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比武草草了事,众人倒也不是特别意外,李刑天大声道:“还等什么?各寻对手,开打吧。”
众异人早就在互相观察衡量,看上去比较弱小的异人最为抢手,立刻受到多人挑战,少年小谭就是其中之一,吓得他步步后退,直到进入廊下,背靠墙壁为止。
李刑天立刻出面阻止混乱,给小谭选了一名年纪相仿的对手,然后再去安排其他对手。
与异人数量相比,庭院还是太小,只能允许不到十对异人比武,谁先谁后、谁与谁搭对、在哪较量等等全由李刑天一人安排。
他的规矩很简单,看上去差不多的一对异人比武,哪有空地去哪,而且他说一不二,不允许任何人反驳。
比武陆续开始,与此前的几次比武不同,这回更像是生死之争,没人隐藏实力,一动手就是杀招。
其他异人纷纷退到廊下,尤其是那些已经获胜的异人,紧紧看住身边的“药人”。
萧杀熊也不觉得廊庑太矮了,一直嘿嘿地笑,时不时安慰身边的赵福安,“太子丹说了,你未必会死,今后我养着你,无论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抢来。”
赵福安脸色惨白,根本听不到萧杀熊在说什么,嘴里一个劲儿的小声嘀咕:“这不公平……”但也只是嘀咕而已,不敢真的提出反对。
在所有“药人”当中,胡桂扬最坦然,一直面带微笑,反而是站在他身边的杨十恶狐疑不定,时不时看上一眼,担心胡桂扬会突然消失。
太子丹走到胡桂扬面前,“到屋里谈谈?”
胡桂扬笑道:“不看比武了?异人打架难得一见,出手比凡人狠多了,挺有意思,可惜义父辛苦建造的宅子,就要毁于你们手中。”
有几对异人的比武已经变成拼命,缠斗至廊下,破坏房屋。
“再好的房屋又能坚持几年?最后还不是化为尘土?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我还是希望活着的时候住在房子里,而不是与尘土为伍。”
太子丹笑了一声,向杨十恶使个眼色。
太子丹一走近,杨十恶就感到害怕,没明白眼色的含义,茫然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把他抬到屋里去。”太子丹只好开口。
杨十恶这才恍然,急忙躬身将人与凳子全抬起来。
胡桂扬道声谢,没有反对。
进屋之后,杨十恶识趣地点起油灯,发现太子丹还盯着自己,急忙往外走,在门口回望一眼,确定屋子没有别的出口,这才放心离开,守在门外。
篝火在窗外摇曳,异人的叫喊与李刑天的点评声声入耳。
太子丹问:“你为什么不肯使用神力?”
他是极少数看出胡桂扬根本没有认真比武的异人之一。
“还不适应。”胡桂扬抬头笑道。
“比武一输,你必须献出神力,没有机会适应它了。”
“那我就更不应该使用神力,从来没得到过,失去的时候才不会在意,对不对?”
太子丹盯着胡桂扬,“可你未必就会输。”
“呵呵,但是必须要争。”
“争有什么不好?你现在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争来的?”
“我的懒病天生就有,不用争。”胡桂扬回视太子丹咄咄逼人的目光,没有挑衅,也不肯退让。
“你必须争。”太子丹严厉地说,却无端地压低声音。
胡桂扬笑道:“果然如此。”
“嗯?”
“其实你一直忠于陛下,李刑天被你骗了,外面的异人都被你骗了,他们争得越激烈,神力越会集中,最终都到一个人体内,对不对?”
太子丹没有回答。
“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你还是我?”胡桂扬问道。
“不是我,也不是你,咱们都是运送神力的牛马,唯一的区别是,我心甘情愿,你却要推三阻四。”
“没办法,我就是这样。”
太子丹从怀里取出一件机匣,放在桌上。
机匣缺失一角,正是胡桂扬在郧阳送给小草的那一件。
第三百二十六章 上进之心
胡桂扬伸出手轻轻抚摸机匣,一语不发。
太子丹微笑道:“那个小姑娘糊里糊涂,唯独对这件东西看得极重,为了让她交出来……”
胡桂扬抬头看人,脸上没有半点笑容。
“放心,她没受伤。”太子丹坐在对面,笑得越发自然,“何三尘虽是女子,却识时务,劝高姑娘交出机匣。我没想将它拿出来威胁你,我原以为你在这种时候多少会有一点上进之心,没想到——唉,我厌恶自己的做法,但是不得不如此。”
太子丹的手掌慢慢伸向机匣,胡桂扬慢慢放开,一度似有悔意,想要紧紧抓住它,最后还是完全放手。
“我要做什么?”
“我需要你的上进心,然后循序渐进,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勇往直前即可。”
“勇往直前?”胡桂扬脸上重新浮现笑意。
“对,像匹千里马,直到我勒住缰绳为止。”太子丹做出一个勒缰的动作,轻轻发出一声“吁”。
胡桂扬先是大笑,随后叹了口气,“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让我‘上进’呢?谷中仙曾向我提出几乎一样的要求。”
太子丹站起身,笑道:“唯‘上进者’可用。你不想升官发财,朝廷拿什么满足你?你不爱云雨之欢,美人拿什么取悦你?你不想称强称霸,我们拿什么鞭策你?所以你必须上进。”
“为什么偏偏是我?携带过天机丸的人不只我一个。”
太子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,“只有你曾经抵御住丹穴的吸引,只有你曾经将三十几枚金丹拱手让人,自己手中一枚不留。”
“所以最后你们还是需要我的‘不上进’?”
太子丹点下头,“嗯,上进者到处都有,不上进者却难得一见,找来找去,只能是你,你得先‘上进’一阵,然后再放弃一切。”
“他们在哪?”胡桂扬指向太子丹手中的机匣。
“放心,当我们需要你的‘不上进心’时,自然会让你见到他们。”太子丹又露出笑容,“来吧,我得找个借口让你们重赛一场。”
“等等。”
外面的比武进行得如火如荼,时时传来愤怒的争吵声,全被李刑天弹压下去。
“嗯?”太子丹收起机匣。
“既然要上进,我就不得不将事情问得清楚一些。”
“问吧,我需要保密的事情不多。”太子丹心情很好,他喜欢扭转别人的心意,这比在拳脚上打败一名高手更令人兴奋。
“清河阉丐。”
“阉丐怎么了?”
“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混在一起,还要诱杀三名西厂异人?”
“我只能透露我能说的事情。”
“我的要求不高,能解开一点疑惑也好。”胡桂扬笑道,神情已恢复正常。
“我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。”太子丹毫不掩饰脸上的自得,“可我家的根基太浅,虽然有个当妃子的姐姐,得到的帮助却少得可怜,我必须从头开始努力。”
“于是你去服侍东宫,希望有朝一日建立从龙之功?”
“这算是一场赌博,许多人都觉得太子地位不稳,当今天子正富春秋,不知要过多少年以后才能传位,因此自愿从龙的不多,我算是最早的几位。唉。”
“不如意吗?从龙之功就是要耗时间,几十年都有可能。”
“时间我耗得起,可是我很难见到太子。我在詹事府只是一名小小的闲官,本来就离太子很远,宫里又将太子看管极严,一年到头也不放出来几次,我想建从龙之功,却连‘龙’尾都摸不到。”
“太子年幼,过几年会好些,陛下早晚得让太子到詹事府学习朝政。”
本来是胡桂扬提出疑问,现在却变成他安慰失落的太子丹。
“没用。”太子丹摇头,“如果传言有一半是真的,不等太子长大,就会被废掉。就算传言全是虚假,太子地位稳固,那我会更加倒霉,勋贵子弟、大臣亲信将会蜂拥而至,将我与太子隔得更远。”
“埋种子的时候有你,摘果子的时候却将你撵开。”
“没错,现在还只是埋种子的时候,但我已经预见到未来,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,以免最终一无所获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也做不了,直到郧阳之行,我才找到机会。”
“能被选中服侍太子,这是你的幸运。”
太子丹笑了一声,“其实是霉运,因为一场意外才变成幸运,但这是我不能透露的秘密,我不会说,你也不必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
太子丹又想一会,“总之我在郧阳变成异人,回到京城之后自愿参加试药,李孜省他们造出的药我全尝过,一样不落,服食的金丹至少五枚。”
“怪不得你的功力如此之强。”
太子丹又回到桌前坐下,想起的往事越多,他越显得失落,“我付出的代价你们想象不到,也承受不住。李孜省的药一直不太成功,提升功力的同时,也会带来各种弊端,我全都尝过一遍。”
胡桂扬有点同情此人,因此没问“满壶春”的事,“你竟然能挺过来,佩服。”
“我也佩服自己,竟然能坚持活下来。我一度以为自己是天下最悲惨、最倒霉的人,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了结自己的性命,每天都在策划自尽的手段。为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,我去往清河,因为我听人说起过那里的阉丐活得如何不堪,如果我比他们还惨,那就不如死掉算了。”
“据说你在那里很受欢迎。”
太子丹脸上慢慢浮现笑容,“因为我的确找到更加悲惨的人,那些阉丐过得跟牲畜一样,却依然满怀希望,以为有一天能够飞黄腾达,重要的是,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,原来宫里好几位权阉真是从他们当中被选进宫的!”
“那些阉丐想不到自己对你有这么大的帮助吧?”
“当然,他们把我当成神仙下凡,听说我在宫里待过,对我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。于是我丢掉自杀的念头,还想出一个一步登天的计划。”
“诱杀异人是计划的一部分?”
“嗯,试药只是试药,就算造出神药,功劳也是李孜省他们的,与我何干?而且我是私自逃出皇宫,罪莫大焉。我得向宫里的人证明,我比单纯的试药者更重要。”太子丹的神情逐渐变得严厉,好像对面的胡桂扬也是“宫里的人”。
“所以你要诱杀三名异人……不对,你之前还杀过三个人,你既然是逃出皇宫,官府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三人的下落?”
“两厂负责搜寻异人的下落,李孜省手里有一份副本,他对我早无防备,我看过几眼,记住几处地址。杀黄二仙的时候,我还在宫里,偷偷出去,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功力有多强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一个看上去最弱的对手。”
太子丹并不以此为耻,“一个天天想着自杀的人,全仗着仅剩的一点‘上进之心’才坚持活下来,你还指望我挑战最强者吗?”
“我没受过你的苦,没资格评判你的选择。”
“你是明白人。”太子丹笑了笑,“杀黄二仙的时候比较仓促,东厂的消息说他很可能藏有一枚金丹,我没找到就离开了,但是自那之后信心倍增。又过几天,我逃出皇宫,决定不再回去。我先去一趟乌鹊胡同,想找异人罗氏,结果她已经离开,我在广兴铺找到童丰,心想正好给皇宫一个警示,于是把他杀了。”
胡桂扬忍不住想,还好杨彩仙没听到这些话,这会让她更加伤心,童丰竟然死得如此不值,“有人说那晚在广兴铺的院子里看到一两名白衣女子。”
太子丹摇头,“大概是误传,我杀人之后就走了,没见到任何人。”
“既然是警示,你留下证据了?”
“一枚刚刚造出不久的药丸,拿到的人不多,我是其中一个,李孜省一看药丸就知道杀人者是我。”
胡桂扬没看到药丸,更没听人提起过,“然后你又去杀郭举人。”
“东厂的消息说他在城外,我没立刻去找他,而是在城里寻找,结果那些异人都已离开,我才去城外找人。”
“你那时怎么不来赵宅?”
“因为我只是想提醒宫里的人我很重要,不想破坏他们的计划。”
“所以除了黄二仙,你碰到谁就杀谁,根本不是‘清除杂草’?”
“嘿,李刑天喜欢听这种话,其它异人也喜欢。异人都很骄傲,希望自己越特别越好,别人是杂草,他们自然就是香草。”
“你杀死三名异人,宫里还是没有重视你?”
太子丹脸色一沉,“李孜省竟然还想让我试药,我只好再度诱杀三名异人,如果李孜省仍不醒悟,我就会来你这里大开杀戒,将他的计划彻底破坏掉。还好,李孜省总算醒悟过来,邀请我加入计划,给予我一个很重要的位置。”
“再怎么重要,你最后依然得交出神力。”
“当然,我得交出神力,咱们都得交出。”太子丹的微笑里意味颇多,他说过,自己不会透露真正的秘密。
胡桂扬没什么可问的了,“看来我必须用‘上进之心’打败几名对手。”
“必须。”
“可我刚刚得到神力,就算用上全力,也未必是其他异人的对手。”
“唉,你的上进之心还是不足,你得狂傲起来——谷中仙是不是说过有人会帮你?”
“连这个你也知道?”
“嘿,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,去寻找帮助吧,谷中仙总有办法让你度过一开始的难关。”
胡桂扬看着自己的双手,“我还真有一点好奇,上进的胡桂扬会是什么样子?”
第三百二十七章 变凡
李刑天不得不杀死一名战败之后喋喋不休的异人,这让他极为恼火,“为什么你们不肯听话呢?艺不如人,就得承认,就得付出,难不成让比你更强的人奉献神力?唉,你们太让我失望了。从前的武林好歹有个门槛,不守规矩的人不让进,你们……根本不懂什么叫规矩。”
被杀的异人被抛进火堆,战胜他的人站在廊下瑟瑟发抖,兔死狐悲,哀叹失去“药人”,同时也是真的害怕李刑天。
李刑天仰天长叹,“世人皆醉我独醒,杯中无酒何以堪。本来我一天最多杀两名异人,今晚或许要破例了。神船在上,我李刑天若是再多杀人,实是被迫无奈,求神船原谅,尽量压制我的杀气。”
比武已经进行得差不多,只剩少数异人还没有比过,所有人这时都站在廊下,看着篝火附近的李刑天,谁也不敢吱声。
李刑天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,看向众人,突然笑了,“田间杂草繁且多,我举刀镰尽除之。佳禾见我如甘露,我见佳禾喜滋滋。不守规矩、不配当异人者会越来越少,最后你们都会茁壮成长,变得跟我一样。”
还是没人敢吱声。
屋子里的两个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,太子丹小声道:“明白我的用意吗?”
胡桂扬笑着摇摇头。
“你是聪明人,应该明白。异人一旦分出强弱,强者就要保住已经到手的果实,轻易不会反对我们两人,就这么简单。”太子丹露出得意的微笑。
“这是你的主意?”
太子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,冷冷地说:“当然,难道你以为是李刑天想出来的?”
太子丹推门出屋,向守在门口的杨十恶使个眼色,这回立刻得到理解,杨十恶进屋去将自己的“药人”抬出来。
“还有没比武的吗?”太子丹问。
“就剩几个。”李刑天看向角落里的几名异人,“谁也别想瞒过我的眼睛。”
“你们还在等什么?”太子丹也看过去。
数名异人立刻离开廊下捉对厮杀,正好够双数,没有落单的人。
异人的打斗颇为凶猛,招数却很简单,基本就是比试谁的力量更大,很容易分出胜负,也有处于下风却不服气、不认输者,全被李刑天拉开,“你以为自己还能反败为胜吗?痴心妄想,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,说的就是你。”
最后一对打斗者也已分出强弱,李刑天向太子丹道:“结束,不算你我,一共九十二名异人,四十六强、四十六弱,正正好好。万事俱备,只欠金丹。”
太子丹又露出微笑,“大家想必对我推荐的疗法还有疑惑吧?”
众异人的确心存疑惑,只是不敢表露出来。
“咱们立刻就可以验证一下。”太子丹最喜欢这种胸有成竹的感觉。
廊下的梅娘子马上道:“我没法再试。”
梅娘子不用比武,她的丈夫在东跨院里昏迷不醒,一两天不可能运功助她治病。
“当然,梅郎中与胡桂扬都是初成异人,神力不纯,不能用来治病。但是这里有一对异人可以。哪位是江东侠?”
“在。”江东侠从廊下走出来,他是异人当中少有的武功高手,特意选择一位看上去较弱的对手,一举获胜。
“你有一枚极品金丹?”
江东侠点下头,从怀里取出金丹,高高举起,“已被用过一些。”
“只被用过一点,足够了,请两位过来。”
江东侠大步走来,向太子丹和李刑天分别拱手致意,没说什么,然后转身看向廊下,他的“药人”还站在那里没动,他知道,用不着自己出面。
果然,李刑天开口道:“你想反悔吗?规矩,我刚刚说过规矩有多重要,你不会让我失望吧?”
“药人”一步一停地蹭过来,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满脸泪水,终于走到江东侠面前,壮起胆子说:“我想……再比一次。”
李刑天怒道:“你明明接不住人家三拳五脚,还比什么?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?”
“药人”哭得更厉害了,“他、他花招多,神力……未必就比我强……”
李刑天握紧拳头,被太子丹拦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毛、毛升旺。”
“嗯,你从前是郧阳府大户人家的仆人,对吧?”
毛升旺十分惊讶,眼泪也止住了,“对,你怎么知道?”
太子丹微微一笑,“我还知道,你成为异人不久,就将主人一家全都杀死,从此逃亡江湖。”
毛升旺更加吃惊,好一会才道:“主人家不是好人,他们……”
太子丹摆下手,“好坏并不重要,他们是凡人,你是异人,自有生杀予夺之权。”
“嗯,我有。”毛升旺喜欢这种说法。
“事到如今,你弱他强,他也有权让你献出神力。”
毛升旺又要哭,太子丹拍拍他的肩,觉得自己说得已经非常明白,转向江东侠,“你的病症是什么?”
异人往往隐瞒真实的病症,以假象掩饰,江东侠决定实话实说:“我有胯下隐疾,目前已经侵入腹中。”
太子丹点下头,向李刑天示意。
李刑天早等得不耐烦,立刻上前,分别抓起江东侠与毛升旺的一条手臂,让两人手掌相抵,掌心夹着金丹。
毛升旺还想再争取一下,“我身子发软,用不上力……”
太子丹笑道:“你不是还想再比一次吗?”
“可以吗?”毛升旺大喜。
“待会你们各自发力,如果你的神力更强,就会从金丹里得到功力,如果比较弱,则会失去神力,这就是你的机会,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毛升旺大喜,这是纯粹的神力之争,与招数无关,正中他的下怀,二话不说,立刻发力。
江东侠随即还击。
只是眨眼工夫,两人手掌中间的金丹突然变亮,只维持极短的时间,马上又暗淡下去,连红晕都消失一些,如此这般周而复始。
毛升旺很快露出疲态,他连神力也弱于对方,脸上又开始泪水涟涟,可是再想反悔已经来不及,以金丹为媒介,他的神力正在迅速消失,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。
大概一刻钟之后,毛升旺尖叫一声,手掌离开金丹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
江东侠还站立着,神清气爽。
“你……”李刑天刚说出一个字,江东侠掌心里的金丹突然爆裂,散落一地碎屑。
“好用,真的好用!”江东侠激动万分。
廊下众多异人纷纷涌来,前前后后地仔细观察。
江东侠握紧双拳,深吸几口气,脸色发红,“就是这样,就是这样……”
“你的隐疾没了?”有人疑惑地问。
“正在好转,我能感觉到,它已经离开腹部,很快……”
“三天之内,江东侠就将去除所有病症。”太子丹解释道。
别的异人欢呼,江东侠本人对此反而不怎么在意,“神力,我的神力增加了,他的神力全都归我所有,好像比这更强,我是天下最强的异人!”
江东侠不只神力变强,人也变得狂傲。
李刑天上前就是一拳,正中江东侠小腹,“谁最强?”
江东侠一身武功,却躲不开这一拳,痛得脸部扭曲,狂傲之情消失不见,捂着肚子哑声道:“反正不是我。”
李刑天满意地点头。
众异人不关心谁最强,全在打量江东侠,互相小声议论。
“地上还躺着一位呢,看看他是死是活。”胡桂扬在廊下大声道,身边依然站着杨十恶。
众人这才想起还有一位异人。
毛升旺没死,正在挣扎着起身,只看他笨拙的姿态,异人们就知道,此人已不是同类。
凡人毛升旺终于站起来,暮冬的夜里,室外还很寒冷,他是异人的时候,几件单衣就足以御寒,如今却过于单薄,抱紧双臂,茫然地看向众异人,眼中却不再流泪。
“他没死。”“也没受伤。”“只是变回凡人。”“还不如死了……”
太子丹伸手分开众异人,向毛升旺道:“有得有失,你与神船从此再无瓜葛,安心当一名凡人,去吧。”
毛升旺仍是一脸茫然,点点头,踉踉跄跄地绕过篝火,向外面跑去。
“他出去之后不会泄密吧?”关木通小心提醒道。
“无妨,若是害怕泄密,我也不会在这里给诸位治病。”太子丹越发显得胸有成竹。
最后一些怀疑也消失了,立刻有异人问道:“接下来怎么办?去哪抢夺金丹?”
“不用抢,他们会送来。”太子丹尤其喜欢看到众人眼中的无知与不解。
“大部分金丹都在朝廷手中。”
“嗯。”太子丹平淡地应了一声,随即高声道:“大家不用担心,踏实住在这里,我担保,三天之内,朝廷、谷中仙、何氏姐弟,都会将金丹送来。他们不得不送,因为我是异人、我是太子丹,手里掌握着他们的命门。”
“太子丹!”一半异人齐声欢呼,另一半“药人”却都呆呆地默不做声,寻思着自己能不能在治病时反败为胜,无论哪一方,都对太子丹的话没有半点怀疑。
廊下,杨十恶嘿嘿笑道:“我的金丹是现成的,胡桂扬,你要好好保存,不行的话就交到我手里。”
胡桂扬真的交出金丹,笑道:“好啊,你也小心,别被抢走。”
杨十恶接到手中,“你得努力,三天之内,必须养成神力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杨十恶眉头微皱,不太喜欢胡桂扬的笑容。
第三百二十八章 懒人练功
天亮之前,篝火先行熄灭,九十多名异人不得不数人共享一间房屋。
没有早饭,茶水都是凉的,整晚熬夜的胡桂扬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觉,可这个小小的愿望却很难实现。
他坐在凳子上,杨十恶守在身边,他躺在床上,杨十恶站在床头,寸步不离,眼神可以说是含情脉脉。
屋子里还有两名异人,一个是赵阿七,他是一场比武的胜者,坐在桌边喝凉茶,他的“药人”小谭则靠墙坐在地上发呆,像是待宰的牛羊。
胡桂扬几次闭眼,总是没法入睡,只好向杨十恶道:“求你了,离我远一点,别总盯着我。”
“好,待会我叫醒你。”
“我自己会醒,不用你叫。”
“不行,我得按时叫醒你。”
“按时?”
“对,你可以睡一个时辰,然后起来练功,尽快获得全部神力,这很重要。”
“等我获得全部神力,你就不是我的对手啦。”
杨十恶大笑,“没关系,我愿意冒这个险,但是我只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胡桂扬打个哈欠,“几天都行,但是现在我必须睡够三个时辰。”
“不行,最多一个时辰。”
“睡眠不足,精力不济,我没法练功。”
“两个时辰,差不多是整个上午,不能再多了。”
胡桂扬不再争辩,转身睡去。
杨十恶心情愉悦,也到桌边坐下,拿出金丹把玩,很快收起,目光转向墙角的小谭,微笑道:“放松些,你应该学学胡校尉的气度,愿赌服输,说献功就献功,没有半句废话。”
小谭目光呆滞,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“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,江东侠的‘药人’一点事没有,自己走出赵宅,你也可以,只是再当凡人而已,又不是没经历过。”杨十恶继续劝道。
小谭终于听明白,开口道:“你干嘛要多管闲事?你挑了一个最弱的对手,功力未必比我强,不信咱们较量一下。”
杨十恶可不会冒这种险,摇头笑道:“用不着,我的运气比较好,你也可以挑选对手。”
小谭低低地呜咽一声,他当时的确想挑对手,可是许多人向他涌来,惊慌之中自然而然地迎向熟人赵阿七,以为能够得到帮助,结果得到的却是一拳,他只好还手,被李刑天视为接招。
杨十恶大笑两声,又转向隔桌的赵阿七,笑道:“你也很幸运。”
赵阿七抬起头,冷淡地问:“你看上去挺正常,病症是什么?”
杨十恶立刻心生警惕,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马上就要去除病症,随便聊聊。”
“先说你的。”
赵阿七拍拍自己的一条腿,“瘸了。”
“这只是表面,如果病症这么简单,你根本不用求治。”
“我怕热,一热心里就糊涂,分不清过去和现在,有时候连刀剑临身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注意到了,你总是离篝火比较远。”杨十恶点头,相信这的确是真实的病症,于是自己也不再隐瞒,“我怕血。”
“嗯?”赵阿七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病症,“这不算大问题吧?”
“不大?它会要我的命,血多的时候我甚至会直接晕倒,任人宰割。”
“那你怎么杀人?”
“杀死主人一家五口的时候,我晕了半个晚上,好在没人发现。在那之后,我四处打听不流血的杀人方式——并非我喜欢杀人,可是总得有所防范,对不对?听说内家拳法能够杀人于无形,很少流血,我就去找一位高手拜师。”
“拜师?”赵阿七冷笑一声,异人的拜师与普通人截然不同,被拜的人通常没有选择的机会。
杨十恶嘿嘿笑道:“功力如同金钱,高手擅长花钱,而我有的是钱,他收我为徒乃是天作之合。”
“你的师父未必这么想吧。”
“他是个老顽固,一见面就认定我杀气太重,不肯收我为徒,当然,最后我还是将他说服了。”杨十恶再次大笑,他的心情真的很好。
床上的胡桂扬腾地坐起来,怒道:“笑这么大声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杨十恶一愣,在发怒与妥协之间来回衡量几次,讪讪地说:“我小点声就是。”
胡桂扬搬腿下床,“睡意都被你打消了,来来,我现在就练功,尽快治好你的臭毛病。”
换成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,尤其是比自己弱得多的人,杨十恶立刻就会出手,这时却笑呵呵地起身迎上去,“练功好,神力提升之后,保你几天不困。”
胡桂扬指着双脚,“给我穿靴。”
杨十恶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要献出神力,你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吗?而且你从前就是做这个的吧?”
杨十恶原是家仆,可他不愿意提起这件事,勉强挤出笑容,“其实坐在床上就能练功。”
“不行,沾床我就想睡觉。”
杨十恶没办法,只得弯腰给胡桂扬穿靴,“我抱你到凳子上。”
胡桂扬摇头,“去给我找张椅子来,凳子坐久了不舒服。”
杨十恶脸色有些难看,嘿嘿两声,“够了,胡桂扬,得罪我对你有什么好处?等你恢复成凡人,需要异人给你做靠山。”
胡桂扬指向赵阿七,笑道:“你问他。”
赵阿七淡淡地说:“师兄平生最爱得罪人,对你一点都不过分。”
杨十恶又愣一会,慢慢道:“我可以给你找张椅子来,但你别耍花招。”
“所有人都被太子丹、李刑天玩弄于股掌之间,你居然担心我耍花招?我这个样子能耍什么?”
杨十恶稍稍放心,向门口走去,突然转身,“所有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?”
“说是比武分胜弱,其实毫无意义,最后治病的时候还得再比一次,隐藏神力的人完全可以反败为胜,夺取对方的神力。”
杨十恶大笑,“原来你想的这是个,别人怎样我不知道,对你我非常放心。哈哈。”笑罢出屋去找椅子。
房门一关,赵阿七立刻道:“太子丹对师兄说过什么?”
“随便聊了几句,他告诉我为何杀人、为何要挑拨异人比武,他说一旦分出强弱,强者自然会支持他,弱者也不敢反抗。”
“他说得没错,但这不能算‘玩弄’,只要能去除病症,大家都愿意奉他们两人为首,何况他们的功力远远高出众人。”
“这位呢?也愿意吗?”胡桂扬用下巴指向小谭。
“有得必有失。”赵阿七淡淡地说,目光不动,反正“有所失”的不是他。
“唉,我真佩服太子丹,异人本来分成几伙,各不统属,他用一个极简单的主意就将一切打乱,简单地分为强弱两伙,了不起。赵阿七,你不去看看罗氏?”
“她是胜者,不需要我照顾。”
“呵呵,可她的‘药人’是个男的,这几天要一直留在她身边……”
赵阿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,“师兄还真是愿意得罪人。”
“没办法,我就是想得太多,你别学我。”
赵阿七坐在那里不动,也不吱声。
杨十恶端着椅子刚一进屋,赵阿七突然站起,向小谭道:“留在这里别出屋。”
杨十恶惊讶地看着赵阿七离开,将椅子送到床前,“他去干嘛?”
“他替你看管‘药人’,现在轮到你替他看管了。”
“嗯?我可没求他。来,坐到椅子上,我助你练功。”
胡桂扬坐到椅子上,调整一下坐姿,没急着练功,又看向墙角的小谭,“你们两个很像。”
“哪像?”
“都在郧阳当过仆人,变成异人之后都杀过主人。”
杨十恶冷笑一声,“只能说好的主人难得一见。”
小谭抬起头,“其实跟好坏无关,初变异人的时候,就是想杀人,身边有谁就杀谁,一两个月以后杀心才能慢慢平复。”
杨十恶轻轻嗯了一声,认可小谭的说法。
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,“怪不得我手痒痒,看谁都挺可憎,你将我吵醒的时候,我真想一拳打死你。”
杨十恶笑呵呵地说:“你很幸运,我们变成异人的时候,周围全是凡人,说杀就杀,你周围却是比你更厉害的异人,你想杀也杀不得。”
“这叫幸运?憋得难受啊。”
“顶多三天。”杨十恶有点不耐烦,“开始练功吧,火神诀你肯定会。”
胡桂扬再找不出偷懒的借口,闭上眼睛小声念诵火神诀,没念几句就停下来,“以前都是没人的时候偷着练,面对你们两个,我沉不下心。”
杨十恶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盒,打开之后捻取一枚红通通的药丸,“把这个吃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够替代金丹,助你练功。”
“就这不是乌鹊胡同的满壶春吗?那里的人兑酒喝,前院可能还有酒……”
“用不着,这不是满壶春,我们叫它‘十日金’,一粒药丸能顶十日,服过之后,连你的腿病也能变好一些。”
胡桂扬接过药丸,喃喃道:“宫里造出的药丸,应该没问题吧。”
杨十恶等不及,顺手将药丸推入胡桂扬嘴里,强迫他咽下去。
胡桂扬没有挣扎,“没什么味道,就是噎得慌,给我点水。”
杨十恶拿来茶水,胡桂扬喝了一口,交还杯子,再次练功,这回坚持的时间稍长一些,但也没念完一遍火神诀,又睁开眼睛,笑道:“这玩意儿有后劲儿,还能再给我一粒吗?”
杨十恶面露惊讶,“十日金,十天服食一粒。”
“因人而异,我觉得自己可以多服一粒。”
“药丸都是有数的,给你一粒,我就少一粒。”
“三天之后你就用不到它了。”
“即使去除病症,我也要用它增强功力……”杨十恶突然灵光一闪,转身向小谭道:“你没机会用到十日金了,对吧?”
小谭抬起头,呆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杀机。
第三百二十九章 完美的异人
江东侠思来想去,决定光明正大地告辞,“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,因此……”
话未说完就被打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