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名義子急忙衝過來,扯住胡桂揚,制止他的行爲。
老大胡桂神再不能沉默了,上前道:“三六弟,你想幹嘛?”
“查案的第一步就是檢查屍體,有什麼不對嗎?”胡桂揚一臉茫然。
“這是義父,不是外面的普通人。”胡桂神身寬體厚,擠開了三名兄弟,擋在胡桂揚和棺材中間,“義父遺體剛剛入棺,怎麼能再打開?”
胡桂揚後退兩步,“爲什麼不能打開?如果義父活着,絕沒有這些顧忌。”
胡桂神還是搖頭,“不行,義父的遺體動不得,你想查案,家裏的人隨你詢問,就是不可開棺。”
老五胡桂猛雖要爭奪首領之位,這時卻也站在大哥一邊,搖頭表示拒絕開棺。
胡桂揚也不勉強,“好吧,那就先詢問。大哥,義父是不是你殺的?”
胡桂神臉上變色,“胡說什麼,我這幾天根本不在城裏。”
“通州離京城沒多遠,殺人再出城,也是可能的。”
胡桂神怒道:“三十六,你受人指使想要栽贓給我嗎?”
“我可不敢,大哥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了,不必顧左右而言他。”
胡桂神臉成豬肝色,冷冷地道:“不是,再說義父怎麼過世的還不確定。”
胡桂揚點點頭,似乎接受了大哥的說法,目光轉動,很快落在五哥胡桂猛身上,提出同樣的問題:“五哥,義父是你殺的嗎?”
胡桂猛神情僵硬,“不是。”
“大哥的理由是他不在京城,五哥的理由呢?”
“忠心、孝心就是我的理由。”胡桂猛越顯冷淡。
胡桂揚笑了,“我換個問題,五哥以爲義父是病故還是被害?”
“看樣子是病故,但我不確定。”胡桂猛很謹慎,不想落下口實。
胡桂揚轉向其他兄弟,“有人知道嗎?就別讓我一個一個問了。”
沒人吱聲。
胡桂揚道:“瞧,這就是爲什麼必須開棺驗屍,如果確定是病故,明天我就報給錦衣衛結案,如果不是,我才能繼續查下去。”
衆義子互相看了看,尤其是胡桂神、胡桂猛兩人,對視良久,胡桂猛扭頭,胡桂神讓開位置。
胡桂揚又走棺材前,“誰來搭把手?”
等了一會,胡桂大走過來,一副做了錯事的緊張模樣,低着頭,與三六哥一塊抬開棺蓋。
“啊!”胡桂大手裏還抬着棺蓋,嘴裏發出一聲驚叫。
胡桂揚不動聲色,只是臉上再沒有笑容。
附近的幾名義子先探頭查看,無不大驚。
家裏一整天都有人,棺內的屍體竟然不見了。
第六章 丫環小柔
至少十五名義子親眼見過義父的遺體,其中七八人還親手觸碰過,老五胡桂猛就是抬屍者之一,所以比其他人更顯驚訝與意外,探身盯着空蕩蕩的棺材,好一會說不出話來。
胡桂揚放下棺蓋,噗嗤笑了一聲,“哪位兄弟這麼會開玩笑,竟然把義父藏起來了。”
衆人都擠過來查看,隨後對胡桂揚怒目而視,好像這都是他的錯。
“要不是我堅持查看遺體,怕是隻有到出殯那天你們纔會發覺到棺材太輕——未必,義父選的這口棺材又厚又沉,少一具遺體輕不了多少。”
老大胡桂神不得不開口了,先是對胡桂揚道:“三六弟,少說幾句。”隨後向老五胡桂猛道:“老五,你看呢?”
胡桂猛上午親手將義父遺體送入棺材,這時最尷尬,臉上卻一點也沒顯露出來,冷冷地抬高聲音道:“其他人退下,我與大哥商量一下。”
與胡桂猛關係較好的義子們先退下,其他人等老大胡桂神給出暗示之後,陸續離開。
胡桂揚混在人羣中也往外走,三九弟胡桂大在他身邊小聲道:“三六哥,你該留下吧?”
胡桂揚噓了一聲,出門才道:“早說過,我管不了這件事,最後還是得大哥、五哥出面。”
義子們在庭院裏分成幾夥,幾個人留在胡桂揚身邊,胡桂大問:“義父的遺體怎麼會沒呢?大家明明都在家,就算偷走屍體,也帶不出去啊。”
大家議論紛紛,胡桂揚一開始不說話,突然冒出一句:“沒準是義父自己走出去的。”
夜色籠罩,冷月高懸,寒風瑟瑟,院子裏雖然站着三十來個大活人,幾名義子聽到胡桂揚這句話還是感到一陣恐懼。
胡桂揚笑了幾聲,“在義父身邊待了這麼多年,你們竟然還信這種鬼話?哈哈。”
在衆人不滿的目光中,胡桂揚轉身離去,別人都巴不得他走開,只有胡桂大猶豫一會,還是追上來,“三六哥,你要去哪?”
“你這話是替誰問的?大哥還是五哥?”
“三六哥,你、你別亂說……”
“不想回答就算了,我要去後院。”
“後院?”
“嗯,見一見義父最心愛的丫環,兄弟們念念不忘的小柔。”
“又亂說,是你念念不忘,我可……我可沒有。”
“嘿嘿,小三九,懂得不好意思和撒謊了,你真是長大了。”
胡桂大承認自己在嘴上爭不過三六哥,只好哼哼幾聲,緊走幾步,攔在前面,“等等,這個時候去見義父的丫環,不合適吧。”
胡桂揚沒有回答,而是抬手指天,胡桂大抬頭看去,只見孤冷的半輪彎月,別無它物。
胡桂揚趁機繞過胡桂大,“義父已經丟了,再不抓緊時間,只怕連丫環也要失蹤。”
後院的正房裏平時不住人,趙瑛通常在東廂的小跨院裏過夜,丫環們也是如此。
跨院的大門緊緊關閉,胡桂揚輕輕敲了兩下,胡桂大還是跟過來,但是沒有再阻止。
胡桂揚抬起手,剛要再敲,裏面突然轉來一個嚴厲的聲音,“哪個小王八蛋?”
“二嬸,是我。”胡桂揚一聽就知道這是二叔孫龍的妻子,脾氣比丈夫還要暴躁。
“趙家這麼多幹兒子、溼兒子,我知道你是誰?”
“我是胡桂揚,還有胡桂大,他排行三十九,個子不高,經常給義父跑腿……”
胡桂大扯三六哥的袖子,讓他少說幾句。
院內的聲音稍稍緩和,“哦,是你小子,老頭子的確說過你要過來,可現在這麼晚了……明天再來吧。”
“明天我要去錦衣衛,怕是沒有時間。簡單幾句話,問過就走,請二嬸通融。”胡桂揚客客氣氣。
門裏沉默了一會,孫二嬸道:“好吧,你就站在外面,我把小柔帶出來,你隔着門說話。好歹是一戶人家,得守點規矩,趙大哥沒了,你們更得小心在意。”
“是是,二嬸說得對。”胡桂揚越發客氣,站在旁邊的胡桂大忍不住撇嘴。
等了好一會,門裏傳來窸窣聲音,隨後是孫二嬸男人般的粗硬嗓門,“你們說話吧。小柔,別害怕,我就站在這兒,沒人敢欺負你。”
“是,奴家謝過二嬸。”另一個柔弱的聲音低低道,全沒有白天指責衆義子是妖狐時的瘋意。
胡桂揚咳了一聲,“小柔姑娘這一天不好過吧?”
胡桂大抬腳輕輕踢了三六哥一下。
“有勞少爺過問,奴家白天一時驚慌失措,亂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,請少爺代奴家向諸位少爺請罪。”
“大家都不在意,小柔姑娘……”
胡桂大低聲提醒:“問正事。”
胡桂揚又咳一聲,“我想問問義父的事情,小柔姑娘爲何說義父爲妖狐所害?”
“我……我被嚇糊塗了,把老爺身上的舊傷當成了新傷,以爲……我只是隨口亂說,當不得真……”
“請小柔姑娘再仔細回想一下,昨晚可曾發現異常,不用避諱,上司委託我查案,我自會替你做主。”
“多謝少爺,奴家……剛剛說的都是實話……”
孫二嬸的聲音加入進來,“行了,大半夜的,說幾句得了,早點歇着吧,明天事情還多着呢。”
門內腳步聲遠去,胡桂大小聲道:“三六哥,跟我們你可從來沒這麼客氣。”
“你若有花容月貌,我對你也客氣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切,你這就叫……叫……”
“重色輕友,別不好意思說出來。”
“對,就是重色輕友。”
胡桂揚抬頭望了一眼天空,“這都是義父教給咱們的啊。”
“嗯?義父纔沒有……”
“乾孃一過世,義父就買來幾名丫環,從此縱情聲色,他這是以身作則,告訴咱們一個道理:多年辛苦都是一場空,美酒、美人最實在。”
“呸呸呸,你又胡說八道,義父絕沒有這個意思。”
“哈哈。”胡桂揚轉身走開,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,“大哥、五哥估計已經商量好了,把小柔的話轉告一下,應該就沒我什麼事了。”
“義父的遺體呢?”胡桂大追上來提醒道。
“只要沒有妖狐,東廠、西廠都不會感興趣,自然也就不會再委託任何人查案。至於義父的遺體,這隻能算是家務事,用不着我來查。”
胡桂大一愣,腳步放緩,馬上加快腳步,與三六哥並肩走到前院,沒見到人,其他兄弟都回前廳了。
“三六哥,你是說咱們兄弟當中有人盜走遺體?”
“這是唯一的解釋,除非世上真有鬼神。”
快到前廳門口時,胡桂大嘆息道:“我寧願這是鬼神所爲。”
廳裏,中間仍然擺着棺材,義子們按排行分列兩邊,胡桂揚與胡桂大站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胡桂神畢竟是名義上的大哥,只有他站在棺材邊上,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,正好看見胡桂揚,招招手,“三六弟,過來。”
胡桂揚沒辦法,只得走到大哥面前,往棺材裏又看一眼,裏面還是空的。
“我和五弟商量過了,義父遺體丟失一事,還是得由你繼續查下去。”
“大哥、五哥太看重我了,我剛剛問過小柔姑娘,她承認自己並沒有看到所謂的妖狐,明天我去錦衣衛,當面向袁大人稟明此事,也就該結束了。既然無關妖狐,東廠、西廠大概也不會感興趣,找回遺體這件事,還是大哥、五哥主持吧,我做不來。”
胡桂神沉吟未決,老五胡桂猛上前道:“只能是你,別人都不行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我不幹,你們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裏推。”
“難道你不想找回義父的遺體嗎?”
“想,但我沒本事帶頭查案,還是給大哥、五哥打下手吧。”
胡桂猛眉頭緊皺,老大胡桂神插口道:“義父生前畢竟單獨提起過你的名字,大家都聽到了,三六弟,事情還是得交給你,有什麼要求,你就說吧,當着衆兄弟的面,我和老五肯定滿足。”
胡桂猛也道:“對,查案期間,你就是我們的頭目,大家都聽你的。”
胡桂揚尋思一下,轉動目光,看向其他兄弟,直到所有人都點頭或是開口表態之後,他才長嘆一聲,說:“好吧,既然諸位兄弟堅持,我就勉爲其難,至於要求,我還真有幾個。”
“你說吧。”胡桂猛有點不太耐煩。
“第一,明天上午我去錦衣衛見袁大人,得到他的許可與任命,我就接手此案,如果袁大人不同意,或者含糊其辭,那還是算了。”
袁彬是趙瑛與義子們的最大靠山,凡事必須得到他的支持纔算名正言順,這個要求並不過分,胡桂神、胡桂猛等人都表示同意。
“第二,既然是查案,就沒有兄弟情分可言,到時候有做得不對的地方,提前請諸位兄弟諒解。大哥、五哥再有什麼事,不要避着我,否則的話,我只能懷疑你們別有用心。”
前幾句還算合理,後兩句卻有點過分,即使胡桂揚笑着說出來,胡桂神、胡桂猛還是很尷尬,一個連咳幾聲,一個怒目圓睜。
“怎麼樣?大哥、五哥同意嗎?”胡桂揚笑着追問。
胡桂神勉強點頭,“以後有事叫上你就是。”
胡桂猛也只能點頭,“只要能找回遺體,都聽你的。”
“那就好,其它條件等我想起來再說,現在——請你們都出去吧,我要和義父單獨待一會。”
棺材裏空空如也,胡桂揚卻說要與義父單獨相處,雖說趙瑛的義子大多不信神,聽到此話卻也汗毛直豎。
胡桂揚做出驅趕的動作,衆人只好退出,老五胡桂猛走在最後面,低聲道:“一定得找回遺體,還得查出是誰……”胡桂猛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衆兄弟,沒再說下去。
胡桂揚只是點頭,等到衆人都走出去,他回到棺材邊,低頭自語:“義父,你出的真是一道難題。”
又站一會,胡桂揚抬腿邁進棺材,竟然躺了下去,調整身姿,讓自己舒服一些,“我還是先睡一覺吧。”
第七章 靠山
棺材裏躺久了,沒有一開始那麼舒服,胡桂揚睡着得比平時晚一點。
次日一早,胡桂大主動給胡桂揚當跟班,“總得有人給你跑腿兒吧?”他說。
於是兩人一塊前往錦衣衛。
他們到得比較早,衙署剛剛開門,從前在南司任職的趙瑛可以隨便進入,兩名義子還沒有成爲正式的錦衣衛,自然沒有這個資格,只能等在街上。
胡桂大認得門前的胥吏,前去通報,很快回來,“袁大人還沒到呢,等會兒吧。”
大街寬暢整潔,到處都有官兵守衛,沒多少閒人來往,兩人站在牆邊等候,胡桂大嘆道:“從前義父來的時候,很少等候,總是能立刻見到袁大人,偶爾要等,也是坐在班房裏,這纔不到兩天……人走茶涼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?涼得也太快了些。”
“你非要喝那杯茶,纔會覺得茶涼,乾脆別爭,也就無所謂涼熱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胡桂大有點糊塗了。
“查完這起案子,我就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胡桂大更加糊塗。
“離開這裏,去南京,江南是繁華之地,買幾畝好田,遠離是非,悠閒度日。”胡桂揚微抬起頭,悠然神往。
胡桂大發了一會呆,“說得輕鬆,你有錢嗎?”
“錢的確是個問題,我倒是攢下一點銀子,大概夠路費。”
“這不就結了。”
“可以販私鹽,那是一本萬利的買賣,只需三五年工夫就能賺個幾千兩,然後就能實現夢想了。”
胡桂大扭頭看了一眼錦衣衛大門,覺得三六哥的膽子太大了些,小聲道:“販賣私鹽是重罪,咱們明明是官兵,再怎麼着也不至於淪落當賊吧,義父若是還在……”
“所以我一直沒離開嘛,就是等着這一天,等義父過世,我就自在了,咱們都自在了,可以重新選擇一種活法。”
胡桂大直搖頭,“我有活法,就是努力查案立功,爭取儘快成爲正式的錦衣衛,從此衣食無憂,比種田好多了。”
“呵呵,既然如此,你就別怪‘人走茶涼’,想拿朝廷俸祿,就得忍受官家的冷淡,別說是茶涼,就算是一桶尿……”
“三六哥,你別說了,我明白你的意思,再說下去我有點噁心。”
“哈哈。”
陸續有官吏進入錦衣衛衙署,卻都不是袁彬,天氣有點冷,胡桂大輕輕跺腳,忍不住抱怨道:“不是袁大人請咱們來的嗎?唉,若是義父還在……說這個沒用。”
胡桂揚伸個懶腰,“走吧,別等了,估計袁大人有事,今天不會來了。”
“萬一來了,見咱們不在,袁大人豈不是會生氣?”
“讓他衝我發火吧,反正我沒想進錦衣衛。”
胡桂揚抬腿要走,胡桂大死死拽住一條胳膊,“這可不行,你不想當錦衣衛,我們還想呢,袁大人若是怪罪,肯定不會只怪罪你一個人,會把我們都連累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胡桂揚停下,笑道:“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胡桂大衡量片刻,“只要能做到,我都答應。”
“你肯定能做到。如果我沒看錯,你以後肯定能成爲錦衣衛。”
“那敢情好,託你吉言。”
“我呢,十有八九就是呼嘯江湖的私鹽販子了,沒準哪天咱們狹路相逢,到時候你放我一馬吧。”
“三六哥,你……你真要走啊?那可不成,我不同意,大哥、五哥誰掌家,也不會同意的。”
胡桂揚大笑,笑得錦衣衛門前的官兵側目而視,胡桂大紅着臉說:“三六哥,你又開我玩笑。”
胡桂揚只是笑,半晌道:“人生在世,說不定就是一場大笑話呢,該笑就笑,不該笑也要笑。”
胡桂大不認同這樣的說法,“三六哥,你是個怪人,從小就怪,長大了更怪。”
胡桂揚輕輕哼起一首小調,不再搭理三九弟,誰也看不出這是家裏有喪事的人。
將近中午,胡桂大也有點急了,明知袁大人沒來,還是去打聽了兩次,結果都是失望而歸,最後一次還受到訓斥,他紅着臉回來,再不敢去問了。
斜對面的衙署裏走出一人,四處張望,胡桂大驚訝地說:“那不是袁大人身邊的隨從嗎?怎麼跑到前軍都督府裏去了?”
胡桂大急忙迎上去,遠遠地抱拳施禮。
胡桂揚站在原地不動,小聲道:“你肯定能成爲錦衣衛。”
交談幾句,胡桂大跑回來,臉上神情更顯驚訝,“三六哥,走吧,袁大人在前軍都督府等你呢,他……他不管錦衣衛了!”
過去的二十來年裏,錦衣衛斷斷續續都由袁彬掌管,有時候與他人共掌衛事,有時候還會被驅逐出去,但他最終總能屹立不倒,成化皇帝登基以來,他的位置越發穩固,這時候突然被調至前軍都督府,實在是出人意料。
前軍都督府名義上比錦衣衛更高一級,實權卻差得多了,這是所謂的明升實貶。
“現在錦衣衛誰管事啊?看門的傢伙也不告訴我一聲,平時還當他們是朋友呢。”胡桂大小聲嘀咕,在前頭帶路,去往對面的前軍都督府。
雖說就隔着一條街,都督府可比錦衣衛衙署冷清多了,胡桂大留在門房裏等待,胡桂揚被帶到後堂面見都督僉事袁彬。
胡桂揚見過一次袁彬,那次他跟在義父身後,沒資格說話,更沒受到介紹,估計袁大人記不得自己,於是上前抱拳道:“草民胡桂揚拜見大人,魯莽無禮,望大人莫怪。”
“草民”居然不肯跪拜,袁彬的隨從立刻對胡桂揚沒有好印象。
袁彬倒不在意,坐在桌案後面,疲倦地揮下手,“不怪不怪,忘了通知你一聲,沒等太久吧?”
“還好,只是一個上午,反正也沒有別的事情。”
袁彬示意隨從看茶,等隨從退出,他說:“世事難料,昨天請你來的時候,我還是錦衣衛緹帥,今天就落到前軍都督府了。”
“位尊而職輕,正可頤養天年,有多少人羨慕大人呢。”
“呵呵,你倒會說話。也是,在錦衣衛太容易得罪人,終究不是長久之地,能調到前軍都督府,也算善始善終。”
“大人‘宰相肚裏能撐船’,今後必有福報。”胡桂揚站在那裏雙手捧茶,說起奉承的話同樣利索。
袁彬盯着他看了一會,“趙瑛的義子太多,我見過你嗎?”
“見過一次,義父帶我們去山西抓捕妖人,回來之後一塊得到大人的召見。”
“成化……八年的四月,那時你還小吧?”
“嗯,十七八歲。”
“趙瑛把你們教得不錯。”袁彬笑眯眯地說,更顯蒼老,還有幾分慈祥,“胡桂揚,你的名字我倒是聽過,趙瑛曾經談論他欣賞的義子,其中有你一個。”
“義父高看我了,在諸位兄弟當中,數我性子懶惰,最爲平庸。”
“趙瑛的確說過你這個人不求上進,但是超然物外,看事情反而最透,還說你最不相信鬼神,能夠繼續他的衣鉢。”
“真沒想到義父這麼看我。”胡桂揚滿臉苦笑。
“據稱你很敢說話,我倒沒看出來。”
“草民見官,總得守規矩。”
“這裏沒有外人,也不是官府大堂,趙瑛在我面前很隨意,你也可以。”
有了袁彬的鼓勵,胡桂揚笑了,先喝一口茶,“好吧,首先,我不想繼承義父的‘衣鉢’,繼承那所大宅子還差不多,可我知道自己沒這個資格。”
“未必,還是要看你想爭不想爭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我不想爭,可我覺得大人似乎還想爭,還想再回錦衣衛。”
“我不是宰相,肚子裏撐不下船,不想在這裏養老。”袁彬緩緩起身,抬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幫忙,慢慢繞過桌子,走向胡桂揚,“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攆出錦衣衛了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,上回有你義父幫忙,這回我需要你。”
“一介草民……”
袁彬揮手,表示自己還沒說完,“妖狐一案,比外界以爲的還要嚴重,詳情你不必知道,但是查明趙瑛的死因,對此非常重要。”大概是覺得自己過於無情,袁彬補充道:“趙瑛追隨我多年,我不希望他枉死。”
胡桂揚纔不在乎人情冷暖,“義父的遺體昨天失蹤了,大人聽說了吧?”
袁彬臉色沉下來,“東廠、西廠會很高興。”
“因爲這樣一來更表明有妖狐一類的東西?”
“趙瑛,你的義父,多半生都在戳穿神鬼的騙局,由他的死證明神鬼的存在,最合適不過。”袁彬轉過身,他太老了,腰板沒辦法挺直,聲音卻毫不軟弱。
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麼,也不管心中的真實信仰如何,經過多年的配合,趙瑛的事業就是袁彬的事業,兩者密不可分。
“你不只是查清趙瑛死亡的真相,還要挽回他的聲譽,擊敗兩廠即將對他展開的污衊。”袁彬補充道。
“我恐怕沒這個本事。”胡桂揚越發覺得頭痛。
“找回趙瑛的屍體,證明他的死與妖狐無關,這就夠了,至於以後的事情,交給我處理。”
胡桂揚沉默不語,他有自知之明,太監們想通過妖狐一案證明鬼神存在、報應不爽,憑此勸說皇帝踏上長生之路,袁彬則要堅持一直以來的立場,勸皇帝遠離奸宦,藉機重返錦衣衛。
面對各方勢力,趙瑛的義子們各有傾向,唯有胡桂揚一直置身事外,又被義父點過名字,因此成爲調查真相的最佳人選。
可他誰都得罪不起,不要說袁彬與兩廠太監,就是家中的兄弟,他現在也鎮不住。
袁彬顯然瞭解胡桂揚的心事,又轉回身,輕輕地將右掌放在年輕人的肩膀上,語重心長地說:“你也不小了,該拼的時候總得拼一次,雖然我暫時離開了錦衣衛,可還不至於一無是處。趙瑛曾是燕山前衛的軍籍,我現在就能把你調進去,先從試百戶開始吧,功成之後實授,等我重返——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。”
“是,以後再說。”胡桂揚有點心動,無論怎樣,百戶比私鹽販子強多了,“我要保護義父的聲譽。”
袁彬臉上露出一絲微笑,“對,就是這樣。放心,我不是你唯一的靠山,不信鬼神者在朝中大有人在,必要的時候,他們都會提供幫助。”
胡桂揚覺得自己比眼前的老人更爲虛弱。
第八章 又一個
胡桂大實在難以相信,一路上連問好幾次,“真的?三六哥要當百戶了?”
“試百戶。”胡桂揚每次都要糾正。
“很快就能實授吧,義父是百戶,大哥纔是校尉……天哪,三六哥,我必須說一句,這可有點……有點……”
“不公平?”
胡桂大嘿嘿地笑,沒有回答。
趙瑛之死放在整個京城裏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,街上照樣行人如織,天空照樣湛藍清澈。
快回到觀音寺衚衕的時候,胡桂揚說:“還真是不公平。”
胡桂大急忙道:“有什麼不公平的?天下這麼多官兒全都名副其實嗎?我看未必,別人能走好運,三六哥爲什麼不能?”
趙家不做法事,但是也要停靈七天之後再發喪,仍有親友陸續趕來,胡桂揚進院之後看到不少陌生的面孔,這纔想起,義父這些年來與親戚的來往不多。
棺材又蓋上了,遺體失蹤的消息顯然已經傳開,來弔唁的人都在小聲議論,只要看到某名義子走近,立刻閉嘴。
胡桂揚不願與這些人來往,直接去無人的演武堂,坐一會,走一會,他得認真思考如何查案了。
胡桂大沒有跟隨,不久之後匆匆跑來,“三六哥,去趟後院,大哥、五哥找你。”
胡桂揚沒問是什麼事,跟着三九弟出門,順着廊廡去往後院,胡桂大前頭帶路,竟然引向丫環們居住的跨院。
院門沒閂,兩人剛一走近,裏面就有人開門,讓進之後立刻關閉。
開門的人是老五胡桂猛,本來就黑黢黢的臉膛這時候陰沉得像是要下雨,“你留下看門,不準任何人進來,你跟我走。”
胡桂大看門,猜到有大事發生,一句沒敢多問。
胡桂揚跟隨五哥進屋。
孫龍的妻子孫二嬸坐在那裏發呆,見有人進來嚇得一哆嗦,全然沒有往日的潑辣勁兒,大哥胡桂神來回踱步,嘴裏嘟嘟囔囔,看到胡桂揚立刻止步,“怎麼樣?”
“什麼怎麼樣?”胡桂揚莫名其妙,掃了一眼,沒看到幾名丫環,“出什麼事了?”
坐着的孫二嬸突然就哭了,“都是我不好,我沒看住,可我怎麼也想不到……”
兩邊各有一間暖閣,胡桂揚邁步走向離孫二嬸稍遠的那一間,推門而入。
暖閣陳設簡單,但是非常乾淨,牆上掛着一張松弦的弓,算是百戶趙瑛最明顯的標記,其它都是鏡子、妝奩一類的女子之物,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氣味。
中間還夾雜着一絲血腥。
丫環小柔仰面躺在牀上一動不動,身上身下全都是血,胸前斜着四道極深的傷口,血已經凝結,越發顯得觸目驚心。
胡桂揚湊近看了一會,又往牀下、窗戶各處檢查,大哥、五哥顯然已經查過了,並無可疑之處,牀下空無一物,窗戶也關得好好的。
“妖狐……又出現了,如此說來,義父的死或許真與妖狐有關。”大哥胡桂神臉色蒼白,看向老五胡桂猛,“你見過義父的遺體,真的沒有傷痕?”
“沒有,我說過好幾遍了,見到遺體的人不只我一個,十幾位兄弟都能作證。”胡桂猛冷淡地回道,雖然也喫驚不小,他還是比大哥鎮定得多。
胡桂揚出來,看向對面的暖閣,“其他人在那邊?”
孫二嬸只是發抖,老大胡桂神低頭不語,老五胡桂猛說:“三個房裏丫環,三個粗使丫環,昨天住在跨院裏,都有可疑。”
孫二嬸像是被針刺一樣,跳了一下,茫然道:“昨晚我也住這兒……”
“二嬸沒有問題,你來幫忙,我們兄弟感激還來不及,怎麼會懷疑?”胡桂猛給出肯定的回答。
那邊的胡桂揚來了一句,“未必。”
孫二嬸剛剛稍鬆口氣,這時眼眉嘴鼻又擠在一起,隨時都會號啕大哭,胡桂猛惱怒地看着三六弟,埋怨他不會說話,大哥胡桂神也搖頭,含糊道:“這是咱們的二嬸,不至於,絕不會……”
胡桂揚不理兩位哥哥,走進另一間暖閣。
這邊的暖閣裏沒有牀,而是一鋪炕,六名女子在上面擠成一團,三人穿絹布素衣,與小柔一樣,是趙瑛幾年前買來的丫環,另三人穿粗布衣裙,平時做些粗活兒,因爲家裏出事,臨時住進跨院。
趙瑛當年從斷藤峽不只認下四十名義子,還帶回來十幾名女童,養大之後尋人家嫁了出去,還剩三個,因爲容貌粗陋而留在家中。
義子們與這三名粗使丫環比較熟,胡桂揚和聲問道:“誰來告訴我,昨晚發生了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