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米飯、一壺茶水、幾盤菜餚,花大娘子親自送來,“早不早、晚不晚,你這喫的是什麼飯啊?”
“懶人飯。”胡桂揚笑道,拿起筷子大喫,幾口之後抬起頭,“又缺錢了?”
花大娘子沒走,搖搖頭,“錢夠了,幾千兩銀子呢,宅子裏才幾個人啊,只要你別天天叫人來大喫大喝,也別大手大腳地到處花錢,至少夠用一兩年。”
胡桂揚笑笑,繼續喫飯。
花大娘子也不客氣,坐在對面,“兩件事。第一件,你得成親了。”
胡桂揚差點將飯嗆出來,“我說過了,此事不急,過一兩年再說——正好能將銀子花光。”
“算了,不跟你商量了,這事我做主,怎麼着也先給你定一門親事,明後年再娶進門不就得了?”
胡桂揚苦笑道:“我都沒急,你幹嘛這麼急啊?”
“必須急啊,你沒聽說嗎?三十九的媳婦已經懷上了,四五月份就能生產,看她的樣子,保管能生個大胖兒子。”
胡桂揚呆了一會,茫然地問:“石桂大生兒子,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
“一起長大的兄弟,他比你還小一兩歲,已經成家立業、成官發財,從前叫你三六哥,現在稱你胡校尉,到了衙門裏,你還得給他磕頭行禮,心裏就沒一點想法?”
“什麼想法?嫉妒?可我覺得自己過得挺好,比從前更好。”
“胸無大志,能有什麼出息?”花大娘子生氣地站起身,收拾碗筷要走,胡桂揚急忙喫完最後幾口飯。
“還有一件事呢?”胡桂揚問。
“哦,差點忘了。”花大娘放下托盤,“乾魚衚衕你知道在哪嗎?”
“知道,就在……”
花大娘子擺手,表示自己還沒說完,“那裏有一座小廟,觀音堂,今晚三更你去那裏上香,一個人去。”
“大半夜上香?”
“今天是元宵節,夜裏比白天還要熱鬧,你怕什麼?”
“我的意思是幹嘛要去觀音堂上香?我還沒成親呢,難道現在就要求子了?”
花大娘子臉色一沉,“聰明人怎麼記性不好?你前幾天交待給我的事情,自己給忘了?”
胡桂揚猛然想起來,他曾經帶花大娘子一同去往公主府上,在大門口捱了一通罵,花大娘子說她可以試着繞過管家婆,直接聯絡公主本人。
“公主也會……”胡桂揚大喫一驚,他可沒料到花大娘子真能做成此事。
花大娘子皺眉道:“你是不相信我嗎?”
“相信。今晚三更,我肯定去。公主幹嘛這時候去觀音堂?”
“觀音堂是公主生母出錢建造的,她每月十五去那裏過夜,悼念亡母,今年順便悼念一下駙馬。”
“那我可以早點去。”
花大娘子搖頭,“不行,上半夜有管家婆守着,下半夜她會去找宮裏的老姐們兒聊天耍錢,那時候你才能進去。”
“怎麼進去,直接敲門嗎?”
“不用,你去後門守着,門能推開,你就進去,推不開,你就等着,別敲門,也彆着急。”
胡桂揚想象自己在寒風中瑟瑟發鬥、等候開門的樣子,覺得不太美,“這麼說來,公主本人願意見我?”
“有疑惑問她去,總問我幹嘛?”花大娘子最不喜歡受到盤問。
胡桂揚笑道:“真得感謝你,你幫了我一個大忙,可是……你是怎麼……”
“女人的事情你不用管,我們有自己的辦法。”
“好,今晚我去,就是韋百戶不好甩掉。”
“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情,你自己想辦法,總之你只能一個人去,再多一條狗,那邊也不會開門。”花大娘子端着托盤走了。
胡桂揚看向一直乖乖趴在角落裏的大餅,“關你什麼事?”
大餅回視主人,也是一臉困惑。
袁茂與樊大堅一直沒回來,胡桂揚邀請韋瑛與幾名守門衛兵喝酒,將近黃昏,興致高漲,決定出門賞燈。
韋瑛一律是無可無不可,胡桂揚在家,他就處理一些文書,胡桂揚出門,他一定要跟着。
胡桂揚叫上蔣二皮、鄭三渾,讓他們帶上應用之物,與韋瑛步行出門,天還沒黑,衚衕裏各家的大門口已經點起燈籠,心急的兒童在街上跑來跑去,大人則站在門口,一邊看護孩子,一邊跟街坊聊天。
趙家出事之後,觀音寺衚衕搬走不少人,新來的住戶大都不認得胡桂揚,只知道趙宅古怪,從裏面出來的人也古怪,因此都不看他,偶爾有老街坊,也背過身去假裝沒看到,與鄰居聊得火熱。
衚衕口石家的宅院在衚衕裏不是最大,掛的燈籠卻是最大、最亮,還搭了一個小小的彩臺,上面放置各種造型的花燈,一大羣孩子圍看,興奮地叫叫嚷嚷。
“都怪花大娘子。”胡桂揚喃喃道,他心裏竟然真的生出一股嫉妒,趙宅掛着的只是普通燈籠,至於北邊的胡宅,估計更是冷清。
天色漸晚,行人增多,都往皇城的方向去,按慣例,皇城各門每年元宵夜裏都要搭建巨型彩臺,又被稱爲鰲山,燈籠層層疊疊,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,規模之龐大、手藝之精湛,遠非平民之家所能比擬。
不同地方的鰲山各有特點,百姓往往要繞行皇城一週,方纔盡興而去,今晚沒有宵禁,允許百姓徹夜遊街,皇城幾處寬敞、偏僻之地也都開放,以示與民同樂之意。
蔣、鄭二人的本行就是陪有錢人喫喝玩樂,見多識廣,一路介紹,一路奉承,這家坐會聽段小曲,那家進門品杯美酒,連韋瑛都覺得驚詫,“沒想到京城有這麼多玩樂的地方。”
“地方好找,銀子難得。”蔣二皮拍拍手裏捧着的包裹,一路走來,它可癟下去不少。
“咱們這算是公幹吧?”胡桂揚心疼銀子,想着讓西廠承擔。
韋瑛笑道:“這份摺子你自己寫吧,西廠或許會認。”
天愈黑,燈愈亮,人愈多,快到午門的時候,已是人挨人、人擠人,大批官兵維持秩序,其中有不少錦衣衛。
胡桂揚笑道:“今晚值班的人真不走運。”
韋瑛搖頭,“這纔是輕鬆立功的時候。”
蔣二皮指着遠處的鰲山,興奮地喊道:“快看,比去年的還大。不愧是皇家,真是有錢,這一座燈山得用多少銀子啊?”
“我覺得至少是一萬兩!”鄭三渾喊道,兩眼放光,雖然年年都來觀看,他們依然興奮得跟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一樣。
韋瑛輕輕搖頭,如果由他做主,絕不會招這兩個無賴當隨從,“胡校尉,咱們先去別的地方吧,過了半夜,這裏人少……胡校尉?”
韋瑛轉了一圈,沒找到胡校尉的身影,扯嗓大喊,可是人羣推着他往前走,別說找人,想往後退幾步都難。
“混蛋!”韋瑛大怒,心裏非常確定,胡桂揚這次是有意甩掉他。
胡桂揚脫離人羣,繞行人少的小巷,心中對這次見面充滿期待。
第二百九十二章 公主
乾魚衚衕離皇城不算太遠,卻遠離燈火與喧囂,一邊人山人海,一邊冷風呼嘯,街兩邊的燈籠又小又暗,畏畏縮縮的樣子像是無人理睬者的一聲嘆息。
“下雪了。”胡桂揚雙手插在袖子裏,與附近的燈籠同病相憐,他兜了一個大圈子來到觀音堂後門,等了兩刻鐘,推了三次門,一直沒能進去。
他將焐暖的雙手拿出來,包住兩邊的耳朵,低聲道:“花大娘子不是跟我開玩笑吧?三更早就過了。”
異人都不怕冷,他們功力高深,能夠抵禦寒風,像趙阿七,越冷越高興。
胡桂揚急忙收回這個念頭,照這樣想下去,他擔心自己會輸給谷中仙。
門裏終於傳來咔嗒一聲響動,胡桂揚又等一會才走過去輕輕推動。
門竟然開出一條縫,胡桂揚感激涕零,如果公主這時候出現在面前,他甚至會跪下謝恩。
再推開一點,進到院子裏之後,胡桂揚那點感恩之心消失得無影無蹤,一堆想問的事情湧上起來,爭搶最靠前的位置。
觀音堂並非大廟,格局與一般人家相同,後門開在一角,進來之後繞過耳房才能進到院子裏。
院子不大,只有正房裏隱約透出燈光,那也是觀音堂的正殿。
胡桂揚停住腳步,不再懷疑花大娘子,改而懷疑管家婆李嬤嬤,如果這是一個置人於死地的陷阱,他可是完全掉了進去,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楚。
院子裏寂靜無聲,連殿裏的那點燈光也變得越來越晦暗。
胡桂揚還是邁步,來到殿門前,輕輕推開,咳了一聲閃身進去,立在門口沒再往前走。
這是一座小型佛殿的格局,神龕前方點着長明燈,胡桂揚找了一會,纔在香案側前方的陰影裏看到一團跪坐的模糊身形。
胡桂揚又咳一聲,剛要向前邁步,身形開口道:“男女有別,深夜相見已是驚世駭俗,恕妾身無禮,就不請胡校尉過來了。”
胡桂揚止步,笑道:“能聽到聲音就好,首先我得感謝公主的召見……”
“是你逼人太甚,我沒辦法纔行此下策。”
“抱歉,我只是想查清駙馬死亡的真相,相信這也是公主的願望,嗯,我有幾個疑問……”
“我見你不是爲了受到質問,所以請胡校尉免開尊口。”
胡桂揚一愣,“這不是質問,只是……公主叫我來是爲什麼?”
“我說,你聽,解得了你的疑問最好,解不開,也與我無關,請胡校尉從此後切莫再來打擾。”
“我聽着呢。”
公主卻陷入沉默,策劃這麼久,她似乎還沒想好該從何說起,好一會纔開口緩緩道:“外人只知道我是公主,卻不知道當公主有多難,從我記事時起,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是這不許、那不許。長這麼大,這是我第一次自作主張。”
“感覺不錯吧?”胡桂揚笑道,說完就後悔,可他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的嘴。
公主沒有生氣,輕嘆一聲,“說不清,有點緊張,可是一想到我瞞過了李嬤嬤,心裏的確有一點高興。”
“我能提個建議嗎?”
公主猶豫一會,“請說。”
“如果公主不想讓李嬤嬤知曉此事,最好梳理一下整條脈絡,提前預防消息泄露。”
“嗯,你提醒得對,我想不到這種事情。侍女紅菊、買菜的李三娘、貴府的花大娘子……誰會泄密?我這邊的兩個人不會,她們都不喜歡李嬤嬤,可以說是憎恨她,胡校尉那邊呢?”
“不會。”胡桂揚突然於心不忍,公主顯然極少與外人打交道,心裏的話一套就出來,“抱歉,其實是我想知道其中的脈絡,花大娘子不肯向我透露,所以……抱歉,同時這也是提醒,請公主再對外人說話時要十分小心。”
公主愣了一會,問道:“外面的人都像你這麼奸詐嗎?”
“在外面,我算是老實人,經常被人耍得團團轉,若非實在走投無路,我也不會非要見公主一面。”
公主又沉默一會,輕聲道:“既然如此,胡校尉請回吧,我沒話說了。”
“爲什麼?”胡桂揚喫了一驚。
“我願意跟老實人打交道,但我不能將這麼重要的事情託付給老實人,你自己都被耍得團團轉,又怎麼能爲別人主持公道呢?”
胡桂揚也愣住了,發現公主的話居然無可辯駁,尋思片刻,他說:“如果公道要用到陰謀詭計,我自愧不如其他人,更比不上宮裏的太監和嬤嬤,如果這份公道需要的是膽量,那公主找對人了。你可以打聽一下校尉胡桂揚是怎樣的一個人。”
“我打聽過了。”公主不管說什麼聲音都很輕,“你說得沒錯,我要的是膽量,而不是計謀。”
胡桂揚沒動,稍鬆口氣,公主很單純,卻跟聰明過頭的任榴兒一樣難打交道。
“那種藥是我託李嬤嬤從宮裏求來的。”公主不肯說“滿壺春”三個字,但是非常坦白,一句話就道出多半真相,“駙馬想要,他說那是求子丸,事後我才知道自己被騙——我總是被騙。”
胡桂揚很同情公主,管住自己的嘴,只是嗯了一聲。
公主輕笑一聲,“最可悲的是,駙馬得到藥之後,並沒有用在我身上,而是拿到外面找別的女人花天酒地。等到用光之後,又來向我索要,我那時已經瞭解真相,自然不會同意,駙馬很生氣,說我端公主架子,說……”
公主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“說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,我倆雖是夫妻,一年見不到幾次面,我連‘一妻’都算不上。”
胡桂揚沒忍住,“見不到面?是樓駙馬不願來嗎?”
公主搖頭,“剛成親的時候,駙馬很願意來,可李嬤嬤頻頻阻止,駙馬的心思慢慢淡了,轉到別人身上。”
胡桂揚有些意外,“李嬤嬤有多大靠山?竟然敢阻止公主、駙馬伕妻相聚?”
公主笑一聲、嘆一聲,“要說靠山也沒有多大,不過是宮裏的一羣老太婆而已,可是在府裏,她隻手遮天,任何事情都由她做主。她向駙馬索賄,駙馬給過兩次,後來不想再給,就只能逢年過節來見我一次,喫頓飯、說幾句話而已。對我來說,駙馬一直是個陌生人。”
“公主……就這麼忍着?”
“能有什麼辦法?”
“告狀啊,皇帝不是公主的兄長嗎?”
“兄妹也分親疏遠近,胡校尉兄弟之間的感情就不太好吧?”
胡桂揚笑道:“公主還真打聽過我,沒錯,我們兄弟曾經互相殘殺,我是倖存者,感情早就沒了。”
“從小長大的兄弟尚且如此,何況我呢?我與陛下並非同母,出宮這幾年裏,我只在每年初一回趟宮,跟許多人在一起,遠遠地拜見陛下與太后,連人都看不到,怎麼告狀?”
“原來如此,請公主接着說。”
“沒了。”
“沒了?”
“對啊,你不是調查駙馬的死因嗎?他服藥過量而死,而藥是我託李嬤嬤從宮裏帶出來的,所以,罪責都在她身上,你想抓人,我不阻攔。”
胡桂揚恍然大悟,原來公主召見他只是爲了除掉身邊令人討厭的老太婆,而不是真掌握着驚天的祕密。
他不由得大失所望,“只憑公主的這些話,抓不了李嬤嬤,況且抓她就會牽扯到公主,於公主的名聲沒有好處。”
“不能將我撇清嗎?就說……就說駙馬買通李嬤嬤。”
公主還是太單純,胡桂揚笑道:“咱們怎麼說不重要,拿到牢裏,李嬤嬤肯定會實話實說,還會添油加醋,將罪責推到公主頭上。”
“唉,那就沒辦法了,她會吸乾我的血,直到我死在她前頭。”
公主楚楚可憐,胡桂揚卻不想過深地參與其中,“李嬤嬤從誰手拿到滿壺春?”
“不知道,她也不會告訴我。我拿出自己的一對金釵當作禮物,她才同意幫忙,但是什麼都不對我透露,說公主不適合瞭解這些事情。”
唯一可能的線索中斷了,胡桂揚此行除了聽說一點“祕聞”,從此不羨慕公主與駙馬之外,再沒得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。
胡桂揚正想着怎麼告辭,公主問道:“外面熱鬧嗎?”
“熱鬧,今晚是元宵節,百姓都出來看燈,公主沒看過嗎?”
“小時候看過,百姓看燈,我們在上面看人,那時我就想,擠在人羣中一定很有意思,結果出宮之後反而更不自由,因爲駙馬亡故,李嬤嬤說我幾年之內都不能過任何節日,這樣才符合公主的身份。”
“也沒那麼有意思,人擠人、人挨人,還會碰到小偷,走一晚上,不過看幾座燈山而已,累得腳疼,還要假裝興至勃勃,好像看過皇家的燈,這一年不會虛度似的。”
公主輕笑兩聲,不知不覺間,聲音變得自然多了,“這話若是傳到李嬤嬤耳裏,她會劾你一個大不敬之罪。”
“所以說我膽子大嘛,李嬤嬤罵了我幾天,也沒見她真去宮裏告狀……”胡桂揚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,覺得此行不虛,脫口道:“公主應該進宮去告狀。”
“沒用的,有李嬤嬤中間攔着,我平時進不了宮,更沒機會單獨見到陛下或太后,怎麼告狀?”
“不是告她,是告我。”
公主又一次愣住,覺得外面的人真是複雜,連“老實人”說話都這麼高深莫測。
第二百九十三章 不速之客
韋瑛氣得快要發瘋,蔣二皮、鄭三渾兩人不幸成爲撒氣目標,隔一會就要挨通罵,還不能回嘴,只能點頭哈腰稱是,心裏卻不服氣:胡桂揚自己走散的,跟他們有什麼關係?
韋瑛在人羣中擠來擠去,出了一身汗,沒心情看花燈,只看到一張張欣喜的臉孔,這讓他加倍惱火,在他的想象中,胡桂揚此時的神情與這些無知百姓一個模樣,沒準還要更加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