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年輕的太監走過來,老太監似乎能夠閉目視物,立刻睜眼,起身讓到一邊。
年輕太監坐在老太監的位置上,淡淡地說:“別在池子裏洗頭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說別在池子裏洗頭,去外面,用桶裏的水,或者叫個夥計給你洗。”
“別弄髒池子?”
年輕太監點點頭。
“夥計是收錢的吧?”
“當然,人家靠這個討生活,你還想白用不成?”
“不敢。”胡桂揚笑道,轉身叫來一名夥計,“洗頭。”
夥計看一眼年輕太監,得到默許之後,立刻笑臉應承,先去拿一條手巾,摺疊幾層給客人墊頭,然後解開頭髮,放在池沿上,用桶裏的水仔細清洗。
胡桂揚不由自主也閉上眼睛,笑道:“真是舒服,花多少錢都值得。”
年輕太監道:“你就是那個錦衣校尉胡桂揚吧?”
“咦,你認得我?”
“不認得,聽說過。”
“不知閣下怎麼稱呼?”胡桂揚不能轉頭,只能對着水汽說話,看不到對方的反應。
聽到“閣下”兩字,年輕太監笑了一聲,“我姓錢,名字就不提了,宮裏的小人物,可能認得你說的那位曾公公。”
“梁內侍身邊的曾公公。”
“嗯,那我的確認識,胡校尉找他有事?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
夥計將頭髮洗乾淨,重新挽好,“老爺出去的時候我再重新挽發。”
胡桂揚道聲謝,睜開雙眼,他坐的位置斜對入口,一眼看到熟人,那人看到他卻是臉色一變,轉身就走,澡都不洗了。
錢太監大聲道:“老牛,過來吧,沒事,在胡校尉面前沒什麼可隱瞞的。”
廣興鋪的牛掌櫃轉身進到池子裏,向胡桂揚尷尬地點下頭,坐在錢太監另一邊,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貨不夠了?”錢太監問。
“還剩一些,前些日子過節,客人比較少,這幾天人多起來,估計手頭的貨還能再用個兩三天。”牛掌櫃停頓片刻,見錢太監沒有別的暗示,繼續道:“據各家鋪子說,最近新客人比較多,熟客也都會來,今年生意會非常好,最好能多給點貨。”
“嗯,這次來不及,下次吧,翻倍?”
“翻倍。”牛掌櫃露出笑容,這正是他的願望。
“好,下次給你翻倍,今年咱們大賺一筆,大家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託錢公公的福。”牛掌櫃樂不可支。
胡桂揚插口道:“我怎麼聽說滿壺春快要用光了?”
牛掌櫃神情一變,顯然沒聽說過這個消息。
錢太監輕哼一聲,“有人希望我們用光,可希望只是希望,我們只管賺錢,不管流言怎麼說。”
牛掌櫃神情舒緩,也笑一聲,似乎在表達鄙視。
胡桂揚全當沒聽見,身子前傾,向牛掌櫃問道:“最近又有人喝酒發瘋嗎?”
牛掌櫃依舊向錢太監看去,得到默許之後才道:“有一位,不太嚴重,在雪地裏亂跑,很快就被按住,第二天醒來他什麼都不記得,非常滿意,隔了一天又來尋歡作樂。”
胡桂揚還要再問,錢太監道:“老牛,你去那邊吧,有人找你,想買幾樣藥材。”
牛掌櫃立刻起身,走到對面,與幾名太監低聲交談,說的是另一種生意。
錢太監扭過頭來,“宮裏也有混堂,水總是不涼不熱,也沒有這裏的夥計服侍得周到,所以大家都願意出來洗沐,當然得有錢,香火錢至少三兩,給夥計的賞錢多少都行,但是人家那麼辛苦,沒有個一兩、二兩實在說不過去。”
“洗次澡五兩銀子?”胡桂揚大爲喫驚,原來自己真的給少了。
“沒什麼比舒服更重要。”錢太監露出滿足的微笑,“又不是天天來,一個月兩三次而已。”
“別人天天去混堂裏洗澡,一年下來也未必能花五兩銀子。”
“人有尊卑貴賤,物有高低上下,怎麼能過一樣的日子呢?胡校尉喜歡哪種日子?”
“喜歡也沒用,我可過不起五兩銀子洗次澡的日子。”
“那你就應該找幾位能過得起這種日子的人當朋友。”錢太監認真地說。
胡桂揚笑道:“你聽說我的名字,但是不太瞭解我的爲人啊。”
錢太監扭回頭,“的確不太瞭解,但我不相信有人寧願生活在泥潭裏,明明有機會爬出來,卻躺在泥裏不願動彈。”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我總得先知道自己該做什麼,洗澡就要五兩銀子,交朋友得付出更大代價吧?”
“什麼都不用做,你就能交上新朋友。這叫機會,普通人一輩子也遇不上一次,你遇上了。”
“呵呵,什麼都不用做,這是我夢想中的生活,可我有上司,還有一個期限,而且這個期限只剩下十天。”
“朋友是幹嘛用的?不就是危難之時互相提攜、幫助嗎?西廠那邊自然有人替你說話,你只需按兵不動,留住趙宅的那些異人。至於查案,你要明白,根本就沒有案子可查。”
“無案可查。”胡桂揚站起身,“我若不是來這裏查案,怎麼會結交到錢太監這樣的朋友呢?照此推論,我該繼續查下去,沒準能交到十兩、百兩銀子洗次澡的朋友。”
錢太監抬頭看着校尉,一臉驚訝,隨即笑道:“我開始瞭解你了,去吧,繼續查案,看你能查到什麼時候。”
胡桂揚用桶裏的水澆身,從夥計手裏接過手巾擦身,穿衣之後給了大約二兩的賞銀,夥計千恩萬謝,轉身就將銀子放入另一個功德箱中。
名爲賞銀,夥計可得不到多少。
胡桂揚在客房中等了一會,韋瑛先出來,笑道:“見到曾公公了?問出什麼了?”
胡桂揚搖頭,“但我猜出一些事情,很重要的事情,必須見廠公一面。”
韋瑛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“只是猜測的話,廠公未必會見你。”
“請你註明‘事情緊急’,廠公會明白我的意思。”胡桂揚笑了笑,不做解釋。
第三百一十三章 憔悴
韋瑛的摺子剛剛寫好,沒等送到西廠,就有校尉過來傳令,要求胡桂揚明日一早去衙門裏候命,單獨一人,不準帶隨從。
韋瑛讓花小哥將胡桂揚請到前院,拱手道:“事情簡單了,廠公要你明早去趟衙門。”
“廠公要見我?”
“那倒未必,但這是一次機會,你可以直接提出面見廠公的請求,用不着我寫在摺子裏了。”
“呵呵,心想事成,希望我能向廠公多要幾日寬限。”
韋瑛含笑點頭,在他看來,廠公在這個節骨眼招見胡桂揚,十有八九不是好事,但這與他無關。
胡桂揚告辭,剛一出屋,正好撞見袁茂。
袁茂拱手道:“胡校尉,你抽空也該去趟南司,癸房的文書已經堆滿了,我快沒地方坐啦。”
胡桂揚撓頭,“你自己不能處理嗎?”
“胡校尉纔是執掌癸房的人,必須有你畫押,哪怕是畫個圈,我才能繼續處理。”
“我還以爲癸房的活兒就是清掃房間。”
“只要是一司一房,必有文書往來,而且上司又給癸房安排一件活兒,定期查閱庫中副本是否有損壞,完整者送歸原處,破損者記錄在冊。”
“呵呵,鎮撫大人真欣賞我,給我這麼重要的任務。”
兩人一邊閒聊,一邊進入後院,沒人跟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