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边的江东侠暗暗地长出一口气。
“好吧,问你也行。”
“你问。”李刑天向前逼近一步。
“你与太子丹从前不认识吧?”
“当然不认识。”
“嗯,你们结交多久了?”
李刑天想了一会,“正好十三天。”
“谁找的谁?”
“他找我。”李刑天得意地说,以为这就能证明自己不是跟班。
“嗯,去除异人病症的方法是谁想出来的?”
“我俩一块。”
“一块?不分先后?”
“我俩一见如故、心有灵犀。”李刑天越发得意。
“好吧,谁先提起治病这件事的?”
李刑天仔细想了一会,“应该是他。”
胡桂扬笑了笑。
“这有什么?异人相见,说不上三句话就会提起各自的病症。”
胡桂扬笑道:“病症是异人的弱点,我绝不会随便透露,江东侠,你会吗?”
江东侠苦笑着摇摇头。
“我说过,我与太子丹一见如故,你们视对方为敌,我们却当朋友相处。”
“全说实话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你和太子丹的病症是什么?”
“哈哈,你想找我俩的弱点?晚了,我们早已去除病症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更不必隐瞒。”
“嗯,也对。我的病症其实不严重,神力用多之后会气涌,心里犯糊涂,很快就好,所以我定下规矩,每次只杀两人。”
李刑天的心智越来越单纯,却不自知。
“太子丹呢?”
“他的病症挺有意思……”
“朋友之间的交谈就只留在朋友心中吧。”一个声音打断李刑天。
太子丹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,不知从哪进去的。
江东侠脸色微变,李刑天指着胡桂扬笑道:“这个家伙竟然说我是你的跟班,还非要证明,你告诉他,我是不是你的跟班?”
太子丹摇头,慢慢走向胡桂扬,“当然不是,咱们是朋友。”
李刑天得意洋洋。
胡桂扬笑道:“两位是朋友,一个出主意,一个当打手。”
太子丹来到胡桂扬面前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,“异人都是一家,你有什么疑惑,尽管问就是,不必拐弯抹角。”
胡桂扬想了一会,“异人的病症没有根除吧?”
太子丹瞥了一眼江东侠,“根除了,但是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神力会逐渐消失。”
“你有保住神力的法门?”
“当然,我与李刑天的神力一点没有消失,反而还在增强。”
李刑天补充一句,“是我想出的办法。”
太子丹叹了口气,“异人个个狂傲自大,想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,真的很难,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。异人都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求我们。”李刑天诗兴大发,却偏偏找不到佳句来表达此刻的心情。
第三百四十一章 答疑
以空院为屋,以废墟为桌,以残月为灯,以寒风为侍,以空言为酒,以实力为菜,太子丹临时兴起,要摆一场宴席。
“每个异人都可以提问,我与李刑天愿意答疑解惑。”太子丹召集宅内的所有异人,没有半点恶意,反而显得非常客气。
众异人互相看看,唐公子胆子大些,开口道:“神力什么时候开始消退?”
“三到五天。”太子丹看向一名异人。
江东侠无奈地笑了笑,“我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感觉怎样?”胡桂扬问。
“就像……漏风的门缝,寒意丝丝入袭,暖意一点点消失。”
“而你只想裹紧厚被躺在床上,不愿意起身堵住漏洞。”胡桂扬补充道。
江东侠大笑,“胡校尉形容得妙,何况我起来也没用,封堵漏洞非我所长,一切还是要依仗这两位。”
李刑天矜持地点下头,“放心,你拿我俩当回事,我俩绝不会亏待你,异人若是都像你这样,事情就好办多了,武林人就是守规矩。”
江东侠拱手,不敢胡乱说话。
其他异人也都谨言慎行,又一次陷入沉默,最后还是胡桂扬开口,“不是每一位异人都能留住神力吧?还要比武分强弱?”
“很遗憾,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走运。”太子丹抬头看天,“苍穹之上、星月之间,神船俯视众生,异人就是神船撒下的种子……”
“船也会种地?”胡桂扬又没忍住,随即闭嘴,向众人笑笑。
太子丹受到一点影响,但他决定今晚不发怒,稍一停顿,继续道:“种子有好有坏,撒下的时候看不出来,生长的过程中才能一一显露,有的茁壮,有的矮小如杂草,所以先要除草,以免良莠不齐。”
“除草刚刚完成。”李刑天补充一句。
“嗯,除草已经完成,接下来要做的是分苗。田地就这么大,容不下太多庄稼,一个坑里只能长一株,至于哪一株能留,看的不是强弱,而是运气,没办法,毕竟还没有完全长成,孰强孰弱无从判断。”
勋贵出身的太子丹,说起田里的活儿竟也头头是道,但是没人表示惊讶,大家都关注另一个细节。
“究竟有多少个坑?”关木通问道,隐约觉得自己的运气不会太好。
“治病之后,异人总共剩下四十九位。”太子丹有意卖关子,闭嘴不说,目光扫视众人。
李刑天却是个急脾气,“二十五个。”
太子丹瞥李刑天一眼,不太高兴。
“又是一半。”关木通喃喃道,越发觉得不祥。
“怎么个保留法?金丹已经没了。”丘连实问道。
“再过三天,所有异人同返赵宅、同时运功,我与李刑天也要参与,跟大家一块碰运气。”
“二十五这个数字是怎么得来的?”胡桂扬问。
李刑天又一次抢在前面,“因为神船喜欢‘五’,在郧阳府,丹穴有五处,每处留五个异人,加在一起就是二十五人。”
虽然异人都相信天机船与运气之说,可还是对李刑天的说法感到失望,觉得这样的算法太草率。
太子丹咳了两声,李刑天悻悻地道:“你还没说完吗?那你继续吧。”
“五五之数不是我与李刑天的胡乱猜测,而是来自神船的信息。”
“神船又降临了?在哪?什么时候?”小谭抬头四处张望。
太子丹摇头,微笑道:“不知诸位听说过没有,郧阳府有一座僬侥人墓?”
众人点头,尤其是胡桂扬,“我还进去过呢,那里面好像没什么‘信息’。”
“那里没有凡人能看懂的信息,首先你得学会神船的语言。”太子丹淡淡地说。
“我看懂了。”李刑天再次抢话,这回太子丹没有生气,反而微笑道:“没错,李刑天解开了墓中之谜。”
“怎么解的?”罗氏问。
李刑天明明早就认得罗氏,对她却十分冷淡,“说了你也不懂,总之我看懂了神意,也明白了异人的运数。”
罗氏没再吱声,林层染咳了一声,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,“先是除草,现在是去苗,想必二十五也不是最终之数,请两位干脆告诉我们,最终会有几位异人留下吧。如果只有一位,甚至一位没有,我也不争了。”
李刑天狠狠地盯着林层染,好像受到了极大的羞辱。
太子丹不在意,脸上依然保持微笑,“异人有权知道真相,李刑天,告诉他们吧。”
李刑天又等一会才将目光从林层染脸上移开,“不多,也不少,最后剩下的异人会是五位,若干年后,这五人将要再返郧阳,重启丹穴,迎接神船降临人世。”
“五个人……”
“神船还会回来……”
“真的只凭运气?”
异人议论起来,对这样的反应,李刑天很满意,高声道:“一切都被神船安排好了,没人能够确保自己就是那最后的五个人,我与太子丹也不能,在神船眼中不分强弱,也不分信与不信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神船无心,视众生为器械。这才是真神,这才是公平,诸位,无论谁有幸成为神船的‘器械’,都将超脱凡世,直登仙界!”
无论是真被说动,还是假意附和,异人们都露出兴奋之情。
只有一个人皱着眉头,与众人格格不入。
李刑天看在眼里,冷冷地问:“你有什么不懂的?”
胡桂扬笑道:“我还是不明白,你怎么解读墓中信息的?”
“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“不懂也想听听。”
两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谁也不肯让步。
没人敢劝架,除了太子丹,“李刑天,说一点吧,没准他真的聪明绝顶,一听就懂呢。”
李刑天哼了一声,“瞧他不像。”说罢还是背诵一段怪文,不长,也就几十个发音。
“像是火神诀。”胡桂扬道。
大家都听出来了,怪文与火神诀颇为相似,但是绝不相同,像是另一篇功法,有人立刻用心记忆。
“火神诀本就是神船传授给凡人的功法。”太子丹开口解释,“用的是神语,李刑天在墓中受神意启发,破解了神语,不仅打开棺椁,还读懂了其它信息。”
“你把刚才的话再背一遍。”胡桂扬说。
李刑天立刻重背一遍,还多加几十个发音。
胡桂扬挑不出破绽,“用凡人的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等来此荒芜之地,埋葬不幸之同伴,种下来世之福祉,择日再来,择日再来,同伴已成灰尘,福祉或已壮大……”
这的确不像是李刑天能编出来的话,胡桂扬笑道:“真是想不到……这么说来,你连火神诀的含义也已明了?”
“当然。”李刑天不屑地一笑,“只有最终的五名异人,才有资格从我这里得知一切信息,你,不配。”
“嗯,现在不配,没准我以后的运气更好呢。”
李刑天大笑,“等着瞧吧。”
太子丹与李刑天的描述越听越真实,异人们此前的猜测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远。
胡桂扬决定再抛出一句话,“谷中仙让我杀你。”
“我?”太子丹略显诧异。
“对,只有你,没有李刑天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我?”李刑天不喜反怒,他就喜欢当特别的人物。
“谷中仙大概觉得你很有用吧。”
李刑天这才点点头,随后笑道:“他疯了吗?让你杀太子丹,你动得了他一根汗毛吗?”
“运气好的话,难说。”
李刑天笑得更加大声,向太子丹道:“你听到他说什么了?”
太子丹微笑,“胡校尉终于相信运气了,这是好事。”
胡桂扬摇头,“我不相信运气,但是运气能用来对付‘相信运气’的人,就像……骂人,只对在乎的人有用,对宠辱不惊者,那只是一堆废话和唾星。”
“你说运气跟骂人一样?”李刑天又冷下脸,他的神情随时都会变化。
“相似。”胡桂扬豁出去了,“嘿,干脆将话都挑明吧。太子丹,你真的劫持了太子?”
“我只是希望保证诸位的安全,免受官府的干扰,有人反对吗?”
在场的多是江湖异人,与各衙门的合作三心二意,更在意自己的安全,当然不会提出反对。
胡桂扬也不会,又抛出一个问题:“那些失去神力的异人,都被官府带走了,是何用意?”
“胡校尉自己就是官府的差人,不知道内情吗?”
胡桂扬摇头笑道:“地位太低,走卒而已,无从知晓上头的事情。”
“异人都吃过李孜省分发的丹药,他当然要看看结果如何。”太子丹回道。
“仅此而已?”
“据我所知,仅此而已。胡校尉若是关心那些凡人,尽可以自己去打听,我不关心他们,只想完成神船的安排,尽快选出最终的五名异人。”
“跟皇帝没一点关系?”
太子丹笑了笑,“有那么一点关系,陛下也要跟咱们一块碰运气。”
“皇帝是异人?”
“与胡校尉一样,刚刚成为异人不久。”
胡桂扬不信,“你刚才说有四十九位异人,我算了一下,里面不应该包括皇帝。”
“四十九位没错,陛下是异人也没错,至于有谁出局,胡校尉还是自己去打听吧。”
胡桂扬依然摇头,“没道理,皇帝为什么要变异人?就为成为最终五人,有朝一日迎接神船降临吗?他已拥有天下,为何自降身份甘愿当神仆?”
“你为什么不问陛下本人呢?反正你们很快就能见面。”太子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,“上至天子,下至乞丐,皆凭运数,此乃神意,不可更改,信者如是,不信亦然。”
第三百四十二章 结案新案
异人果然回来了,陆陆续续,他们还都没有感受到神力消退,只是听说传闻,就立刻跑来赵宅,尤其是那些官府异人,走得的时候成群,回来的时候结队,一个不缺。
胡桂扬反其道行之,出了趟门,赶在白天,大摇大摆,没人阻拦,也没人跟踪,胡同口的大批官兵对他只是多看了几眼。
胡桂扬前往北边的家中,发现自己没带钥匙,于是翻墙进去,在房间里看到西厂送来的两箱银子,不由得傻笑一会,虽然这银子还不确定就属于他。
翻墙出去,胡桂扬拜访二郎庙,老道不在,他只好调头去袁茂家。
袁茂和樊大坚看到胡桂扬都吃一惊,随即抱拳致意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胡桂扬笑道:“我得为那个不是我的人道歉,你俩若是揪住不放,我就再变回去,让你们数落几句。”
对面两人同时笑了,樊大坚道:“别变回去了,现在的你虽然讨厌,但是不可恨。进来说话吧,我们正谈起你。”
“说我坏话?”胡桂扬迈步进屋。
“说你这回又要做出多大的事情。”
屋里有半桌酒席,胡桂扬欢呼一声,不客气地坐下准备吃喝,袁茂又添一副碗筷。
胡桂扬吃了一会,笑道:“这回真没我什么事,我只是……被用来试药,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与我无关。”
樊大坚不信,“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?天机船跟你有多大关系?你不是硬生生地折腾成为一个人物?”
“呵呵,这次不会了。”胡桂扬将太子丹、李刑天说过的话复述一遍,只是没提皇帝,“最后只剩五名异人,肯定没有我,我就等着恢复凡人了。”
“你真相信他们两个的话?”在袁茂听来,事态发展越来越匪夷所思,怎么听都有编造的意味。
“对天机船,他们应该不敢撒谎,异人将天机船当成神佛崇拜,直接称之为‘神船’。先走着瞧吧,我出来打听一下献功异人的下落,赵阿七找过你吗?”
樊大坚摇头,“没有,这些天我没有客人。”
“那他很可能跟其他人一样,都被官府抓起来了。”
袁茂立刻明白过来,“我们会去打探消息,如果抓了就放,胡校尉随波逐流吧,如果另有玄机,我们会想办法通知你,胡校尉就得提前想个办法了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,麻烦两位,可能又让你们冒险。”
樊大坚面露惊恐,“千万别这样,你一客气,我又觉得你变样了,我还是习惯跟凡人胡桂扬打交道。”
“哈哈,那我就再给你们一项任务。石桂大石百户曾向我透露消息,说朝廷在意的不是神力,而是病症,我原本觉得其中有些道理,昨晚经过太子丹、李刑天一说,又有点含糊。”
“你想让我们弄清两个说法哪个是真?这可有点困难。”樊大坚实话实说。
“不必,你们只需查出石百户的消息来源是谁。”
“嗯,容易一些,但也不好查,石百户我见过,是个嘴很严的人。”
“好查的话就不找你们了。”胡桂扬又吃几口,起身告辞,“西厂交待给我的任务只完成一半,凶手查出来了,却没办法绳之以法。谷中仙让我做的两件事更是遥不可及,看来我真的只能逃进山里避难。早知如此,我又何必回来呢?一步走错,步步皆错啊。”
两人起身送行,樊大坚道:“想起一件事,记得朱九头吧?”
“死在我家门口的那位?”
“他居然是自杀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公差找到了证人,我和袁茂也去问过。证人有三位,互不相识,但是都看到朱九头一边走一边用刀……这样,谁都没敢管,直到死讯传开之后,他们才四处传闲话,被公差找到。”
“这三人可信吗?”
袁茂点头,“证言虽有夸张之处,但是彼此契合,可以相信。”
“一个人,一个凡人,先不说为什么,能将自己的半边脸皮剥下来?”
“事实就是如此,要说不可思议,赵宅发生里的事情才让人惊讶,整个京城都传开了,说是观音寺胡同里打开一座地府大门,群鬼涌出,朝廷正在努力镇压。”
“一群自称神仆的人,却被当成鬼,有意思。”
“也有当异人是神仆的百姓,咱们都认识的那个张五臣,最近比较活跃,收了不少信徒。”
胡桂扬站在大门口,笑道:“看来你俩这些天也没闲着。”
袁茂笑了笑,“你来得凑巧,再早一天,我俩也不在。”
胡桂扬再次拱手告辞。
看他走远,樊大坚小声道:“西厂明令咱俩不准再参与此事……”
“那是胡校尉,于你我有大恩,不可不报。舍得这身锦衣卫官服,我也得帮他一把。”
樊大坚看看身上的道袍,叹息一声,“各家春院的银子还没敛齐呢……行啊,事情不难,不足以报恩,你查东西两厂,我查石百户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袁茂知道,查两厂如何处置异人比较容易,查石桂大的消息来源却无头绪。
“嘿,那个石百户自打郧阳之行以后,笃信神佛,他常去拜访的一位道士,跟我交情不错。”
“有这样的线索,你怎么不早点告诉胡校尉?”
“第一,我刚刚想到。第二,就算是早早想到也不能说,让胡桂扬以为这件事很难吧,当是对他的惩罚——哼哼,不管变成啥样,他都得对自己的无礼举动负责。”
袁茂笑着摇头。
两名锦衣校尉拦在路上,伸手指向街边的一家小店,胡桂扬也不多问,笑着进屋,稍微适应一下里面的昏暗之后,拱手道:“我猜就是厂公找我。”
店里没有外人,汪直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凳子上,冷冷地道:“原来你还肯叫我一声厂公。”
“不管怎样我都是西厂校尉。”
“异人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,谁的话都不听。”
“谁让我是异人当中最弱的那个呢。”胡桂扬坐到汪直对面,给自己倒碗茶,喝了一口,皱眉道:“这不是咱们西厂的好茶。”
“想喝好茶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多谢厂公赏赐。”
“别急,我还没赏你呢。一月之期即将结束,说说你的案子吧。”
“查明白了,楼驸马的死算是咎由自取,因为服食太多满壶春,如果非要找人负责,那就是宫里的李孜省和梁内侍,他们两人一个造药一个分药,因服药而死的人还有一些。”
“嘿,你倒是真敢查,空口无凭,你有证据或是证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这可不叫‘查明白’,这样的案子甚至不足以送到三法司定罪。另一起案子呢?”
“更简单,太子丹已经亲口承认,童丰被他所杀,另有无名异人以及黄二仙,也都死于他手,还有清河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,这起案子的证人有的是,关键是如何结案,你能将他活捉?”
“呵呵,厂公真爱开玩笑。”
汪直脸色一沉,随即又露出笑容,“没办法,你之前破过大案,让我对你抱有很大期望。”
胡桂扬苦笑道:“这回真是无能为力,就算有一百个胡桂扬,也拿太子丹没办法。”
“你也是异人啊。”
“最弱的那个,很快就会失去神力,我甚至不愿练功,觉得那是浪费时间。”
汪直失望地摇摇头,“好吧,这两起案子你都没有完成,但也不算‘无头’,就此了结,算你无功无过。”
“多谢厂公。”胡桂扬立刻起身拱手。
“等等,无功无过就意味着你此前撤离职守之罪还在。”
“厂公原来留了一手。”胡桂扬笑着坐下。
汪直沉默一会,“把太子给我找回来,将功补过。”
“太子?”
“别说你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不是一无所知,而是知道得太多,不敢轻兴妄动。”
汪直冷笑,过了一会才说:“陛下竟然真被李孜省说动,老实说,我觉得太过冒险,打心眼里不愿支持。”
胡桂扬面露惊讶,“想不到厂公会说出这样的话,要我马上忘掉吗?”
“嗯,你还是那个胡桂扬。不用忘,这就是我说的话,我不支持陛下参与此事,什么五位异人,什么迎接神船,听上去就是胡说八道。”
“难得厂公有此见识,义父若在,肯定与厂公惺惺相惜。”
汪直叹了口气,“可是没用,我现在甚至见不了陛下一面,宫中之事全由李孜省做主。唉,他造药失败的时候,我还以为这个家伙快要完蛋了,没想到……他竟然起死回生!都是谷中仙闹的,早没除掉他,是我犯下的大错。你也有错,而且错更大。”
胡桂扬一直在点头,听到最后一句,诧异地问:“我也有错?”
“西厂找不到谷中仙,你见过他好几次,为什么不动手?”
“因为……我找不到理由啊,而且他身边总有一位异人高手保护,还好我没动手,动手的话,死的也是我。”
“算了,不提此事,谷中仙如今受李孜省庇护,谁也动不得他。你将太子找回来,一切罪行全免,还会给你重赏。你也知道自己神力将失,最终会变回凡人,那就给自己找好退路吧。”
“变回凡人之后,厂公保得了我吗?”胡桂扬笑着问道。
“看来你是听说了,没错,失去神力的异人都被送到灵济宫,由李孜省处置,但是我跟他说好了,可以留一两个,留谁由我决定。”
胡桂扬不信,脸上却没表露出怀疑,笑道:“好,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找回太子,但是有件事我必须问个清楚:厂公要太子究竟有何用处?”
“那是太子,国本所在……”
胡桂扬缓缓摇头,“朝中大臣说这话,我信六七分,厂公说出来……嘿嘿。”
汪直怒视,片刻之后,他说:“宫中势力庞杂,我与怀恩、覃吉押宝在太子身上……我只能说这些,事关宫中禁秘,你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。”
胡桂扬起身,“知道这一点就够了。如果陛下真来赵宅碰运气,厂公要我做点什么吗?”
汪直摇头,“什么都别做,我不支持陛下所为,但是不能让陛下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胡桂扬拱手告辞,心知肚明,太子在即将开始的仪式当中,依然重要。
第三百四十三章 异人的忧虑
“这世上没人值得相信。”小谭年纪轻轻就已玩世不恭,自从反败为胜夺取赵阿七的神力之后,他对周围的人越发警惕。
周围的人对他也的确比较忌惮,只有胡桂扬是个例外,见面依然热情地打招呼。
这声招呼惹来麻烦,小谭跟着他身后进屋,抱怨道:“我不是唯一的反败为胜者,为什么大家专门针对我呢?好像我时时刻刻都怀着鬼胎似的。”
胡桂扬坐下、沏茶,让自己舒服一点,笑道:“前晚是谁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?”
“罗氏。”
“嗯,但这是谁的主意?”
“当然……”小谭话说半截。
“你瞧,大家都不傻,稍一观察就明白,请人的是罗氏,出主意的是你。”
“这个主意不好吗?异人都被骗了,竟然自愿交出神力,再不团结一致,将被斩草除根。”
“主意很好,但是异人不缺好主意,缺的是一个担当者。”
小谭愣了一会,“我才十几岁,比你们都小,怎么担当?”
“人小心大,会背后出主意,却不敢出头担当,你还奇怪大家提防你?”
小谭又愣一会,“说到底,还是因为我击败了赵阿七,大家都以为我是故意隐藏实力。”
“你不是故意的?”
“我……要怨就怨赵阿七自己,比武的时候是他选我,不是我选他。”
“刚强往往易折断,聪明难免遭人忌。”胡桂扬大笑三声,“改天我应该找李刑天斗诗。”
小谭无心赏诗,向前探身,稍稍压低声音,“胡校尉说得对,异人缺一个领头的担当者,这个人只能是你。”
“罗氏不理你了?跑来撺掇我。”
小谭脸色微红,“她大概有点想念赵阿七吧。但我是真心实意觉得胡校尉能够挽救剩下的异人。”
胡桂扬竖起右手食指,“第一,我实力最弱、人脉最浅,关木通、丘连实、江东侠都比我强得太多。”他又竖起中指,“第二,为什么要挽救异人?你们杀人不眨眼,一心只想求强,无所顾忌,失去神力对你们是件坏事,对天下凡人却是好事。”
小谭张口结舌,半晌才道:“你也是异人啊!”
“正因为如此,我更确认异人无用,咱们在这世上纯属多余,消除得越早越好。”
胡桂扬竖起无名指,打算说第三条,小谭却已起身,惊愕地摇摇头,“还好你是最弱的异人,否则的话……”
胡桂扬放下手,笑道:“还好最强的两名异人做法与我一样,他们正在将异人一点点消灭。”
“他们绝不会消灭自己。”小谭向外走去,在门口止步转身,“异人的确需要去除杂草,剩下的优秀者自会出现一位担当者,我会第一个拜在他的身前。”
“呵呵,第三,相比于凡人,异人个个都强,强到可以为所欲为,强到可以很少依赖他人,强到独来独往,强到……”
小谭走了,胡桂扬停顿一下,继续道:“强到只会为自己着想,永远不会出现担当者。”
短短几天的异人经历,胡桂扬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判断。
他给自己弄了一些热酒热菜,一个人独酌,直到外面响起敲门声。
梅娘子回来了,进屋之后先四处打量。
“找什么东西吗?”
“十日金。”
“那东西太好吃,所以我将它们全毁了,其实也没剩下多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十日金干嘛?你现在用不着它。”
“它能延缓病症,或许也能延缓神力消失。”
“真遗憾,你问问别人吧。”
“嗯。”梅娘子没走,站在门口,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人。
“梅郎中找到你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你们夫妻合好如初?”
“他想杀我,所以我把他杀了。”
“原来出局的异人是梅郎中。他竟然敢去挑战你,有点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“他不是挑战,而是假装求和,暗中偷袭。”
“但他还是太弱。”
“初成异人都很狂妄,他以为自己能够偷袭成功。”
胡桂扬叹息一声,“跟我说这些干嘛?我与梅郎中不熟。”
“谷中仙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老家伙又有什么说法?”
“他说你一个人无法完成任务,让我来帮你。”
“他给我两项任务,你说的是哪一项?”
“第一项。”
胡桂扬笑了,指向对面,“请坐。”
梅娘子犹豫一会才走过来坐下,显得十分疲倦,手肘支在桌上,垂头不语。
“咱们今晚就去动手怎么样?”
梅娘子抬起头,惊讶地说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没有把握,我指望着你帮忙呢。”
梅娘子哼了一声,“原来你在拿我消遣。”
“是谷中仙消遣咱们两人,杀太子丹?只能想想而已,除非他失去神力,否则的话,再多十个帮手,咱们也不是他的对手,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李刑天。”
梅娘子更恨李刑天,却不敢表露出来,即使私下里也不敢,听到这个名字,只是脸色微变,“为什么谷中仙说你有办法呢?”
“他高估我了,你信错他了。”
“不管怎样,等你真有计划、需要帮忙的时候,可以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梅娘子起身要走。
胡桂扬追问道:“谷中仙只是一名凡人,我是打赌输了,不得不接受他的条件,你是为什么?”
梅娘子像是没听懂,等了一会才开口道:“几句话而已。”
“几句话?”
“嗯,这句话能给我安慰,还让我有所追求。”
“什么话能有如此威力?”
梅娘子却不想说,迈步离开。
“谷中仙果然得到何百万的真传。”胡桂扬笑着起身,出去转了一圈。
异人差不多都回来了,唯独不见最为显眼的萧杀熊。
如今最热闹的地方是前院,异人排队去见太子丹、李刑天,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神力何时消失、最终五名异人如何产生……
胡桂扬找到正在晒太阳的江东侠,“阳光能够留住神力?”
江东侠笑着摇头,“不能,但是能让我暖和一点。”
“木炭不行吗?”
“不行,必须是阳光。”
“你是太子丹、李刑天的活榜样,你站在这里,异人对他们两人更加言听计从。”
“没有我,全体异人也会回来,只是早晚的问题。”
“你醒悟得最早,回来得也最早,是谷中仙指点你吧?”
“凡世当中,谷中仙最应该成为异人,可惜造化弄人,他偏偏没有机会。”
“造化弄人,谷中仙就是反过来要弄造化的那个人,放心吧,我能成为异人,谷中仙和那些闻家人也能,他们都接触过天机丸。”
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就更放心了,异人需要谷中仙。”
“可那样一来,异人就会变得更多,大家成为最终五人的机会则会因此变得更少。”
“五神将。”
“嗯?”
“现在大家将最后的五位异人称为‘五神将’。”
“比神仆要尊贵一些。”
“对。”
“闻家人一旦加入,五神将就没咱们的机会了。”
“未必,这种事还是要看运气。而且闻家人并非都想成为异人,他们是‘神仆’,只要能看到神船再临,就很满意了。”
“呵呵,谷中仙这么对你说的?”
江东侠微微扬头,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,“我觉得自己的运气会很好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就不必挑拨你与谷中仙的交情了。”
“胡校尉聪明。”
“哈哈,我刚刚对别人说过‘聪明难免遭人忌’,结果就落在自己头上。”
胡桂扬又去找其他几名认识的江湖异人,每个人都不完全相信太子丹和李刑天的话,却没有一个人真愿意改变什么,一是害怕,二是相信自己的运气足够好。
只有林层染是个例外,他比一天前更加显老,形销骨立,因为他的存在,整间屋子像是一座坟墓。
“咱们都被算计了。”林层染也不避讳丘连实的在场,“谷中仙和朝廷合力挖出一个大坑,软硬兼施,要将所有异人都埋进去。”
丘连实向胡桂扬点下头,笑道:“林兄想得未免太多了,谷中仙终归需要异人的帮助,除了咱们,他还能信任谁呢?放心,五神将必有咱们三位。”
“连我也算?”胡桂扬很吃惊。
“当然,谷中仙对胡校尉极为看重。”丘连实肯定地说。
林层染嘿了一声,抬起皱纹丛生的脸,“先是胡校尉和梅郎中,然后是皇帝,你俩还没看明白吗?这只是开始,以后加入的外人会越来越多,旧异人一个个出局,将神力让与新异人。”
“据说梅郎中被梅娘子杀死了。”
“嘿,那是因为梅郎中不重要,他是个意外,胡校尉才是指定的新异人。我原以为只有你一个,没想到还有皇帝,以后还会有其他人半途加入。”
“皇帝会是最后一个,别人不可能再有这样的资格。”丘连实反驳道。
林层染挤出的不是微笑,而是一个扭曲的古怪表情,“还有太子呢,他也会变成异人,还有谷中仙。”
“谷中仙不会。”丘连实的每一句话都很肯定。
林层染冷笑,正要开口,有人不请自入,直接闯进屋中。
少年小谭还没死心,“我有一个办法,至少能够除掉太子丹和李刑天当中的一个。怎么样,你们三位加入吗?我出头,你们帮衬一下即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