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名丫環沒一個開口,顫抖得更劇烈了。
胡桂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已經問過了,她們睡得沉,什麼也沒聽到。”
本來孫二嬸和一名丫環陪在小柔身邊,可小柔情緒不穩,聽到一點聲響都會變得十分激動,孫二嬸只好帶着六名丫環睡在另一間暖閣的炕上,天亮之後,小柔這邊悄無聲息,衆人以爲她太累了,貪睡一會也正常,因此沒有催促,反而壓低聲音,不敢打擾。
直到日上三竿之後,孫二嬸纔有些不耐煩,敲門進屋,結果看到的是一具死屍,她總算還保持着幾分冷靜,沒有大叫大嚷,而是找來胡桂神、胡桂猛兄弟。
兄弟兩人該查的都查了,該問的都問了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。
“請兩位哥哥到外面說話。”胡桂揚帶頭出門。
胡桂大仍守在院門口,外面很安靜,衆人大都集中在前院,後院少人。
出了屋子,大哥胡桂神稍顯輕鬆,拱手道:“恭喜三六弟,聽說你被授予燕山前衛百戶之職。”
“試百戶。”胡桂揚再次糾正,看看大哥,又看看五哥,說:“兩位哥哥有什麼看法?”
老大胡桂神皺眉沉默,不願開口,老五胡桂猛說:“各方都舉薦你來查案,當然由你說得算。”
“好。”胡桂揚再不推辭,“首先,將弔唁的人都攆走,只留自家人,關門閉戶。”
第一條就不同尋常,連守在門口的胡桂大也驚訝地扭過頭來。
“這……不太合適吧?”胡桂神侷促不安地看向老五胡桂猛,雖說正在爭奪家長之位,兩人仍保持兄弟間的友善。
胡桂猛的眉頭皺得更緊,“來的客人都是左鄰右舍,還有義父的親友,攆走的確有些無禮。”
“可惜十三弟和十六弟不在,這兩人一文一武,肯定能幫上大忙。”胡桂神雖是大哥,遇急卻顯慌亂。
胡桂猛倒不覺得需要幫助,“咱們都跟隨義父查過那麼多案子,難道還解決不了這點小事?妖狐是假,顯然是義父的仇人在搞鬼,派兄弟們明查暗訪,三天之內必然水落石出。”
老大、老五談了一會,突然注意到胡桂揚一直不吱聲,胡桂神道:“三六弟,你還有什麼想法?”
胡桂揚兩手一攤,“什麼想法?待會我再去見袁大人,讓他馬上給我任命狀,然後再去東廠、西廠,各要一份正式的任命,名正言順之後再開始查案。”
老五胡桂猛臉上變色,老大胡桂神尷尬笑道:“三六弟嫌我們囉嗦了,好,你做主,可是總得解釋一下爲什麼要把客人請走。”
“因爲這只是開始,殺人還會繼續。”胡桂揚不管在場的三位兄弟有多驚訝,走出幾步,猛地轉身,“五哥不會撒謊,而且多位兄弟都看到了,義父身上沒有明顯的新傷。”
“我當然沒有……你接着說。”胡桂猛壓下心中的不滿。
“小柔身上卻有四道傷口,顯然是要告訴衆人妖狐再現。”
“小柔出事了?”守在門口的胡桂大喫了一驚,他一直來回跑腿,不知道屋裏發生了什麼。
沒人理他,胡桂揚繼續道:“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,不管義父是怎麼死的,都與妖狐無關,而妖狐想要貪爲己功,所以暗殺小柔,接下來,很可能還會再度動手,以造成滿城風雨。”
老大胡桂神咳了一聲,提醒道:“義父之死未必與妖狐無關,三六弟先別急着下定論。”
胡桂揚仍自顧說下去,“妖狐未必是同一個人,甚至未必是同一個團伙,只是因爲名聲太響,所以被奸人利用。”
“這……爲什麼啊?”胡桂神十分不解。
“抓住兇手,就知道爲什麼了,而兇手就在咱們中間。”
另外三人面面相覷,都不接話。
胡桂揚解釋道:“我說‘咱們’,不是指咱們兄弟四個,是這所宅子裏的所有人,所以要將客人都送走,關上大門,挨個調查。”
還是沒人接話,小院裏陷入不安的平靜。
梆梆,敲門聲驟響,把幾個人都嚇一跳,尤其是胡桂大,整個人跳了起來,喝了一聲:“誰?”
“我,你二叔,大白天鎖門幹嘛?你是哪個?怎麼跑女眷院裏了?”
胡桂大吐舌退到一邊,一句也不敢回答。
胡桂揚走過去開門。
孫龍一愣,“怎麼是你?在錦衣衛見到袁大人了?你二嬸呢?住在這裏不回家啦?”
“二叔,我要借你家一用,請客人都去那裏弔唁。”
“呃……借可以,但是你……”
“二叔與義父交情非淺,所以你得留在這裏。”
“幹嘛?”老頭子糊塗了。
“或許你就是兇手、就是妖狐。”
孫龍又一愣,隨後撲向胡桂揚,“我讓你胡說八道!”
“小柔死了,身上有利爪傷口,二嬸親見。”胡桂揚極快地倒出這幾句話。
孫龍住手,保持張牙舞爪的姿勢,“又死一個?”
“又死一個,妖狐再現,必有所圖,你們都讓我查案,好,那就先從自己人查起。”
第九章 口供
孫龍親自出面,將前來弔唁的客人送到自己家,少不了要做一番解釋,還得表達歉意,好在趙瑛生前性子古怪,連帶着義子們也都有“怪名”,衆人倒是見怪不怪了。
部分義子已經成親,家就在附近,都回去通知一聲。
華燈初上,除了孫龍夫妻,趙宅裏已無外人,所有人都聚集在前院,分成幾夥,一夥是三十四位義子,還有六位沒回北京,另一夥是孫龍夫妻和六名丫環,還有一夥是十名男僕。
趙瑛是武人,家裏義子衆多,所以固定奴僕只有這不到二十名。
雖然胡桂揚等人守口如瓶,小柔遇害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,此次聚會唯獨她缺席,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。
院子裏五十多人都沉着臉。
老大胡桂神先開口說話,故作輕鬆,先是當衆恭喜三六弟即將成爲燕山前衛百戶——他不說“試”字,胡桂揚沒機會糾正——然後正式宣佈胡桂揚負責調查義父死因,家中所有人都要聽從安排、有問必答。
這都不是新消息,只是由胡桂神當衆說出來,顯得正式一些。
胡桂揚上前幾步,轉身面對衆人,對這些人他都熟悉,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姓名、綽號以及怪癖,與大多數人打鬧過、喫喝過,小時候同臥同起,稍大一些並肩作戰,現在,他將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得罪人。
在衆人眼裏,三十六郎胡桂揚可從來不是潛在的英雄、預料中的領袖。
“呃,那個……兇手就在你們中間。”
此言一出,院子炸鍋了,怒斥聲、質問聲、辯解聲混成一片,甚至有人指着胡桂揚大罵。
胡桂揚無動於衷,他在兄弟們當中素無威信,激起這樣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,反倒是大哥、五哥出面彈壓,沒多久,人聲消散,大家都將不滿藏在心中。
“從現在開始,大門緊閉,沒有我的許可,誰也不許進出,就算錦衣衛頂頭上司來了,也是一樣。”
有人發出冷笑,胡桂揚卻露出微笑,“然後玩個小遊戲,從現在開始,家裏的任何人不能獨處,隨時隨地,至少要三個人待在一起,互相監督、互相作證,誰違反,誰就要被關押起來。”
“大小解呢?”“睡覺呢?”“關在哪?”“誰訊問?”
胡桂揚不作回答,繼續道:“然後就是口供,每個人都得交待前天、昨天、今天的具體行蹤,要詳細一點,這種事兄弟們都熟,不用我多說。”
“這裏有五十多人,還要詳細的口供,彼此還得驗證吧,至少要十天才能問過一遍,這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。三十六,你還是省省吧,查案的方法很多,不用非得這麼麻煩。”有人不客氣地提出反對,不叫“兄弟”,直稱“三十六”。
胡桂揚脾氣好,笑道:“反正閒着也是閒着,大家互相訊問、驗證,順便談談心,咱們兄弟可是很久沒秉燭夜談了。”
冷笑聲還是不斷,可大哥、五哥不吱聲,其他人也就忍了。
家中的奴僕也要接受訊問,孫龍從前是巡捕廳百戶,就由他負責此事。
“明天中午之前,我要口供,二叔那邊可以稍晚一點。”人聲喧鬧,胡桂揚不得不抬高聲音,舉起雙手問道:“誰來和我配對兒?”
沒人搭理他,衆義子各找夥伴,胡桂揚也不着急,舉手等着。
“咱們兩個互相問口供吧。”老五胡桂猛走過來,神情一如既往的陰沉。
“好啊,就缺一位筆錄了。”
他們追隨義父趙瑛多年,學的是錦衣衛審犯的手段,訊問、用刑、記錄必須各有其人,不可同時兼任,條件許可的話,最好有其它衙門的人旁聽。
兄弟間的訊問比較簡單,不必用刑,無需旁聽,但是得有第三者將問答記錄在案。
“二叔,麻煩你先給我們當回筆錄。”胡桂猛向不遠處的孫龍喊道,語氣溫和,看向三六弟的眼神卻是冷酷的。
孫龍負責訊問將近二十名奴僕的口供,但這些人都不是主要的懷疑目標,因此任務並不繁重,他梗着脖子,步伐沉重,像是在踩水車,走過來說:“誰也不準拽文,太難的字我可不會寫。”
“我們又不是秀才,想爲難二叔,也沒這個本事啊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人羣散開,分別去往不同的房間,胡桂揚等人去前廳,在棺材邊上互問。
孫龍找來筆紙,胡桂猛鋪紙,胡桂揚研墨,老頭子握住筆,輕輕沾墨,“說慢點兒。”
兄弟對面站立,胡桂揚問:“誰先問?”
“你。”
“嗯。請二叔開始記錄,訊問者:胡三十六桂揚,被問者:胡五桂猛。”胡桂揚等了一會,見孫龍停筆才往下說:“五哥,你找我接受訊問,讓孫二叔做筆錄,是因爲你的行爲最可疑嗎?”
胡桂猛臉色鐵青,一邊的孫龍笑了一聲,“小子,你帶着這張嘴能平安活這麼大,足見兄弟情深。”
胡桂猛緩緩道:“義父過世的前天晚上,的確是我護院,二更時查過一次,四更時又查一次,沒有異常,陪我一起的人有九弟胡桂英、二一弟胡桂智。發現義父不行之後,丫環們第一個通知的人也是我,隨我一塊前去查看情況的人是九弟胡桂英。隨後抬送遺體的人比較多,我記得的人有二哥胡桂威、九弟胡桂英、十八弟胡桂奮……丫環小柔昨晚遇害,我的確該負一些責任,我光顧着尋找義父的遺體,沒有安排護院的人,自己也沒有再做巡查,給兇手可乘之機。”
孫龍停筆,“老趙也太偷懶,給四十個乾兒子隨便起名,這誰能記得住啊。”
“我再慢點。”胡桂猛道,沉吟片刻,繼續道:“我的確比較可疑,至於是不是‘最可疑’……”
“我就這麼一說,五哥別當真。”胡桂揚又露出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笑容,接下來他提出的問題就正常多了,只是比較細緻,幾乎將三天來的每個時辰都問到了,胡桂猛自己就是錦衣衛,對這種問法倒不在意,有問必答,而且都有佐證。
“前晚二更到四更,五哥在家睡覺,五嫂能證明吧?”
胡桂猛瞪着三六弟,從嘴裏吐出一個字:“能。”
胡桂揚還以微笑,“我問完了,五哥開始問我吧。”
胡桂猛同樣報出姓名,開始一句一句地提問,最後他說:“義父過世的前晚,你在家睡覺,小柔遇害的昨晚,你在前廳睡覺,身邊沒有外人,所以無法證明。”
“要不說早點成親好呢,就連睡覺,身邊都有證人。”
胡桂猛哼了一聲,“我問完了,還有幾句話,二叔不用記了。三六弟,我真不明白你弄這一出有什麼用?義父帶咱們的時候,都是先找到足夠的證據,然後再抓人問口供,對方是否撒謊,咱們心中有數。像你這樣問話,如同兒戲一般,怎麼可能問出結果?”
“要說不明白,我最不明白,爲什麼義父非要提起我的名字?爲什麼大家非要讓我查案?既然非我不可,這就是我的查案手段,與義父可能不太一樣,但是未必不好用。再說,我總得做什麼吧?總不能幹等着兇手再次出現。”胡桂揚眨下右眼,轉向孫龍,“二叔,你也得錄份口供。昨晚你和二嬸裏應外合,嫌疑不小。”
“小王八蛋,就知道你有這一手,問吧,不讓你問,老五問。孃的,裏應外合……見過這麼老的妖狐嗎?”
換成胡桂猛訊問,胡桂揚筆錄,又一份口供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