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戶、百戶、總旗、小旗輪番被叫進來接受訓斥,每個人都認錯,但是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的“罪過”究竟是什麼:異人明明都被圍困在趙宅,攻不讓攻,談不讓談,數千名官兵圍得裏三層、外三層,卻都無事可做。
直到李孜省出現,終於將這些莫名其妙的軍官解救出來。
李孜省滿面春風,尚銘心中一寬,知道事態或有轉機,汪直反應慢了一些,埋怨道:“李仙長,虧你還笑得出來。”
“大功將成,怎可不笑?”李孜省雖是道士裝扮,卻不守道門戒律,向兩人拱手,隨後大咧咧地坐下,到處看了看,“店鋪雖然小些、舊些,倒也別有一番韻致,有什麼好茶嗎?”
“有好茶也沒心情喝。”汪直還是着急,“我們在這裏守了兩天兩夜,什麼都沒做呢。”
“不用做,靜觀其變就好。”
“太子怎麼辦?咱們靜觀其變,太子卻不知在哪裏受苦……”
尚銘插口道:“瞧李仙長的樣子,必有把握。”
李孜省笑了兩聲,汪直也看出端倪,眼睛不由得一亮,“你已經找到太子下落?”
李孜省搖頭,“我只是確信張慨一定會交出太子。”
“那是個瘋子,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?對了,那是李仙長試藥試出來的瘋子。”
“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,張慨不瘋,只是不被世人所容。”
“他什麼時候交出太子,我什麼時候‘容’他。”汪直毫不掩飾心中的惱恨。
“別急,咱們得先滿足張慨的要求,金丹我已經帶來了。”
汪直大喫一驚,“金丹!真的金丹?”
“當然,假金丹會被認出來,平白得罪張慨,莫不如不給。一共二十三枚,都在這裏,宮裏再沒有一枚多餘。”李孜省掏出一隻小包裹放在桌上,輕嘆一聲,“半年光景,消耗八十多枚金丹,總算有所成就。再耽擱一兩個月,金丹就不夠用了。”
兩位廠公面面相覷,尚銘開口道:“李仙長,我們也不多問,什麼能說,你就透露什麼,別再讓我們在這裏亂猜。”
“呵呵,待到事成之後,自然會告訴你們全部真相,現在還有點早,再等個三五天。但是有句話我可以提前透露:兩廠功莫大焉。”
汪直傻笑兩聲,尚銘乾笑兩聲。
李孜省起身,拱手道:“麻煩兩位廠公派人將金丹送給張慨,李某告辭。”
汪直上前攔住,正色道:“功勞多大我不在乎,只想要你一句保證:太子沒事吧?”
李孜省笑笑,“三五天,汪公連三五天也等不得嗎?”
汪直一愣神的工夫,李孜省繞過他走向門口,“對了,待會谷中仙會來,請兩廠放行,任他出入。”
不等兩位廠公提出質疑,李孜省已經走了。
“這算怎麼回事?”汪直指着桌上的包裹。
尚銘掀開包裹一角,“兩廠是臂膀,李仙長是心腹,心腹能指揮臂膀,臂膀卻不懂心腹的用意。”
“有什麼不懂的?無非又是……”汪直及時閉嘴,“嗯,確實不懂,我只是不明白,谷中仙幾次作奸犯科,爲何總能得到原諒與信任?”
“反正是李仙長做主,你我二人肩上的擔子,可以放下了。”
尚銘心情大好,汪直卻不高興,“事有蹊蹺,我得進宮一趟。”
“汪公何必急躁?”
“不行,我必須回去,有勞尚公在此坐鎮,天黑之前我必定回來。”
“好吧。”尚銘勉強答應。
汪直下定決心,剛要出屋,百戶石桂大推門進來,“谷中仙來了。”
“推進來。”汪直道。
“請進來。”尚銘同時道。
兩位廠公互視一眼,汪直無奈地改口:“請進來。”
谷中仙穿着一身厚襖,像是進城買東西的鄉下財主,同樣笑容滿面,比李孜省還要坦然,略一拱手,“兩位廠公辛苦了。”
“你又來幹嘛?”汪直不客氣地問。
“李仙長沒提起過嗎?”
“他說任你進出趙宅,可沒說爲什麼。”
“他沒說,我也不能說。”谷中仙笑道,目光落在桌上的包裹上,“要我帶進趙宅?”
“用不着,我們先派人送進去,然後你再去。”
“聽廠公安排。”谷中仙找地方坐下。
汪直道:“尚公能安排?”
尚銘點點頭,“我派左預進去。”
汪直匆匆離去。
左預敲門進來,“廠公喚我?”
“嗯,兩廠協作,你要多多注意,叮囑東廠的人,寧退勿進,不可與西廠同僚爭鬥,明白嗎?”
“是,屬下明白。”左預其實一點都沒明白,悄悄退出茶館。
坐在一邊的谷中仙卻聽明白了,饒有興致地看向東廠廠公。
尚銘起身,拎起包裹來到谷中仙桌前,在對面坐下,拱手道:“一直沒機會與谷仙人私下交談。”
“仙人兩字絕不敢當,尚公有話要說?”
“沒什麼,只是想對谷仙人說一聲,若有用得着東廠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”
“尚公美意在下心領,暫時沒有勞動東廠的地方。”
尚銘笑了笑,“谷仙人或許不太瞭解,趙宅之內暗潮洶湧,遠不是看上去的那麼平靜。”
“據聞東廠招安不少異人?”
“不多,但是都很重要。”
谷中仙想了一會,“我想李仙長已經說得很清楚,兩廠靜觀其變就好,你們做得已經很好,幫助也很大,不必再做其它事情。”
對尚銘來說,只是做得很多並不夠,他必須參與其中,於是將包裹推向谷中仙,“汪公雖有疑惑,但我相信谷仙人,請你一塊送進趙宅吧。”
谷中仙從懷裏掏出另一個小包裹,“十一枚,我會一塊送進去。”
“天下金丹多半在此,據說何氏也會交出金丹,張慨何德何能,居然獲此厚禮?”
“各有原因吧。”谷中仙拿起兩隻包裹,“尚公還有事?”
尚銘緩緩搖頭,“張慨值得信任嗎?神藥既成,他會不會……獨吞?”
谷中仙大笑,“看來尚公了解的事情不少。”
“一點而已,畢竟東廠負責尋找異人,見過的奇人奇事、聽過奇聞奇說比較多。請谷仙人不必多疑,我很清楚,神藥是谷仙人與李仙長造出來的,首功毫無疑問要歸兩位。我只是想幫點忙,查漏補缺。”
谷中仙笑而不語。
尚銘看到一線希望,立刻起身,彎腰深深拜下,“東廠上下,皆願效犬馬之勞,但憑谷仙人吩咐。”
“呵呵,同爲廠公,尚公……更好說話。”
“以後谷仙人、李仙長必是國師,我還要請兩位多多照顧呢。”
“好吧,還真有一件事或許你能幫上忙。”
“谷仙人請說。”
“胡桂揚。”
“嗯,聽說他又變異人,這對造神藥很重要吧?”
“非常重要,但這個人不易把握,指明的道路他未必會走,需要有人監督,我安排了兩個人,但是還不夠。”
“趙宅裏至少有十位異人聽從東廠命令。”
“不必太多,再有一兩位足矣,必須是胡桂揚比較信任的人。”
“有一位,趙歷行,與胡桂揚是舊相識。”
“我聽說過這個人,很好,讓他盯住胡桂揚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無論如何要確保胡桂揚堅持到最後,其他異人都得讓路。”
“沒問題,趙歷行不敢違揹我的命令。”
“好,暫時就這樣,只要盯住胡桂揚,萬事大吉。”
“張慨和李刑天呢?”
“李刑天自作聰明,其實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小卒子,張慨……算是橫衝直撞的車,讓他們折騰,越亂越好。”
尚銘心中疑惑一掃而空,拱手道:“從今以後,尚某就是谷仙人手下走卒。”
谷中仙大笑,“不敢當,尚公執掌東廠,我與李仙長一心修道,咱們之間沒有爭鬥,本當互相扶持。”
尚銘也大笑,“外面人多眼雜,我就不送谷仙人出門了。”
谷中仙收起兩隻包裹,厚襖遮擋,外人看不出異樣,“告辭,三五日後,與尚公一同領功。”
尚銘目送谷中仙離開,心情大悅,等了一會,再次喚進左預,命他給趙阿七傳命。
左預連連點頭,沒敢多說什麼。
另一頭,汪直的心情更差了,他能進宮,卻見不到皇帝,就連最受寵幸的萬貴妃也幫不上忙。
汪直只得再回觀音寺衚衕,半路上被自己的部下攔住。
“有急事?”汪直驚訝地問。
石桂大探頭進轎,小聲道:“東廠向谷中仙獻媚。”
汪直冷笑一聲,“早料到會是這樣,你還打聽到什麼。”
“谷中仙讓東廠專盯胡桂揚。”
“胡桂揚是西廠的人,用得着東廠去盯?你去安排一下,天黑之前我要見他。”
石桂大應是,卻沒有走開。
汪直道:“你小子有屁快放,別跟我裝模作樣。”
“屬下只是有些疑惑。”
“說。”
“谷中仙輕易不說實話,怎麼會被東廠拉攏?此人志不在朝堂,屬下想不明白東廠能提供什麼好處令谷中仙心動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谷中仙拋出胡桂揚,必是障眼之法,他在趙宅內另有目標。”
“張慨?”
“或許。”
“‘或許’有什麼用?你去給我查個明白,儘快。”
“是,屬下這就去查。”
“不可打草驚蛇,李孜省畢竟是爲宮裏做事,西廠不能壞他的大計。”
“廠公放心,我有辦法。”
“嗯,你雖然年輕,百戶當得也不久,但是隻要功勞足夠,再升個一兩級完全沒問題,我的年紀也不大啊。”
“屬於怎敢與廠公相比?”石桂大笑道,心中已有計劃。
第三百三十八章 收回
“嗯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很好。”
“因爲我是異人。”
“還因爲羅氏。”
“關她何事?”
“別說你在她面前心如止水,我一來,你就……早有準備啊。”
“哈哈,那你豈不是佔了便宜……哎呀……”
胡桂揚將身邊的人緊緊摟在懷中,好讓她掐得輕一些,在她耳邊輕聲道:“你又讓我變回凡人,辛苦積攢的上進之心全沒了。”
這一刻,他們與普通夫妻一樣耳鬢廝磨,爲一點小事爭風喫醋,這一刻,胡桂揚突然醒悟,身爲異人的他是多麼陌生。
何三姐兒輕輕摩挲他的臉頰,妒意盡去,“上進是好事。”
“你認得梅娘子與梅郎中嗎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若上進,就得跟他們一樣,見面先要你的金丹,然後再做其它事情。”
“你以爲自己是異人,就能打敗我了?”何三姐兒翻身下牀,窸窸窣窣地穿衣。
胡桂揚也坐起來準備下牀,“我已經很謙虛了,異人的功力被稱爲‘神力’,這可不是白叫的。”
“別下來。”
“我去點燈,我還沒有看清你的樣子。”
“跟你記憶中的一樣。”
“你要走?”胡桂揚喫了一驚。
“我來過了,當然要走,我又不是異人。”
“你來就爲……這個?”胡桂揚覺得有些受辱。
何三姐輕笑一聲,“我是來幫助你的,記得嗎?”
“怎麼幫?谷中仙說李刑天聽你的話……”
“不必多問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“什麼安排好了?”
“很快你就會知道。”
“你拿金丹做交易了?”
何三姐兒在黑暗中靠近,“保留一點上進之心吧,別太多,變得像梅氏夫妻,也別太少,那樣咱們就沒機會見面了。”
胡桂揚伸手要握她的胳膊,卻抓了個空,幽香遠去,寒意驟至,彷彿潰堤之水。
胡桂揚坐了一會,喃喃道:“我還真不是她的對手,這可有點奇怪,難道她找到了金丹的更多用途?”
何三姐兒自稱既非異人也非凡人,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議。
他倒在牀上,回憶何三姐的容貌,慢慢睡去。
次日一早,胡桂揚起牀,雖然只睡了很短時間,卻感覺精神百倍,連功力似乎都增加幾分。
剛一出房門,趙阿七迎面走來,笑道:“師兄昨晚休息得不錯啊。”
“非常不錯。”胡桂揚無意隱瞞,也不願明說。
“金丹已經齊了。”
“都齊了?”
“朝廷、谷中仙、何氏手中的金丹都已送到。”
“太子丹還真有本事。”
趙阿七走近幾步,小聲道:“東西兩廠決定聯手,咱們之間再無隔閡。”
“算是真正的同夥?”
“對,同夥。”
“還是靜觀其變,等候外面的命令?”
趙阿七點頭,“午時前後,請師兄去趟前院,有人想見師兄一面。”
“誰?”
“我不知道,只是轉送消息而已。”趙阿七又笑了笑,同樣妒意盡去。
外面傳來蕭殺熊的聲音,“出來!所有異人都出來!李刑天有話要說。”
異人紛紛走出房間。
李刑天搬來一張椅子,放在庭院中間篝火的灰燼上,屁股坐着椅背,腳踩椅座,像是要對嘍囉們訓話的山寨頭目,腳邊放着一隻布袋。
異人還真像嘍囉一樣圍着他,不敢靠得太近,也不敢離得太遠。
“人逢喜事精神爽,春暖花開蝶自來。”李刑天大概是對這句詩很得意,微笑着點點頭,繼續道:“總之今天有喜事,大家肯定高興,有些人還會特別高興。”
李刑天目光掃過衆人,“極品金丹都送來了,一共三十九枚。”
消息本已傳開,異人個個興奮,聽到數目之後,臉上的喜悅卻不增反減。
李刑天哈哈大笑兩聲,“四十幾對異人,卻只有三十九枚金丹,該怎麼分配?你們以爲我與太子丹沒想到這件事嗎?我倆能當異人首領,靠的可不是蠻力,還有聰明才智。”
有人壯膽問道:“怎麼分?又要比武?”
李刑天臉色一沉,“我還沒說呢,你亂猜什麼?”停頓片刻,“當然是比武,異人以神力見長,不比武難道比詩嗎?”
沒人再敢多問,李刑天看了一圈,反而失望,“不該猜的時候亂猜,該問的事情卻沒人開口,你們這些異人……唉,落花雖有意,流水卻無情。此次比武一點都不復雜,上次獲勝的異人,輪流向我發招,是強是弱我一試便知。三十九枚金丹、四十四對異人,最弱的五位,抱歉,必須讓出機會,你們的運氣不好。”
獲勝的異人互相看看,衡量自己在衆人當中的實力,那些“藥人”也看到一線希望,立刻有人問道:“我們也能向李大俠出招嗎?”
“與你們何干?”李刑天詫異問道。
小譚上前兩步,顫聲道:“上一輪比武所有人自尋對手,不夠公平,有人神力雖強,只因對手更強,被劃爲弱者。這輪試招比較公平,所以我們覺得……”
李刑天站起身,厲聲道:“你覺得上輪比武不公平?”
小譚嚇得臉上失色,馬上退回到人羣中,一個字不敢多說。
“我安排的比武,沒有不公平的,上輪比武讓你們自選對手,就是看你們的自知之明——一羣糊塗蛋,跟你們說不明白。誰先來?”
“我。”
在李刑天面前,極少有異人敢於搶先,胡桂揚卻是個例外,笑呵呵地走過來,他本來就愛笑,今天的心情格外舒暢,自然更是笑個不停。
李刑天微一皺眉,“你已經去除病症,不需要金丹……”
“給大家帶個頭兒,而且我很想知道自己的功力有多強。”
周圍有人發出笑聲,胡桂揚初成異人,在江東俠的幫助之下才能強迫“藥人”獻功,這時卻要弄清自己有“多強”,聽上去十分可笑。
胡桂揚不在意,笑道:“這就開打嗎?”
李刑天又坐在椅背上,“笑什麼?胡桂揚起碼有這個膽量。好,給你一次機會,你向我出拳,用盡全力。”
“幾拳?”
“隨你。”
胡桂揚握緊拳頭,猛地擊出。
李刑天隨手接招,一把抓住胡桂揚的拳頭,身形不動,椅子也不動,僵持片刻,輕輕一推,胡桂揚連退四五步才勉強停下。
“怪不得大家怕你,我們的神力是大大小小的土堆,你就是一座高山啊。”胡桂揚敗得心服口服,不想再出第二拳。
李刑天咧嘴而笑,這纔是他喜歡聽的話,“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大家不是怕我,而是敬我,因爲我爲異人謀取利益。我說得沒錯吧?”
異人紛紛稱是。
“排隊,挨個向我出拳!”李刑天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