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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人同時大笑。

  袁、樊二人告辭的時候,心情頗佳,經過異人居住的兩進院子時昂首挺胸,不再覺得這些人有多麼可怕。   來到街上,樊大堅嘆了口氣,“老實人都被胡桂揚帶壞了,我這個人一向謹慎,自從跟他混在一起,膽子越來越大,大到……我自己都有點害怕。”   “近墨者黑,近朱者赤,我很慶幸能接觸到胡校尉這樣的人。”   樊大堅打量袁茂,提醒道:“已經離開趙宅啦,不用再拍胡桂揚的馬屁。”   兩人都有點喝多,互相攙扶着離去。   胡桂揚也有醉意,在牀上躺了一會,怎麼都睡不着,下牀出屋,徑直來到林層染的住處。   林層染的房間裏充滿藥香,他比一般異人更在乎調理,正盤坐在牀上冥想,聽到聲音很快睜開眼睛,“胡校尉親自登門,這可是稀罕事。”   胡桂揚關上門,“你究竟在給誰做事?”   “現在還不是透露真相的時候。”   “你必須透露,因爲我要向不同的人傳遞不同的消息。”   “哦?”林層染還是不肯說。   “我已經知道刺客都有誰,南方李刑天,北邊太子丹,如今兩人齊聚京城,即將發生一些事情。這種時候我尤其不想被矇在鼓裏,你若不說,我只好自行猜測,我若亂猜就會亂做,我若亂做,大家就都得改變計劃。”   林層染微微一笑,“胡校尉有點心急了,好吧,時機雖然不是正好,但也沒早太多。我不能說得太細,只能告訴你,我的上司來自東宮。”   “很好,麻煩你轉告一聲,在我這裏沒有適可而止。”   “你必須適可而止,我會確保你做到這一點。”   胡桂揚笑笑,“我會試試,你也可以試試。”說罷轉身出屋,再不想多聽一個字。   他來到前院,找到花大娘子,“今天無事,我想跟你算算賬目。”   屋裏的其他人識趣地告退,花大娘子道:“是該算算賬,宅子裏幾乎天天都有新人入住,銀子可不經花,你得再向西廠要點兒。”   “銀子我會要,你得幫我給公主傳遞一條口信,告訴她計劃改變,不要再提那件事。”   花大娘子攤手道:“來不及了,公主昨晚就已進宮,據說得在宮裏等待兩三天才有機會見到皇帝。”   胡桂揚發現自己很可能真要連累他人。 第三百一十一章 自在難得   東跨院裏,梅氏夫婦正在練功,方式頗爲獨特:梅郎中站立不動,右手握持竹竿,左臂側伸橫直,五指微動,像做法的道士一樣不停地變換劍訣。在竹竿的另一頭,梅娘子長裙曳地,正好遮住雙腳,身形前後晃動,像是雙腳已經離地,即將飛昇。   胡桂揚看了一會,躡手躡腳地前行,生怕干擾到這兩人。   羅氏打開房門,迎入客人,小聲道:“他們練成神功之後,第一件事就是拿我開刀。”   “因爲你是李刑天的朋友?”   羅氏點頭,梅娘子傷了一隻眼睛,對李刑天恨之入骨,順便也恨上了羅氏。   “功成之後,他們會是李刑天的對手?”   羅氏關上門,轉身道:“誰知道呢,異人之強本來就不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取得,孰強孰弱,變化很可能發生在一夜之間。”   “呵呵。”胡桂揚真心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,“能代我給李刑天帶個口信嗎?”   “他若是來找我,我可以捎話,他若是不來,我可沒辦法找到他。”   “當然,請告訴李刑天……”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這是陷阱。”   “就這四個字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我先替他謝謝你,但是沒必要,李刑天早知道這是陷阱,正因此如此,纔會‘幫’你一把,讓陷阱更加完善——太簡單的陷阱踩破之後沒有意思。”   “好狂的小子。”   “異人皆狂,好比那個關木通,明明擁有神力,卻心甘情願以乞食爲生,偶爾一露崢嶸,無非就是享受那種從最低升至最高的痛快。”   “就像富翁身穿破衣,以示節儉,滿大街的熟人還是要對他畢恭畢敬。”   “嗯,更像是皇帝微服私訪,說書人經常講述這樣的故事,皇帝亮出真實身份那一刻,總是聽書人最爲興奮的時候。”   羅氏盯着胡桂揚,目光中別有深意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你以爲我也是故意示弱,其實是在等候時機一鳴驚人?”   “難道不是嗎?你得到過一些神力,又失去神力,卻表現得毫不在乎,要我說,你有點過頭了。”   “我的神力來得容易,去得也容易……”胡桂揚自己就將這個理由否決了,“大家的神力來得都很容易,看來我還真有可能是在隱藏實力。”   胡桂揚看看自己的雙手,慢慢握成拳頭,感受不到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。   “我不嫉妒,也不在乎。”在羅氏看來,這依然是一種僞裝,“我希望看到異人強大,胡校尉、李刑天、梅氏夫婦……越強越好。”   “嗯,我努力吧。對了,我已經知道京城的異人刺客是誰,一個自稱太子丹的傢伙,武功之高匪夷所思,卻寧願混在閹丐當中——你還真是瞭解異人。”   “我就是異人,瞭解自己,就能瞭解他人。”羅氏自己也藏身於烏鵲衚衕這樣的污地,對其他異人的處境感同身受。   胡桂揚本想說服羅氏,一番交鋒下來,啞口無言的人卻是他。   “東宮一方的勢力正在試圖扭轉局勢,我猜你屬於另一方。”   羅氏沒有回答,臉上浮現微笑,似乎對這個話題比較感興趣。   這又是任榴兒的招數,等對方透露得差不多了,自己再順勢給出答案,謊言輕鬆變爲實話。   胡桂揚明知如此,卻不得不說下去,笑道:“事情其實明擺着,烏鵲衚衕是內侍梁芳的地盤,你能在那裏藏身數月,自然要被拉攏過去。”   “我儘量隱藏異人的身份,但是總有不受矇蔽的人,我能怎麼辦?就勢認個靠山唄,這對我又沒有壞處。”   “你不想自由自在?”   “曾經想,也嘗試過,不到一個月我就醒悟,自由是束縛、自在是痛苦,即使是神力再增加十倍,我也不想要所謂自由自在,寧願當一名馬前卒,被人指揮、被人安排。這纔是真正的自由自在,再也不必費心算計、費心躲藏,再也不必爲一點享受就去殺人搶奪,哪怕是搶到一屋子黃金,也無放安放。”   “理解,我從山裏回到京城,原因跟你差不多,當我一個人走在山裏的時候,毫無自由可言,只有疲憊。就連這座宅子也是一樣,我一個人的時候,根本享受不到它的好處,反而爲它所累。花大娘子他們來了之後,我纔有一點自由自在的感覺。”   羅氏又露出微笑,“嗯,你的確理解。”   胡桂揚卻沒有笑,“可我的這種‘自由自在’源於汪直,爲他所賜,也被他一手掌握,只需一句話,我就會被打回原形,連回到山裏受苦的機會都沒有。”   “那就別得罪他,努力從他那裏爭取更多賞賜。”   “鑽營、諂媚、陷害……這一切都會隨之而來,自由自在被一點點消耗殆盡。做人真難,我們只想享受自由自在的開頭,卻不想承受自由自在的結果:獨處怕累、怕麻煩,羣居又不願討好他人。”   羅氏也沒笑,沉默半晌,開口道:“只靠一張嘴,是沒辦法說服我的。”   胡桂揚走向門口,笑道:“還得用水。”   羅氏神情驟變,旋即恢復正常,“你不會用,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懶得引誘你。即使你用上這一招,對我也沒有損失,那只是我的病症而已,你想利用,我想宣泄,大家都有好處。”   “嗯,我不會用。我只想提醒你:他人賜與的自由自在早晚會結束,等他向你索要回報的時候,你未必還得起。給予越多,所圖越大,梁芳到底想要什麼,你知道嗎?”   羅氏搖頭,“沒用,別人至少給予我許多好處,你卻連一句承諾都捨不得。”   胡桂揚聳下肩,“那是因爲我所圖甚小,不在乎你們的死活,只想自己脫身而出。”   院子裏,梅氏夫婦暫停練功,正在小聲交談,看到胡桂揚從羅氏屋裏走出來,立刻閉嘴,兩個人用一隻眼睛冷漠地盯着他。   胡桂揚擺下手,笑道:“祝兩位早日成功,是該熱鬧一下的時候了。”   夫婦二人必然不是李刑天的對手,胡桂揚對此沒有任何懷疑。   胡桂揚回自己屋中,在桌上擺放兩隻茶杯,一隻代表東宮,一隻代表梁芳,想了一會,將第三隻茶杯放在中間,喃喃道:“汪直究竟站在哪一邊?”   他將茶壺放在茶杯旁邊,“汪直只會站在皇帝一邊,可皇帝偏向誰?我需要一個對宮裏情形十分了解的人。”   胡桂揚找不出身邊有這種人,袁茂與樊大堅頂多瞭解一點流言,遠遠不足釐清形勢。   他想起一個人。   打開房門,胡桂揚差點撞上外面的趙阿七,急忙後退一步,笑道:“正好,叫上小譚,跟我出門。”   “師兄去東跨院了?”趙阿七冷冷地問。   胡桂揚本想辯解,突然想到自己的話根本不會得到信任,於是笑道:“是啊,聽說羅氏怕水,我去試試。”   趙阿七臉色一沉。   “可羅氏拒絕了,她說她甚至不願費力引誘我,因爲我提供不了任何好處。”   趙阿七臉色稍緩,“師兄不是那種人,但你還是離羅氏遠一點爲好。”   “明白。你提供的好處是什麼?”   趙阿七拒絕回答,他叫一聲“師兄”只是客氣,並不真正將胡桂揚視爲同門弟子。   “呵呵,大家都有祕密,走吧,出門。”   “天要黑了。”   “我是錦衣衛,天黑也能出門。”胡桂揚徑奔前院。   趙阿七叫上小譚,隨後追上。   韋瑛也很意外,“現在出門,去哪?”   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必須儘快問個清楚。韋百戶還記得槍藥局吧?”   “當然,南城的那一個,胡校尉帶我去過。”   “嗯,我得讓他們儘快造出幾桿神槍,急用。”   韋瑛只得跟上,還是覺得胡桂揚過於急躁,“就算神槍今晚就能造出來,你也不能隨便使用啊。”   “所以需要韋百戶在摺子裏多寫幾句,向廠公請求用銃之令。”   “理由呢?”   “抓刺客啊,刺客的武功比異人還要厲害,我總不能赤手空拳去抓吧。”   “不是我多嘴,胡校尉,你連刺客是誰還沒查清吧?”   “查清了。”   韋瑛大喫一驚,搶先幾步攔住胡桂揚,“什麼時候的事?我怎麼不知道?”   “我夢到的,抱歉,我實在沒辦法邀請韋百戶入夢。”   韋瑛不信這種鬼話,“袁茂查出來的?”   “呵呵,他若有這種本事,就不是一名普通的校尉了。”   韋瑛跟着笑了兩聲,讓開道路,“胡校尉夢到誰了?”   “嗯……韋百戶照實寫在摺子裏就好,廠公若是感興趣,我再說是誰,免得胡亂得罪人。”   韋瑛笑着點頭,“胡校尉也有謹慎的時候。”   胡桂揚讓蔣二皮、鄭三渾準備四匹馬,四人各乘一匹,快速前往南城。   到達槍藥局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,多數工匠都已回家休息,只有少數人留守,賴望喜就是其中之一。   賴望喜沒料到這麼晚還有人來,十分意外,但是熱情相迎,帶着客人去往各房介紹情況。   進展還是很小,火藥沒問題,銃管卻承受不住,經常炸裂。   胡桂揚問得極爲詳細,在外人聽來極其無聊,韋瑛很快退出,找個乾淨的房間閒坐。   趙阿七與小譚在院子裏查看情況。   在鐵匠房裏,胡桂揚終於得到機會,向賴望喜道:“你得幫我個忙。”   “我一直想要報答胡校尉,上刀山下火海義不容辭。”   “沒那麼誇張,就要幾句話。太子在宮裏有敵人吧?汪直算哪一派?”   賴望喜嚇得臉都白了,“我只是一名普通教頭,這種事情……”   “你在宮裏認過義父,想必不是隨便找個太監就去磕頭,必然有過觀察。放心,你的話一句也不會泄露,我只是用來辨別形勢,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。”   賴望喜發了一會呆,開口道:“更多的事情我不瞭解,我只知道一點,廠公……必然站在太子一邊,因爲太子生母也來自斷藤峽。”   “這一邊的人還有誰?”   “有個叫覃吉的太監,專門服侍太子。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,宮中勢力繁多,關係錯綜複雜,真不是我能瞭解的。”   “謝謝,你救了我。”胡桂揚笑道,又問:“覃吉也會出宮洗澡嗎?”   賴望喜搖搖頭,“這個真不知道。”   胡桂揚笑笑,他起碼知道該找誰。 第三百一十二章 洗沐   胡桂揚決定去一趟普恩寺,韋瑛甚至不想勸說,“好,去的時候叫上我。”   普恩寺不大,香客稀少,唯一的優勢是位置極佳,離皇城西安門很近,寺內後院有一處混堂,供大衆洗沐,還有若干小間,供雅客單獨使用。   這裏從來沒掛過招牌,招待的“大衆”與“雅客”也都不是普通人,而是宮裏的太監。   因此兩名錦衣衛和兩名隨從說要洗澡的時候,知客僧一臉茫然,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。   “洗澡,脫光脫衣服進池子裏泡一會,明白了?”胡桂揚解釋道。   “啊……四位裏面請。”僧人答應得頗爲勉強。   “洗澡是要收錢吧?”胡桂揚又問。   “我們這裏是寺廟,不收錢,但是水不太好,幾位若想洗得舒服,不如去附近的一家混堂,那裏……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慕名而來,大老遠的不想去別處。”   “好吧,我們這裏洗沐不收錢,幾位若是一心向佛,可以捐些香火。”   “多少?”   “隨意。”   胡桂揚要掏錢,僧人笑道:“捐香火請去殿內,那裏有功德箱。”   殿內陰暗,胡桂揚沒看清供奉的是哪位神佛,捐了幾兩碎銀,按理說足夠幾十個人洗澡,讓他沒想到的是,韋瑛、趙阿七、小譚也都拿出銀子,而且比他大方得多,僕從模樣的小譚奉上的竟然是五十兩一錠的大銀,向着佛像頂禮膜拜,小聲禱祝,十分虔誠。   見到銀子進入功德箱,僧人態度立刻變得熱情許多,只是眼光有些含糊,不明白這四人當中究竟誰是主、誰是僕。   進入後院之前,又有一名僧人聞訊趕來,請客人去喝茶,閒聊時問道:“四位既是慕名而來,想必瞭解這裏的情況吧?”   “什麼情況?洗澡時要念佛號嗎?”   僧人搖頭,他也分不清這四人的尊卑,因此一律看座,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,發現“百戶”低頭不語,兩名“隨從”無意開口,只得向“校尉”笑道:“那倒不必,只是來這裏洗沐的人……通常比較特別,佛門一視同仁,可是有些人不免有些看法。”   “宮裏的太監嘛,我們不在乎。”胡桂揚看看其他三人,“起碼我不在乎。”   “那就好,我們這裏也有單獨的房間,很快就能準備好,四位施主……”   “他們出錢多,單洗,我出錢少,還是去混堂裏的洗吧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僧人連稱不敢,卻真的這樣安排。   韋瑛絕不會跟着胡桂揚去尋死,因此也不推辭,單要一間房,“走的時候叫我一聲,我今天真要好好地泡一泡。”   趙阿七和小譚倒不在乎,是胡桂揚不想帶着他們,“你倆自己去洗吧,熟人之間最好不要太坦誠。”   混堂是個磚砌的大池子,蓄滿了熱水,外面還有三隻大木桶,從池子裏出來之後可以澆身。   今天恰逢正月二十,宮裏休息的人多,出來洗澡的人不少,池子裏坐着二十多人,圍成一圈,在他們身後的池子外面,幾名身着短褲的夥計跑來跑去地侍候着,看樣子也是閹人。   胡桂揚的出現引發一陣騷動,連正在閉目養神的幾名客人也睜開眼睛,驚訝看着一個正常人進到池子裏。   胡桂揚找地方坐下,向兩邊的人分別笑笑。   池子裏安靜一會,慢慢恢復正常,洗澡就是洗澡,沒人多管閒事。   “老爺要茶水點心嗎?要手巾嗎?要擦背嗎?”   胡桂揚扭頭看去,一名年輕的夥計正衝他笑。   胡桂揚搖搖頭,“宮裏一位姓曾的太監,什麼時候來?”   “哦,老爺說曾公公嗎?他……我不知道,沒聽說過這個人。”夥計臉色突變,轉身就走。   霧氣氤氳,胡桂揚找到兩道正在挪開的目光,於是起身走過去,坐在那人的旁邊,笑道:“這位公公怎麼稱呼?”   那是一名老太監,皮膚鬆鬆垮垮,向夥計使個眼色之後,正枕着手巾閉目養神,聽到聲音毫無反應。   胡桂揚也不在意,靠着池壁而坐,嘆息一聲,“還是大池子舒服,同樣的水,放在木桶裏就是另一種感覺,就像是衣服泡不透,洗不乾淨。”   老太監依然不吱聲。   胡桂揚一邊往肩上、頭上撩水,一邊說道:“我跟曾公公見過一次面,他去找我,禮尚往來,我一直說要來回訪一次,總是不得空。這裏真是一個好地方,宮裏沒有洗澡的地方嗎?”   胡桂揚嘮嘮叨叨,一句回覆也沒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