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進院裏時不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響,胡桂揚喝喝酒、逗逗狗,全當沒聽見。
蔣、鄭二人大概真攔在了衚衕口,趙宅的人一個也沒回來。
眼看外面天快要亮了,屋裏爐火熄滅、酒菜涼透,胡桂揚起身道:“敢跟我去嗎?”
大餅尾巴搖得更歡。
胡桂揚帶狗出屋,又回到二進院。
院子基本完整,只是中間的大樹和那間耳房徹底毀了,雪地上一片狼籍,到處都是木屑、石塊。
異人數量比之前更多,達到二十幾人,沒有混戰,反而圍成一圈,全都低頭看着雪地裏的金丹,它們一直沒被動過。
聽到腳步聲,異人們同時看過來。
“汪。”大餅叫了一聲,立刻躲到主人身後。
“跟來就行,別給我惹麻煩。”胡桂揚小聲訓道。
趙阿七走來,“師兄,我們正要去找你,究竟發生什麼了?”
胡桂揚沒再阻止他叫“師兄”,帶着大餅走到異人圈中,有人給他讓出位置,他也盯着紅玉看了一會,抬起頭說:“這裏沒有外人,我想我可以說幾句實話。”
趙阿七笑道:“我就知道師兄……”
胡桂揚一擺手,表示自己的話還沒說完,武功高出他幾倍的趙阿七老老實實地閉嘴。
“你們既然來我這裏,不是受人引誘,就是代人行事,總之說是各懷鬼抬也不爲過——誰也別反駁,誰反駁我就懷疑誰。”
明明任何人的隨便一拳就能將胡桂揚打扁,卻沒人敢開口。
“從現在起,你們首先得想着自己,投靠任何人都是死路一條,你們就是繼承萬貫家財的敗家小少爺,除了錢多沒別的優點。我問一句,你們也自問一句,誰在成爲異人之前是聖人?想必沒有,所以你們只能引來貪財好利之徒,將你們榨光之後隨手扔掉,之前死掉的異人就是明證。”
胡桂揚上前兩步,彎腰揀起兩枚金丹,“我不是異人,所以你們也不能信任我。我要去睡一覺,大概一個時辰之後醒來,你們必須選出一位公認的首領,然後讓他跟我說話,選不出來,大家就動拳頭,打得滿地屍體,讓外面的人高興高興。再見。”
胡桂揚領着大餅走向自己的臥房,再沒回頭。
第二百九十五章 異人刺客
砰的一聲,房門被推開。經常在睡夢中受到打擾的胡桂揚早已對此習以爲常,翻個身,連眼睛都沒睜開。
“胡桂揚!”
“胡校尉!”
聲音聽着耳熟,胡桂揚不情願地轉身睜眼,打個大大的哈欠,“是你們兩個,剛回來?”
袁茂滿臉驚訝看着胡桂揚,不明白他怎麼還能睡得着,樊大堅直白多了,上來拽人,急切地說:“快起來,出大事了!”
“異人打起來了?”
“咦,你怎麼知道?”樊大堅十分意外。
“異人就在這院子裏——難道我睡得太死,沒聽到打架的聲音?”
袁茂上前道:“咱們說的不是一回事,我倆昨天見到刺客,不對,應該是聽到刺客的聲音,今早城門一開就趕回來報信。”
“聽說你這裏來了許多異人,我怎麼沒看到?”樊大堅問。
“可能在屋裏議事,也可能全都離開了。先說刺客的事。”
樊大堅着急,可是看一眼袁茂,還是決定讓他講述。
袁茂儘量簡潔,“昨天我們去烏鵲衚衕給你找異人……”
“我認識一位白掌櫃,可他沒幫上忙……這事不重要,以後再說,不說也行。”樊大堅再次閉嘴。
“一名老乞丐主動過來相邀,我們跟他來到郊外的一座小廟,他讓我們躲在裏面,說只可聽聲,不可露面。”
“那真是一名老叫花子,但是走路比風還快,我們兩個人緊趕慢趕,總是追不上,後來還是老叫花子停下等我們,那時我就想,他必定是名異人。”
袁茂看一眼樊大堅,他早就看出老叫花子的身份,而不是在追趕的路上,“我們等了大概半個時辰,聽到外面的人越聚越多,大概有七八位。他們在議論最近的異人遇害事件,聽他們的意思,好像外地也有異人被殺,以致人人惶恐。他們爭議,到底是聯起手來共同對付刺客,還是一同來投奔胡校尉。”
胡桂揚點點頭,笑道:“來了不少,不用問,肯定是刺客現身,他們沒打過,所以決定來趙宅。”
袁茂與樊大堅同時點頭,臉色微變,雖然在廟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,他們還是被那場交鋒震住,至今心存餘悸。
“有異人被殺死嗎?”胡桂揚問。
“兩個。”袁茂受胡桂揚的輕鬆態度感染,也慢慢鎮定下來,“刺客光明正大到來,沒有偷襲,先是嘲笑這些異人胸無大志,擁有天賜神力卻甘居凡人之下,不配活在世上,他說他要用死亡喚醒異人,他說……”
屋裏沒風,袁茂卻打個寒顫,樊大堅替他說下去,“死亡是黑暗,我是來給你們熄滅光明的那個人。”
“什麼玩意兒,亂七八糟的?”
“不是我說的,是那名刺客,他就這麼說話,莫名其妙、不知所云,但是……聽着挺嚇人。”
袁茂點頭表示贊同,“刺客非常驕傲,說話也怪,他還說異人皆僞,獨他爲真,去僞存真乃是天機船賦予他的職責。”
“嘿,天機船已經走了,隨他怎麼說都行。”
“其他異人當然不服氣,雙方於是出手相爭。”袁茂又一次臉色微變。
“我倆躲在廟裏,都能感覺到地面顫抖,小廟好像隨時都會坍塌。”樊大堅用一句話描述當時的場景。
“異人雖多,卻不是刺客的對手,交手持續不到一刻鐘,刺客說天功不可貪多,他同一天最多隻殺兩名異人,讓其他人好自爲之,或是奮發圖強,配得上異人之號,或是繼續沉淪,等候真人的處決。”
樊大堅急忙補充道:“不是我這種真人,是‘真正的異人’,總之刺客很怪,連我們靈濟宮的名頭都搶。”
“然後呢?”胡桂揚問。
“所有人都走了,我跟老道又等一會纔敢出廟,雪地上有兩塊血跡,但是屍體已被抬走。我倆想盡快回城,但是沒趕上時間。”袁茂松了口氣,放下懸了一晚上的心。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有血跡沒屍體?”
兩人點頭。
“照此說來,老叫花子完全可以自己在外面演出戲給你們看。”
兩人一愣,袁茂沒吱聲,樊大堅疑惑地問:“演這樣一齣戲能有什麼好處?”
“不知道,老叫花子……”
“老叫花子在此,胡老爺找我嗎?我可沒有演戲的本事。”門外傳來一個聲音。
樊大堅驚恐地小聲說:“就是他。”
“進來。”胡桂揚下地穿鞋、穿衣。
老叫花子推門進來,手裏依然拿着棍、碗,哈腰笑道:“給三位爺請安,祝……”
“行啦,都這種時候了,還裝什麼乞丐?”胡桂揚根本不相信這是一名叫花子。
“呵呵,我真是乞丐,我關老頭兒指天發誓,這一生沒偷過、沒搶過,從鄖陽到京城,這一路上喫的每口飯都是好心人施捨給我的。”
“你叫關老頭兒?”
“對,正是我。”
“本名?”
“靠江喫江的一名漁民,哪有什麼本名?”
“漁民也是大明百姓,只要落籍就有本名,別不好意思,本名就是用的,你叫關老頭兒,那其他老頭兒怎麼辦?”
“胡校尉說的是,我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有個名字,叫關木通。”
“關木通不是藥材嗎?”
“父母不識字,不會起名字,大概是正好看見這味藥材,就拿來當作我的名字。”
“倒是好記。”胡桂揚收起笑容,“這麼說來,異人選你當首領了?”
“大家堅持,我實在推脫不掉,只好趕鴨子上架,不敢說是首領,算是傳話人吧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傳話人有什麼用?必須是首領、頭目,能替他們做主的人才行。”
關木通苦笑道:“那我還得去跟他們商量一下。”
老叫花子轉身離開,一直屏息寧氣的袁茂、樊大堅終於恢復正常呼吸,目光裏滿是驚奇、敬佩與疑惑。
“幹嘛?”胡桂揚問。
“他是異人,你就……這麼對待他?”樊大堅無法相信自己看到、聽到的一切。
“他們學藝不精,被刺客追得到處跑,來我這裏避難,還指望我供起來不成?”
“可你之前不是要找一位真正的異人嗎?”袁茂也有點疑惑。
胡桂揚笑道:“你倆還挺厲害,這不找來一羣嗎?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吧。”
關木通很快返回,還帶來一名男子,那人三十來歲,相貌普通,唯有一雙眸子炯炯有神,亮得像是要噴出火來,異於常人。
“胡老爺,受大家厚愛,我倆被推舉爲頭目,大家同意,我倆可以替他們做主。”
胡桂揚嗯了一聲,向另一人道:“我沒見過你。”
那人回道:“我一直沒露面,胡校尉聽過我的聲音。”
“哦,你就是那個躲在房頂不肯配合我的傢伙。”
“行走江湖,謹慎爲上。在下六爪金龍江東俠,見過胡校尉。”
“皇帝的龍才五爪,你是六爪?”
“江湖上的朋友亂起的綽號,胡校尉別當真。”
“哈哈,別擔心,這種事不歸我管。兩位既然是頭目,請坐。”
袁茂與樊大堅急忙讓到一邊,江東俠坐下,關木通又站一會,見胡桂揚堅持,搭邊坐下。
“現在有多少異人了?”胡桂揚問。
“二十三位,梅娘子將丈夫帶來,所以是二十四位。”江東俠道。
“那真是她丈夫?”
“少年夫妻,成親十幾年了。”
“成爲異人之後還能不忘故人,佩服佩服。”
“異人只是功力多些,除此之外與常人並無區別。”
“還有隨神力而來的病症呢,從兩位身上我可看不出來。”
提起這件事,江東俠笑而不語,關木通嘆了口氣,“大家病症各不相同,我……喜歡捱打。”
胡桂揚忍不住笑出聲來,“這個病症比較有趣,原來你當乞丐就是爲了捱打。”
“到哪都有人打乞丐,我若是換成別的身份,就算跪地哀求,也沒幾個人敢打,反而會當我是瘋子。”
“多少天挨一次?”
“三天以內,捱打越多越舒服,當然,打我的得是普通人,異人出手太重,我受不得。”
胡桂揚看向江東俠,等他給出回答。
江東俠笑而不語,半晌方道:“病症不同,病源卻只有一個,胡校尉沒必要對每個人都瞭解清楚吧?”
“離治病還遠着呢,我就是想知道大家能否坦承相待。”
江東俠又笑幾聲,突然收起笑容冷冷地說:“我是太監。”
“沒關木通的病症有趣。”胡桂揚一直站着,這時也坐下,“好了,誰來告訴我刺客的身份?”
對面兩人互視一眼,還是江東俠開口,“刺客大概是在兩個月前出現的,到處向異人挑戰,從無敗績,奇怪的是,他總能找到異人,無論我們躲藏得有多遠多深都沒用。至於刺客的身份,京城有一位知名的老俠客,斷爪青龍莫藹莫老英雄,胡校尉聽說過?”
“聽說過,還在他家住過呢,刺客不會是他吧?”
江東俠搖頭,“莫老英雄不幸在鄖陽過世,刺客是他的外孫,姓李,給自己起個名字叫李刑天。”
“斷爪青龍還有外孫?我以爲他一輩子沒成親呢。”
江東俠笑道:“這種事情用不着非得成親。總之就是李刑天在到處殺人,不知爲什麼,他得到的神力比別人都要多,所向無敵。於是有傳言說京城爲異人提供庇護,我們陸續趕來,暗中觀望,直到昨晚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不對,太多事情對不上,要麼是你撒謊,要麼是刺客還有同夥。”
關木通放下碗,從懷裏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,道:“是有同夥,用這個東西,防不勝防。”
又是一件小小的機匣,與黃二仙肚子裏的那一件幾乎一模一樣。
第二百九十六章 去僞存真
胡桂揚拿起機匣看了一眼,沒當回事,還給關木通,笑道:“東西你收好。趙宅房間夠多,你倆去給衆人安排住處,然後重新分配金丹的使用順序,抓鬮兒、猜拳都行,保證人人有份。”
“就這點事情?”江東俠有些意外,覺得自己這個“頭目”當得沒啥意義。
“安排妥當之後,給我選兩名護衛,能跟我一塊出門的那種。”
江東俠點頭,“嗯,眼下形勢危急,胡校尉的確需要保鏢。”
胡桂揚笑道:“我這條小命可不值得兩名異人保護,需要護衛的是它們。”
胡桂揚掏出兩枚紅玉放在桌上,“從前它們掛在狗脖子上,從現在起我要親自保管,以免有誰一時興起殺狗奪丹。”
江東俠、關木通神情同時一變,又同時恢復正常,關木通抬起頭,賠笑道:“我多句嘴,兩名護衛怕是不夠,李刑天非是一般人物,之前我們七人合力尚且被他殺死兩人……”
胡桂揚微笑道:“你們有沒有想過,李刑天根本不缺金丹,他比你們的功力都要高深,或許就是藉助金丹之力?”
江東俠眉頭微皺,“不是沒想過,可世上的極品金丹全都出自五處丹穴,總共不足二百枚,胡校尉、谷中仙和朝廷各拿走一批,剩下的金丹品相沒有太好的,李刑天從哪裏弄來大量金丹?”
“這是另一個問題,李刑天的功力高於衆人,只能與金丹有關,總之我猜他的志向不在於搶奪金丹,你們給我選好護衛就是。”
兩人應是,起身準備告退。
胡桂揚向站在牆邊的袁茂、樊大堅笑道:“有話就說,別跟我擠眉弄眼。”
袁茂臉一紅,樊大堅上前一步,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,“那個關木通,你之前在通興鋪裏吟的反詩是怎麼回事?什麼‘一刀斬殺雄雞頭,從此天下永不明。’是要殺皇帝、滅大明嗎?”
關木通笑道:“我哪有這個膽量?其實這是李刑天的句子,是不是有造反之意,應該問他,我只是借用一下,吸引兩位跟我走。”
江東俠道:“李刑天最愛做這種歪詩,狂傲不羈、目中無人,還有‘天不隨我意,我做刑天人’、‘世間再無公平事,刑天一怒舞干鏚’,諸如此類。”
“這是個瘋子。”樊大堅喃喃道,“朝廷怎麼不抓他?”
關木通苦笑不語,還是江東俠回答:“李刑天此前一直在江南行走,前幾天才追隨異人來到京城,在他身後其實跟着不少差人,幾次圍剿都被他逃脫,官府損傷慘重,不敢追得太緊。”
“嘿,這人很有趣,真想見他一面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關木通急忙道:“胡校尉萬萬不可存此想法,李刑天視人命如草芥,碰見他沒有好事,就算有異人充當護衛,也難保安全。”
“李刑天不是自稱每次只殺兩名異人嗎?我那兩個護衛正好夠數。”
關木通一愣,江東俠道:“胡校尉愛開玩笑,所謂藝高人膽大,胡校尉敢收留異人,自有萬全之法,不需咱們操心。”
關木通露出笑容,與江東俠拱手告退。
等兩人關門走遠,袁茂道:“你有萬全之法?”
“我連‘一全’之法都沒有。”胡桂揚收起玉佩,站起身,“走吧,將花大娘子他們接進來。”
“你希望引來真正的異人,心裏卻一點計劃也沒有?”袁茂有點惱怒。
“二十多位異人,總得先排除一下可疑者。”胡桂揚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。
袁茂更加惱怒,因爲他與樊大堅曾經冒着生命危險偷聽異人之戰,現在看來似乎一文不值,“你那麼肯定異人當中有奸細?”
“看看我,再看看大餅。”胡桂揚指指自己和狗,“如果你是異人,會心甘情願來投奔我們嗎?”
“汪。”大餅叫了一聲。
樊大堅實在,“肯定不會,但是有四位異人在你這裏,所以我會過來查看一眼。”
“這就對了,所以無論我做什麼,熱情也好,冷淡也罷,都不會影響最終結果,自然有人引導這些異人接受我的一切表現,勸服他們留下來。朝廷早想招引異人,一直沒能成功,我恰好回京,成爲最佳的吸引工具。”
關於胡桂揚的傳言頗多,的確更容易受到異人的信任。
袁茂面露慚色,“抱歉,我不該懷疑你。”
“別,保留你的疑心,這在任何時候都很重要。來吧,咱們也學李刑天,先弄一場‘去僞存真’。”
宅院裏、衚衕裏全都空空蕩蕩,衚衕口倒是聚着一大批人,看到胡桂揚三人走出來,立刻嗡嗡地議論起來。
韋瑛膽子大些,迎來幾步,一臉疑惑地問:“成了?”
“嗯,二十多位異人,正在分配房間,大家可以回去了,收拾收拾東西,準備開飯。”
花大娘子從人羣中擠出來,“房子還在嗎?”
“基本完整。”
“二十多人?家裏可沒有那麼多東西,連牀鋪都不全。”
“買,銀子隨便你花,反正西廠會承擔。對吧,韋百戶?”
韋瑛陰沉着臉嗯了一聲,事情順利,他反而不太高興,先向一名校尉道:“讓大家散了吧。”又向胡桂揚小聲道:“請到店裏說話,廠公派人來了。”
衆人散去,兀自議論不休,離趙宅越近的住戶,越不敢回家,要留在街上多觀察一會。
旁邊的小茶館裏,掌櫃、夥計都不在,霍雙德獨自坐在桌邊,對店裏提供的茶水不屑一顧。
“霍總管,好久不見,今天怎麼有空過來?”胡桂揚笑着迎上去,不客氣地坐下,給自己倒杯茶水,一口飲盡,“真是驚險,差點出不來,讓霍總管擔心了吧?”
霍雙德冷哼一聲,極不情願地說:“廠公說,‘若是能平安留下所有異人,算胡桂揚做得不錯,立下一功,若是出意外,胡桂揚提頭來見。’”
“廠公真體諒我。”胡桂揚笑道,“是現在就論功行賞,還是以後再說?”
“當然是以後再說。廠公還讓我問你,案子有進展了嗎?”
“韋百戶不是每天都遞摺子嗎?”
“廠公說,你小子肯定揹着韋瑛做了不少事情,讓你親口告訴我,不得隱瞞。”
韋瑛就站在店門口,聞言臉上一紅。
“廠公冤枉我,更冤枉韋百戶了,他盯我盯得牢牢的,連我的夢話都不放過。”
韋瑛的臉色更紅。
“有沒有進展你說一聲,我照實回覆廠公。”霍雙德頗不耐煩。
“真有一點,剛剛得到的消息,有個叫李刑天的狂妄小子,殺死幾位異人,但他幾天前纔到京城,與此前的殺人案怕是無關。”
“那就是沒進展了?”霍雙德對“李刑天”這個名字絲毫不顯意外。
“有啊,兩名刺客很可能有聯繫,找到李刑天,或許就能找到京城的刺客。”
“有什麼聯繫?”
“兩名刺客一明一暗,但是全都自視甚高,必有惺惺相惜之感,不是聯手,就是一決高下。”
“這是你的猜測之辭,不算進展。”
胡桂揚笑道:“高手必然彼此關注,不僅武功如此,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也不例外,就算是廠公,不也想與東廠爭上一爭?”
“放肆!”霍雙德拍桌而起。
“是不是放肆、算不算進展,讓廠公定奪,霍總管照實轉告就是。”
“嘿,你以爲我會替你掩飾嗎?”
“呵呵,不掩飾最好,一掩飾反而不像我。霍總管還有事嗎?”
霍雙德揮手,胡桂揚起身來到門口,“走吧,韋百戶,咱們還有正事要做。”
“做什麼?”韋瑛臉色一變。
“元宵節這不過完了嘛,咱們繼續前往公主府敲門,沒準管家婆會讓我進去。”
韋瑛沒吱聲,霍雙德怒道:“胡桂揚,你有完沒完?再去騷擾公主,廠公也保不了你。”
胡桂揚轉身笑道:“我有預感,樓駙馬之死,必與異人有關,不查個清楚,我心裏不安,更沒法向廠公交待。廠公能保得了我最好,若是不能,算我當初走眼,進錯了衙門。”
霍雙德怒極反笑,“話都是你說的,我一字不差轉給廠公。”
胡桂揚拱手道:“多謝。”
走出店門,胡桂揚向等在外面的袁茂、樊大堅道:“我這裏人多,你們兩個先回家吧,有事來找我,沒事也可以過來喝酒。”
兩人明白,他們要繼續調查京城內外是否有古怪的祭儀,於是一同拱手告辭。
街上的人大都散去,胡桂揚看向對面石宅,問道:“石百戶還沒回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身後的韋瑛冷淡地說。
胡桂揚不以爲意,又向遠處的蔣二皮、鄭三渾招手,“正好你倆還在,去牽兩匹馬來。”
“宅子裏……真的安全?”
“花大娘子都不怕,你倆怕啥?”
兩人沒辦法,想走又沒處過冬,只得磨磨蹭蹭地往衚衕裏去。
霍雙德帶人離開,衚衕口更加冷清,韋瑛走近一步,拱手道:“抱歉,在霍總管面前,我得端着點,其實我是真心佩服胡校尉,廠公果然有眼光,再換一個人也震不住這些異人。”
“嘿,你剛纔裝得還真像。”
“沒辦法的事情,請胡校尉別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這顆心是空的,一無所有,什麼都放不住。”
兩人相視大笑,誰也不相信誰。
蔣、鄭牽馬回來,神情僵硬,步伐更僵硬,像是兩具行走的木偶,因爲他們不只牽來馬匹,身後還跟着兩個人。
“我叫小譚。”少年拱手道。
另一位是趙阿七,“我倆給師兄當護衛,可以嗎?”
“不錯,該出手就出手,架你們打,責任我來擔負。”
兩人同聲應是。
韋瑛小聲道:“咱們不是去公主府上嗎?這是……”
“熱鬧熱鬧。”胡桂揚隨口答道,心裏真覺得大熱鬧即將到來。
第二百九十七章 得罪到底
李嬤嬤大概是在等候什麼人,因此開門時滿面春風,就差親熱地叫上一聲“好兄弟”,看到胡桂揚,她的笑容瞬間凝固,突然沉下來,轉身就往院裏去。
“李嬤嬤是要找剪刀嗎?”胡桂揚笑吟吟地問。
李嬤嬤轉身惡狠狠地道:“我早跟你說過,今天咱們就來一個血濺當場!”
胡桂揚掏出匕首,雙手捧送,“這個鋒利,剪刀太鈍,用着不方便,活受罪。”
李嬤嬤愣了一會,突然號啕大哭,好像皇帝、貴妃、兩位廠公都在附近觀看這一幕,她挨個向不同的人哭訴、控訴,既要惹來同情,又要嚴懲作惡的校尉。
韋瑛按慣例等在遠處,趙阿七、小譚是第一次跟來,尤其是後者,不瞭解胡桂揚,更不瞭解李嬤嬤,捱罵的不是自己,他卻聽得心驚肉跳,想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李嬤嬤哭累了、罵累了,走過來要關門。
胡桂揚收起匕首,笑道:“李嬤嬤老驥伏櫪、威風猶在,可喜可賀。”
“只要我還有一口氣,你休想踏進府裏半步。”
砰,大門緊閉。
胡桂揚轉身向兩名異人護衛道:“我曾當過幾天異人,現在神力沒了,毛病卻留下來,每天必來一趟。”
趙阿七笑笑,小譚卻是恍然大悟,異人都有不同病症,像關木通喜歡捱打,那胡校尉喜歡捱罵也就很正常了。
韋瑛已經忍了好幾天,等胡桂揚走近,小聲道:“像這種管家婆,個個貪財,見錢如見聖旨,你塞給她……”
胡桂揚搖頭,“我是查案,不是求人,況且我有辦法讓她給我開門。”
韋瑛嘿了一聲,再不多說,“接下來去哪?”
“就在這兒,咱們多等一會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老太婆回心轉意。”
“哈。”韋瑛短促地笑了一聲,語氣裏不由得帶上一點譏諷,“好,咱們就多等一會。”
胡桂揚向少年道:“你叫小譚?”
“是。”
“全名呢?”
小譚茫然地想了一會,“我忘了,有個人叫我小譚,說他見過我一面,但是也不知道我的全名。”
“這就是你的病症了?”
“小譚點頭。”
“那人沒說你從前是做什麼的?”
“沒來得及,我一時失手……”小譚臉上露出驚恐不安的神情,“我當時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會那麼大,我怕受到責罰,所以一路逃亡,聽說京城更安全一些,就過來了。”
“正常,大家一開始都這樣。”胡桂揚輕鬆地說,好像他也這麼做過似的,又向趙阿七道:“你的腿比前好多了。”
“嗯,最近比較冷,又能按時服食金丹,病症大爲緩解。”
“那小譚以後沒準也能想起自己的姓名。”胡桂揚笑道,從懷裏取出兩枚金丹,那上面的紅暈已經消退,露出一條乳白色的細線,異人由四名增加到二十三名,消耗速度將會更快。
趙阿七咳了一聲,“師兄收好,寶物不可輕易示人。”
胡桂揚重新收起,“你倆能獲得所有異人的信任,也挺難得。”
趙阿七苦笑道:“不知爲什麼,林層染認定我與羅氏關係密切,帶得其他人也生出同樣的想法,同意我當護衛,是因爲能將羅氏當成‘人質’,師兄,你說可笑不可笑。”
“可笑,就算你與羅氏有染,也未必覺得她比金丹更重要。”
趙阿七一臉尷尬,胡桂揚又問小譚,“你呢,爲什麼受到信任?”
“我不知道,可能……看我像個小廝?”小譚仍是一臉茫然。
在胡桂揚看來,小譚的茫然神情纔是最重要的原因。
衚衕外面駛來一輛騾車,側前方一名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趕路,遠遠地叫道:“前路的人讓路啊,磕着、碰着我們可不管。”
胡桂揚笑道:“等的就是他。”等騾車走近,下令道:“小譚,上。”
小譚越發茫然,可雙腿還是邁出去,站在道路中間。
中年男子喫了一驚,斥道:“你個毛孩子……”
車伕來不及停下,騾子直奔而來。
小譚伸出雙手,抓住騾脖子兩邊的套索,硬生生將它按下。
騾子掙扎、嘶鳴,很快安靜下來,老老實實地站立不動。
經過幾個月的適應,小譚已經能夠控制自己的功力。
帶路男子氣急財壞,全沒注意到少年的異樣,上前就是一腳,“沒長眼睛……”
小譚隨手一撥,中年男子重重摔在地上,驚訝了一會,“誰家的小子?知道我是誰嗎?”
中年男子扭頭看向旁邊的三人,目光落在韋瑛身上。
“他。”韋瑛指向胡桂揚,冷淡地說。
中年男子看向錦衣校尉,“你是什麼玩意兒,不認得這是什麼地方嗎?”
“讓我猜猜,你姓李?”胡桂揚笑道。
中年男子起身拍拍屁股,“姓李的人多了。”
“你要去公主府?”
“看我們的派頭兒就能知道。”男子洋洋得意。
“你是李嬤嬤的私生子?”
“那是當……你敢罵人?我是親兒子……”男子還是沒反應過來,衝過來又要打人。
趙阿七上前一步,同樣輕輕一撥,男子再次重重摔倒,這回半天沒起來,坐在地上將幾個人挨個看看,突然跳起來,拔腿就向公主府跑去,喊道:“娘!娘!快出來,我被人欺負啦!”
車伕經驗豐富,碰到這種事,最好的做法就是抱着鞭子一動不動,連頭都不要抬起。
公主府大門打開,男子哭道:“娘,我給你送禮來了,有人攔路,還打我……”
李嬤嬤探頭看了一眼,將兒子拽進門內。
胡桂揚問韋瑛,“你說她會再開門嗎?”
韋瑛搖搖頭。
“唉,那走吧,明天再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