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小說網
← 大明妖孽 420 / 553

  一直沉默的羅氏這時開口,淡淡地說:“我早就警告過你,在胡校尉面前要小心說話,他聰明得很,哪怕只是露出一點口風,也會被他猜出真相。”

  “呵呵,謝謝誇獎,其實我也有猜錯的時候,曾經被一個人連騙三次……”胡桂揚說的是任榴兒,心中一動,笑道:“差點又被你騙一次,李刑天那晚來找的果真是你,你們四人當中,只有林層染的猜測纔是正確的。”   羅氏的手法與任榴兒一樣,順着對方的說法給出一個“真相”,從而將自己撇清。   胡桂揚若非受過教訓,這一次很可能還是會被騙過去。   羅氏也後悔自己多嘴了,微微一笑,扭過頭去,再不吱聲,也不解釋。   胡桂揚無意逼問,梅娘子卻生出戒心,向羅氏道:“李刑天爲什麼來找你,你們兩人早就認識?”   羅氏不得不回答,“我在進京的路上見過他一次,他那時還是普通的異人,沒現在這麼厲害。我倆都是對方遇到的第一個異人,一見如故,但是我要北上,他要南下,第二天就分道揚鑣。他那晚來找我,只是敘舊而已,主要還是來找楊彩仙問明刺客的來歷。”   楊彩仙也不能不承認,“他對刺客很感興趣,事無鉅細,問個了遍。”   胡桂揚同樣對刺客更感興趣,梅娘子卻不關心,冷笑道:“原來如此,你根本不必擔心自己的死活,李刑天肯定會放你一馬,沒準以後還要雙宿雙飛,既然這樣,你又何必假惺惺地給我出主意,乾脆將我們夫妻送到李刑天手中不就好了?”   羅氏臉上毫無愧色,語氣依然平淡,“我不會將任何人送到李刑天手中,但也不會爲任何人求情,大家萍水相逢,一笑而過豈不甚好?梅娘子若以爲自己必須得到幫助,只怕在這座宅子裏永遠找不到朋友。”   梅娘子突然笑了,一隻眼睛的她,笑得有些扭曲,“是我無禮,羅姐姐海涵。我實在沒資格要求任何幫助,對胡校尉也是如此,無論原因是什麼,你肯收留我們,就是一樁大恩。”   真相如良藥,味道苦澀,入口之後至少能讓病人心安一些。   “我收留異人只有一個目的,引來那位還沒露面的刺客,李刑天的想法大概也是如此,所以他暫時放過趙宅,只在外面殺人。”胡桂揚終於有機會向楊彩仙發問,“李刑天從你這裏問出線索了?”   “我不知道,他只是發問,從來沒說過自己的想法,但他走的時候很高興,說了一句‘砍雞頭’的話。”   “一刀斬殺雄雞頭,從此天下永不明?”胡桂揚聽過這兩句歪詩。   “對,就是這個,他念的時候比你得意,所以我猜應該是找到線索了,具體是什麼我可不知道。”楊彩仙看一眼羅氏,確認無誤之後,補充道:“就是這些,別的事情我都不瞭解。”   羅氏纔是主導,胡桂揚問她:“李刑天與其他異人針鋒相對,早晚有決一死戰的時候,你站哪邊?”   “我在自己這邊。”羅氏依然不爲所動,“你想攆我走?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初來趙宅的時候,我沒提出條件,現在更不會。梅娘子,咱們能換個地方交談嗎?”   羅氏起身,“不必,這裏本就屬於梅娘子,我們告退。”   羅氏離開,楊彩仙跟在身後,經過胡桂揚身邊時她說:“你真將三十多枚金丹全送給了一個女人?”   “兩個。”胡桂揚糾正道。   “嘿,怪不得。”   “怪不得什麼?”   楊彩仙卻不回答,跟着羅氏離開。   “莫名其妙。”胡桂揚真心覺得春院裏的女子一個比一個難對付。   梅娘子開口道:“你想說什麼?”   “當初你離開趙宅,是因爲覺得自己有辦法對付李刑天,這個辦法已經用過,還是沒機會使用?”   “沒機會。”   胡桂揚將玉佩扔到桌上,啪的一聲,玉佩沒碎,“那就抓住機會。”   梅娘子看着金丹,隨即動了動手中的竹竿,梅郎中也動了動,夫妻二人以這種方式交談,來回幾句之後,梅娘子抬頭道:“我相公曾經替官府攜帶過天機丸。”   “跟我一樣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我早就發現,金丹能夠激發相公體內的功力,但是尋常金丹效力太低,我一直在找一枚極品金丹。來到京城之後,聽說你變成異人,更加確認此招可行。”   “只能算半個異人,而且神力很快消失。”   “那也很了不起,所以我希望能讓相公成爲異人,幾天已經足夠,我倆聯手,或許有機會打敗李刑天。”   “你曾經與關木通他們聯手,七名異人都不是李刑天的對手,反而被殺死兩人。”   “那不一樣,我與相公心有靈犀,聯手之後威力能夠增長至少十倍。”   見胡桂揚不太相信,梅娘子補充道:“這是我們從楊九問徒弟那裏學來的功法,據說是楊氏絕學。”   “你們可以試試。”胡桂揚不想收回玉佩,趁機問道:“關木通曾經拿出一隻機匣,聲稱李刑天還有一個幫手,你覺得是誰?”   “從前我以爲是何三塵,只有她從你這裏得到大量金丹,現在看來,更可能是這裏的人。”梅娘子指的是羅氏。   “記得我昨晚的提議嗎?”胡桂揚問。   梅娘子輕嘆一聲,“人人自私,但在所有人當中,你算是最值得相信的人,起碼你捨得金丹。”   胡桂揚拉攏到第三位異人,雖然查案還是沒有多少進展,他在趙宅已不是無依無靠。 第三百零四章 異人的弱點   趙宅雖大,對二十多名異人來說也算小了,這裏難有祕密可言。   次日一早,趙阿七不請自來,站在門口看胡桂揚洗臉,事後遞上一條手巾,隨口道:“東跨院住的人不多。”   “嗯。”胡桂揚不肯多做一個字的解釋。   趙阿七笑道:“大家都說師兄昨晚沒把持住,被楊彩仙引到東跨院風流快活去了,我說不可能,師兄乃是至性至情之人,對何……”   “你擔心的是哪一位?楊彩仙?羅氏?梅娘子?我把她留給你不就得了。”   趙阿七愣了一會,又笑道:“師兄真是愛開玩笑。梅娘子回來了?”   “回來了,瞎了一隻眼睛。”   “李刑天下的手?”趙阿七收起笑容。   “對。”   趙阿七沉默的時間更久一些,“異人當中盡是瘋子,他們根本沒準備好擁有神力。”   “你準備好了?”   “師兄應該記得,我一直在尋求增長功力的法門,曾經服食金丹,功力暴長過一次,當然跟天機船提供的神力比不了,但我有準備,從一開始我就有預感,相信自己在鄖陽必有機遇。”   胡桂揚記得清清楚楚,在鄖陽期間,趙阿七完全被聞苦雨迷住,甚至憑此若干次抵住丹穴的誘惑,完全不像是胸有成竹的樣子。   他笑了笑,“從聞苦雨到羅氏,你喜歡的人變化可挺大。”   “嘿,師兄總是這麼會說話,一針見血,扎得我心裏流血不止。”   “這有什麼?”胡桂揚面露詫異,“莫說你倆沒成親,就算成親,聞苦雨既然不幸過世,還不允許你再找一位續絃了?人之常情,你心裏爲什麼要流血?”   趙阿七勉強笑了一下,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,可是半晌之後他卻繼續下去,“師兄能忘掉何姑娘嗎?”   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我不欠她什麼,她也不欠我什麼,我會想起她,但不至於念念不忘。”   “你將三十餘枚極品金丹送給她,竟然說她不欠你什麼?”   胡桂揚將手巾遞給趙阿七,問道:“我把這個送給你,你會感激我嗎?”   趙阿七搖頭,“這只是一條手巾。”   “當時的金丹,對我來說不比手巾更珍貴。”胡桂揚笑了笑,“我是絕子校尉,對任何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敬而遠之,如果我現在就有大批金丹,寧願分給你們,但是不用感謝我,因爲我只是想看看你們服食之後的效果。”   “我明白師兄的意思,但是——”趙阿七也笑了笑,“真的無法理解。可我的確更放心了,師兄不會貪圖金丹,也不會受女子引誘……”   “呵呵,你應該對羅氏放心,你看到了,羅氏對別的男人總是不冷不熱,對我尤其如此。”   “嘿,那是因爲你沒找準時機……”趙阿七連咳兩聲,不想再說下去。   胡桂揚大笑,也沒問下去。   他又去一趟公主府,要將李嬤嬤逼得更緊一些。   李嬤嬤一反常態,打開門,臉上居然擠出一絲微笑,“原來胡校尉是汪廠公的得力愛將,你怎麼不早說呢?害我要去打聽。”   “我還以爲人人都知道呢。”胡桂揚笑道,“我能見公主了?”   “可以。”   胡桂揚心裏一驚,現在見公主沒什麼用處,他要的是公主進宮告狀,幫他聯繫皇帝。   “但不是今天。”李嬤嬤又加上一句,“我這裏是沒問題了,可胡校尉手裏沒有宮中諭旨……我得進宮請示一番,估計問題不大,畢竟駙馬死得有些不明不白,胡校場只是奉命查案而已。”   “感激不盡,我要等幾天?”   “三天到五天吧,胡校尉住在哪兒?有了消息我好派人去告知一聲。”   “不用,我天天來……”   “胡校尉,我已經讓出很大一步,希望你也能小小地讓一步,別再來了,最多五天,如果還沒消息,那就我一個人做主,讓你進去見公主,一切責任我來擔負,行不行?”   李嬤嬤幾乎是在哀求。   “好吧,觀音寺衚衕趙宅,去那裏一打聽就知道。”   李嬤嬤點頭,“少則三天,多則五天,必有消息,請胡校尉彆着急。”   胡桂揚拱手致謝,“請李嬤嬤諒解,我也是沒辦法,查案查到現在,一點線索沒有,不得不麻煩公主。”   李嬤嬤繼續點頭,笑容自然一些,“明白,咱們都是奉命行事。”   韋瑛站得遠,但是能聽清說話聲,等胡桂揚走過來,他提醒道:“三到五天?老婆子肯定是要送公主進宮告狀。”   胡桂揚聳下肩,“告到皇帝面前我也不怕,有廠公保着我。”   “胡校尉,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?廠公絕不會……哦,我明白你的用意了。”韋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   “我就是查案而已,還有別的用意?”   “你想讓廠公爲難,然後以此爲藉口推掉手頭的案子。”   “哈哈。”胡桂揚從任榴兒那裏學來一招:既然對方已有結論,那就順着說下去,多大的謊言也會被接受,“這只是韋百戶的猜測,我可什麼都沒承認,你不會寫在摺子裏吧?”   韋瑛每天都要寫一份摺子,上報胡桂揚的一舉一動。   韋瑛靠近胡桂揚,小聲道:“老實說,胡校尉若能交出這兩起案子,對我也沒什麼壞處。”   兩人相視大笑,依然是誰也不信誰。   趙阿七和小譚跟在後面,真心以爲這兩人交情深厚。   回到趙宅,西廠送來年後十幾天各衙門的接案記錄,胡桂揚必須在天黑之前看完並送還西廠。   案子不多,胡桂揚很快瀏覽一遍,城內城外的確發現幾具屍體,三具是乞丐,兩具是醉鬼,死因一樣,都是被凍死,當時結案,無需再查。   韋瑛也過來看了一眼,“刺客最近好像收手了。”   “查案比我預料得要難啊。”胡桂揚感慨道。   “呵呵,當然很難。”   “韋百戶有什麼主意?”   “胡校尉做主,我旁觀就是。”韋瑛絕不想招惹麻煩上身。   “一月之期過去一半,真是麻煩,真是頭疼。”胡桂揚合上簿冊,交給韋瑛,“又是一條死路,今天我不想出門了,等……個五天再說吧,沒準會有轉機。”   “廠公不讓你查案,但也不會輕饒了你,畢竟那是公主,在太后、陛下面前哭幾聲,就比西廠辛苦查案一年還有效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我是說沒準刺客會自投羅網,來趙宅殺人,那樣的話,我就能立即抓人破案,用不着再去打擾公主了。”   “哈哈,有理,胡校尉好好佈置一下‘羅網’,我在前院替你守門,後面的事情就不參與了。”   胡桂揚從來沒想過要指望韋瑛,笑着拱手告辭,剛進二進院就看到一名陌生男子向自己走來。   “胡校尉,今天該我服食金丹。”男子一臉憔悴,衣服破舊,像是剛從饑饉之地逃出來。   “你是哪位?我好像沒見過你。”   “哦,忘記說了,我叫趙福安,從前是鄖陽衛的官兵,現在……成了這個樣子。”男子苦笑道。   “你是異人?”   趙福安走到最近的廊柱面前,輕輕擊出一拳,柱子搖晃,灰塵簌簌而下。   胡桂揚急忙道:“夠了,我相信你,這座宅子是義父的心血,不能被你們破壞殆盡。”   趙福安走回來,“我見過關木通,他說我可以直接找胡校尉要金丹。”   胡桂揚掏出玉佩遞過去。   趙福安眼睛一亮,立刻接在手裏,放在鼻下深深一吸,滿臉的陶醉與幸福,“果然是極品,與普通金丹不同,我可以再……”   旁邊屋子裏傳出一個聲音,“夠了,兄弟,異人越聚越多,金丹可就這一枚,大家說好輪着來,誰也別貪心。”   趙福安交還金丹,笑道:“當然,貪心沒有好下場。”   “先別走。”胡桂揚收起金丹,叫住轉身要走的異人,“你既然是官兵,爲什麼會流落江湖?”   “都說江湖上自由自在,發現自己擁有神力之後,誰不想出來闖蕩一番?”趙福安嘆了口氣,“其實哪來的自由自在?到哪都一樣,要花錢、要人情,否則寸步難行,一身神力有個屁用?”   “你殺人,然後被人追殺了?”   趙福安尷尬地笑了笑,“神力也就這麼一點用處,但我後悔了,如果還有機會,我一定選擇替朝廷效力,老老實實建功立業、升官發財。”   “機會總有,你現在離朝廷就已經很近了。”   “所以我來投奔胡校尉,一切都依仗你了。”趙福安笑着抱拳感謝。   胡桂揚走近一些,小聲道:“看你挺正常的,病症是什麼?”   “呃……”趙福安不太願意透露。   胡桂揚示意趙福安隨自己走出幾步,“我希望多瞭解一些病症,也好對症下藥。”   趙福安捂住肚子,嘴上卻說:“心跳時不時會加快,尤其是使用功力的時候,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,否則的話,我也不會被一羣普通的武林人追殺,我是不敢輕易使用神力啊。”   “嗯,明白了,謝謝你的坦率。”   “我是真相信胡校尉,將自己最大的祕密、最大的弱點都交待出來了,別人未必像我這麼坦率,都在想方設法地掩飾。”   “朝廷肯定喜歡你這種人。”胡桂揚敷衍道,拱手告辭,回到後院。   剛一邁過門檻,胡桂揚停下腳步,突然明白這個莫名冒出來的趙福安透露的消息有多麼重要。   “我真是笨死了。”胡桂揚不能原諒自己,異人的弱點就擺在面前,他竟然一直沒有注意到,當趙阿七說需要“時機”才能得到羅氏青睞的時候,就已經透露弱點的存在。 第三百零五章 泄密   花小哥推門進來,快速關門,長出一口氣,像是剛從毒蟲遍地的叢林裏走出來。   “有人追你?”胡桂揚好奇地問。   “那個大塊頭兒瞪了我一眼。”花小哥心存餘悸,異人各不相同,要論外貌,數蕭殺熊最爲駭人。   “那又怎樣?他平時看誰都是這種眼神,不是故意的。”   “難說,我昨天進後院的時候,跟他打個照面,我沒打招呼,還加快腳步,他心裏肯定不滿……”花小哥發出連串的哼哼聲,“我要不要去給他道個歉?”   “就你這種膽子,還想襲承父職去邊疆打仗?”胡桂揚笑問道。   “那不一樣,邊疆的胡虜再厲害也是凡人,這些人……”見過的異人越多,花小哥越是膽怯,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,“不是凡人,像我這種普通人,在他們面前就跟螻蟻一樣,一點反抗餘地都沒有。”   “既然你當自己是螻蟻,爲什麼又覺得異人會爲一點小事記恨你呢?你會記恨繞着你走路的螞蟻?沒準蕭殺熊根本沒看到你。”   花小哥啞口無言,半晌才道:“反正我覺得他眼神不善,隨時都可能揮下手,將我像蟲子一樣捻死。”   “哈哈,算了,明天你不用來收拾屋子了,留在前院幫你娘幹活兒吧。”   “那可不行,我拿了工錢,哪能說不幹就不幹?就算冒着生命危險,我也得來啊。”   “那你兩三天一來吧,不必每天都來‘冒險’。”   花小哥認真地想了一想,“兩天一來吧,中間一天我在前院幹活兒,不白拿工錢。”   “行,我以後去前院喫飯,免得你們穿越重重危險過來送飯。”   花小哥笑道:“胡校尉想得真周到,原來我還以爲當僕人有多難,在這裏待了一陣子,發現也沒有那麼難。”   “因爲咱們算是親戚,你應該叫我一聲‘舅舅’。”   “呵呵,我可不敢,我娘說了,以後混出個人樣才能攀親,如今文不成、武不就,經商受不了顛簸、種地經不住日曬,就只能當僕人。我娘還說,趙家人才濟濟,四十名絕子校尉若是活着,每個都能做出一番事業,尤其趙老外公,他若是想當官兒,早就封侯了。”   胡桂揚嘿嘿地笑,花大娘子記恨義父趙瑛,在兒子面前卻又將“趙老外公”捧得極高,“前院的人是不是更少了?活兒還做得過來嗎?”   “不少,我娘又招來十多人,也都算是親戚。”   “親戚?”   “對啊,許四姨的小叔子、趙七姨的兩個閨女、馬十五姨夫家伯父的遠房外甥……”花小哥如數家珍,背出一連串的“姨”家親戚。   胡桂揚一個也不認識,雖然都是趙瑛從斷藤峽救回來的孩子,男女之間卻極少來往,胡桂揚對打過自己的花大娘子只有模糊的印象,對其他人連這點印象都沒有。   “這麼說來趙家人口不少啊。”   “當然,我能一直叫到三十四姨,她們對我都可好了。”花小哥一邊說話,一邊將屋子裏收拾得乾乾淨淨,“行了,我又得冒險回前院,明天不來,後天再來。”   “那你再順便‘冒險’幫我找個人來。”   “嗯?”花小哥瞪大眼睛。   “林層染。”   “哦,好吧,他算是比較平易近人,沒那麼可怕,我去看看,他若是醒着,我就叫一聲,他若是睡着,我可不敢打擾。”   林層染沒睡,很快到來,“找我有事?”   胡桂揚示意林層染坐下,“到目前爲止,只有你說的事情都是實話。”   “我說過什麼?”   “你說趙阿七與羅氏關係密切,你說那晚進府的人去過東跨院,都已得到證實。”   林層染的臉上皺紋叢生,目光卻還跟年輕人一樣清澈,微微一笑,“來的人是李刑天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果然如此,我就知道羅氏必不簡單,胡校尉打算怎麼處置此事?”   “我這裏不是衙門,不會處置任何人。”   “可消息隱瞞不了太久,一旦大家知道羅氏與李刑天勾結……”   “還是那句話,我處置不了任何異人,如果大家分裂,我也只能袖手旁觀,阻止不了。”   “那你叫我來做什麼?”林層染困惑地問。   “我想再聽一句實話。”   “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。”   “你的病症是什麼?”   “一見面我就說過了,我比較倒黴,動用功力會變老,瞧我現在這個樣子,甚至沒辦法隱瞞。”   “這也是你的弱點?”   “嗯……算是吧,只要不是面臨生死關頭,我甚至不敢動手,比普通凡人還要膽怯。”   “你每隔十天要服食一次金丹,所以我猜你的弱點也有這麼一個循環,最弱的時候是哪一天?服食金丹那一刻嗎?”   林層染顯露出警惕,緩緩道:“即使是我最弱的時候,也能輕鬆殺死凡人。”   “當然,所以異人要互相提防,絕不泄露自己真正的弱點,對不對?”   “沒錯,所以請胡校尉諒解,我沒法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你,雖然你不是威脅,但你若是不小心將祕密泄露,我就完蛋啦。”   “那你能泄露別人的弱點嗎?”   林層染依然警惕,“胡校尉想聽誰的弱點?”   “我不挑,你想說誰的都可以。”   “呵呵,我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,異人之間互相猜測,但也只是猜測而已,沒人能真正掌握他人的祕密。”   “猜測也可以,請放心,我沒有惡意,更不會拿弱點對付任何一位異人,我只是覺得這些弱點或許是治病的根本。”   林層染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慢品味,“我正在做一件事會令全體異人憎恨的事情。”   “李刑天也遭全體異人憎恨,沒準咱們能猜出他的弱點。”   “呵呵,不可能,李刑天極少與他人接觸,他的弱點隱藏得最好,沒人能夠猜出來。嗯,先從趙阿七開始吧。”   “我的‘師弟’,他的病症是瘸了一條腿,比較明顯。”   “瘸腿沒準是裝出來的,就算是真的,也是小問題,他怕熱,盡往冷的地方去,說是要練功,可我覺得這是掩飾,他怕熱,跟我一樣,運功之後最爲明顯。記得嗎,前晚比武三場之後,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裏,表面上是因爲羞愧,真正的原因更可能是想辦法讓自己涼下來。”   “果然只有異人才能利用這項弱點。”   “還得是武功很高的異人,比如江東俠,只有他能逼得趙阿七當衆認輸,回去自保。可江東俠也有弱點,他與梅娘子比武的時候,我說他會勝,可他敗了,敗給梅娘子暗藏的亂陰掌法,事有蹊蹺。”   “他是詐敗?”   “不能說是詐敗,但是他若想堅持的話,完全可以反敗爲勝,可他寧願認輸。我猜他害怕內家掌法。”   “這個弱點有點古怪。”   “並不古怪,異人大都是普通人,神力無中生有,江東俠、趙阿七不同,他們之前就修煉過內功,江東俠更厲害一些,這些原有的功力與神力或許有衝突,所以他倆的弱點有相似之處。趙阿七怕熱,因爲功力相爭,會讓氣血過盛。江東俠不懼蠻力與點穴,但他怕內家掌法,因爲更多的外來功力會將經脈攪得更亂。”   “有道理。”胡桂揚笑着連連點頭,“真希望我能早一點相信你,就不會走這麼久的彎路了。”   “嘿,很正常,相信一個人總是很難,而且什麼時候都不晚。”   “你還對誰有猜測?”   “羅氏,她怕水。”林層染對別人都是“猜測”,說到羅氏時語氣卻極爲肯定。   “怕水?因爲她總是拿傘?”   “這是跡象之一,還有,她一路北上,遠離江南水鄉。而且我之前去烏鵲衚衕打聽過,羅氏從來不用自己的名字接客,黑裏來黑裏去,客人根本不知道與自己同牀共枕的人是誰,用這一招,羅氏幫過不少衚衕裏的姑娘,比如有名的七仙女。她自己也有一個綽號,叫做‘水仙子’,客人都沒聽說過,只有幾個姑娘私下裏相傳。”   “可你打聽出來了?”   “烏鵲衚衕是銷金窟,沒有銀子打聽不出來的祕密。”   “聽你這麼一說,我原先去烏鵲衚衕打聽消息的方法大錯特錯啊,可我也沒那麼銀子。”   “對趙阿七和江東俠的祕密,我有六七成把握,對羅氏,我有九成,至於她怕的是熱水、冷水,還是某種特殊的水,我就不知道了,趙阿七肯定猜出來,而且用上了。”   “這就是他說的‘時機’。”   “嗯,一個異人的弱點,往往就是另一個異人的時機。”   “還有嗎?”   “暫時就這幾位,對其他人我還在觀察,另有一些人根本沒必要了解他們的弱點,比如蕭殺熊,成爲異人也沒讓他變得聰明一些,這裏二十幾位異人,一多半都能輕易殺死他,他不自知,反而到處挑釁,這也算是弱點吧。”   “刺客肯定也有弱點,或許就是爲了彌補弱點,他纔到處殺害異人。”   “刺客與李刑天屬於另一種異人,對他們,我連猜測都沒有,如果有一天胡校尉能找出他們的弱點,將會救下我們所有人。”   胡桂揚笑了笑,異人值不值得挽救,對他來說仍是個問題,“還有哪些異人被你關注?”   “剩下的不多,關木通算一個,老叫花子處處顯弱,反而令人懷疑,還有給胡校尉當護衛的小譚。”   “他也可疑?”   “嘿,他說他的病症是遺忘,這不是病,是獎勵,任何一位異人都願意與他交換病症。人小鬼大,胡校尉要小心提防,小譚絕沒有看上去那麼弱。”   “你真是我的大救星。”胡桂揚拱手笑道,“就是不知道這位救星是誰派來的?”   林層染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微笑,“胡校尉可以猜,但我提醒你,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 第三百零六章 操心命   林層染不否認自己受到指派,但是拒絕透露詳情,“別人我不知道,最初的四名異人肯定都有來歷,我不能第一個暴露,權當是保留一點尊嚴吧。”   胡桂揚沒有追問下去,拱手笑道:“你已經幫我一個大忙,多謝。”   “有一件事請胡校尉相信,無論我聽從誰的命令,對胡校尉絕無惡意,恰恰相反,我接到指示,盡一切可能協助胡校尉,只要你肯相信我。”   “迄今爲止,只有你對我說過實話。”胡桂揚輕嘆一聲,“異人個個功力高深,還以爲你們不屑於說謊。”   “成爲異人的最初一兩個月,我們的確不屑於說謊,可人羣比神力更強大,很快我們就得到教訓:無論你有多深的功力,想活得好就必須遵守規矩。”林層染頓了頓,“規矩有兩根柱子,一根是權力,一根是謊言。”   “你不說謊,所以你一定攀上權力這根柱子了?”   林層染大笑兩聲,“胡校尉慢慢猜,還有事嗎?”   胡桂揚搖搖頭,“不打擾你休息了,祝大家都睡個好覺。”   林層染拱手告辭,“請胡校尉將金丹看得再重要一些,務必留好。”   胡桂揚笑了笑,他現在只想睡覺。   他是被桌面上的一陣摩擦聲鬧醒的,困惑地睜眼,看到花大娘子正在桌上擺放盤碗,怎麼都不滿意,不停地挪動,發出陣陣噪聲。   胡桂揚將被子蓋緊,“花小哥沒說嗎?我今後去前院喫飯。”   “說了,我沒同意。”花大娘子坐下,看樣子就是要吵醒胡桂揚。   “你沒同意?”   “你跟異人是一夥的,就該留在後院,跑到前院幹嘛?我好不容易將人招齊,你想再給嚇跑嗎?”   “我有那麼可怕?而且我不是異人,也不是一夥的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你以爲自己天天嬉皮笑臉的就不可怕了?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?”   “怎麼說的?”   “哼哼,說你早就死在山裏,回來的是一具行屍走肉。”   “哈哈,有像我這樣貪喫好睡的行屍走肉嗎?”   “我知道你貪喫好睡,外面的人誰還來特意看你啊?傳言就是傳言,有人當真,你就得避諱一些。”   “好吧,我不去前院,免得嚇人,早餐有什麼?”   “跟平時一樣,一碗米粥,一盤臘肉,一盤雞汁豆芽……”   胡桂揚聽得口內生津,卻不好意思起牀,笑道:“我喫得快,一刻鐘之後你再來收拾吧。”   花大娘子點頭,仍沒有離開之意。   “你還有事?”   “我促成你與公主見面,你還一直沒告訴我見面的情形呢。”   “呃……抱歉,因爲實在沒什麼可說的,樓駙馬遇害一案比我預料得要簡單。”   “既然如此,爲什麼公主會派人傳信呢?”   胡桂揚立刻坐起來,大被裹身,“信呢?”   “口信,在我心裏。”   胡桂揚等她說下去,花大娘子卻閉口不言,胡桂揚只好笑道:“立功必賞,你立的是大功……”   “少來這套,我看在孫二叔面子上纔來趙宅,等你成親之後,自然由新人主持家務,我立刻就走,該有的工錢我一文不會少拿,用不着你的‘賞’。花家雖非鉅富,卻也有田有屋,不缺你的幾兩銀子。”   胡桂揚明白過來,端正神色——可是披着大被,再怎麼端正也嚴肅不起來,“花大娘子顧念舊宅,當我是自家兄弟,才肯過來幫忙。那我跟你說實話,我從公主那裏沒問出線索,但我請她幫我一個忙,她同意了,我們都發誓,誰也不能透露給第三個人。”   花大娘子這才露出微笑,“這就對了,公主傳口信,請你耐心等待,千萬要提防小人暗害。”   “就這些?”   “嗯,‘小人’是指李嬤嬤吧?”   “是她。”   “嘿,這位李嬤嬤可不簡單,一名乳母而已,將公主管得跟囚徒一般,別說是皇帝的女兒,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也受不得啊。”   “從她罵人的架勢上就能看出來。”   “公主很關心你啊。”花大娘子還是不肯走,“聽說公主是位美人。”   “屋子裏黑,我沒見着她的樣子。”   花大娘子一皺眉,“你也太大意了,萬一那是別人假扮的公主呢?”   胡桂揚想了一想,笑道:“應該不會,當然,如果是假扮,我還真看不出來。”   花大娘子搖搖頭,“公主性格怎麼樣?都說她溫柔嫺淑,可她畢竟是公主,自幼生活在帝王之家,脾氣未必有傳說的那麼好。”   “你問這些幹嘛?”胡桂揚有點警惕了。   “還不是爲你着想?你若是當個駙馬倒挺不錯。”   胡桂揚苦笑道:“朝廷挑選駙馬要求極高,必須是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,我連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。而且宮裏最重名聲,還從來沒聽說過公主改嫁的事情,樓駙馬死了,公主只能一直守寡。”   “規矩是人定的,就不能破例一次?”   “花大娘子,謝謝你的關心,但這件事成不了,你還是另想辦法吧。”   “好吧,娶公主是有點困難,我再想辦法。今年你能升官嗎?百戶做不了,起碼爭取一個小旗、總旗也好。”   “一點機會也沒有。”胡桂揚搖頭道。   “麻煩,跟義父一樣不求上進。現在的趙宅究竟屬於誰?”   “被石桂大買下之後獻給西廠,現在算是暫時借給我用,異人搬走,我就得搬走。”   “真是麻煩,你總有個家吧?”   “有,史家衚衕二郎廟旁邊的一所小宅子,三間房。”   “更是麻煩,你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優點?”   胡桂揚又想一會,笑道:“我覺得我長得不算太醜。”   花大娘子眉頭擰到了一起,打量胡桂揚幾眼,“你若是能管住自己的嘴,倒也還能看得入眼,但是這沒用啊,正經人家的姑娘誰會特意跑來看你一眼?對了,提醒你,客人就是客人,只要住在這裏,我就好好招待,誰若是想當主母,我可不同意,甩手就走。”   胡桂揚苦笑道:“你可太高看我了,一會是公主,一會是異人,這些話若是傳揚出去,咱倆都有掉頭之憂。”   “在外面我不會亂說。你在西廠應該挺受重視吧?”   胡桂揚知道自己必須給出一點“優點”,“還可以,經常有人說我是廠公的得力愛將,否則也不會讓我安置異人。還有,西廠有一個臨時設立的槍藥局,十幾個人都歸我管。”   花大娘子露出笑容,“這還差不多,再有這種事情,早讓我知道。行了,你快喫飯吧。”   “多挑幾家,模樣、性格都要最好的!”胡桂揚大聲道,希望能讓花大娘子多費些時間,到時候他找理由拒絕就是。   花大娘子揮下手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   胡桂揚立刻穿衣穿靴,粥已經涼了,幾樣小菜味道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