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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人送上賻金,走出樓家,胡桂揚苦笑道:“敢情咱們就是送錢來了,你們兩個好歹見過生前的樓駙馬,我跟他從來不認識。”

  “是你要來的。”韋瑛提醒道。   胡桂揚牽馬慢行,“看來我只好回趙宅,等刺客再次登門。”   “還有一個人,應該去查一下。”袁茂平淡地提出建議,事實上,他正是爲此而來。   “還有被我忽略的人?是哪位?”   “朱九頭。”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危險到來   “朱九頭是誰?”韋瑛疑惑地問。   “胡校尉之前讓我調查的一個人,是個破落戶,曾經給樓駙馬當過幫閒,兩人常常結伴去春院玩耍,聽說樓駙馬死後,朱九頭跑去烏鵲衚衕鬧事。”   “這樣的人能知道什麼?”韋瑛不太想白跑一趟。   “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,所以一直沒提起,既然胡校尉說沒什麼可查的,我想不如去碰碰運氣。”   韋瑛嗯嗯兩聲,看向胡桂揚,讓他拿主意。   胡桂揚認真地想了一會,“這個傢伙好找嗎?”   “難說,可以打聽,住得應該不遠。”   胡桂揚又想一會,“去看看吧,最好天黑前完事,我今天晚上想好好睡一覺。”   “好,韋百戶、胡校尉慢慢走,我去本司衚衕那邊打聽,朱九頭在那一帶有些名氣。”   看着袁茂騎馬離去,韋瑛問道:“他從前是都督同知袁大人的隨從吧?”   “對,已經自立門戶。”   韋瑛點點頭,“這是個人才,你得好好留住。”   “呵呵,沒準那天他升官發財,我還是一名校尉,到時候不是我留他,是他留我。”   “哈哈。”韋瑛大笑兩聲,正色道:“恕我多嘴,胡校尉應該想條退路。”   “退路?”   “如果查案不順利,你打算怎麼辦?”   “得問廠公怎麼辦吧,我只能受着。”   韋瑛笑道:“廠公少年心性,脾氣暴些,跟你一樣,愛得罪人,但是心思純正,大公無私,沒那麼難打交道。”   “你是說我該提前去求個寬限?”   “直接去求寬限,怕是很難,胡校尉不妨想一想,自己這邊是否能爲廠公、爲西廠做些什麼?”   “查案。”   “你慢慢想。”韋瑛真心不覺得這名錦衣校尉的查案能力有多強,就是膽子大,常常唬人一跳,習慣之後也就見怪不怪。   兩人牽馬步行,胡桂揚扭頭笑道:“頭都要想破了,韋百戶,無論如何你得指點我一下。”   韋瑛像是也沒什麼主意,半晌才道:“兩廠如今最關注的事情就是異人與金丹,你想想自己有沒有沾邊的地方?”   “趙宅後院住着四位異人,對我比較信任。”   “信任這東西虛無縹緲,他們是異人,想要投靠西廠,完全可以自己去,用不着中間人。”   胡桂揚嘆息一聲,“差一點,只差一點,我也是異人。”   “哪怕只當過一天異人,你也算是超脫凡俗,而且——我只是隨便一想,你就不能再變成異人了?只要是異人,在廠公面前就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”   “早知如此,我就該趁着還有神力的時候……悔之晚矣。”胡桂揚突然笑了,“我的神力來得突然,去得蹊蹺,沒準哪天又回來了。”   “不能幹等,你自己也得找找辦法。”   “我能有什麼辦法?”   韋瑛笑笑,一手牽着繮繩,另一隻手拍拍胡桂揚的肩膀,“這種事情你懂得比我多。”   “如何在廠公面前耍賴,我懂得更多。”   韋瑛大笑,不再鼓動,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,胡桂揚敷衍以對,像是在認真考慮對方的提議,其實心裏好奇,韋瑛出的主意,居然與谷中仙不謀而合。   谷中仙曾經聲稱,不出正月,胡桂揚就會去求他恢復神力,兩人爲此各下賭注。   袁茂騎馬回來,“打聽到了,離此真不太遠,往東去。”   找宅院很順利,找人卻不順利。   朱家是軍戶,住在靠近城牆的一條小巷裏,是個極普通的人家,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俱在,他卻不知去向。   開門的是名壯實的年輕人,看到三名錦衣衛,臉色頗顯慌張,很快鎮定,說:“來找我哥的?他不在家,兩天沒回來,不知去哪了。”   “我還沒問,你就知道我們來找誰?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朱九頭是我哥哥,不用問,肯定是他在外面惹事,請幾位大人秉公執法,該抓就抓,不必手軟,我們全家人都感謝官府。”   朱家其他人聞聲出來,個個情緒激動,全在痛罵朱九頭無情無義,只顧自己逍遙快活,全不管家人死活。   即便如此,胡桂揚依然藉口喝水,進院裏繞了一圈,朱家很小,沒有藏人的地方,的確沒有朱九頭的身影。   離開朱家,袁茂開始撓頭,“朱九頭十有八九是去春院了,不是本司衚衕,就是烏鵲衚衕,不太好找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咱們不會找,有人會找。先回趙宅。”   朱九頭顯然是名無賴,想找他自然要藉助其他無賴。   蔣二皮、鄭三渾在趙宅有喫有住,好幾天也沒見着鬼影子,於是打定主意賴着不走,起碼過完正月,等春院的生意恢復之後再說。   “朱九頭嘛,老相識了,這個傢伙,一會聲稱自己發財當客人,一會身無分文跟我倆搶生意。他的去處我們都知道,一個時辰之內,將他拽到桂揚老弟面前。”蔣、鄭二人無所事事,正想做點事情好讓自己住得理直氣壯。   天色將晚,胡桂揚等人喫晚飯,酒足飯飽,韋瑛道:“我還是去給西廠寫摺子,兩位慢聊,如果找到朱九頭,請叫我一聲。”   韋瑛拱手告辭,廳裏只剩兩人,面對殘羹剩炙,偶爾拿筷子喫一口。   “榴兒有苦衷。”袁茂開口道。   “嗯,相信,她若不是非常害怕,不至於逃出任家,也不至於選你,她喜歡的人不是富家公子,就是俊俏的小白臉,你一樣不沾。”   袁茂沒生氣,反而笑了,“所以我得感謝你,若不是你讓我去趟任家,她可能會跟別人逃跑,機緣巧合,莫過於此。”   “你想得倒挺開。”   “我不是至情至性之人,也沒有那些風花雪月的想法,我與榴兒雖然早就相識,並且互有好感,但是彼此差距太大……”   “你差她,還是她差你?”   “當然是我不如她,要不是諸多意外促成,我們絕無可能走到這一步,而一旦邁出這一步,我們發現彼此最爲合適。”   袁茂臉上洋溢着幸福,像一大塊蜜糖融化之後澆在臉上。   胡桂揚有點不忍心,還是說道:“她當時選擇跟你走,唯一的原因是你最不會受到懷疑。”   袁茂此前以袁彬隨從的身份與任榴兒相識,極少有人知曉,最近一年多,他只去過一次任家,身份是錦衣校尉,代表的是胡桂揚,交談沒有多久就告辭,因此出事之後沒有任何人懷疑到他。   任榴兒的確很會選人。   袁茂微笑道:“諸多機緣,缺一不可。”   “好吧,既然你高興。她人呢?”   “今天一早送到城外了,你說得對,確實有危險,城裏已經不夠安全。”   “呵呵,她輕輕鬆鬆地走了,我卻要到處尋找朱九頭。”   袁茂拱手笑道:“抱歉,我必須找個消息來源,否則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會顯得很可疑,榴兒的行蹤也會泄露。”   “等等,你的話與朱九頭一樣?”   “一樣,還會加上一些榴兒的猜測,危險就在這些猜測裏,所以朱九頭沒事,榴兒卻要隱藏。”   “那你先別說了,蔣二皮、鄭三渾估計能找到朱九頭,我待會還是表現得自然一點吧,免得韋百戶懷疑。”   袁茂起身,正式地抱拳躬身,“我跟榴兒都感謝你,這份恩情……”   “算了,你一句一個‘榴兒’已經夠讓我肉麻了,而且你感謝我就夠了,任榴兒不會感謝我,也沒有這個必要。”   袁茂訕訕地坐下,“你們兩人誤解太深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恰恰相反,我們是將對方看得太清。”   袁茂笑了兩聲,拿起酒杯要喝一口,到了嘴邊才發現杯子是空的,拿起壺,也是空的,“我去熱酒。”   “不喝了,昨晚的酒勁還沒過去呢。”胡桂揚揉揉額角。   袁茂放下酒壺,沉默一會,開口道:“她的事情,我會一力承擔。”   胡桂揚起身笑道:“當然要你一力承擔,別想太多,你不就是想將任榴兒從危險中摘出去嗎?找到朱九頭,稍一引導,這事就成了。”   “以後的麻煩會很多。”   “但是與任榴兒無關。”   “應該是。”袁茂臉上露出笑容,“只要能保住她的安全,多大的麻煩我都不怕。”   胡桂揚一向嘴下不饒人,這時卻有幾分不忍,“你的麻煩跟我的案子有關?”   袁茂點頭。   “那就行了,咱們一塊往裏跳吧。”   “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能報答……”   “那就別說,讓我自己想,想好告訴你。”胡桂揚走到門口,喊花小哥過來收拾碗筷。   廳裏空冷,兩人轉到旁邊的小屋裏喝茶閒聊,等蔣、鄭二人帶回消息。   這兩人倒是沒有耽誤工夫,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了,腳步匆匆,爭搶進屋。   韋瑛得到消息,前後腳跟來,倒不是覺得會有什麼重大消息,而是不想在摺子裏丟掉一塊內容。   蔣二皮也不客氣,抓起桌上的茶杯先喝一口,“渴死我了,跑得我嗓子裏冒煙。”   “我只看見豬兩頭,朱九頭呢?”胡桂揚問。   鄭三渾還在想“豬兩頭”是誰,蔣二皮回道:“死了,被人殺死在街頭,死得真慘,簡直是面目全非,他家人還不知道呢。”   胡桂揚心中一驚,“被誰殺死的?死在哪了?”   “兇手不知是誰,估計是他喝多之後得罪誰了,據說前幾天他去烏鵲衚衕鬧事,被人打過一頓。”   鄭三渾插口道:“說來也巧,朱九頭被殺的地方,離你家只有幾步遠,大家都說,你家門上沒鎖,朱九頭大概是要去偷點東西變賣。”   “我剛剛安上鎖了。”蔣二皮立刻邀功。   胡桂揚忍不住瞥了一眼袁茂,袁茂也在看他,滿臉驚訝。   危險來得比預料要早。 第二百八十六章 酒的另一種用途   作爲一名經常耍無賴的客人,朱九頭在各家春院裏有點小名,卻算不上真正的人物,他的死波瀾不驚,提供的談資頂多持續三天,蔣、鄭二人若不是打聽得早,很可能再也不會聽人提起他的名字。   “死了?什麼時候的事?”袁茂比所有人都要顯得喫驚。   “應該就是昨天晚上,死在胡家牆下,一晚上沒被發現,早晨的時候已經凍成棍了。”蔣二皮突然笑出聲來,“捕快老賈以爲那是個醉漢,上去踢了兩腳,發現是個死人,而且臉皮被剝掉,嚇得連滾帶爬,他還總說自己膽子大呢。哈哈。”   “臉皮被剝,怎麼知道是朱九頭?”袁茂又問。   鄭三渾抬手捂住右臉,搶道:“剝了一半還剩一半,找來好多人才認出身份。”   袁茂無話可說,茫然地看看胡桂揚和韋瑛。   “通知他家人了嗎?”胡桂揚問。   “誰的家人?”蔣二皮沒聽懂。   “朱九頭。”   “應該沒有,因爲我聽說地方上還是要當無名屍上報。”   “嗯?”胡桂揚皺起眉頭。   韋瑛嘿了一聲,“現在是正月,地方上不願多事,無名屍放幾天就會成爲懸案,用不着費力去查,大家省力省心。”   “韋百戶不愧是老衙門。”蔣二皮討好道,其實韋瑛不過三十幾歲,進入錦衣衛比較晚,還不到十年。   “可是已經有人認出他了,朱家總也找不到人,也得去官府報案吧。”胡桂揚依然不解。   蔣二皮笑道:“沒了半邊臉,所謂認出只是猜測,萬一沒猜準呢?反正沒人會站出來作證,至於朱家,早就當他死了,根本不會過問,沒準還會繼續用他的名頭領餉銀呢。”   朱九頭軍戶出身,多少領一點軍餉,不夠他揮霍,常常向家裏索錢。   胡桂揚白天時去過朱家,那時朱九頭已經被殺,消息卻沒有傳開,朱家人的態度確實極爲冷淡。   “本來也沒指望他能招出什麼,死就死了吧,倒省一樁麻煩。”韋瑛從始至終就沒將這個人當回事。   “真是奇怪,偏偏是我要見到的時候……”胡桂揚沒法等閒視之。   “朱九頭昨晚遇害,你今天上午纔想見他,所以這算不上‘偏偏’。”韋瑛笑道。   “剝掉半張臉,誰跟他有這麼大仇怨?”胡桂揚還是要追問下去。   “我知道。”鄭三渾馬上道,“肯定是烏鵲衚衕的人,朱九頭喫了熊心豹子膽,居然敢用假銀子,所以遭到報復。”   “沒錯,朱九頭帶去的銀子一半是真、一半是假,所以他被……”蔣二皮也抬手遮住半邊臉。   “那幹嘛要拋屍在我家牆下?烏鵲衚衕在威脅我嗎?”   “原來桂揚老弟在意的是這件事。”蔣二皮終於明白過來,“按理說不會,爲什麼呢?如果是威脅,應該拋在大門口,而不是牆下,這是規矩。”   “規矩?好像你拋過許多屍體似的。”   “嘿嘿,我沒拋過屍體,可我聽說過啊。”   韋瑛勸道:“胡校尉別太多疑,烏鵲衚衕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你家。當然,如果你一定要查下去,也隨你。”   胡桂揚尋思良久,笑道:“算了,我手裏一堆案子,哪有精力查這個?也不知道是該同情朱家還是賀喜朱家。”   蔣二皮撇撇嘴,“要我就不去招惹朱家,這時候登人家門,不管是同情還是賀喜,都會極討人厭。”   他還不知道這三名錦衣衛今天剛過去朱家。   “休息吧。”胡桂揚打個哈欠,“看來我只好在夢裏尋找線索了。袁茂,你回家還是住這裏?”   “從今天開始我住這裏,一直到查案結束。”   “前院還是後院?”   “那四位異人……”   “反正我在的時候,他們沒打過架。”   “那我住後院。”   胡桂揚出去叫來花小哥,讓他去後院再收拾一間房。   其他人散去,蔣二皮、鄭三渾一邊走一邊拿朱九頭開玩笑,絲毫沒將他的死亡當回事。   後院不用胡桂揚值夜,四名異人表面上重歸於好,已經做好安排。   大餅跑來迎接主人,袁茂看着那兩枚紅玉,感慨道:“人不如狗啊。”   “掛你脖子上?”   袁茂立刻搖頭,“不如狗就不如狗吧,誰讓我沒它的膽子呢?大餅,告訴我,你的膽子從哪來的?”   “汪汪。”大餅貼着主人的腿叫了兩聲,引得兩人哈哈大笑。   “我再要一壺酒,咱們夜談吧。”胡桂揚建議道。   “不會引來……那位的懷疑嗎?”袁茂意指韋瑛。   “你又不是絕世美女,有什麼可懷疑的?老道說了,咱們是生死之交,不來一次秉燭夜談纔可疑。”   “沒錯。”袁茂笑道,想了一想,“你先回屋,我去前院要酒,順便拜見一下趙宅的管家婆。”   夜裏點酒點菜本是一件討人嫌的事情,袁茂卻自有辦法將花大娘子哄得開心,美酒滾湯,小菜樣樣可口,花大娘子親自端來,臉上帶笑,沒一句多餘的話。   花小哥點好炭盆,照例退下,“我娘不好意思開口,我就多說一句:這些酒菜夠你們喫一陣子,酒菜涼了就在炭上加熱,剩下的東西放在桌上就好,明天一早我來收拾,今天晚上求你們別再騷擾大家。”   “去吧,放心睡覺,後院就是死人也不叫你們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花小哥打個激靈,快步跑出屋。   袁茂去關上門,“爲什麼連你家的僕役都這麼特別而有趣?”   “第一,他們是來幫忙的親戚,不是僕役。第二,孫二叔最瞭解我,人是他推薦的,我不過坐享其成。”   “哈哈,這對母子還真就只能在你這裏做事。來,我敬你一杯。”   兩人誰也沒有拼酒的打算,慢慢飲酒,笑話比菜更多,喝得頗爲愜意。   “老道若是知道咱們在這裏喝酒沒叫他,肯定會嫉妒。”袁茂道。   胡桂揚眼前立刻浮現樊大堅一臉哀怨的樣子,不由得大笑,“真有這個可能,爲了防止他不高興,我教你一個招。”   “什麼招?”袁茂知道胡桂揚鬼主意多,卻也十分好奇。   “一個能賺大錢的招,憑這一招,老道能發大財,而且這一招是你告訴他的,他自然不會再嫉妒咱倆喝酒。”   “快說。”袁茂越發好奇。   “老道試圖居間說和烏鵲衚衕與城內春院,你知道吧?”   “嗯,據說他已經找到門路聯絡宮裏的梁內侍,元宵節之後就能獲得召見,他從各家春院聚攏大批銀兩,準備用來買通梁內侍。”   “這招不成,樊老道不僅會竹籃打水一場空,還會惹惱滿懷期望的春院。”   “你知道些什麼?”   “嗯。”胡桂揚沒有細說。   “那我得儘早提醒老道,讓他讓銀子退回去。”   “那樣的話就不能發財了。”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   “讓老道仍然給梁內侍送錢,但是不要送太多,過後就說事情將成,再向各家春院攏錢。”   “這成騙錢了,一旦敗露,老道可承受不起。”   “不會敗露,老道只需堅持到三四月份,頂多到五月,烏鵲衚衕就會恢復正常。”這些事情都是胡桂揚從曾太監那裏瞭解到的。   “恢復正常?”   “嗯,就是恢復成普通的春院衚衕,再沒有那種令客人留戀不去的魔力。”   袁茂琢磨一會,“滿壺春快要用完了?”他從任榴兒那裏聽說過這種藥丸,知道它就是烏鵲衚衕的“魔力”根源。   胡桂揚點頭。   “嘿,你這條消息價值千金,怎麼自己不去告訴老道?”   “老道欠我太多,我怕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還不清,一恨心,乾脆不還了。”   “呵呵,你的想法真是古怪,大家既然是朋友……”袁茂突然說不下去,臉色也變得有些尷尬,小口抿了一口半涼的酒,“榴兒猜測,滿壺春不只是催情之藥,還能用來尋找隱藏的異人。”   “這個猜測可挺有意思,她的依據是什麼?”   “朱九頭從她那裏拿到一筆銀子,裝成朱九公子去往烏鵲衚衕,喝酒之後變得暴躁,脫衣亂跑。”   “總聽說有人在烏鵲衚衕不穿衣服出屋亂跑,原來就是他啊。”   “他是其中一個,沒跑多遠就被幾名夥計強行按住。朱九頭當時昏了過去,等到醒來的時候,聽到身邊有人說話,他沒睜眼,偷聽到幾句:‘他是嗎?’‘不像,力氣不夠大。’‘可也不小,要不要報到宮裏?’‘再等等,看他的變化。’”   “就這幾句?”   “嗯,朱九頭去過鄖陽府,朝廷去年徵兵剿匪的時候,他被選中了。”   “即便如此,咱們或許能猜出這幾句話與異人有關,任榴兒是怎麼猜出來的?她對異人應該瞭解不多吧?”   “她在任家接待過一位異人。”袁茂又顯出幾分尷尬,搖搖頭,繼續道:“那名異人隱藏不顯,只向榴兒透露過真實身份,他說,朝廷要利用異人建立一支所向無敵的軍隊,與此同時也要消滅一切不肯歸順的異人。”   “這院裏就有四名不肯歸順的異人,其中一位一直生活在烏鵲衚衕,也沒見朝廷動手。”   “你說的這些事情,我解釋不了,榴兒也不懂,但她知道一件事,朱九頭已經被人盯上,而這些人順藤摸瓜,開始懷疑到榴兒。”   “懷疑她什麼?她又沒去過鄖陽。”   “麻煩就在這裏,榴兒去鄖陽。”袁茂長嘆一聲,他一開始也沒想到麻煩會這麼大。   胡桂揚一肚子疑惑,不知從何問起。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女鬼   袁茂臉色沉重,舉杯將酒一飲而盡,“那是鄖陽之變以後,朝廷召集一批樂戶女子,說是在去南方某地祭山,本來樂戶家各有女兒送到本司院執役,或是輸錢買斷,但朝廷那次十分嚴厲,直接指定人名,名單一到,即刻出發,誰也逃不掉,也不敢逃。”   “嗯。”胡桂揚沒太明白這件事意味着什麼。   “總共一百名樂戶女子,不準帶丫環,乘車從陸路趕往鄖陽府,據榴兒說,當時走得非常急,幾乎是日夜兼行,不少人因此得病,護送的衛兵只是喂藥,一刻不肯停留,唯有在沿途驛站裏稍微休息一會。”   “聽上去是件急事。”胡桂揚隨口道。   “可以說是十萬火急,更蹊蹺的事情在後面,她們在鄖陽府遇到從別外調來的女子,總共二三人百人,根本沒去參加任何祭典,全被關在一座院子裏,數人住一間屋子,不準邁出大門一步,甚至不允許向外窺望,總之受了不少苦。”   胡桂揚笑笑,任榴兒等人這算是遭到囚禁,但是在外人聽來,也不像是喫了多大苦頭。   “每到夜裏,院子裏還會出現一名女鬼。”   “女鬼?”胡桂揚有點感興趣了。   “對,一身白裙,在院子裏走來走去,像是飄行的紙人兒,有時哭泣,有時喃喃低語,偶爾還會發出狼一樣的嚎叫,每次都是二更出現、三更離開。榴兒她們住了七天,期間有三名女子因病死亡,剩下的人去一座沒完工的廟裏參加一次極爲草率的祭典,隨後被送回京城,路上沒那麼趕,但也不能隨意下車。”   “就這麼簡單?”   “對,因爲召集的人數不多,來回也快,此事當時在京城沒有受到多少關注,當時你在山裏,我還在鄖陽府,都沒聽說過。”   “嘿,怕是有不少客人會關注。”   袁茂臉色微紅,“大多數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去的地方是鄖陽,榴兒也是偶然聽到一句‘鄖陽這破地方今後再也不來了’,才知道怎麼回事。在那之後,她比較關注鄖陽的消息,異人的傳言興起之後,她覺得那次古怪的行程必定與此有關。”   “她變異人了?還是說有這個跡象?”   袁茂搖頭,“沒有,她們去得晚,從未接觸過丹穴,她沒變,也沒聽說別人有變化。但她覺得那個女鬼可能是名異人,因爲她曾經透過窗戶觀察過……”   “她膽子真大。”胡桂揚讚道,通常這句話被用在他身上。   袁茂笑了笑,“她看到女鬼走着走着會突然向前一躥,快得不可思議,直接挪到十幾步以外,她每每覺得自己犯困,可能是一閉眼時錯過什麼,可是接連幾次都是如此,她當時以爲是鬼術,聽說異人之後,她明白過來,那是武功。”   “我還是沒明白,她爲什麼覺得自己會有危險?一同去過鄖陽的女子有人遇害了?”   袁茂起身,到門口側耳傾聽一會,又扒着門縫向外面看了幾眼,轉身回來,依然極小聲地說:“暫時沒人遇害,但她們住在鄖陽時,曾有男子夜入房間,與其中一些女子行魚水之歡。”   胡桂揚嘴再毒,這時也沒問任榴兒是否在此列中,只是靜靜地聽着。   “榴兒覺得那名男子可能是……宮裏人。”   “皇帝?”   袁茂臉色立變,馬上跑到門口又聽望一會,轉身道:“求你了,別這麼大聲。”   胡桂揚笑了笑,同樣極小聲道:“西園?她怎麼猜到的?你和老道當時不在西園身邊嗎?”   “嘿,我倆只是護送西園回城,一與大軍匯合,就輪不到我們靠近了,汪直等人立刻將西園接走,過後誇獎我們一通,說是重重有賞,結果直到等你回來,‘重賞’纔算實現。榴兒一開始沒猜出那人的身份,只是覺得他的陣勢不小,每次來的時候,院外似乎都有重兵把守,看不到人,但是有時能聽到甲衣碰撞的聲音。回京之後,有傳言說西園曾經離京微服私訪,榴兒纔有這個大膽的想法。”   “跟你聊過之後,她越發堅信這個想法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袁茂臉色又是一紅,急忙道:“我什麼都沒透露,微服私訪的傳言更是與我一點關係沒有,否則的話,西廠也不會用我。只是……榴兒說起這件事的時候,我的神情可能有點不太對。”   “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任榴兒了,可惜她是女兒身,又落在樂戶人家,她若是錦衣衛,哪輪到咱們在這裏混飯喫?”   “嘿嘿,她是很聰明,很少有人注意到這一點……”   “這些話留着當面對她說吧,她去過鄖陽、猜出那是西園、滿壺春用來尋找異人,然後呢?問題又回來了,她爲什麼感覺自己會遇到危險?”   “朱九頭暗中去任家回話,他前腳剛走,後腳女鬼就出現了。”   “鄖陽女鬼?”   袁茂點頭,“雖然是夜裏,榴兒還是能夠一眼認出,裝扮、走路方式,全都一模一樣,女鬼就站在院子裏,盯着房間看了許久。榴兒非常害怕,大氣不敢喘,女鬼走後,她立刻決定逃亡,正好我出現……”   “我還是不太明白。”   “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榴兒的猜測了。回京之後,她心裏總是不安,於是去過多家寺廟,向人打聽‘採陰補陽’之術。”   “她懂得真不少。”   “這種事情民間傳言很多,她多少聽過。”   “採陰補陽得是處子之身吧?”   “另有一種採邪陰之術,專用……樂戶女子,說來也巧,京城最擅長此術的人就是那位有名的李仙長。”   “李孜省?”   “對,那是他進宮以前的事情,曾去富貴人家推介,很受歡迎,但是各家主母不喜歡,經常將他攆出來,說他不是正經術士,就是一名龜奴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這個傢伙還真是聰明,所謂的採邪陰,不就是以此爲名義將春院姑娘光明正大帶進家裏嘛,怪不得主母不同意,怪不得義父那時沒關注過他。這麼說來,他在鄖陽故技重施,這回沒有主母阻攔,‘病人’則是那位西園。”   “想來如此。榴兒還猜測,這一招或有效果,所以西園平安回京,女鬼也跟來。”   “女鬼長什麼模樣?”   “女鬼每次出現都是在夜裏,榴兒看不清容貌,只記得一身白裙,還有,女鬼的腰十分纖細,榴兒說她看着都嫉妒。”   “果然是她。”胡桂揚早有猜測,聽到腰細這一點,越發肯定。   “知府大人的侍妾蜂娘。”袁茂也猜出來了,一臉苦笑,“誰能想到,她也變成異人。”   蜂娘曾與胡桂揚、小草一同攜帶天機丸,事後變得癡癡呆呆,一直留在知府衙門裏,當丹穴影響越來越大的時候,她想必也參與過吸丹,可一名已經失去神智的人能變異,還是令胡桂揚感到喫驚。   “宮裏到底在搞什麼花樣?將蜂娘帶回京城就算了,居然讓她離開皇宮?嗯,所以楊少璞的確看到一名白衣女子衝他一笑,西廠的人以爲那是何三姐兒與小草,可汪直肯定了解真相,卻依然讓我查案……”   袁茂解開一些真相,卻帶來更多迷霧。   “總之事情極不簡單,榴兒發現宮裏可能牽涉其中,立刻就覺得危險,事後證明她的預感很正確,異人接連遇害,朱九頭死於非命。”   “如果真是西園主使,一道旨意就夠了,用不着這麼麻煩吧?”   “或許是顧忌名聲。”   胡桂揚不願輕下斷言,笑道:“越來越有趣了,案子顯然與宮裏有關聯,汪直允許我查案,卻不允許我進宮,他這是想把我逼到死路上嗎?這對他有什麼好處?”   袁茂無法給出答案,“榴兒很害怕,她有預感,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遇害。”   任榴兒的預感很準,在她逃走之後,不僅異人接連遭到刺殺,連並非異人的朱九頭也橫死街頭。   “爲什麼要剝掉臉皮?爲什麼要曝屍街頭,而不是藏起來?”胡桂揚發現朱九頭之死比異人遇害更不可理解。   “榴兒料到朱九頭可能會因爲泄密而被殺死,但她絕料不到手段會如此兇殘。”   胡桂揚想了一會,笑着問道:“你認識任榴兒幾年了,她從前就這麼聰明嗎?”   “在一衆女子當中,她的確出類拔萃。”   “我說的不是容貌。”   “我說的就是聰明才智,琴棋書畫她都擅長,應答酬對滴水不漏,好幾位大人當衆誇獎過她。”   “你覺得那時的她,能猜出這麼多事情,並且迅速察覺到危險嗎?”   “你想說什麼?”   “任榴兒去鄖陽太晚,大概無法成爲異人,但她的確有一些變化。”   袁茂一臉困惑,似乎還沒理解胡桂揚的意思。   “去年我見過任榴兒幾次,那時的她在意的是銀子和俊俏兒郎,的確聰明,但不會將聰明用在現在這些事情上。”   “不可能,她去的時候鄖陽府已經沒有丹穴,只剩五個深洞,而且她根本沒進去過。”   胡桂揚沒有爭論,輕嘆一聲,“天機船走了,留下一個爛攤子,明天你去找老道,讓他打聽一下,最近京城內外有沒有古怪的術士出現,或者古怪的祭儀。”   “好。”   “谷中仙這個老傢伙,早料到我會再去找他。”胡桂揚必須再見谷中仙一面,從這些怪事當中,他隱隱看到當年祭神的影子,“義父若是還在就好了,這是他最擅長查的案子。” 第二百八十八章 道僕   有些事情,瞭解詳細之後,反而不如從未聽聞。   聽袁茂轉述完畢,胡桂揚越發如墜霧裏:真相明明就在身邊,幾乎觸手可及,可他就是看不清,甚至沒法分辨它是敵是友、是攻是守、是遠是近……   任榴兒也看不清,她能預感到危險,卻不知這危險究竟長何模樣,她向袁茂發誓,自己再沒有任何隱瞞,已將性命交託給他。   胡桂揚再不敢像從前那樣隨意接受任榴兒的說辭,但這一次的確與前幾次不同,大部分內容沒有受到任何引導,乃是任榴兒自己說出來的。   “就是這樣,明天我去找老道,你去見谷中仙——韋百戶怎麼辦?”   “當然是跟我走。”胡桂揚暫時想不出辦法甩掉這名執着的跟班,而且覺得沒有必要。   “去休息吧,明天或許一切都有轉機。”胡桂揚伸個懶腰,他是真想睡覺了。   袁茂告退,心裏十分佩服胡桂揚,雖然自認聰明才智不輸於此人,但是面臨困境時他卻沒辦法做到如此鎮定從容,明明到處都是死路,卻仍不放棄希望。   屋外寒風颯颯,看不到人影,值夜的異人不知躲在何處,袁茂順着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間,一路上只覺得腦後似乎總有目光跟隨,弄得他步步小心,短短一段路走得如履薄冰。   進屋之後,他將各個角落都走一遍,兀自不能放心,點起油燈,確認沒有外人之後,熄燈上牀,半天沒睡着,心裏越發佩服胡桂揚,同時明白了爲何沒人願意住在後院、爲什麼任榴兒那麼早就感覺到危險。   在另一間房裏,胡桂揚入睡得倒快,袁茂連眼睛還沒閉上的時候,他已經發出鼾聲,就算天塌地陷也沒法讓他醒過來。   次日一早,當着韋瑛的面,胡桂揚說:“袁茂,去將老道請來,今晚來我這裏喝酒。”   “昨天剛剛喝過。”袁茂假裝勸道。   “不盡興,你喝酒太斯文,必須是老道才能與我勢均力敵。”   袁茂無奈地搖頭苦笑,“好吧。”   袁茂走後,胡桂揚在廳裏來回走了幾圈,向坐在一邊無所事事的韋瑛道:“咱們出發吧。”   “去哪?”韋瑛一愣。   “鏢局。”   “你有東西要送走?”   “我去找人。”胡桂揚不多做解釋,出門讓蔣、鄭二人備馬。   韋瑛也不問,上馬就走,反正他的任務就是緊緊跟隨,只要不被甩掉,就算大功告成。   沈乾元在家,得到通報立刻迎出來,遠遠地拱手笑道:“胡校尉今天怎麼有空?”隨即將目光移向韋瑛。   “這位是西廠百戶韋瑛韋大人,這位是京城赫赫有名的……鏢王沈乾元。”   “嚯,‘鏢王’二字絕不敢當,不過是認識幾位朋友,在鏢趟子裏混口飯喫。韋百戶大駕光臨,在下不勝欣喜。敢問韋百戶的叔父可是宮裏韋少監?”   韋瑛很是意外,馬上拱手道:“正是家叔。”   “這些年來,韋少監賞給京城鏢行不少活兒,大家都打心眼裏感激他老人家。”   韋瑛聞言大悅,比自己受到奉承更高興,態度立刻緩和許多,與沈乾元互道敬仰,大有相逢恨晚之意。   胡桂揚反而受到冷落,忍不住插口道:“宮裏的太監有什麼事情會用到鏢行?官府驛站不夠用嗎?”   韋瑛、沈乾元同時看向胡桂揚,像是聽到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,誰也沒有開口回答,沉默片刻,又熱情地聊起來。   等了一會,胡桂揚一拍腦門,笑道:“明白了,韋少監運的是私人物品,不願動用官府,韋百戶,你家一定很有錢啊。”   韋瑛淡淡地說:“不過是給家鄉親友送些京城特產,哪來的錢?”   沈乾元使眼色,示意胡桂揚別再刨根問底,同時笑道:“我也是糊塗了,竟然站在大門口閒聊,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?兩位快裏面請。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我來找你要人的,給我就走。”   “要人?哪位?”   “你知道是哪位。”   沈乾元詫異地瞪大雙眼,“我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。”   胡桂揚盯着沈乾元看了一會,“張五臣。”   沈乾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“老張啊,他不在我這裏,我可以派人把他叫來。胡校尉找他何事?”   “這個老小子欠我幾個回答。”胡桂揚不肯詳說。   沈乾元也不多問,立刻派人去找張五臣,同時力邀兩名錦衣衛進廳裏說話,胡桂揚堅持不肯,“你們倆慢慢聊,我實在沒這個心情。”   胡桂揚不肯往裏走,韋瑛也只好留在大門口,與沈乾元聊起彼此熟識的一些人,時不時放聲大笑。   沈乾元雖是京城人士,早年去往江南闖蕩,去年纔回到京城,結交的人卻極爲廣泛,完全能與韋瑛聊到一塊去,提起某人時用的不是雅號就是表字,胡桂揚站在一邊,只有羨慕的份兒,完全插不進話。   張五臣很快趕來,邁步跑進大門,先向沈乾元行禮,隨後來到胡桂揚面前,拱手道:“胡校尉找我?”   “嗯,跟我走一趟吧。”   “去哪?”張五臣有點意外,還有點恐慌。   “反正不是錦衣衛。”胡桂揚笑道,知道此人最怕錦衣衛大牢,“跟我回趙宅,我有話要問。”   “在這裏不能問嗎?”   沈乾元上前一步,“老張,你就去一趟吧,大家都是朋友,胡校尉還能害你不成?他這是親自前來,你倒推三阻四,他若是派一名番子手、幾名公差過來勾人,你敢說個不字?”   張五臣馬上笑道:“不敢,我當胡校尉是朋友,纔敢多嘴問一句。我隨時能走,無論胡校尉問什麼,我都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。”   “那你說說喜鵲衚衕的薛四娘吧。”胡桂揚笑問。   張五臣老臉一紅,後悔自己在鄖陽的時候多嘴,“早無來往,那個婆子又嫁人了,我則專心修道,遠離酒色……呃,先斷色,再斷酒,酒要慢慢來,慢慢來。”   沈乾元將三人送到大門外,向胡桂揚道:“胡校尉對我有恩,無論你是要人還是要物,我這裏都沒問題。”   “要人就夠了。”兩人互相拱手致意,心裏都很明白,胡桂揚這是要見谷中仙,沈乾元自會去傳話。   回到趙宅時,樊大堅已經先到,一見到胡桂揚就叫嚷着要開飯,見到張五臣不由得一愣,上前一把揪住衣領,“你是哪家宮觀裏的道士,也該穿道袍?有朝廷頒給的度牒嗎?”   張五臣立刻露怯服軟,“真人息怒,我就是一名野道士,野的,沒有宮觀收留,也沒有度牒,道袍是穿着玩的,真人若不喜歡,我現在就將它撕爛。”   “可以穿,記住自己的身份就好。”樊大堅喫軟不喫硬,鬆開手,向胡桂揚道:“怎麼把他找來了?”   “沒你的事,想喫什麼去和花大娘子說,張五臣跟我來。”   除了韋瑛,其他人都沒跟來。   “張五臣,你剛說咱們是朋友,是真心嗎?”   “我當然是真心,若能結交到胡校尉這樣的朋友,死而無憾。”   “呵呵,你從前趕車的時候可沒這麼會說話,修道對你果然有好處。”   “真情流露,無需……”   “停,你別說了,我要問你幾件事。”   “胡校尉請問,我肯定知無不言……”   “再停,我還沒問呢。”胡桂揚走到桌前,只倒一杯茶,慢慢飲了一口,將張五臣和韋瑛都晾在一邊,片刻之後,他轉身問道:“你修的是什麼道?”   “嗯?”張五臣沒聽懂。   “正一?全真?上清?太乙?還是什麼邪門歪道?”   “哦,你問這個,我這一門獨立世外,不屬於世間任何一個道門,叫做唯一大道天機門,我乃小小道僕一名。”   “天機門……你修行的目的是要有朝一日登船飛昇,還是獲得神力留在人間?”   “既是道僕,唯主命是從,不求飛昇,不求神力,但求道船能夠再臨,開化世人於矇昧之中。”   “天機船就是天機船,你們連名字都給改了?”   “道船乃是尊稱。”   “嗯,你這一門中有多少信徒?”   “不算太多,百十來人吧,都是去過鄖陽的同道。沒辦法,道船見首不見尾,大多數世人氣運不足,沒機會親眼得見,因此不肯相信我們的話。”   胡桂揚指向韋瑛,“他的氣運也不足?”   韋瑛笑道:“別提我,你們問答,我聽着就行。”   張五臣趁機問道:“聽說胡校尉失去了神力?”   “消息傳得還挺快。”   “我們既信道船,當然比較關心這種事。”   “你這一門中有異人嗎?”   “沒有。”張五臣肯定地說,“我們倒是想吸引異人加入,可惜他們太過驕傲,不願充當道僕,拒絕了我們的邀請。”   胡桂揚向韋瑛道:“他們其實非常羨慕異人,願意爲此付出任何代價,所以我纔要找他問話。”   韋瑛點頭,表示明白。   張五臣解釋道:“我是羨慕異人,誰不羨慕呢?可天機門的第一條門規就是甘心爲僕,若不能者,力量再強也不收入。”   “你們的要求還挺高。”   “聽着高,其實很簡單,但凡親眼見過道船飛昇的凡人,再多一層敬畏之心,自然就會成爲道僕。”   胡桂揚笑笑,“給我幾個名字。”   “什麼名字?”   “異人的名字,你們不是一直在努力拉攏異人嗎?總不至於連異人是誰都不知道吧。”   張五臣臉色微變,“這個……拉攏異人不是我的職責。”   “你的職責是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’。”   張五臣無奈,只得回道:“童豐、趙歷行、蕭殺熊……”   “別說我知道的名字,也別說天下異人就這麼幾位。”   張五臣愣了一會,終於開口:“其實胡校尉不必問我,元宵節後,會有一大批異人前來投奔你,消息已經傳開,說是隻有你這裏能保異人安全。”   胡桂揚突然想明白許多事情。 第二百八十九章 錯失良機   張五臣的確是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”,一臉坦白到底的神情,“消息都傳開啦……說是傳開有點誇張,但圈子裏的人都知道:一位或兩位極其強大的異人,正在到處暗殺同類,憑此獲得更多神力,據說到目前爲止已經死了七八位。異人總共纔有多少啊?當然是人人恐慌。放眼天下,只有胡校尉這裏安全……”   “別說了。”胡桂揚不想再聽,從懷裏取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桌上,“權當腳錢,你走吧,我沒什麼可問的了。”   “咦?”不只是張五臣,一邊旁聽的韋瑛也發出疑惑的聲音。   胡桂揚誰也不理,出門大叫“開飯”。   韋瑛急忙追出去,張五臣小聲嘀咕道:“腳錢?難道他不記得我已經不趕車了?哼哼。”猶豫片刻,他一把抓起銀子,走出房間,見無人阻攔,一溜煙跑到街上,既感到受辱,又覺得這趟跑得挺值。   趙宅裏,韋瑛追上胡桂揚,耐着性子詢問:“爲什麼不再問了?我覺得這是一條重要線索啊。”   “一羣異人要來我這裏避難而已,有什麼重要的?跟案子沒啥關係。”   “大有關係,沒準能從異人那裏瞭解更多線索,甚至刺客也可能混跡其中……”   “聽韋百戶這麼一說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請韋百戶在摺子裏向西廠再請個幾千兩銀子,還有,把我將近一年的俸祿結算一下。”   “這不是錢的事情。”   “突然要招待更多異人,處處要用到錢,異人不滿意,或是不辭而別,或是大打出手,咱們都承受不了。”胡桂揚笑笑,“這是明天的事情,今天咱們不醉不休。”   韋瑛習慣性地搖頭,想多勸幾句,話到嘴邊又覺得不會有效果,於是化爲一聲嘆息,消散在空氣中。   酒席擺好,胡桂揚向袁茂、樊大堅使了一個眼色,兩人心領神會,在桌上不停地向韋瑛勸酒,打算將他灌醉。   韋瑛初時情緒不佳,一力推脫,四人當中他職位最高,一般情況下,他不想喝,沒人敢勸,可偏偏這裏有一個胡桂揚,不將百戶的頭銜當回事,韋瑛沒法擺出官長的架勢。   “捨命陪君子吧。”韋瑛乾脆開懷痛飲,反正案子不是他查,無需擔負任何責任。   烈酒一杯接一杯,廚房將熱好的酒輪番送來,幾乎供應不上。   將近一個時辰之後,樊大堅、胡桂揚、袁茂依次倒下,被花大娘子指揮僕人抬走,惱怒地抱怨:“酒量不大,偏要逞強,以爲自己還是十來歲的孩子嗎?得儘快給他找門親事,家有賢妻管束,他才能定性……”   韋瑛沒倒,也已醉熏熏,笑道:“他這不是逞強,是要故意灌醉我,嘿嘿,我是誰啊,酒場上的將軍、杯子裏的霸主,他這回可失策了,大大地失策。”   花大娘子掃一眼韋瑛,讓人去叫守門的校尉,將西廠的百戶大人帶走。   胡桂揚半夜被憋醒,騰地坐起來,驚慌地說:“要發水,要發……哦,不是。”   屋子裏漆黑一片,什麼也看不到,他下地摸到夜壺,一泄爲快,整個人都變得輕鬆,似有飄飄欲仙之意。   進行到一半,屋角里傳來一個聲音,“大不如從前啊。”   胡桂揚一驚,險些中斷,隨即想起這就是曾在牆外讚揚自己水聲的傢伙,心中鎮定下來,繼續小解,直到結束,“閣下的癖好真是獨特。”   “心存術業,眼中無礙。比如你是公差,自然要跟死屍在打交道,哪怕屍體已經腐爛,別人躲得遠遠的,你必須靠近。比如你是運糞的農夫,別人捏鼻而過,你卻滿懷欣喜。”   胡桂揚點點頭,坐在牀上,“不用比如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,我就是死屍、大糞,你就是術業有專攻的公差、農夫。”   “比如只是比如,胡校尉別想太多。”   “可我要見的人是谷中仙,不是你。”   “他來不了,進不得城,更進不得四位異人居住的趙宅。”   胡桂揚突然想起來,這個時候應該有異人值夜,不知輪到誰了,四周太黑,他連時刻也估算不出來,“林層染放你進來的?”   “呵呵,別亂猜了,時間緊迫,不如多說幾句正事。我坐下了,你不用動。”   胡桂揚沒動,將雙腿挪到牀上,盤膝而坐,大被披在身上,“其實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。”   “這可有點尷尬,谷中仙還以爲你很着急,特意派我過來與你見面。”   “當時很急,現在不急,因爲事情已經非常清楚:這就是一個大騙局,而我不過是騙局中的道具。”   “這個想法很有意思。”   “不必再裝了,我壞不了你們的計劃。”   “連我們的計劃也泄露了?”那人的聲音裏略帶調侃。   “一邊殺人,一邊招人,招來的人越多,被殺的人也越多,而我就是那個招人的道具。童豐遇害、西廠讓我查案,都是要向天下人表明,刺客與朝廷無關,郭舉人遇害,則表明刺客與谷中仙無關。如果我猜得沒錯,不管我是不是真在查案、是不是真的努力,最後都會塞給我一名刺客,讓我破案立功,然後又有新的刺客出現,異人越發惶恐,只能來我這裏尋求庇護。”   “聽上去是個不錯的計劃,但這是朝廷的計劃,不是我們的。”   “什麼天機門、什麼谷中仙,你們都已被朝廷招安,朝廷的計劃就是你們的計劃。”   “到這裏你可有點想過頭了。”   “嘿,你們當然不肯承認招安,因爲你們並不服從朝廷的一切命令,你們眼裏只有金丹,而朝廷手裏恰好擁有最多的金丹,谷中仙一心想要成爲異人,他手裏的金丹只怕沒剩幾枚吧?”   “確實不多。”那人似乎默認了胡桂揚的說法。   “我只有一件事不懂,爲什麼非要殺人?”   “大概是爲了立規矩吧。”   “規矩?什麼規矩?”   “天上的神仙尚有戒律條規,異人不可能遺世獨立……我想我說得太多了,胡桂揚,注意身體,你還有機會成爲異人。規矩再多,神仙也是神仙,非凡人所能比擬,你明白我的意思吧。”   “別再用這種話糊弄我,你們還有更重大的目的,比立規矩重要得多,我會將它查出來。”   “然後呢?”   “公之於衆。”   “哈哈,有幾個人會相信你?”   “有一個算一個。”   “好吧,隨你的便,既然你不想談,我也無話可說,告辭。對了,你與谷中仙的賭局依然有效,任何時候你想成爲異人,都會得到滿足,但是得給我們兩三天的準備時間。”   “不能讓你白來一趟,替我轉告谷中仙,他若是敢對何氏姐弟、小草下手,我不會放過他。”   “哈哈,好,我一定帶到,老實說,你真的需要儘快成爲異人,好讓你的實力能跟你的威脅對應得上。”   “報復的手段有許多,未必非得是武功。”   “報復的事情我不懂,但我明白另一個道理:活下去的手段只有一個。”   “芸芸衆生活得好好的,你一個也沒看到?喂,還在嗎?”胡桂揚倒下睡覺,直到天光大亮才睜眼。   昨晚怪人出現的時候,胡桂揚心中清醒,身體一切正常,這時醒來,卻覺得頭疼欲裂,下牀走路也不穩當,宿醉的威力絲毫未減。   胡桂揚開始懷疑昨晚究竟有沒有人來過,沒準一切只是夢境,他在夢裏侃侃而談,並在夢裏得到對方的承認,只有滿滿的夜壺算是一項證據。   袁茂過來探望,同樣一臉憔悴,苦笑道:“三英戰呂布,沒打過啊,沒想到他的酒量這麼好,之前幾次喫飯都沒看出來。”   “真人不露相。”   “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,老道說他會去打聽,讓你別急。還有,你的那條消息他十分感激,說你救了他一命。”袁茂不願貪功,將消息來源說得很清楚。   堅持到三四月份,滿壺春耗盡,樊大堅將發一筆橫財。   胡桂揚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。   “我需要一位異人。”   “這裏不是有四位異人嗎?”   “這四個是誘餌,引誘更多異人到來,我要找一位真正恐慌、尚未投靠任何勢力的異人。唉,我犯下大錯,錯得不能再錯。”胡桂揚想起郭舉人和那名士兵,那纔是他最該留在身邊的異人。   袁茂沒聽懂,卻沒有追問,想了一會,說:“我出城一趟。”   他要去找任榴兒,她聲稱自己曾經接待過一位隱藏身份的異人,或許符合胡桂揚的要求。   “先別去,是不是快到元宵節了?”   “明天就是。”   “過節再說,這兩天肯定會發生點什麼,肯定會。”胡桂揚心中還是茫然一片,仔細想來,那個怪人與任榴兒一樣,都是順着他的想法說下去,主動透露的內容寥寥無幾。   “袁茂,如果你是皇帝……”   袁茂嚇了一跳,“我的祖宗,這種話能亂說嗎?”   胡桂揚卻不在意,繼續道:“已經富有天下,還想成爲最厲害的高手嗎?”   “當然不會,高手無非是爭名爭利,既然已經富有天下,名利俱收,還爭什麼?除非是長生不老。”   “我得做點什麼……爲什麼現在的聰明人這麼多?一個任榴兒就將我耍得團團轉,照這樣下去,我快要沒有活路了。”   袁茂笑而不語,在他看來,胡桂揚的強項從來不只是聰明才智。   胡桂揚看向袁茂,“其實非常簡單,是我太笨,一直沒看透。”   “你看透什麼了?”   “汪直不讓我進宮,所以我必須進宮一趟。”   “進宮幹嘛?”袁茂疑惑地問,心裏生出不安。   “見皇帝。”胡桂揚隨意地說,好像這跟去見沈乾元一樣容易,皇帝會親自出來迎接似的。 第二百九十章 反詩   袁茂發了一會呆,問道:“你要做什麼?”   “我要見皇帝。”   對胡桂揚來說這只是簡單的五個字,在袁茂聽來卻是匪夷所思。   “這裏是京城,不是鄖陽,沒有天機船、丹穴那些東西吸引大家的注意,更沒有皇帝微服私訪。”袁茂提醒道。   “怎麼見皇帝以後再說,但眼下的種種怪事只有皇帝能夠解釋,既然要查案,我非得問個清楚不可。”   “呵。”袁茂輕笑一聲,“問清楚之後呢?”   “如果有人揹着皇帝胡作非爲,那事情就簡單多了。”   “如果……”袁茂真不願意說出這句話,“一切皆出聖裁呢?”   “那我至少要問個原因,宮裏宮外那麼多人,幹嘛非要戲耍我一個人呢?”   “如果整件事真與……西園有關,那原因就不重要了。”   “別怕,我只是一想,還沒着手實施呢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你這個想法就挺危險,讓我多說幾句吧,咱們的確曾幫助過西園,那是機緣巧合,別說普通人,就算是滿朝文武官員,也有許多人一輩子從沒見過西園。”   “你是說咱們的機緣已經用完,以後不會再有了?”   袁茂點頭,“你在家休息兩天吧,外面的事情交給我和老道,我們無論如何給你找一位合適的異人過來。”   “異人不是那麼好找,而且你倆不是被選中的‘道具’,一言不合就會被異人殺死。”   袁茂微微一笑,“一言不合是你的本事,我跟老道絕不會惹惱任何一位異人。你只需要答應我一件事,別出門,如果事情真像你說的那麼複雜,你最好趕快找一個脫身之計,而不是到處打聽原因。”   “你說得對,就算真相大白,對我又能有什麼好處呢?”   “對,這纔是胡桂揚,與其想着那些不可能的事情,不如多想想以後有了銀子要做什麼——老道說了,他會分成給你,至少一半。”   “老道真大方。”   “這些遠遠不夠補償我們欠你的人情。”袁茂盯着胡桂揚,“我們可以放心出門吧?”   胡桂揚點點頭,袁茂稍稍放心,出門叫上樊大堅,一塊離開趙宅。   聽袁茂說完,樊大堅驚訝地說:“他又發病啦!”   “所以咱們得儘快給他找一位合適的異人。”   “東西兩廠都沒找到幾個,咱們去哪找啊?”   “去烏鵲衚衕,滿壺春的用意之一就是尋找異人,那裏必有線索。”   樊大堅看看袁茂的錦衣校尉官服,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袍,“想要打聽消息,你最好換一身衣服,咱們也別騎馬,僱車去,我在那邊有熟人。”   袁茂會意一笑。   “別想多,是男人,不是女人,既然我要居間調解,當然雙方的頭面人物都得認識,難不成憑我一句話就能說和嗎?”   “明白,你是修道之士。”袁茂笑道,先回家一趟,換上便服,與老道僱車出城。   城裏的春院還都冷清,烏鵲衚衕已經開始恢復熱鬧,天還沒黑,街上就有客人來往,大都裝作來買貨,這裏問問,那裏瞅瞅,衚衕裏自有一批閒漢,專挑衣着光鮮的新客下手,上前搭訕,根據錢財多少,引誘他去不同鋪子。   烏鵲衚衕店鋪衆多,並非家家都養着姑娘,做正經生意的人家,對滿街的客人極爲厭惡,從來不給好臉色。   通興鋪就是如此,掌櫃姓白,夥計都被打發回家過節,店主幾個月纔來一趟,來了就是查賬、拿錢,整個鋪子全靠白掌櫃一人支撐,對那些鬼鬼祟祟的客人,他尤其厭惡。   “生意全被毀了,從前的烏鵲衚衕生意算不上太好,但是沒這樣烏煙瘴氣,大家見面,彼此稱一聲‘掌櫃’,問的是貨好貨壞。如今一律以‘老爹’相稱,打聽的全是是誰家又買一個小丫頭、誰家的客人出手大方……唉,世風日下,我都沒臉向外人介紹自家鋪子在哪。”   白掌櫃一通嘮叨,袁茂與樊大堅坐在對面,一句話也插不上。   等他終於停頓一下,樊大堅馬上開口介紹道:“這位是錦衣校尉袁茂,這位是通興鋪的白掌櫃,與我是老相識。”   白掌櫃向袁茂拱下手,他是官鋪掌櫃,見過世面,對錦衣校尉不像普通百姓那麼恐懼,然後向樊大堅道:“如今在烏鵲衚衕,‘老相識’三個字別有含義,樊真人不要亂用。”   老道大笑,“也不瞧瞧你的長相。少說廢話,今天過來拜訪,是有事找你幫忙。”   “我這裏有一批物,堆放幾個月了,正經的買主不願來,不正經的被我攆走,你若是能買走,算是幫我一個大忙。”   “喂蟲子的貨,誰要啊?我們在找異人。”   “一人?隨便一個人,還是專指某個人?”   “不是‘一個人’,是‘奇異的人’,異人,明白了嗎?”   “找那玩意兒幹嘛?滿大街都是‘奇異的人’,一個比一個古怪,你說你要哪一個,我給你拽進來。”   樊大堅有些惱火,袁茂笑道:“實不相瞞,異人不僅武功高強,還會法術,烏鵲衚衕的興起與異人有直接關係,我奉命調查此事,如果能查個水落石出……”   白掌櫃立刻明白過來,“就能將這些妖魔鬼怪都攆出去?好了,不必多說,我這就去給你們打聽。”   “你連異人是什麼都不知道。”樊大堅反而不放心。   “那是因爲我不感興趣。畢竟在這裏生了十幾年生意,多少認得幾個朋友,你們坐會,那裏有茶,你們自己燒水吧,我去去就回。”   白掌櫃匆匆走開,將整間店鋪留給兩名外人。   “他就是這樣的脾氣,可辦事牢靠,值得信任。”樊大堅道。   “瞧他是個不錯的人,你們怎麼認識的?”   “嘿,當初我還在靈濟宮的時候,幫他家裏做過法事,驅走一隻厲鬼,我沒要錢,他挺感激我的,算是欠我一個人情。”   袁茂笑笑,過了一會問道:“你真相信……有鬼嗎?”   “我信不信無所謂,請我的人相信、賺來的銀子相信,這就夠了。像胡桂揚那樣,不信神、不信鬼,就算能說服周圍的人,又能怎樣?不信則不懼,哼,我也不懼。”   店門打開,進來一名破衣爛衫的老叫花子,身上不少地方漏着肉,胳膊下面夾着一棍木棍,手裏端着一隻滿是缺口的瓷碗。   沒等老叫花子開口,樊大堅不耐煩地揮手,“去去,掌櫃不在,今天不賣貨。”   老叫花子賠笑道:“不買貨,討碗飯喫,如果能賞幾文錢更好,要是再能給幾兩藥材,不得了,大恩大德,一輩子不忘,老頭子跪下給兩位跪頭,祝你們長命百歲、升官發財、子孫滿堂。”   乞丐都會說吉祥話,樊大堅笑了一聲,“人老嘴倒不老,你不是京城人吧?”   “天子腳下人人非富即貴,哪有我這樣的糟老頭子?南方來的,原先打魚爲生,可惜命不好:一網下去,網破了,魚跑了,剛出船沒幾里,風來了,船破了,就是這麼倒黴,實在沒辦法,只好端起碗、放下臉,出來討口飯喫。聽說京城人心善良,所以一路走來。”   “老頭子說話一套一套的。”樊大堅覺得有趣,“你會唱嗎?唱得好聽,賞你幾文錢。”   袁茂向樊大堅使眼色,老道笑道:“他們這些人都會唱蓮花落,真有唱功好的,比得上戲子。”   老乞丐道:“從小過苦日子,嗓子早壞了,唱得不好,反倒污了兩位大爺的耳朵。這樣吧,我有幾句歪詩,念出來請兩位聽聽:我有神魂招不得,雄雞一唱天下白。”   “呸,這是你的詩?這是……袁茂,這是誰的詩?”   袁茂讀書不多,搖搖頭,“反正是古人的詩。”   “對,古人的詩,你才幾歲?”   老乞丐笑道:“別急,起頭是古人的,後面就是自己的了,‘一刀斬殺雄雞頭,從此天下永不明。’”   “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?不給錢啊,一文也不給,去別家騙錢去吧。”樊大堅揮手攆人。   老叫花子嘆息道:“詩是好詩,可惜難遇知音。”   樊大堅冷笑,袁茂卻轉過櫃檯,兩步來到老叫花子面前,拱手道:“我倆有眼不識泰山,敢問老先生怎麼稱呼?”   樊大堅喫了一驚,見袁茂如此認真,沒敢出口質問。   老叫花子笑道:“剛說難遇知音,這就來了一位,我乃東南無名氏,北上求生斬雞頭。”   “雞頭位尊,老先生如何斬得?”   老叫花子左手持木,右手託碗,“以碗誘之,以木斬之,雄雞一死,天下太平。”   樊大堅也有點聽出味來了,“‘一刀斬殺雄雞頭,從此天下永不明。’你這分明是——反詩啊,袁茂,快將他拿下,送到官府裏問罪。”   老叫花子哈哈大笑,“既是反詩,你們就反過來讀嘍,再會。”說罷轉身就走。   袁茂站在原地沒有追趕。   樊大堅繞出櫃檯,“怎麼回事?你可是錦衣衛,就這麼讓反賊跑了?”   “他不是反賊,他在邀請咱們去見異人。”   “你聽出什麼了?”   “先跟上再說。”袁茂推門而出,樊大堅跟在後面,遠遠望去,那個老叫花子正向街上行人乞討,毫無異樣。   “希望胡桂揚不要太早動手。”袁茂喃喃道,帶頭追趕老叫花子。   “不等白掌櫃啦?”樊大堅只得跟上。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元宵夜   元宵佳節像是一壺美酒,將正月裏因爲縱情玩樂而陷入疲憊的人們再次激醒,到處張燈結綵,等着夜裏點亮,左鄰右舍暗暗地一較高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