任这东西虚无缥缈,他们是异人,想要投靠西厂,完全可以自己去,用不着中间人。”   胡桂扬叹息一声,“差一点,只差一点,我也是异人。”   “哪怕只当过一天异人,你也算是超脱凡俗,而且——我只是随便一想,你就不能再变成异人了?只要是异人,在厂公面前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”   “早知如此,我就该趁着还有神力的时候……悔之晚矣。”胡桂扬突然笑了,“我的神力来得突然,去得蹊跷,没准哪天又回来了。”   “不能干等,你自己也得找找办法。”   “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   韦瑛笑笑,一手牵着缰绳,另一只手拍拍胡桂扬的肩膀,“这种事情你懂得比我多。”   “如何在厂公面前耍赖,我懂得更多。”   韦瑛大笑,不再鼓动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,胡桂扬敷衍以对,像是在认真考虑对方的提议,其实心里好奇,韦瑛出的主意,居然与谷中仙不谋而合。   谷中仙曾经声称,不出正月,胡桂扬就会去求他恢复神力,两人为此各下赌注。   袁茂骑马回来,“打听到了,离此真不太远,往东去。”   找宅院很顺利,找人却不顺利。   朱家是军户,住在靠近城墙的一条小巷里,是个极普通的人家,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俱在,他却不知去向。   开门的是名壮实的年轻人,看到三名锦衣卫,脸色颇显慌张,很快镇定,说:“来找我哥的?他不在家,两天没回来,不知去哪了。”   “我还没问,你就知道我们来找谁?”胡桂扬笑道。   “朱九头是我哥哥,不用问,肯定是他在外面惹事,请几位大人秉公执法,该抓就抓,不必手软,我们全家人都感谢官府。”   朱家其他人闻声出来,个个情绪激动,全在痛骂朱九头无情无义,只顾自己逍遥快活,全不管家人死活。   即便如此,胡桂扬依然借口喝水,进院里绕了一圈,朱家很小,没有藏人的地方,的确没有朱九头的身影。   离开朱家,袁茂开始挠头,“朱九头十有八九是去春院了,不是本司胡同,就是乌鹊胡同,不太好找。”   胡桂扬笑道:“咱们不会找,有人会找。先回赵宅。”   朱九头显然是名无赖,想找他自然要借助其他无赖。   蒋二皮、郑三浑在赵宅有吃有住,好几天也没见着鬼影子,于是打定主意赖着不走,起码过完正月,等春院的生意恢复之后再说。   “朱九头嘛,老相识了,这个家伙,一会声称自己发财当客人,一会身无分文跟我俩抢生意。他的去处我们都知道,一个时辰之内,将他拽到桂扬老弟面前。”蒋、郑二人无所事事,正想做点事情好让自己住得理直气壮。   天色将晚,胡桂扬等人吃晚饭,酒足饭饱,韦瑛道:“我还是去给西厂写折子,两位慢聊,如果找到朱九头,请叫我一声。”   韦瑛拱手告辞,厅里只剩两人,面对残羹剩炙,偶尔拿筷子吃一口。   “榴儿有苦衷。”袁茂开口道。   “嗯,相信,她若不是非常害怕,不至于逃出任家,也不至于选你,她喜欢的人不是富家公子,就是俊俏的小白脸,你一样不沾。”   袁茂没生气,反而笑了,“所以我得感谢你,若不是你让我去趟任家,她可能会跟别人逃跑,机缘巧合,莫过于此。”   “你想得倒挺开。”   “我不是至情至性之人,也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想法,我与榴儿虽然早就相识,并且互有好感,但是彼此差距太大……”   “你差她,还是她差你?”   “当然是我不如她,要不是诸多意外促成,我们绝无可能走到这一步,而一旦迈出这一步,我们发现彼此最为合适。”   袁茂脸上洋溢着幸福,像一大块蜜糖融化之后浇在脸上。   胡桂扬有点不忍心,还是说道:“她当时选择跟你走,唯一的原因是你最不会受到怀疑。”   袁茂此前以袁彬随从的身份与任榴儿相识,极少有人知晓,最近一年多,他只去过一次任家,身份是锦衣校尉,代表的是胡桂扬,交谈没有多久就告辞,因此出事之后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。   任榴儿的确很会选人。   袁茂微笑道:“诸多机缘,缺一不可。”   “好吧,既然你高兴。她人呢?”   “今天一早送到城外了,你说得对,确实有危险,城里已经不够安全。”   “呵呵,她轻轻松松地走了,我却要到处寻找朱九头。”   袁茂拱手笑道:“抱歉,我必须找个消息来源,否则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显得很可疑,榴儿的行踪也会泄露。”   “等等,你的话与朱九头一样?”   “一样,还会加上一些榴儿的猜测,危险就在这些猜测里,所以朱九头没事,榴儿却要隐藏。”   “那你先别说了,蒋二皮、郑三浑估计能找到朱九头,我待会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吧,免得韦百户怀疑。”   袁茂起身,正式地抱拳躬身,“我跟榴儿都感谢你,这份恩情……”   “算了,你一句一个‘榴儿’已经够让我肉麻了,而且你感谢我就够了,任榴儿不会感谢我,也没有这个必要。”   袁茂讪讪地坐下,“你们两人误解太深。”   胡桂扬笑道:“恰恰相反,我们是将对方看得太清。”   袁茂笑了两声,拿起酒杯要喝一口,到了嘴边才发现杯子是空的,拿起壶,也是空的,“我去热酒。”   “不喝了,昨晚的酒劲还没过去呢。”胡桂扬揉揉额角。   袁茂放下酒壶,沉默一会,开口道:“她的事情,我会一力承担。”   胡桂扬起身笑道:“当然要你一力承担,别想太多,你不就是想将任榴儿从危险中摘出去吗?找到朱九头,稍一引导,这事就成了。”   “以后的麻烦会很多。”   “但是与任榴儿无关。”   “应该是。”袁茂脸上露出笑容,“只要能保住她的安全,多大的麻烦我都不怕。”   胡桂扬一向嘴下不饶人,这时却有几分不忍,“你的麻烦跟我的案子有关?”   袁茂点头。   “那就行了,咱们一块往里跳吧。”   “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报答……”   “那就别说,让我自己想,想好告诉你。”胡桂扬走到门口,喊花小哥过来收拾碗筷。   厅里空冷,两人转到旁边的小屋里喝茶闲聊,等蒋、郑二人带回消息。   这两人倒是没有耽误工夫,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,脚步匆匆,争抢进屋。   韦瑛得到消息,前后脚跟来,倒不是觉得会有什么重大消息,而是不想在折子里丢掉一块内容。   蒋二皮也不客气,抓起桌上的茶杯先喝一口,“渴死我了,跑得我嗓子里冒烟。”   “我只看见猪两头,朱九头呢?”胡桂扬问。   郑三浑还在想“猪两头”是谁,蒋二皮回道:“死了,被人杀死在街头,死得真惨,简直是面目全非,他家人还不知道呢。”   胡桂扬心中一惊,“被谁杀死的?死在哪了?”   “凶手不知是谁,估计是他喝多之后得罪谁了,据说前几天他去乌鹊胡同闹事,被人打过一顿。”   郑三浑插口道:“说来也巧,朱九头被杀的地方,离你家只有几步远,大家都说,你家门上没锁,朱九头大概是要去偷点东西变卖。”   “我刚刚安上锁了。”蒋二皮立刻邀功。   胡桂扬忍不住瞥了一眼袁茂,袁茂也在看他,满脸惊讶。   危险来得比预料要早。 第二百八十六章 酒的另一种用途   作为一名经常耍无赖的客人,朱九头在各家春院里有点小名,却算不上真正的人物,他的死波澜不惊,提供的谈资顶多持续三天,蒋、郑二人若不是打听得早,很可能再也不会听人提起他的名字。   “死了?什么时候的事?”袁茂比所有人都要显得吃惊。   “应该就是昨天晚上,死在胡家墙下,一晚上没被发现,早晨的时候已经冻成棍了。”蒋二皮突然笑出声来,“捕快老贾以为那是个醉汉,上去踢了两脚,发现是个死人,而且脸皮被剥掉,吓得连滚带爬,他还总说自己胆子大呢。哈哈。”   “脸皮被剥,怎么知道是朱九头?”袁茂又问。   郑三浑抬手捂住右脸,抢道:“剥了一半还剩一半,找来好多人才认出身份。”   袁茂无话可说,茫然地看看胡桂扬和韦瑛。   “通知他家人了吗?”胡桂扬问。   “谁的家人?”蒋二皮没听懂。   “朱九头。”   “应该没有,因为我听说地方上还是要当无名尸上报。”   “嗯?”胡桂扬皱起眉头。   韦瑛嘿了一声,“现在是正月,地方上不愿多事,无名尸放几天就会成为悬案,用不着费力去查,大家省力省心。”   “韦百户不愧是老衙门。”蒋二皮讨好道,其实韦瑛不过三十几岁,进入锦衣卫比较晚,还不到十年。   “可是已经有人认出他了,朱家总也找不到人,也得去官府报案吧。”胡桂扬依然不解。   蒋二皮笑道:“没了半边脸,所谓认出只是猜测,万一没猜准呢?反正没人会站出来作证,至于朱家,早就当他死了,根本不会过问,没准还会继续用他的名头领饷银呢。”   朱九头军户出身,多少领一点军饷,不够他挥霍,常常向家里索钱。   胡桂扬白天时去过朱家,那时朱九头已经被杀,消息却没有传开,朱家人的态度确实极为冷淡。   “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招出什么,死就死了吧,倒省一桩麻烦。”韦瑛从始至终就没将这个人当回事。   “真是奇怪,偏偏是我要见到的时候……”胡桂扬没法等闲视之。   “朱九头昨晚遇害,你今天上午才想见他,所以这算不上‘偏偏’。”韦瑛笑道。   “剥掉半张脸,谁跟他有这么大仇怨?”胡桂扬还是要追问下去。   “我知道。”郑三浑马上道,“肯定是乌鹊胡同的人,朱九头吃了熊心豹子胆,居然敢用假银子,所以遭到报复。”   “没错,朱九头带去的银子一半是真、一半是假,所以他被……”蒋二皮也抬手遮住半边脸。   “那干嘛要抛尸在我家墙下?乌鹊胡同在威胁我吗?”   “原来桂扬老弟在意的是这件事。”蒋二皮终于明白过来,“按理说不会,为什么呢?如果是威胁,应该抛在大门口,而不是墙下,这是规矩。”   “规矩?好像你抛过许多尸体似的。”   “嘿嘿,我没抛过尸体,可我听说过啊。”   韦瑛劝道:“胡校尉别太多疑,乌鹊胡同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你家。当然,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,也随你。”   胡桂扬寻思良久,笑道:“算了,我手里一堆案子,哪有精力查这个?也不知道是该同情朱家还是贺喜朱家。”   蒋二皮撇撇嘴,“要我就不去招惹朱家,这时候登人家门,不管是同情还是贺喜,都会极讨人厌。”   他还不知道这三名锦衣卫今天刚过去朱家。   “休息吧。”胡桂扬打个哈欠,“看来我只好在梦里寻找线索了。袁茂,你回家还是住这里?”   “从今天开始我住这里,一直到查案结束。”   “前院还是后院?”   “那四位异人……”   “反正我在的时候,他们没打过架。”   “那我住后院。”   胡桂扬出去叫来花小哥,让他去后院再收拾一间房。   其他人散去,蒋二皮、郑三浑一边走一边拿朱九头开玩笑,丝毫没将他的死亡当回事。   后院不用胡桂扬值夜,四名异人表面上重归于好,已经做好安排。   大饼跑来迎接主人,袁茂看着那两枚红玉,感慨道:“人不如狗啊。”   “挂你脖子上?”   袁茂立刻摇头,“不如狗就不如狗吧,谁让我没它的胆子呢?大饼,告诉我,你的胆子从哪来的?”   “汪汪。”大饼贴着主人的腿叫了两声,引得两人哈哈大笑。   “我再要一壶酒,咱们夜谈吧。”胡桂扬建议道。   “不会引来……那位的怀疑吗?”袁茂意指韦瑛。   “你又不是绝世美女,有什么可怀疑的?老道说了,咱们是生死之交,不来一次秉烛夜谈才可疑。”   “没错。”袁茂笑道,想了一想,“你先回屋,我去前院要酒,顺便拜见一下赵宅的管家婆。”   夜里点酒点菜本是一件讨人嫌的事情,袁茂却自有办法将花大娘子哄得开心,美酒滚汤,小菜样样可口,花大娘子亲自端来,脸上带笑,没一句多余的话。   花小哥点好炭盆,照例退下,“我娘不好意思开口,我就多说一句:这些酒菜够你们吃一阵子,酒菜凉了就在炭上加热,剩下的东西放在桌上就好,明天一早我来收拾,今天晚上求你们别再骚扰大家。”   “去吧,放心睡觉,后院就是死人也不叫你们。”胡桂扬笑道。   花小哥打个激灵,快步跑出屋。   袁茂去关上门,“为什么连你家的仆役都这么特别而有趣?”   “第一,他们是来帮忙的亲戚,不是仆役。第二,孙二叔最了解我,人是他推荐的,我不过坐享其成。”   “哈哈,这对母子还真就只能在你这里做事。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   两人谁也没有拼酒的打算,慢慢饮酒,笑话比菜更多,喝得颇为惬意。   “老道若是知道咱们在这里喝酒没叫他,肯定会嫉妒。”袁茂道。   胡桂扬眼前立刻浮现樊大坚一脸哀怨的样子,不由得大笑,“真有这个可能,为了防止他不高兴,我教你一个招。”   “什么招?”袁茂知道胡桂扬鬼主意多,却也十分好奇。   “一个能赚大钱的招,凭这一招,老道能发大财,而且这一招是你告诉他的,他自然不会再嫉妒咱俩喝酒。”   “快说。”袁茂越发好奇。   “老道试图居间说和乌鹊胡同与城内春院,你知道吧?”   “嗯,据说他已经找到门路联络宫里的梁内侍,元宵节之后就能获得召见,他从各家春院聚拢大批银两,准备用来买通梁内侍。”   “这招不成,樊老道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,还会惹恼满怀期望的春院。”   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   “嗯。”胡桂扬没有细说。   “那我得尽早提醒老道,让他让银子退回去。”   “那样的话就不能发财了。”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  “让老道仍然给梁内侍送钱,但是不要送太多,过后就说事情将成,再向各家春院拢钱。”   “这成骗钱了,一旦败露,老道可承受不起。”   “不会败露,老道只需坚持到三四月份,顶多到五月,乌鹊胡同就会恢复正常。”这些事情都是胡桂扬从曾太监那里了解到的。   “恢复正常?”   “嗯,就是恢复成普通的春院胡同,再没有那种令客人留恋不去的魔力。”   袁茂琢磨一会,“满壶春快要用完了?”他从任榴儿那里听说过这种药丸,知道它就是乌鹊胡同的“魔力”根源。   胡桂扬点头。   “嘿,你这条消息价值千金,怎么自己不去告诉老道?”   “老道欠我太多,我怕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还不清,一恨心,干脆不还了。”   “呵呵,你的想法真是古怪,大家既然是朋友……”袁茂突然说不下去,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,小口抿了一口半凉的酒,“榴儿猜测,满壶春不只是催情之药,还能用来寻找隐藏的异人。”   “这个猜测可挺有意思,她的依据是什么?”   “朱九头从她那里拿到一笔银子,装成朱九公子去往乌鹊胡同,喝酒之后变得暴躁,脱衣乱跑。”   “总听说有人在乌鹊胡同不穿衣服出屋乱跑,原来就是他啊。”   “他是其中一个,没跑多远就被几名伙计强行按住。朱九头当时昏了过去,等到醒来的时候,听到身边有人说话,他没睁眼,偷听到几句:‘他是吗?’‘不像,力气不够大。’‘可也不小,要不要报到宫里?’‘再等等,看他的变化。’”   “就这几句?”   “嗯,朱九头去过郧阳府,朝廷去年征兵剿匪的时候,他被选中了。”   “即便如此,咱们或许能猜出这几句话与异人有关,任榴儿是怎么猜出来的?她对异人应该了解不多吧?”   “她在任家接待过一位异人。”袁茂又显出几分尴尬,摇摇头,继续道:“那名异人隐藏不显,只向榴儿透露过真实身份,他说,朝廷要利用异人建立一支所向无敌的军队,与此同时也要消灭一切不肯归顺的异人。”   “这院里就有四名不肯归顺的异人,其中一位一直生活在乌鹊胡同,也没见朝廷动手。”   “你说的这些事情,我解释不了,榴儿也不懂,但她知道一件事,朱九头已经被人盯上,而这些人顺藤摸瓜,开始怀疑到榴儿。”   “怀疑她什么?她又没去过郧阳。”   “麻烦就在这里,榴儿去郧阳。”袁茂长叹一声,他一开始也没想到麻烦会这么大。   胡桂扬一肚子疑惑,不知从何问起。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女鬼   袁茂脸色沉重,举杯将酒一饮而尽,“那是郧阳之变以后,朝廷召集一批乐户女子,说是在去南方某地祭山,本来乐户家各有女儿送到本司院执役,或是输钱买断,但朝廷那次十分严厉,直接指定人名,名单一到,即刻出发,谁也逃不掉,也不敢逃。”   “嗯。”胡桂扬没太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。   “总共一百名乐户女子,不准带丫环,乘车从陆路赶往郧阳府,据榴儿说,当时走得非常急,几乎是日夜兼行,不少人因此得病,护送的卫兵只是喂药,一刻不肯停留,唯有在沿途驿站里稍微休息一会。”   “听上去是件急事。”胡桂扬随口道。   “可以说是十万火急,更蹊跷的事情在后面,她们在郧阳府遇到从别外调来的女子,总共二三人百人,根本没去参加任何祭典,全被关在一座院子里,数人住一间屋子,不准迈出大门一步,甚至不允许向外窥望,总之受了不少苦。”   胡桂扬笑笑,任榴儿等人这算是遭到囚禁,但是在外人听来,也不像是吃了多大苦头。   “每到夜里,院子里还会出现一名女鬼。”   “女鬼?”胡桂扬有点感兴趣了。   “对,一身白裙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像是飘行的纸人儿,有时哭泣,有时喃喃低语,偶尔还会发出狼一样的嚎叫,每次都是二更出现、三更离开。榴儿她们住了七天,期间有三名女子因病死亡,剩下的人去一座没完工的庙里参加一次极为草率的祭典,随后被送回京城,路上没那么赶,但也不能随意下车。”   “就这么简单?”   “对,因为召集的人数不多,来回也快,此事当时在京城没有受到多少关注,当时你在山里,我还在郧阳府,都没听说过。”   “嘿,怕是有不少客人会关注。”   袁茂脸色微红,“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去的地方是郧阳,榴儿也是偶然听到一句‘郧阳这破地方今后再也不来了’,才知道怎么回事。在那之后,她比较关注郧阳的消息,异人的传言兴起之后,她觉得那次古怪的行程必定与此有关。”   “她变异人了?还是说有这个迹象?”   袁茂摇头,“没有,她们去得晚,从未接触过丹穴,她没变,也没听说别人有变化。但她觉得那个女鬼可能是名异人,因为她曾经透过窗户观察过……”   “她胆子真大。”胡桂扬赞道,通常这句话被用在他身上。   袁茂笑了笑,“她看到女鬼走着走着会突然向前一蹿,快得不可思议,直接挪到十几步以外,她每每觉得自己犯困,可能是一闭眼时错过什么,可是接连几次都是如此,她当时以为是鬼术,听说异人之后,她明白过来,那是武功。”   “我还是没明白,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有危险?一同去过郧阳的女子有人遇害了?”   袁茂起身,到门口侧耳倾听一会,又扒着门缝向外面看了几眼,转身回来,依然极小声地说:“暂时没人遇害,但她们住在郧阳时,曾有男子夜入房间,与其中一些女子行鱼水之欢。”   胡桂扬嘴再毒,这时也没问任榴儿是否在此列中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   “榴儿觉得那名男子可能是……宫里人。”   “皇帝?”   袁茂脸色立变,马上跑到门口又听望一会,转身道:“求你了,别这么大声。”   胡桂扬笑了笑,同样极小声道:“西园?她怎么猜到的?你和老道当时不在西园身边吗?”   “嘿,我俩只是护送西园回城,一与大军汇合,就轮不到我们靠近了,汪直等人立刻将西园接走,过后夸奖我们一通,说是重重有赏,结果直到等你回来,‘重赏’才算实现。榴儿一开始没猜出那人的身份,只是觉得他的阵势不小,每次来的时候,院外似乎都有重兵把守,看不到人,但是有时能听到甲衣碰撞的声音。回京之后,有传言说西园曾经离京微服私访,榴儿才有这个大胆的想法。”   “跟你聊过之后,她越发坚信这个想法。”胡桂扬笑道。   袁茂脸色又是一红,急忙道:“我什么都没透露,微服私访的传言更是与我一点关系没有,否则的话,西厂也不会用我。只是……榴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我的神情可能有点不太对。”   “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任榴儿了,可惜她是女儿身,又落在乐户人家,她若是锦衣卫,哪轮到咱们在这里混饭吃?”   “嘿嘿,她是很聪明,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……”   “这些话留着当面对她说吧,她去过郧阳、猜出那是西园、满壶春用来寻找异人,然后呢?问题又回来了,她为什么感觉自己会遇到危险?”   “朱九头暗中去任家回话,他前脚刚走,后脚女鬼就出现了。”   “郧阳女鬼?”   袁茂点头,“虽然是夜里,榴儿还是能够一眼认出,装扮、走路方式,全都一模一样,女鬼就站在院子里,盯着房间看了许久。榴儿非常害怕,大气不敢喘,女鬼走后,她立刻决定逃亡,正好我出现……”   “我还是不太明白。”   “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榴儿的猜测了。回京之后,她心里总是不安,于是去过多家寺庙,向人打听‘采阴补阳’之术。”   “她懂得真不少。”   “这种事情民间传言很多,她多少听过。”   “采阴补阳得是处子之身吧?”   “另有一种采邪阴之术,专用……乐户女子,说来也巧,京城最擅长此术的人就是那位有名的李仙长。”   “李孜省?”   “对,那是他进宫以前的事情,曾去富贵人家推介,很受欢迎,但是各家主母不喜欢,经常将他撵出来,说他不是正经术士,就是一名龟奴。”   胡桂扬笑道:“这个家伙还真是聪明,所谓的采邪阴,不就是以此为名义将春院姑娘光明正大带进家里嘛,怪不得主母不同意,怪不得义父那时没关注过他。这么说来,他在郧阳故技重施,这回没有主母阻拦,‘病人’则是那位西园。”   “想来如此。榴儿还猜测,这一招或有效果,所以西园平安回京,女鬼也跟来。”   “女鬼长什么模样?”   “女鬼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,榴儿看不清容貌,只记得一身白裙,还有,女鬼的腰十分纤细,榴儿说她看着都嫉妒。”   “果然是她。”胡桂扬早有猜测,听到腰细这一点,越发肯定。   “知府大人的侍妾蜂娘。”袁茂也猜出来了,一脸苦笑,“谁能想到,她也变成异人。”   蜂娘曾与胡桂扬、小草一同携带天机丸,事后变得痴痴呆呆,一直留在知府衙门里,当丹穴影响越来越大的时候,她想必也参与过吸丹,可一名已经失去神智的人能变异,还是令胡桂扬感到吃惊。   “宫里到底在搞什么花样?将蜂娘带回京城就算了,居然让她离开皇宫?嗯,所以杨少璞的确看到一名白衣女子冲他一笑,西厂的人以为那是何三姐儿与小草,可汪直肯定了解真相,却依然让我查案……”   袁茂解开一些真相,却带来更多迷雾。   “总之事情极不简单,榴儿发现宫里可能牵涉其中,立刻就觉得危险,事后证明她的预感很正确,异人接连遇害,朱九头死于非命。”   “如果真是西园主使,一道旨意就够了,用不着这么麻烦吧?”   “或许是顾忌名声。”   胡桂扬不愿轻下断言,笑道:“越来越有趣了,案子显然与宫里有关联,汪直允许我查案,却不允许我进宫,他这是想把我逼到死路上吗?这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   袁茂无法给出答案,“榴儿很害怕,她有预感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。”   任榴儿的预感很准,在她逃走之后,不仅异人接连遭到刺杀,连并非异人的朱九头也横死街头。   “为什么要剥掉脸皮?为什么要曝尸街头,而不是藏起来?”胡桂扬发现朱九头之死比异人遇害更不可理解。   “榴儿料到朱九头可能会因为泄密而被杀死,但她绝料不到手段会如此凶残。”   胡桂扬想了一会,笑着问道:“你认识任榴儿几年了,她从前就这么聪明吗?”   “在一众女子当中,她的确出类拔萃。”   “我说的不是容貌。”   “我说的就是聪明才智,琴棋书画她都擅长,应答酬对滴水不漏,好几位大人当众夸奖过她。”   “你觉得那时的她,能猜出这么多事情,并且迅速察觉到危险吗?”   “你想说什么?”   “任榴儿去郧阳太晚,大概无法成为异人,但她的确有一些变化。”   袁茂一脸困惑,似乎还没理解胡桂扬的意思。   “去年我见过任榴儿几次,那时的她在意的是银子和俊俏儿郎,的确聪明,但不会将聪明用在现在这些事情上。”   “不可能,她去的时候郧阳府已经没有丹穴,只剩五个深洞,而且她根本没进去过。”   胡桂扬没有争论,轻叹一声,“天机船走了,留下一个烂摊子,明天你去找老道,让他打听一下,最近京城内外有没有古怪的术士出现,或者古怪的祭仪。”   “好。”   “谷中仙这个老家伙,早料到我会再去找他。”胡桂扬必须再见谷中仙一面,从这些怪事当中,他隐隐看到当年祭神的影子,“义父若是还在就好了,这是他最擅长查的案子。” 第二百八十八章 道仆   有些事情,了解详细之后,反而不如从未听闻。   听袁茂转述完毕,胡桂扬越发如坠雾里:真相明明就在身边,几乎触手可及,可他就是看不清,甚至没法分辨它是敌是友、是攻是守、是远是近……   任榴儿也看不清,她能预感到危险,却不知这危险究竟长何模样,她向袁茂发誓,自己再没有任何隐瞒,已将性命交托给他。   胡桂扬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接受任榴儿的说辞,但这一次的确与前几次不同,大部分内容没有受到任何引导,乃是任榴儿自己说出来的。   “就是这样,明天我去找老道,你去见谷中仙——韦百户怎么办?”   “当然是跟我走。”胡桂扬暂时想不出办法甩掉这名执着的跟班,而且觉得没有必要。   “去休息吧,明天或许一切都有转机。”胡桂扬伸个懒腰,他是真想睡觉了。   袁茂告退,心里十分佩服胡桂扬,虽然自认聪明才智不输于此人,但是面临困境时他却没办法做到如此镇定从容,明明到处都是死路,却仍不放弃希望。   屋外寒风飒飒,看不到人影,值夜的异人不知躲在何处,袁茂顺着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间,一路上只觉得脑后似乎总有目光跟随,弄得他步步小心,短短一段路走得如履薄冰。   进屋之后,他将各个角落都走一遍,兀自不能放心,点起油灯,确认没有外人之后,熄灯上床,半天没睡着,心里越发佩服胡桂扬,同时明白了为何没人愿意住在后院、为什么任榴儿那么早就感觉到危险。   在另一间房里,胡桂扬入睡得倒快,袁茂连眼睛还没闭上的时候,他已经发出鼾声,就算天塌地陷也没法让他醒过来。   次日一早,当着韦瑛的面,胡桂扬说:“袁茂,去将老道请来,今晚来我这里喝酒。”   “昨天刚刚喝过。”袁茂假装劝道。   “不尽兴,你喝酒太斯文,必须是老道才能与我势均力敌。”   袁茂无奈地摇头苦笑,“好吧。”   袁茂走后,胡桂扬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,向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的韦瑛道:“咱们出发吧。”   “去哪?”韦瑛一愣。   “镖局。”   “你有东西要送走?”   “我去找人。”胡桂扬不多做解释,出门让蒋、郑二人备马。   韦瑛也不问,上马就走,反正他的任务就是紧紧跟随,只要不被甩掉,就算大功告成。   沈乾元在家,得到通报立刻迎出来,远远地拱手笑道:“胡校尉今天怎么有空?”随即将目光移向韦瑛。   “这位是西厂百户韦瑛韦大人,这位是京城赫赫有名的……镖王沈乾元。”   “嚯,‘镖王’二字绝不敢当,不过是认识几位朋友,在镖趟子里混口饭吃。韦百户大驾光临,在下不胜欣喜。敢问韦百户的叔父可是宫里韦少监?”   韦瑛很是意外,马上拱手道:“正是家叔。”   “这些年来,韦少监赏给京城镖行不少活儿,大家都打心眼里感激他老人家。”   韦瑛闻言大悦,比自己受到奉承更高兴,态度立刻缓和许多,与沈乾元互道敬仰,大有相逢恨晚之意。   胡桂扬反而受到冷落,忍不住插口道:“宫里的太监有什么事情会用到镖行?官府驿站不够用吗?”   韦瑛、沈乾元同时看向胡桂扬,像是听到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,谁也没有开口回答,沉默片刻,又热情地聊起来。   等了一会,胡桂扬一拍脑门,笑道:“明白了,韦少监运的是私人物品,不愿动用官府,韦百户,你家一定很有钱啊。”   韦瑛淡淡地说:“不过是给家乡亲友送些京城特产,哪来的钱?”   沈乾元使眼色,示意胡桂扬别再刨根问底,同时笑道:“我也是糊涂了,竟然站在大门口闲聊,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?两位快里面请。”   胡桂扬摇头,“我来找你要人的,给我就走。”   “要人?哪位?”   “你知道是哪位。”   沈乾元诧异地瞪大双眼,“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。”   胡桂扬盯着沈乾元看了一会,“张五臣。”   沈乾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“老张啊,他不在我这里,我可以派人把他叫来。胡校尉找他何事?”   “这个老小子欠我几个回答。”胡桂扬不肯详说。   沈乾元也不多问,立刻派人去找张五臣,同时力邀两名锦衣卫进厅里说话,胡桂扬坚持不肯,“你们俩慢慢聊,我实在没这个心情。”   胡桂扬不肯往里走,韦瑛也只好留在大门口,与沈乾元聊起彼此熟识的一些人,时不时放声大笑。   沈乾元虽是京城人士,早年去往江南闯荡,去年才回到京城,结交的人却极为广泛,完全能与韦瑛聊到一块去,提起某人时用的不是雅号就是表字,胡桂扬站在一边,只有羡慕的份儿,完全插不进话。   张五臣很快赶来,迈步跑进大门,先向沈乾元行礼,随后来到胡桂扬面前,拱手道:“胡校尉找我?”   “嗯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   “去哪?”张五臣有点意外,还有点恐慌。   “反正不是锦衣卫。”胡桂扬笑道,知道此人最怕锦衣卫大牢,“跟我回赵宅,我有话要问。”   “在这里不能问吗?”   沈乾元上前一步,“老张,你就去一趟吧,大家都是朋友,胡校尉还能害你不成?他这是亲自前来,你倒推三阻四,他若是派一名番子手、几名公差过来勾人,你敢说个不字?”   张五臣马上笑道:“不敢,我当胡校尉是朋友,才敢多嘴问一句。我随时能走,无论胡校尉问什么,我都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   “那你说说喜鹊胡同的薛四娘吧。”胡桂扬笑问。   张五臣老脸一红,后悔自己在郧阳的时候多嘴,“早无来往,那个婆子又嫁人了,我则专心修道,远离酒色……呃,先断色,再断酒,酒要慢慢来,慢慢来。”   沈乾元将三人送到大门外,向胡桂扬道:“胡校尉对我有恩,无论你是要人还是要物,我这里都没问题。”   “要人就够了。”两人互相拱手致意,心里都很明白,胡桂扬这是要见谷中仙,沈乾元自会去传话。   回到赵宅时,樊大坚已经先到,一见到胡桂扬就叫嚷着要开饭,见到张五臣不由得一愣,上前一把揪住衣领,“你是哪家宫观里的道士,也该穿道袍?有朝廷颁给的度牒吗?”   张五臣立刻露怯服软,“真人息怒,我就是一名野道士,野的,没有宫观收留,也没有度牒,道袍是穿着玩的,真人若不喜欢,我现在就将它撕烂。”   “可以穿,记住自己的身份就好。”樊大坚吃软不吃硬,松开手,向胡桂扬道:“怎么把他找来了?”   “没你的事,想吃什么去和花大娘子说,张五臣跟我来。”   除了韦瑛,其他人都没跟来。   “张五臣,你刚说咱们是朋友,是真心吗?”   “我当然是真心,若能结交到胡校尉这样的朋友,死而无憾。”   “呵呵,你从前赶车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,修道对你果然有好处。”   “真情流露,无需……”   “停,你别说了,我要问你几件事。”   “胡校尉请问,我肯定知无不言……”   “再停,我还没问呢。”胡桂扬走到桌前,只倒一杯茶,慢慢饮了一口,将张五臣和韦瑛都晾在一边,片刻之后,他转身问道:“你修的是什么道?”   “嗯?”张五臣没听懂。   “正一?全真?上清?太乙?还是什么邪门歪道?”   “哦,你问这个,我这一门独立世外,不属于世间任何一个道门,叫做唯一大道天机门,我乃小小道仆一名。”   “天机门……你修行的目的是要有朝一日登船飞升,还是获得神力留在人间?”   “既是道仆,唯主命是从,不求飞升,不求神力,但求道船能够再临,开化世人于蒙昧之中。”   “天机船就是天机船,你们连名字都给改了?”   “道船乃是尊称。”   “嗯,你这一门中有多少信徒?”   “不算太多,百十来人吧,都是去过郧阳的同道。没办法,道船见首不见尾,大多数世人气运不足,没机会亲眼得见,因此不肯相信我们的话。”   胡桂扬指向韦瑛,“他的气运也不足?”   韦瑛笑道:“别提我,你们问答,我听着就行。”   张五臣趁机问道:“听说胡校尉失去了神力?”   “消息传得还挺快。”   “我们既信道船,当然比较关心这种事。”   “你这一门中有异人吗?”   “没有。”张五臣肯定地说,“我们倒是想吸引异人加入,可惜他们太过骄傲,不愿充当道仆,拒绝了我们的邀请。”   胡桂扬向韦瑛道:“他们其实非常羡慕异人,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,所以我才要找他问话。”   韦瑛点头,表示明白。   张五臣解释道:“我是羡慕异人,谁不羡慕呢?可天机门的第一条门规就是甘心为仆,若不能者,力量再强也不收入。”   “你们的要求还挺高。”   “听着高,其实很简单,但凡亲眼见过道船飞升的凡人,再多一层敬畏之心,自然就会成为道仆。”   胡桂扬笑笑,“给我几个名字。”   “什么名字?”   “异人的名字,你们不是一直在努力拉拢异人吗?总不至于连异人是谁都不知道吧。”   张五臣脸色微变,“这个……拉拢异人不是我的职责。”   “你的职责是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’。”   张五臣无奈,只得回道:“童丰、赵历行、萧杀熊……”   “别说我知道的名字,也别说天下异人就这么几位。”   张五臣愣了一会,终于开口:“其实胡校尉不必问我,元宵节后,会有一大批异人前来投奔你,消息已经传开,说是只有你这里能保异人安全。”   胡桂扬突然想明白许多事情。 第二百八十九章 错失良机   张五臣的确是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”,一脸坦白到底的神情,“消息都传开啦……说是传开有点夸张,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:一位或两位极其强大的异人,正在到处暗杀同类,凭此获得更多神力,据说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七八位。异人总共才有多少啊?当然是人人恐慌。放眼天下,只有胡校尉这里安全……”   “别说了。”胡桂扬不想再听,从怀里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,“权当脚钱,你走吧,我没什么可问的了。”   “咦?”不只是张五臣,一边旁听的韦瑛也发出疑惑的声音。   胡桂扬谁也不理,出门大叫“开饭”。   韦瑛急忙追出去,张五臣小声嘀咕道:“脚钱?难道他不记得我已经不赶车了?哼哼。”犹豫片刻,他一把抓起银子,走出房间,见无人阻拦,一溜烟跑到街上,既感到受辱,又觉得这趟跑得挺值。   赵宅里,韦瑛追上胡桂扬,耐着性子询问:“为什么不再问了?我觉得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啊。”   “一群异人要来我这里避难而已,有什么重要的?跟案子没啥关系。”   “大有关系,没准能从异人那里了解更多线索,甚至刺客也可能混迹其中……”   “听韦百户这么一说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请韦百户在折子里向西厂再请个几千两银子,还有,把我将近一年的俸禄结算一下。”   “这不是钱的事情。”   “突然要招待更多异人,处处要用到钱,异人不满意,或是不辞而别,或是大打出手,咱们都承受不了。”胡桂扬笑笑,“这是明天的事情,今天咱们不醉不休。”   韦瑛习惯性地摇头,想多劝几句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会有效果,于是化为一声叹息,消散在空气中。   酒席摆好,胡桂扬向袁茂、樊大坚使了一个眼色,两人心领神会,在桌上不停地向韦瑛劝酒,打算将他灌醉。   韦瑛初时情绪不佳,一力推脱,四人当中他职位最高,一般情况下,他不想喝,没人敢劝,可偏偏这里有一个胡桂扬,不将百户的头衔当回事,韦瑛没法摆出官长的架势。   “舍命陪君子吧。”韦瑛干脆开怀痛饮,反正案子不是他查,无需担负任何责任。   烈酒一杯接一杯,厨房将热好的酒轮番送来,几乎供应不上。  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,樊大坚、胡桂扬、袁茂依次倒下,被花大娘子指挥仆人抬走,恼怒地抱怨:“酒量不大,偏要逞强,以为自己还是十来岁的孩子吗?得尽快给他找门亲事,家有贤妻管束,他才能定性……”   韦瑛没倒,也已醉熏熏,笑道:“他这不是逞强,是要故意灌醉我,嘿嘿,我是谁啊,酒场上的将军、杯子里的霸主,他这回可失策了,大大地失策。”   花大娘子扫一眼韦瑛,让人去叫守门的校尉,将西厂的百户大人带走。   胡桂扬半夜被憋醒,腾地坐起来,惊慌地说:“要发水,要发……哦,不是。”   屋子里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到,他下地摸到夜壶,一泄为快,整个人都变得轻松,似有飘飘欲仙之意。   进行到一半,屋角里传来一个声音,“大不如从前啊。”   胡桂扬一惊,险些中断,随即想起这就是曾在墙外赞扬自己水声的家伙,心中镇定下来,继续小解,直到结束,“阁下的癖好真是独特。”   “心存术业,眼中无碍。比如你是公差,自然要跟死尸在打交道,哪怕尸体已经腐烂,别人躲得远远的,你必须靠近。比如你是运粪的农夫,别人捏鼻而过,你却满怀欣喜。”   胡桂扬点点头,坐在床上,“不用比如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就是死尸、大粪,你就是术业有专攻的公差、农夫。”   “比如只是比如,胡校尉别想太多。”   “可我要见的人是谷中仙,不是你。”   “他来不了,进不得城,更进不得四位异人居住的赵宅。”   胡桂扬突然想起来,这个时候应该有异人值夜,不知轮到谁了,四周太黑,他连时刻也估算不出来,“林层染放你进来的?”   “呵呵,别乱猜了,时间紧迫,不如多说几句正事。我坐下了,你不用动。”   胡桂扬没动,将双腿挪到床上,盘膝而坐,大被披在身上,“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。”   “这可有点尴尬,谷中仙还以为你很着急,特意派我过来与你见面。”   “当时很急,现在不急,因为事情已经非常清楚:这就是一个大骗局,而我不过是骗局中的道具。”   “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”   “不必再装了,我坏不了你们的计划。”   “连我们的计划也泄露了?”那人的声音里略带调侃。   “一边杀人,一边招人,招来的人越多,被杀的人也越多,而我就是那个招人的道具。童丰遇害、西厂让我查案,都是要向天下人表明,刺客与朝廷无关,郭举人遇害,则表明刺客与谷中仙无关。如果我猜得没错,不管我是不是真在查案、是不是真的努力,最后都会塞给我一名刺客,让我破案立功,然后又有新的刺客出现,异人越发惶恐,只能来我这里寻求庇护。”   “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,但这是朝廷的计划,不是我们的。”   “什么天机门、什么谷中仙,你们都已被朝廷招安,朝廷的计划就是你们的计划。”   “到这里你可有点想过头了。”   “嘿,你们当然不肯承认招安,因为你们并不服从朝廷的一切命令,你们眼里只有金丹,而朝廷手里恰好拥有最多的金丹,谷中仙一心想要成为异人,他手里的金丹只怕没剩几枚吧?”   “确实不多。”那人似乎默认了胡桂扬的说法。   “我只有一件事不懂,为什么非要杀人?”   “大概是为了立规矩吧。”   “规矩?什么规矩?”   “天上的神仙尚有戒律条规,异人不可能遗世独立……我想我说得太多了,胡桂扬,注意身体,你还有机会成为异人。规矩再多,神仙也是神仙,非凡人所能比拟,你明白我的意思吧。”   “别再用这种话糊弄我,你们还有更重大的目的,比立规矩重要得多,我会将它查出来。”   “然后呢?”   “公之于众。”   “哈哈,有几个人会相信你?”   “有一个算一个。”   “好吧,随你的便,既然你不想谈,我也无话可说,告辞。对了,你与谷中仙的赌局依然有效,任何时候你想成为异人,都会得到满足,但是得给我们两三天的准备时间。”   “不能让你白来一趟,替我转告谷中仙,他若是敢对何氏姐弟、小草下手,我不会放过他。”   “哈哈,好,我一定带到,老实说,你真的需要尽快成为异人,好让你的实力能跟你的威胁对应得上。”   “报复的手段有许多,未必非得是武功。”   “报复的事情我不懂,但我明白另一个道理:活下去的手段只有一个。”   “芸芸众生活得好好的,你一个也没看到?喂,还在吗?”胡桂扬倒下睡觉,直到天光大亮才睁眼。   昨晚怪人出现的时候,胡桂扬心中清醒,身体一切正常,这时醒来,却觉得头疼欲裂,下床走路也不稳当,宿醉的威力丝毫未减。   胡桂扬开始怀疑昨晚究竟有没有人来过,没准一切只是梦境,他在梦里侃侃而谈,并在梦里得到对方的承认,只有满满的夜壶算是一项证据。   袁茂过来探望,同样一脸憔悴,苦笑道:“三英战吕布,没打过啊,没想到他的酒量这么好,之前几次吃饭都没看出来。”   “真人不露相。”   “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,老道说他会去打听,让你别急。还有,你的那条消息他十分感激,说你救了他一命。”袁茂不愿贪功,将消息来源说得很清楚。   坚持到三四月份,满壶春耗尽,樊大坚将发一笔横财。   胡桂扬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。   “我需要一位异人。”   “这里不是有四位异人吗?”   “这四个是诱饵,引诱更多异人到来,我要找一位真正恐慌、尚未投靠任何势力的异人。唉,我犯下大错,错得不能再错。”胡桂扬想起郭举人和那名士兵,那才是他最该留在身边的异人。   袁茂没听懂,却没有追问,想了一会,说:“我出城一趟。”   他要去找任榴儿,她声称自己曾经接待过一位隐藏身份的异人,或许符合胡桂扬的要求。   “先别去,是不是快到元宵节了?”   “明天就是。”   “过节再说,这两天肯定会发生点什么,肯定会。”胡桂扬心中还是茫然一片,仔细想来,那个怪人与任榴儿一样,都是顺着他的想法说下去,主动透露的内容寥寥无几。   “袁茂,如果你是皇帝……”   袁茂吓了一跳,“我的祖宗,这种话能乱说吗?”   胡桂扬却不在意,继续道:“已经富有天下,还想成为最厉害的高手吗?”   “当然不会,高手无非是争名争利,既然已经富有天下,名利俱收,还争什么?除非是长生不老。”   “我得做点什么……为什么现在的聪明人这么多?一个任榴儿就将我耍得团团转,照这样下去,我快要没有活路了。”   袁茂笑而不语,在他看来,胡桂扬的强项从来不只是聪明才智。   胡桂扬看向袁茂,“其实非常简单,是我太笨,一直没看透。”   “你看透什么了?”   “汪直不让我进宫,所以我必须进宫一趟。”   “进宫干嘛?”袁茂疑惑地问,心里生出不安。   “见皇帝。”胡桂扬随意地说,好像这跟去见沈乾元一样容易,皇帝会亲自出来迎接似的。 第二百九十章 反诗   袁茂发了一会呆,问道:“你要做什么?”   “我要见皇帝。”   对胡桂扬来说这只是简单的五个字,在袁茂听来却是匪夷所思。   “这里是京城,不是郧阳,没有天机船、丹穴那些东西吸引大家的注意,更没有皇帝微服私访。”袁茂提醒道。   “怎么见皇帝以后再说,但眼下的种种怪事只有皇帝能够解释,既然要查案,我非得问个清楚不可。”   “呵。”袁茂轻笑一声,“问清楚之后呢?”   “如果有人背着皇帝胡作非为,那事情就简单多了。”   “如果……”袁茂真不愿意说出这句话,“一切皆出圣裁呢?”   “那我至少要问个原因,宫里宫外那么多人,干嘛非要戏耍我一个人呢?”   “如果整件事真与……西园有关,那原因就不重要了。”   “别怕,我只是一想,还没着手实施呢。”胡桂扬笑道。   “你这个想法就挺危险,让我多说几句吧,咱们的确曾帮助过西园,那是机缘巧合,别说普通人,就算是满朝文武官员,也有许多人一辈子从没见过西园。”   “你是说咱们的机缘已经用完,以后不会再有了?”   袁茂点头,“你在家休息两天吧,外面的事情交给我和老道,我们无论如何给你找一位合适的异人过来。”   “异人不是那么好找,而且你俩不是被选中的‘道具’,一言不合就会被异人杀死。”   袁茂微微一笑,“一言不合是你的本事,我跟老道绝不会惹恼任何一位异人。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,别出门,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复杂,你最好赶快找一个脱身之计,而不是到处打听原因。”   “你说得对,就算真相大白,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?”   “对,这才是胡桂扬,与其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情,不如多想想以后有了银子要做什么——老道说了,他会分成给你,至少一半。”   “老道真大方。”   “这些远远不够补偿我们欠你的人情。”袁茂盯着胡桂扬,“我们可以放心出门吧?”   胡桂扬点点头,袁茂稍稍放心,出门叫上樊大坚,一块离开赵宅。   听袁茂说完,樊大坚惊讶地说:“他又发病啦!”   “所以咱们得尽快给他找一位合适的异人。”   “东西两厂都没找到几个,咱们去哪找啊?”   “去乌鹊胡同,满壶春的用意之一就是寻找异人,那里必有线索。”   樊大坚看看袁茂的锦衣校尉官服,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袍,“想要打听消息,你最好换一身衣服,咱们也别骑马,雇车去,我在那边有熟人。”   袁茂会意一笑。   “别想多,是男人,不是女人,既然我要居间调解,当然双方的头面人物都得认识,难不成凭我一句话就能说和吗?”   “明白,你是修道之士。”袁茂笑道,先回家一趟,换上便服,与老道雇车出城。   城里的春院还都冷清,乌鹊胡同已经开始恢复热闹,天还没黑,街上就有客人来往,大都装作来买货,这里问问,那里瞅瞅,胡同里自有一批闲汉,专挑衣着光鲜的新客下手,上前搭讪,根据钱财多少,引诱他去不同铺子。   乌鹊胡同店铺众多,并非家家都养着姑娘,做正经生意的人家,对满街的客人极为厌恶,从来不给好脸色。   通兴铺就是如此,掌柜姓白,伙计都被打发回家过节,店主几个月才来一趟,来了就是查账、拿钱,整个铺子全靠白掌柜一人支撑,对那些鬼鬼祟祟的客人,他尤其厌恶。   “生意全被毁了,从前的乌鹊胡同生意算不上太好,但是没这样乌烟瘴气,大家见面,彼此称一声‘掌柜’,问的是货好货坏。如今一律以‘老爹’相称,打听的全是是谁家又买一个小丫头、谁家的客人出手大方……唉,世风日下,我都没脸向外人介绍自家铺子在哪。”   白掌柜一通唠叨,袁茂与樊大坚坐在对面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   等他终于停顿一下,樊大坚马上开口介绍道:“这位是锦衣校尉袁茂,这位是通兴铺的白掌柜,与我是老相识。”   白掌柜向袁茂拱下手,他是官铺掌柜,见过世面,对锦衣校尉不像普通百姓那么恐惧,然后向樊大坚道:“如今在乌鹊胡同,‘老相识’三个字别有含义,樊真人不要乱用。”   老道大笑,“也不瞧瞧你的长相。少说废话,今天过来拜访,是有事找你帮忙。”   “我这里有一批物,堆放几个月了,正经的买主不愿来,不正经的被我撵走,你若是能买走,算是帮我一个大忙。”   “喂虫子的货,谁要啊?我们在找异人。”   “一人?随便一个人,还是专指某个人?”   “不是‘一个人’,是‘奇异的人’,异人,明白了吗?”   “找那玩意儿干嘛?满大街都是‘奇异的人’,一个比一个古怪,你说你要哪一个,我给你拽进来。”   樊大坚有些恼火,袁茂笑道:“实不相瞒,异人不仅武功高强,还会法术,乌鹊胡同的兴起与异人有直接关系,我奉命调查此事,如果能查个水落石出……”   白掌柜立刻明白过来,“就能将这些妖魔鬼怪都撵出去?好了,不必多说,我这就去给你们打听。”   “你连异人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樊大坚反而不放心。   “那是因为我不感兴趣。毕竟在这里生了十几年生意,多少认得几个朋友,你们坐会,那里有茶,你们自己烧水吧,我去去就回。”   白掌柜匆匆走开,将整间店铺留给两名外人。   “他就是这样的脾气,可办事牢靠,值得信任。”樊大坚道。   “瞧他是个不错的人,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   “嘿,当初我还在灵济宫的时候,帮他家里做过法事,驱走一只厉鬼,我没要钱,他挺感激我的,算是欠我一个人情。”   袁茂笑笑,过了一会问道:“你真相信……有鬼吗?”   “我信不信无所谓,请我的人相信、赚来的银子相信,这就够了。像胡桂扬那样,不信神、不信鬼,就算能说服周围的人,又能怎样?不信则不惧,哼,我也不惧。”   店门打开,进来一名破衣烂衫的老叫花子,身上不少地方漏着肉,胳膊下面夹着一棍木棍,手里端着一只满是缺口的瓷碗。   没等老叫花子开口,樊大坚不耐烦地挥手,“去去,掌柜不在,今天不卖货。”   老叫花子赔笑道:“不买货,讨碗饭吃,如果能赏几文钱更好,要是再能给几两药材,不得了,大恩大德,一辈子不忘,老头子跪下给两位跪头,祝你们长命百岁、升官发财、子孙满堂。”   乞丐都会说吉祥话,樊大坚笑了一声,“人老嘴倒不老,你不是京城人吧?”   “天子脚下人人非富即贵,哪有我这样的糟老头子?南方来的,原先打鱼为生,可惜命不好:一网下去,网破了,鱼跑了,刚出船没几里,风来了,船破了,就是这么倒霉,实在没办法,只好端起碗、放下脸,出来讨口饭吃。听说京城人心善良,所以一路走来。”   “老头子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樊大坚觉得有趣,“你会唱吗?唱得好听,赏你几文钱。”   袁茂向樊大坚使眼色,老道笑道:“他们这些人都会唱莲花落,真有唱功好的,比得上戏子。”   老乞丐道:“从小过苦日子,嗓子早坏了,唱得不好,反倒污了两位大爷的耳朵。这样吧,我有几句歪诗,念出来请两位听听:我有神魂招不得,雄鸡一唱天下白。”   “呸,这是你的诗?这是……袁茂,这是谁的诗?”   袁茂读书不多,摇摇头,“反正是古人的诗。”   “对,古人的诗,你才几岁?”   老乞丐笑道:“别急,起头是古人的,后面就是自己的了,‘一刀斩杀雄鸡头,从此天下永不明。’”   “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?不给钱啊,一文也不给,去别家骗钱去吧。”樊大坚挥手撵人。   老叫花子叹息道:“诗是好诗,可惜难遇知音。”   樊大坚冷笑,袁茂却转过柜台,两步来到老叫花子面前,拱手道:“我俩有眼不识泰山,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?”   樊大坚吃了一惊,见袁茂如此认真,没敢出口质问。   老叫花子笑道:“刚说难遇知音,这就来了一位,我乃东南无名氏,北上求生斩鸡头。”   “鸡头位尊,老先生如何斩得?”   老叫花子左手持木,右手托碗,“以碗诱之,以木斩之,雄鸡一死,天下太平。”   樊大坚也有点听出味来了,“‘一刀斩杀雄鸡头,从此天下永不明。’你这分明是——反诗啊,袁茂,快将他拿下,送到官府里问罪。”   老叫花子哈哈大笑,“既是反诗,你们就反过来读喽,再会。”说罢转身就走。   袁茂站在原地没有追赶。   樊大坚绕出柜台,“怎么回事?你可是锦衣卫,就这么让反贼跑了?”   “他不是反贼,他在邀请咱们去见异人。”   “你听出什么了?”   “先跟上再说。”袁茂推门而出,樊大坚跟在后面,远远望去,那个老叫花子正向街上行人乞讨,毫无异样。   “希望胡桂扬不要太早动手。”袁茂喃喃道,带头追赶老叫花子。   “不等白掌柜啦?”樊大坚只得跟上。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元宵夜   元宵佳节像是一壶美酒,将正月里因为纵情玩乐而陷入疲惫的人们再次激醒,到处张灯结彩,等着夜里点亮,左邻右舍暗暗地一较高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