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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邊的江東俠暗暗地長出一口氣。

  “好吧,問你也行。”   “你問。”李刑天向前逼近一步。   “你與太子丹從前不認識吧?”   “當然不認識。”   “嗯,你們結交多久了?”   李刑天想了一會,“正好十三天。”   “誰找的誰?”   “他找我。”李刑天得意地說,以爲這就能證明自己不是跟班。   “嗯,去除異人病症的方法是誰想出來的?”   “我倆一塊。”   “一塊?不分先後?”   “我倆一見如故、心有靈犀。”李刑天越發得意。   “好吧,誰先提起治病這件事的?”   李刑天仔細想了一會,“應該是他。”   胡桂揚笑了笑。   “這有什麼?異人相見,說不上三句話就會提起各自的病症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病症是異人的弱點,我絕不會隨便透露,江東俠,你會嗎?”   江東俠苦笑着搖搖頭。   “我說過,我與太子丹一見如故,你們視對方爲敵,我們卻當朋友相處。”   “全說實話?”   “當然。”   “你和太子丹的病症是什麼?”   “哈哈,你想找我倆的弱點?晚了,我們早已去除病症。”   “既然如此,你更不必隱瞞。”   “嗯,也對。我的病症其實不嚴重,神力用多之後會氣湧,心裏犯糊塗,很快就好,所以我定下規矩,每次只殺兩人。”   李刑天的心智越來越單純,卻不自知。   “太子丹呢?”   “他的病症挺有意思……”   “朋友之間的交談就只留在朋友心中吧。”一個聲音打斷李刑天。   太子丹從一間屋子裏走出來,不知從哪進去的。   江東俠臉色微變,李刑天指着胡桂揚笑道:“這個傢伙竟然說我是你的跟班,還非要證明,你告訴他,我是不是你的跟班?”   太子丹搖頭,慢慢走向胡桂揚,“當然不是,咱們是朋友。”   李刑天得意洋洋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兩位是朋友,一個出主意,一個當打手。”   太子丹來到胡桂揚面前,臉上露出一絲微笑,“異人都是一家,你有什麼疑惑,儘管問就是,不必拐彎抹角。”   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異人的病症沒有根除吧?”   太子丹瞥了一眼江東俠,“根除了,但是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神力會逐漸消失。”   “你有保住神力的法門?”   “當然,我與李刑天的神力一點沒有消失,反而還在增強。”   李刑天補充一句,“是我想出的辦法。”   太子丹嘆了口氣,“異人個個狂傲自大,想讓他們明白一些道理,真的很難,只能採取這樣的辦法。異人都會回來。”   “回來求我們。”李刑天詩興大發,卻偏偏找不到佳句來表達此刻的心情。 第三百四十一章 答疑   以空院爲屋,以廢墟爲桌,以殘月爲燈,以寒風爲侍,以空言爲酒,以實力爲菜,太子丹臨時興起,要擺一場宴席。   “每個異人都可以提問,我與李刑天願意答疑解惑。”太子丹召集宅內的所有異人,沒有半點惡意,反而顯得非常客氣。   衆異人互相看看,唐公子膽子大些,開口道:“神力什麼時候開始消退?”   “三到五天。”太子丹看向一名異人。   江東俠無奈地笑了笑,“我已經開始了。”   “感覺怎樣?”胡桂揚問。   “就像……漏風的門縫,寒意絲絲入襲,暖意一點點消失。”   “而你只想裹緊厚被躺在牀上,不願意起身堵住漏洞。”胡桂揚補充道。   江東俠大笑,“胡校尉形容得妙,何況我起來也沒用,封堵漏洞非我所長,一切還是要依仗這兩位。”   李刑天矜持地點下頭,“放心,你拿我倆當回事,我倆絕不會虧待你,異人若是都像你這樣,事情就好辦多了,武林人就是守規矩。”   江東俠拱手,不敢胡亂說話。   其他異人也都謹言慎行,又一次陷入沉默,最後還是胡桂揚開口,“不是每一位異人都能留住神力吧?還要比武分強弱?”   “很遺憾,的確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走運。”太子丹抬頭看天,“蒼穹之上、星月之間,神船俯視衆生,異人就是神船撒下的種子……”   “船也會種地?”胡桂揚又沒忍住,隨即閉嘴,向衆人笑笑。   太子丹受到一點影響,但他決定今晚不發怒,稍一停頓,繼續道:“種子有好有壞,撒下的時候看不出來,生長的過程中才能一一顯露,有的茁壯,有的矮小如雜草,所以先要除草,以免良莠不齊。”   “除草剛剛完成。”李刑天補充一句。   “嗯,除草已經完成,接下來要做的是分苗。田地就這麼大,容不下太多莊稼,一個坑裏只能長一株,至於哪一株能留,看的不是強弱,而是運氣,沒辦法,畢竟還沒有完全長成,孰強孰弱無從判斷。”   勳貴出身的太子丹,說起田裏的活兒竟也頭頭是道,但是沒人表示驚訝,大家都關注另一個細節。   “究竟有多少個坑?”關木通問道,隱約覺得自己的運氣不會太好。   “治病之後,異人總共剩下四十九位。”太子丹有意賣關子,閉嘴不說,目光掃視衆人。   李刑天卻是個急脾氣,“二十五個。”   太子丹瞥李刑天一眼,不太高興。   “又是一半。”關木通喃喃道,越發覺得不祥。   “怎麼個保留法?金丹已經沒了。”丘連實問道。   “再過三天,所有異人同返趙宅、同時運功,我與李刑天也要參與,跟大家一塊碰運氣。”   “二十五這個數字是怎麼得來的?”胡桂揚問。   李刑天又一次搶在前面,“因爲神船喜歡‘五’,在鄖陽府,丹穴有五處,每處留五個異人,加在一起就是二十五人。”   雖然異人都相信天機船與運氣之說,可還是對李刑天的說法感到失望,覺得這樣的算法太草率。   太子丹咳了兩聲,李刑天悻悻地道:“你還沒說完嗎?那你繼續吧。”   “五五之數不是我與李刑天的胡亂猜測,而是來自神船的信息。”   “神船又降臨了?在哪?什麼時候?”小譚抬頭四處張望。   太子丹搖頭,微笑道:“不知諸位聽說過沒有,鄖陽府有一座僬僥人墓?”   衆人點頭,尤其是胡桂揚,“我還進去過呢,那裏面好像沒什麼‘信息’。”   “那裏沒有凡人能看懂的信息,首先你得學會神船的語言。”太子丹淡淡地說。   “我看懂了。”李刑天再次搶話,這回太子丹沒有生氣,反而微笑道:“沒錯,李刑天解開了墓中之謎。”   “怎麼解的?”羅氏問。   李刑天明明早就認得羅氏,對她卻十分冷淡,“說了你也不懂,總之我看懂了神意,也明白了異人的運數。”   羅氏沒再吱聲,林層染咳了一聲,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,“先是除草,現在是去苗,想必二十五也不是最終之數,請兩位乾脆告訴我們,最終會有幾位異人留下吧。如果只有一位,甚至一位沒有,我也不爭了。”   李刑天狠狠地盯着林層染,好像受到了極大的羞辱。   太子丹不在意,臉上依然保持微笑,“異人有權知道真相,李刑天,告訴他們吧。”   李刑天又等一會纔將目光從林層染臉上移開,“不多,也不少,最後剩下的異人會是五位,若干年後,這五人將要再返鄖陽,重啓丹穴,迎接神船降臨人世。”   “五個人……”   “神船還會回來……”   “真的只憑運氣?”   異人議論起來,對這樣的反應,李刑天很滿意,高聲道:“一切都被神船安排好了,沒人能夠確保自己就是那最後的五個人,我與太子丹也不能,在神船眼中不分強弱,也不分信與不信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,神船無心,視衆生爲器械。這纔是真神,這纔是公平,諸位,無論誰有幸成爲神船的‘器械’,都將超脫凡世,直登仙界!”   無論是真被說動,還是假意附和,異人們都露出興奮之情。   只有一個人皺着眉頭,與衆人格格不入。   李刑天看在眼裏,冷冷地問:“你有什麼不懂的?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我還是不明白,你怎麼解讀墓中信息的?”   “說了你也不懂。”   “不懂也想聽聽。”   兩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誰也不肯讓步。   沒人敢勸架,除了太子丹,“李刑天,說一點吧,沒準他真的聰明絕頂,一聽就懂呢。”   李刑天哼了一聲,“瞧他不像。”說罷還是背誦一段怪文,不長,也就幾十個發音。   “像是火神訣。”胡桂揚道。   大家都聽出來了,怪文與火神訣頗爲相似,但是絕不相同,像是另一篇功法,有人立刻用心記憶。   “火神訣本就是神船傳授給凡人的功法。”太子丹開口解釋,“用的是神語,李刑天在墓中受神意啓發,破解了神語,不僅打開棺槨,還讀懂了其它信息。”   “你把剛纔的話再背一遍。”胡桂揚說。   李刑天立刻重背一遍,還多加幾十個發音。   胡桂揚挑不出破綻,“用凡人的話是什麼意思?”   “我等來此荒蕪之地,埋葬不幸之同伴,種下來世之福祉,擇日再來,擇日再來,同伴已成灰塵,福祉或已壯大……”   這的確不像是李刑天能編出來的話,胡桂揚笑道:“真是想不到……這麼說來,你連火神訣的含義也已明瞭?”   “當然。”李刑天不屑地一笑,“只有最終的五名異人,纔有資格從我這裏得知一切信息,你,不配。”   “嗯,現在不配,沒準我以後的運氣更好呢。”   李刑天大笑,“等着瞧吧。”   太子丹與李刑天的描述越聽越真實,異人們此前的猜測離真相似乎越來越遠。   胡桂揚決定再拋出一句話,“谷中仙讓我殺你。”   “我?”太子丹略顯詫異。   “對,只有你,沒有李刑天。”   “爲什麼沒有我?”李刑天不喜反怒,他就喜歡當特別的人物。   “谷中仙大概覺得你很有用吧。”   李刑天這才點點頭,隨後笑道:“他瘋了嗎?讓你殺太子丹,你動得了他一根汗毛嗎?”   “運氣好的話,難說。”   李刑天笑得更加大聲,向太子丹道:“你聽到他說什麼了?”   太子丹微笑,“胡校尉終於相信運氣了,這是好事。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我不相信運氣,但是運氣能用來對付‘相信運氣’的人,就像……罵人,只對在乎的人有用,對寵辱不驚者,那只是一堆廢話和唾星。”   “你說運氣跟罵人一樣?”李刑天又冷下臉,他的神情隨時都會變化。   “相似。”胡桂揚豁出去了,“嘿,乾脆將話都挑明吧。太子丹,你真的劫持了太子?”   “我只是希望保證諸位的安全,免受官府的干擾,有人反對嗎?”   在場的多是江湖異人,與各衙門的合作三心二意,更在意自己的安全,當然不會提出反對。   胡桂揚也不會,又拋出一個問題:“那些失去神力的異人,都被官府帶走了,是何用意?”   “胡校尉自己就是官府的差人,不知道內情嗎?”   胡桂揚搖頭笑道:“地位太低,走卒而已,無從知曉上頭的事情。”   “異人都喫過李孜省分發的丹藥,他當然要看看結果如何。”太子丹回道。   “僅此而已?”   “據我所知,僅此而已。胡校尉若是關心那些凡人,儘可以自己去打聽,我不關心他們,只想完成神船的安排,儘快選出最終的五名異人。”   “跟皇帝沒一點關係?”   太子丹笑了笑,“有那麼一點關係,陛下也要跟咱們一塊碰運氣。”   “皇帝是異人?”   “與胡校尉一樣,剛剛成爲異人不久。”   胡桂揚不信,“你剛纔說有四十九位異人,我算了一下,裏面不應該包括皇帝。”   “四十九位沒錯,陛下是異人也沒錯,至於有誰出局,胡校尉還是自己去打聽吧。”   胡桂揚依然搖頭,“沒道理,皇帝爲什麼要變異人?就爲成爲最終五人,有朝一日迎接神船降臨嗎?他已擁有天下,爲何自降身份甘願當神僕?”   “你爲什麼不問陛下本人呢?反正你們很快就能見面。”太子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,“上至天子,下至乞丐,皆憑運數,此乃神意,不可更改,信者如是,不信亦然。” 第三百四十二章 結案新案   異人果然回來了,陸陸續續,他們還都沒有感受到神力消退,只是聽說傳聞,就立刻跑來趙宅,尤其是那些官府異人,走得的時候成羣,回來的時候結隊,一個不缺。   胡桂揚反其道行之,出了趟門,趕在白天,大搖大擺,沒人阻攔,也沒人跟蹤,衚衕口的大批官兵對他只是多看了幾眼。   胡桂揚前往北邊的家中,發現自己沒帶鑰匙,於是翻牆進去,在房間裏看到西廠送來的兩箱銀子,不由得傻笑一會,雖然這銀子還不確定就屬於他。   翻牆出去,胡桂揚拜訪二郎廟,老道不在,他只好調頭去袁茂家。   袁茂和樊大堅看到胡桂揚都喫一驚,隨即抱拳致意,不知該說些什麼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我得爲那個不是我的人道歉,你倆若是揪住不放,我就再變回去,讓你們數落幾句。”   對面兩人同時笑了,樊大堅道:“別變回去了,現在的你雖然討厭,但是不可恨。進來說話吧,我們正談起你。”   “說我壞話?”胡桂揚邁步進屋。   “說你這回又要做出多大的事情。”   屋裏有半桌酒席,胡桂揚歡呼一聲,不客氣地坐下準備喫喝,袁茂又添一副碗筷。   胡桂揚喫了一會,笑道:“這回真沒我什麼事,我只是……被用來試藥,接下來的事情基本與我無關。”   樊大堅不信,“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?天機船跟你有多大關係?你不是硬生生地折騰成爲一個人物?”   “呵呵,這次不會了。”胡桂揚將太子丹、李刑天說過的話複述一遍,只是沒提皇帝,“最後只剩五名異人,肯定沒有我,我就等着恢復凡人了。”   “你真相信他們兩個的話?”在袁茂聽來,事態發展越來越匪夷所思,怎麼聽都有編造的意味。   “對天機船,他們應該不敢撒謊,異人將天機船當成神佛崇拜,直接稱之爲‘神船’。先走着瞧吧,我出來打聽一下獻功異人的下落,趙阿七找過你嗎?”   樊大堅搖頭,“沒有,這些天我沒有客人。”   “那他很可能跟其他人一樣,都被官府抓起來了。”   袁茂立刻明白過來,“我們會去打探消息,如果抓了就放,胡校尉隨波逐流吧,如果另有玄機,我們會想辦法通知你,胡校尉就得提前想個辦法了。”   “就是這個意思,麻煩兩位,可能又讓你們冒險。”   樊大堅面露驚恐,“千萬別這樣,你一客氣,我又覺得你變樣了,我還是習慣跟凡人胡桂揚打交道。”   “哈哈,那我就再給你們一項任務。石桂大石百戶曾向我透露消息,說朝廷在意的不是神力,而是病症,我原本覺得其中有些道理,昨晚經過太子丹、李刑天一說,又有點含糊。”   “你想讓我們弄清兩個說法哪個是真?這可有點困難。”樊大堅實話實說。   “不必,你們只需查出石百戶的消息來源是誰。”   “嗯,容易一些,但也不好查,石百戶我見過,是個嘴很嚴的人。”   “好查的話就不找你們了。”胡桂揚又喫幾口,起身告辭,“西廠交待給我的任務只完成一半,兇手查出來了,卻沒辦法繩之以法。谷中仙讓我做的兩件事更是遙不可及,看來我真的只能逃進山裏避難。早知如此,我又何必回來呢?一步走錯,步步皆錯啊。”   兩人起身送行,樊大堅道:“想起一件事,記得朱九頭吧?”   “死在我家門口的那位?”   “他居然是自殺的。”   “什麼?”   “公差找到了證人,我和袁茂也去問過。證人有三位,互不相識,但是都看到朱九頭一邊走一邊用刀……這樣,誰都沒敢管,直到死訊傳開之後,他們才四處傳閒話,被公差找到。”   “這三人可信嗎?”   袁茂點頭,“證言雖有誇張之處,但是彼此契合,可以相信。”   “一個人,一個凡人,先不說爲什麼,能將自己的半邊臉皮剝下來?”   “事實就是如此,要說不可思議,趙宅發生裏的事情才讓人驚訝,整個京城都傳開了,說是觀音寺衚衕裏打開一座地府大門,羣鬼湧出,朝廷正在努力鎮壓。”   “一羣自稱神僕的人,卻被當成鬼,有意思。”   “也有當異人是神僕的百姓,咱們都認識的那個張五臣,最近比較活躍,收了不少信徒。”   胡桂揚站在大門口,笑道:“看來你倆這些天也沒閒着。”   袁茂笑了笑,“你來得湊巧,再早一天,我倆也不在。”   胡桂揚再次拱手告辭。   看他走遠,樊大堅小聲道:“西廠明令咱倆不準再參與此事……”   “那是胡校尉,於你我有大恩,不可不報。捨得這身錦衣衛官服,我也得幫他一把。”   樊大堅看看身上的道袍,嘆息一聲,“各家春院的銀子還沒斂齊呢……行啊,事情不難,不足以報恩,你查東西兩廠,我查石百戶。”   “你有辦法?”袁茂知道,查兩廠如何處置異人比較容易,查石桂大的消息來源卻無頭緒。   “嘿,那個石百戶自打鄖陽之行以後,篤信神佛,他常去拜訪的一位道士,跟我交情不錯。”   “有這樣的線索,你怎麼不早點告訴胡校尉?”   “第一,我剛剛想到。第二,就算是早早想到也不能說,讓胡桂揚以爲這件事很難吧,當是對他的懲罰——哼哼,不管變成啥樣,他都得對自己的無禮舉動負責。”   袁茂笑着搖頭。   兩名錦衣校尉攔在路上,伸手指向街邊的一家小店,胡桂揚也不多問,笑着進屋,稍微適應一下里面的昏暗之後,拱手道:“我猜就是廠公找我。”   店裏沒有外人,汪直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凳子上,冷冷地道:“原來你還肯叫我一聲廠公。”   “不管怎樣我都是西廠校尉。”   “異人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,誰的話都不聽。”   “誰讓我是異人當中最弱的那個呢。”胡桂揚坐到汪直對面,給自己倒碗茶,喝了一口,皺眉道:“這不是咱們西廠的好茶。”   “想喝好茶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”   “多謝廠公賞賜。”   “別急,我還沒賞你呢。一月之期即將結束,說說你的案子吧。”   “查明白了,樓駙馬的死算是咎由自取,因爲服食太多滿壺春,如果非要找人負責,那就是宮裏的李孜省和梁內侍,他們兩人一個造藥一個分藥,因服藥而死的人還有一些。”   “嘿,你倒是真敢查,空口無憑,你有證據或是證人嗎?”   “沒有。”   “這可不叫‘查明白’,這樣的案子甚至不足以送到三法司定罪。另一起案子呢?”   “更簡單,太子丹已經親口承認,童豐被他所殺,另有無名異人以及黃二仙,也都死於他手,還有清河……”   “不必多說,這起案子的證人有的是,關鍵是如何結案,你能將他活捉?”   “呵呵,廠公真愛開玩笑。”   汪直臉色一沉,隨即又露出笑容,“沒辦法,你之前破過大案,讓我對你抱有很大期望。”   胡桂揚苦笑道:“這回真是無能爲力,就算有一百個胡桂揚,也拿太子丹沒辦法。”   “你也是異人啊。”   “最弱的那個,很快就會失去神力,我甚至不願練功,覺得那是浪費時間。”   汪直失望地搖搖頭,“好吧,這兩起案子你都沒有完成,但也不算‘無頭’,就此了結,算你無功無過。”   “多謝廠公。”胡桂揚立刻起身拱手。   “等等,無功無過就意味着你此前撤離職守之罪還在。”   “廠公原來留了一手。”胡桂揚笑着坐下。   汪直沉默一會,“把太子給我找回來,將功補過。”   “太子?”   “別說你一無所知。”   “我不是一無所知,而是知道得太多,不敢輕興妄動。”   汪直冷笑,過了一會才說:“陛下竟然真被李孜省說動,老實說,我覺得太過冒險,打心眼裏不願支持。”   胡桂揚面露驚訝,“想不到廠公會說出這樣的話,要我馬上忘掉嗎?”   “嗯,你還是那個胡桂揚。不用忘,這就是我說的話,我不支持陛下參與此事,什麼五位異人,什麼迎接神船,聽上去就是胡說八道。”   “難得廠公有此見識,義父若在,肯定與廠公惺惺相惜。”   汪直嘆了口氣,“可是沒用,我現在甚至見不了陛下一面,宮中之事全由李孜省做主。唉,他造藥失敗的時候,我還以爲這個傢伙快要完蛋了,沒想到……他竟然起死回生!都是谷中仙鬧的,早沒除掉他,是我犯下的大錯。你也有錯,而且錯更大。”   胡桂揚一直在點頭,聽到最後一句,詫異地問:“我也有錯?”   “西廠找不到谷中仙,你見過他好幾次,爲什麼不動手?”   “因爲……我找不到理由啊,而且他身邊總有一位異人高手保護,還好我沒動手,動手的話,死的也是我。”   “算了,不提此事,谷中仙如今受李孜省庇護,誰也動不得他。你將太子找回來,一切罪行全免,還會給你重賞。你也知道自己神力將失,最終會變回凡人,那就給自己找好退路吧。”   “變回凡人之後,廠公保得了我嗎?”胡桂揚笑着問道。   “看來你是聽說了,沒錯,失去神力的異人都被送到靈濟宮,由李孜省處置,但是我跟他說好了,可以留一兩個,留誰由我決定。”   胡桂揚不信,臉上卻沒表露出懷疑,笑道:“好,我會盡自己最大努力找回太子,但是有件事我必須問個清楚:廠公要太子究竟有何用處?”   “那是太子,國本所在……”   胡桂揚緩緩搖頭,“朝中大臣說這話,我信六七分,廠公說出來……嘿嘿。”   汪直怒視,片刻之後,他說:“宮中勢力龐雜,我與懷恩、覃吉押寶在太子身上……我只能說這些,事關宮中禁祕,你還是少知道一些爲好。”   胡桂揚起身,“知道這一點就夠了。如果陛下真來趙宅碰運氣,廠公要我做點什麼嗎?”   汪直搖頭,“什麼都別做,我不支持陛下所爲,但是不能讓陛下知道。”   “明白。”胡桂揚拱手告辭,心知肚明,太子在即將開始的儀式當中,依然重要。 第三百四十三章 異人的憂慮   “這世上沒人值得相信。”小譚年紀輕輕就已玩世不恭,自從反敗爲勝奪取趙阿七的神力之後,他對周圍的人越發警惕。   周圍的人對他也的確比較忌憚,只有胡桂揚是個例外,見面依然熱情地打招呼。   這聲招呼惹來麻煩,小譚跟着他身後進屋,抱怨道:“我不是唯一的反敗爲勝者,爲什麼大家專門針對我呢?好像我時時刻刻都懷着鬼胎似的。”   胡桂揚坐下、沏茶,讓自己舒服一點,笑道:“前晚是誰將大家聚集在一起的?”   “羅氏。”   “嗯,但這是誰的主意?”   “當然……”小譚話說半截。   “你瞧,大家都不傻,稍一觀察就明白,請人的是羅氏,出主意的是你。”   “這個主意不好嗎?異人都被騙了,竟然自願交出神力,再不團結一致,將被斬草除根。”   “主意很好,但是異人不缺好主意,缺的是一個擔當者。”   小譚愣了一會,“我才十幾歲,比你們都小,怎麼擔當?”   “人小心大,會背後出主意,卻不敢出頭擔當,你還奇怪大家提防你?”   小譚又愣一會,“說到底,還是因爲我擊敗了趙阿七,大家都以爲我是故意隱藏實力。”   “你不是故意的?”   “我……要怨就怨趙阿七自己,比武的時候是他選我,不是我選他。”   “剛強往往易折斷,聰明難免遭人忌。”胡桂揚大笑三聲,“改天我應該找李刑天鬥詩。”   小譚無心賞詩,向前探身,稍稍壓低聲音,“胡校尉說得對,異人缺一個領頭的擔當者,這個人只能是你。”   “羅氏不理你了?跑來攛掇我。”   小譚臉色微紅,“她大概有點想念趙阿七吧。但我是真心實意覺得胡校尉能夠挽救剩下的異人。”   胡桂揚豎起右手食指,“第一,我實力最弱、人脈最淺,關木通、丘連實、江東俠都比我強得太多。”他又豎起中指,“第二,爲什麼要挽救異人?你們殺人不眨眼,一心只想求強,無所顧忌,失去神力對你們是件壞事,對天下凡人卻是好事。”   小譚張口結舌,半晌才道:“你也是異人啊!”   “正因爲如此,我更確認異人無用,咱們在這世上純屬多餘,消除得越早越好。”   胡桂揚豎起無名指,打算說第三條,小譚卻已起身,驚愕地搖搖頭,“還好你是最弱的異人,否則的話……”   胡桂揚放下手,笑道:“還好最強的兩名異人做法與我一樣,他們正在將異人一點點消滅。”   “他們絕不會消滅自己。”小譚向外走去,在門口止步轉身,“異人的確需要去除雜草,剩下的優秀者自會出現一位擔當者,我會第一個拜在他的身前。”   “呵呵,第三,相比於凡人,異人個個都強,強到可以爲所欲爲,強到可以很少依賴他人,強到獨來獨往,強到……”   小譚走了,胡桂揚停頓一下,繼續道:“強到只會爲自己着想,永遠不會出現擔當者。”   短短几天的異人經歷,胡桂揚得出這樣的結論。   但這只是他一個人的判斷。   他給自己弄了一些熱酒熱菜,一個人獨酌,直到外面響起敲門聲。   梅娘子回來了,進屋之後先四處打量。   “找什麼東西嗎?”   “十日金。”   “那東西太好喫,所以我將它們全毀了,其實也沒剩下多少。”   “嗯。”   “你要十日金幹嘛?你現在用不着它。”   “它能延緩病症,或許也能延緩神力消失。”   “真遺憾,你問問別人吧。”   “嗯。”梅娘子沒走,站在門口,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看人。   “梅郎中找到你了?”   “找到了。”   “然後呢?你們夫妻合好如初?”   “他想殺我,所以我把他殺了。”   “原來出局的異人是梅郎中。他竟然敢去挑戰你,有點出乎我的意料。”   “他不是挑戰,而是假裝求和,暗中偷襲。”   “但他還是太弱。”   “初成異人都很狂妄,他以爲自己能夠偷襲成功。”   胡桂揚嘆息一聲,“跟我說這些幹嘛?我與梅郎中不熟。”   “谷中仙讓我來找你。”   “老傢伙又有什麼說法?”   “他說你一個人無法完成任務,讓我來幫你。”   “他給我兩項任務,你說的是哪一項?”   “第一項。”   胡桂揚笑了,指向對面,“請坐。”   梅娘子猶豫一會才走過來坐下,顯得十分疲倦,手肘支在桌上,垂頭不語。   “咱們今晚就去動手怎麼樣?”   梅娘子抬起頭,驚訝地說:“你有把握?”   “沒有把握,我指望着你幫忙呢。”   梅娘子哼了一聲,“原來你在拿我消遣。”   “是谷中仙消遣咱們兩人,殺太子丹?只能想想而已,除非他失去神力,否則的話,再多十個幫手,咱們也不是他的對手,更不用說他身邊還有一個李刑天。”   梅娘子更恨李刑天,卻不敢表露出來,即使私下裏也不敢,聽到這個名字,只是臉色微變,“爲什麼谷中仙說你有辦法呢?”   “他高估我了,你信錯他了。”   “不管怎樣,等你真有計劃、需要幫忙的時候,可以找我。”   “一定。”   梅娘子起身要走。   胡桂揚追問道:“谷中仙只是一名凡人,我是打賭輸了,不得不接受他的條件,你是爲什麼?”   梅娘子像是沒聽懂,等了一會纔開口道:“幾句話而已。”   “幾句話?”   “嗯,這句話能給我安慰,還讓我有所追求。”   “什麼話能有如此威力?”   梅娘子卻不想說,邁步離開。   “谷中仙果然得到何百萬的真傳。”胡桂揚笑着起身,出去轉了一圈。   異人差不多都回來了,唯獨不見最爲顯眼的蕭殺熊。   如今最熱鬧的地方是前院,異人排隊去見太子丹、李刑天,一遍又一遍地詢問神力何時消失、最終五名異人如何產生……   胡桂揚找到正在曬太陽的江東俠,“陽光能夠留住神力?”   江東俠笑着搖頭,“不能,但是能讓我暖和一點。”   “木炭不行嗎?”   “不行,必須是陽光。”   “你是太子丹、李刑天的活榜樣,你站在這裏,異人對他們兩人更加言聽計從。”   “沒有我,全體異人也會回來,只是早晚的問題。”   “你醒悟得最早,回來得也最早,是谷中仙指點你吧?”   “凡世當中,谷中仙最應該成爲異人,可惜造化弄人,他偏偏沒有機會。”   “造化弄人,谷中仙就是反過來要弄造化的那個人,放心吧,我能成爲異人,谷中仙和那些聞家人也能,他們都接觸過天機丸。”   “聽你這麼一說,我就更放心了,異人需要谷中仙。”   “可那樣一來,異人就會變得更多,大家成爲最終五人的機會則會因此變得更少。”   “五神將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現在大家將最後的五位異人稱爲‘五神將’。”   “比神僕要尊貴一些。”   “對。”   “聞家人一旦加入,五神將就沒咱們的機會了。”   “未必,這種事還是要看運氣。而且聞家人並非都想成爲異人,他們是‘神僕’,只要能看到神船再臨,就很滿意了。”   “呵呵,谷中仙這麼對你說的?”   江東俠微微揚頭,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,“我覺得自己的運氣會很好,所以……”   “所以我就不必挑撥你與谷中仙的交情了。”   “胡校尉聰明。”   “哈哈,我剛剛對別人說過‘聰明難免遭人忌’,結果就落在自己頭上。”   胡桂揚又去找其他幾名認識的江湖異人,每個人都不完全相信太子丹和李刑天的話,卻沒有一個人真願意改變什麼,一是害怕,二是相信自己的運氣足夠好。   只有林層染是個例外,他比一天前更加顯老,形銷骨立,因爲他的存在,整間屋子像是一座墳墓。   “咱們都被算計了。”林層染也不避諱丘連實的在場,“谷中仙和朝廷合力挖出一個大坑,軟硬兼施,要將所有異人都埋進去。”   丘連實向胡桂揚點下頭,笑道:“林兄想得未免太多了,谷中仙終歸需要異人的幫助,除了咱們,他還能信任誰呢?放心,五神將必有咱們三位。”   “連我也算?”胡桂揚很喫驚。   “當然,谷中仙對胡校尉極爲看重。”丘連實肯定地說。   林層染嘿了一聲,抬起皺紋叢生的臉,“先是胡校尉和梅郎中,然後是皇帝,你倆還沒看明白嗎?這只是開始,以後加入的外人會越來越多,舊異人一個個出局,將神力讓與新異人。”   “據說梅郎中被梅娘子殺死了。”   “嘿,那是因爲梅郎中不重要,他是個意外,胡校尉纔是指定的新異人。我原以爲只有你一個,沒想到還有皇帝,以後還會有其他人半途加入。”   “皇帝會是最後一個,別人不可能再有這樣的資格。”丘連實反駁道。   林層染擠出的不是微笑,而是一個扭曲的古怪表情,“還有太子呢,他也會變成異人,還有谷中仙。”   “谷中仙不會。”丘連實的每一句話都很肯定。   林層染冷笑,正要開口,有人不請自入,直接闖進屋中。   少年小譚還沒死心,“我有一個辦法,至少能夠除掉太子丹和李刑天當中的一個。怎麼樣,你們三位加入嗎?我出頭,你們幫襯一下即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