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年輕乞丐擠過來,小聲道:“兩位在打聽消息?”
“誰讓你過來的?”樊大堅以爲是蔣、鄭二人找來的人。
年輕乞丐搖頭,“兩位是哪個衙門的?”
樊大堅一愣,“我們不是差人……”
年輕乞丐笑道:“兩位可不像叫花子,起碼像我一樣,弄身真正的行頭,臉上也得多抹點泥。”
“你是差人?”樊大堅喫了一驚。
“噓,我是南城兵馬司派來的,姓呂。”
袁茂拱手道:“幸會,恕我多嘴,便裝偵緝這種事情,應該由錦衣衛來做吧,兵馬司……”
呂姓乞丐笑道:“我一猜你就是錦衣衛,你們那邊最近不是忙嘛,人手都調進城裏,城外沒人管,上頭擔心乞丐們鬧事,派我過來查看。”
“查看到什麼沒有?”樊大堅問。
呂姓乞丐滿臉苦笑,“跟兩位看到的一樣,據說還有幾處地方是神僕會的據點,喫喝跳舞,估計過兩天就能散去。呃,既然錦衣衛派人來了,我是不是可以走了?”
袁茂點點頭,呂姓乞丐大喜,拱手道:“兩位怎麼稱呼?我回去也好有個交待。”
樊大堅剛要開口,袁茂卻碰他一下,然後搖搖頭,樊大堅明白過來,也搖搖頭。
呂姓乞丐也不勉強,笑着告辭,擠進人羣,很快消失不見。
周圍的乞丐突然高聲歡呼,向一個地方湧去,袁茂與樊大堅互視一眼,急忙跟上。
原來是有人站在一輛騾車上分發食物,饅頭、包子、燒餅、飯糰四處亂扔,“熱乎的,別搶,人人有份!”
樊大堅摸摸肚子,“我還真有一點餓了,搶兩個包子吧。”
“你去吧,我還能堅持一陣。”袁茂笑道。
“你不去我也不去,待會咱們拿錢買幾個。”
“這些人未必願意……”袁茂話未說完,就覺得後腰一緊,被什麼東西抵住,隨後是一個冷冰冰的聲音:“別亂動,我認得你,我的刀不認得。”
樊大堅同樣僵住,顯然身後也有利刃。
“兄弟,我們不是來惹事的,要錢要物,開口便是。”袁茂小心地說。
“要人。”身後的人輕扯一下。
袁茂與樊大堅轉身,看到四名乞丐,手裏都握着短刀、匕首,個個神情嚴肅。
食物分發完畢,騾車駛來,四丐連推帶搡,將兩人送上車廂,隨後坐上車尾。
行程不算太長,袁茂與樊大堅卻是不辨東西,早已迷失方位,車上問話,沒有得到回答,反而捱了幾拳。
到達目的地,兩人被拖進一間房中,門戶緊閉,周圍漆黑一片。
樊大堅向前摸索,“這幫乞丐來真的?”
“你聞到什麼味道沒有?”袁茂問。
“像是……藥材,這裏是藥鋪?”
“可能。老道,如果這次逃不出去,我得向你道歉。”
“爲何道歉?”
“你馬上就要發財,我卻將你拖進危險之中。”
“拖進危險?我明明是自願的,不對,我先開頭,我拖你進來還差不多,也不對,要怪就怪胡桂揚。”
“關他什麼事?”
“你忘了,咱們本來正常喝酒,說起他之後,咱們才覺得無所事事,想要找點危險的事情做做,正好碰見那兩個傢伙,咱們就跟來了。若是沒有胡桂揚,咱們還在喝酒,根本就不會出門,對不對?”
“好吧,怪他。總之,很高興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。”
“真心朋友,千金不換,靈濟宮真君的位置也不換。這麼說來,還是得感謝胡桂揚,沒有他,咱們根本不會認識。”
“不是跟他出生入死,咱們也沒這份交情。”
“對,咱們……”
房間裏突然傳來笑聲。
“誰?”袁茂與樊大堅齊聲喝問。
“這個胡桂揚是什麼人?你倆一會怪他,一會謝他?”聲音稚嫩,像是個孩子。
“胡桂揚……先說你是誰?”樊大堅發現對方年紀不大,懼意盡去。
“我若是知道自己是誰就好啦。”
“什麼意思,你連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?”樊大堅道。
“不知道,我就記得最近幾天的事情,再往前的事情都不記得。”
“你也是被那些乞丐抓來的?”袁茂問道。
“不記得,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裏,六七天了吧。”
“你聽說過神僕會嗎?”袁茂覺得這個孩子必有來歷。
“知道,天天有人向我講神僕會的事情,還說我今後會是天下主宰……”
“原來是你!”兩人齊聲道。
“你倆認得我?”孩子很高興。
“不認得,但是大羣乞丐湧來京城,聲稱將有一位人間新主降臨,想必就是你了。”樊大堅找到目標,心裏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“你什麼都不記得?不明白他們爲何選你當新主?”袁茂問道。
“不記得,我也不想當新主,只想弄清自己是誰,如果有家的話,能回自己家去。”
外面響起開鎖聲,三人全都閉嘴。
片刻之後,有人提燈進屋。
屋子應該是一間倉庫,堆放着大量包裹、木箱,牆邊有一張小牀,牀上坐着一名十來歲的孩子,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新來的兩人。
袁茂與樊大堅都沒見過這個孩子,看了一會,扭頭看向來者。
“咦,我認得你。”樊大堅很是意外,“你是……你是牛掌櫃,這裏是烏鵲衚衕廣興鋪?”
牛掌櫃哼了一聲,“果然是你們兩個,胡桂揚派你們來的?他還沒死心?”
樊大堅正要說不是,袁茂搶先道:“沒錯,胡校尉派我們來的,天亮之後我們若不回去,他會親自到來。”
牛掌櫃似信非信,“來做什麼?救你們兩人嗎?”
袁茂靈機一動,“來找神船的祕密,來找隱藏的異人,來找……”袁茂看向孩子,還是猜不出來他的身份,“來找神子。”
他將妖狐案時聽說的事情也用上。
不知哪一句說到痛處,牛掌櫃臉色驟變。
第三百五十章 借錢借人
胡桂揚越走越熱,到了城外,將衣領解開,才稍微覺得涼快些。街上的行人還都裹着棉衣,對這名怪人側目而視。
太子在城外閹丐手中,可是閹丐在哪?
胡桂揚站在街上想了一會,跳上附近一輛等活兒的騾車,“去廣興鋪。”
“好咧,客官坐穩。”車伕甩鞭,趕車前往烏鵲衚衕。
靠在車上,胡桂揚從懷裏拿出兩枚玉佩,一枚是梅郎中留下的,一切正常,通體雪白,原有的一點紅暈也已消失無蹤,另一枚來自宮裏,皇帝看過又交回來,昨晚還是白玉,此時又變成紅丹,比從前更紅,像是剛剛從火裏取出的木炭。
就是它散發熱量,令胡桂揚不得不解衣納涼。
“宮裏的東西就是與衆不同。”胡桂揚喃喃道,皇帝通過公主將玉佩悄悄送給他,其中必有原因,可他卻想不明白,“幹嘛不將話說清楚呢?異人的心思太古怪。”
胡桂揚回憶自己短暫的異人生涯,努力揣摩皇帝的想法。
沒等他想出所以然,車停了,車伕笑呵呵地轉到後面,“廣興鋪到了,請客官賞錢。”
“多少?”
“隨客官賞,一兩銀子我不嫌多,十文也不嫌少,給多給少都是爺,您省力,我養家,您高興,我也樂呵,今後再坐我的車。”
“你是李刑天的徒弟?”
車伕一愣,笑道:“客官愛開玩笑。”
胡桂揚伸手入懷,發現身上分文皆無,只有兩枚玉佩和幾件雜物。
“客官仔細找找,邊邊角角都摸一遍,一看您就是城裏的財主,衣服縫裏藏着銀,腳板底下踩着金,既來花花世界尋開心,珍珠瑪瑙總該帶幾件,我知道當鋪在哪……”
胡桂揚確認自己沒帶錢,“你等一會,我找人付車錢。”
“小本生意,我可等不了,客官……”車伕眼一花,“客官”已經沒影。
胡桂揚沒覺得自己動作快,推門闖進廣興鋪,大聲道:“牛掌櫃!”
店裏沒人,胡桂揚連喊幾聲,牛掌櫃才從後面進來,一臉的不情願,稍一拱手,“胡校尉何事光臨小店?”
“借我十文錢,多幾文最好。”
牛掌櫃滿心戒備,做好了種種準備,唯獨沒料到對方會借錢,略一回憶,自己與這名錦衣校尉似乎沒什麼交情,“十文?”
“外面有輛車,等我付車錢,今天出門走得急,幾千兩銀子都落在家裏了。”
牛掌櫃忍不住嘿了一聲,可還是走進櫃檯後面,拿出錢匣,用鑰匙打開,捻出一摞銅錢放在桌上,“一共十文,胡校尉數好。”
“我讓車伕等在外面,是不是應該多給一些?”
牛掌櫃又拿出十文。
“車伕嘴甜……”
牛掌櫃不願意了,“做生意的誰不嘴甜?胡校尉在哪上的車?該是多少就是多少,他敢多要,我去與他理論。”
胡桂揚伸手抓起兩摞銅錢,笑道:“不愧是一鋪掌櫃,懂行情、會講價,一錘定音——咦,我這是怎麼了?不會正常說話了。”
胡桂揚匆匆走出鋪子,將二十文錢往車伕手裏一放,轉身就走,生怕多聽一句。
“客官好大脾氣……”車伕點數銅錢,樂顛顛地趕車離開。
鋪子裏,牛掌櫃收起錢匣,看到胡桂揚又進來,眉頭不由得一皺,“胡校尉還有事?”
“借錢得寫借據。”
“不過二十文錢而已,就當是送給胡校尉的禮物。”
“不會有人說我敲詐勒索吧?錦衣衛的名聲本來就一般,別毀在我手裏。”
“二十文!”牛掌櫃忍住怒火,擠出笑容,“朝廷上下若是都像胡校尉這麼清廉就好了,行,我寫張字據。”
櫃檯裏什麼都有,牛掌櫃拿出筆紙,準備寫張借據。
“呃,既然要寫借據……”
“是你讓我寫的!”牛掌櫃又露出怒容。
胡桂揚不爲所動,笑道:“我的意思是,既然有借據,就多給我幾兩銀子吧,身無分文的滋味可不太好受,我又不知道要在城外待多久,總不能每次都來廣興鋪借錢。”
牛掌櫃沉默一會,臉上又擠出笑容,“胡校尉想要多少?”
“這樣吧,給我四貫銅錢,借據上寫五貫,多出來的就當是利息。”
牛掌櫃又沉默一會,雖然手上過錢無數,他卻從未改變節儉本色,有宮中太監做靠山,廣興鋪也從未遭受過勒索,因此他對拿錢給外人極不習慣。
“要不然你寫六貫,利息算多一些。整條街上我就對你這裏比較熟,放心,就算我不還,西廠也會替我還……”胡桂揚非要借點錢不可。
牛掌櫃抬筆,刷刷寫下一張字據,調轉過來,“簽字還是畫押?”
“我會寫字。”胡桂揚接過筆,掃了一眼,“呵,紋銀十兩?我用不了這麼多。”
“就當是交朋友了。”牛掌櫃咬牙道,從錢匣裏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、幾塊碎銀和一把銅錢,“總數不到十兩,利息我要一點,請胡校尉收好。”
“不用稱一下?”
“當掌櫃這麼久,我心裏有數。”牛掌櫃將銀錢推向櫃檯外面。
胡桂揚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,笑道:“你收好,還錢的時候我得要它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牛掌櫃將借據放在匣內,拱手道:“慢走,不送。”
胡桂揚的確很慢,將櫃檯上的銀子與銅錢分開存放,“牛掌櫃真是位值得一交的朋友,其實咱們也算有幾分淵源,昨晚我還與梁內侍聊天呢。”
“梁內侍?”牛掌櫃喫了一驚。
“對啊,他請我幫忙,可惜我本領低微,心有餘而力不足,失去一次討好梁內侍的大好機會。”
“你在哪見到……算了,請胡校尉慢走,錢不用急着還,一天兩天、一年兩年都行。”
“還錢嘛,肯定是越快越好。既然錢借了,牛掌櫃再幫我一個忙吧。”
“又要怎樣?”牛掌櫃大怒,他可不怕一名錦衣校尉,只是心裏有鬼,希望儘快將人打發走。
“這回不錯錢了,借個人。”
“借個人?你已經拿到錢了,出去隨便僱人。”
“別人都不好用,非得是牛掌櫃的一位老夥計纔行。”
胡桂揚若是一來就開口要人,牛掌櫃當即就會拒絕,可是從借錢開始他就陷進去了,一心只想將客人打發走,強忍怒氣,“借誰?”
“楊少璞。”
“那個老酒鬼?”
“對,就是他。”
牛掌櫃鬆了口氣,“他不在我這裏,你去附近的亨興鋪問問,老酒鬼應該去投奔他乾女兒楊彩仙去了。”
“楊彩仙換東家了?”
“嗯,從胡校尉家裏回來之後就換了,你去那邊問吧,我不太瞭解。”牛掌櫃再次拱手,表露出明顯的逐客之意。
“多謝,今後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儘管開口。”
牛掌櫃的靠山直達宮中權宦,對一名錦衣校尉看不上眼,“好說,胡校尉慢走。”
胡桂揚終於離開,牛掌櫃跟到門口,親眼看着胡桂揚走遠,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急忙將門閂上好,今天不打算再做生意。
沈乾元從後門進來,“胡桂揚怎麼來了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牛掌櫃雙手一攤,“完全莫名其妙,借走一些錢,又要去找楊少璞,你說他是不是在試探我?”
“楊少璞知道什麼嗎?”
“一個老酒鬼而已,早被我攆出鋪子,有事也不會對他說啊。”
沈乾元想了一會,“我待會派人進城打聽情況,弄明白鬍桂揚爲什麼會離開趙宅,天黑之後你將‘貨物’轉移。”
“先是胡桂揚的兩名手下,然後是他本人,你說這其中……”
“胡桂揚我來對付,他的那兩名手下你一塊帶走。”
“好。”牛掌櫃向後院走去,嘴裏喃喃道:“千萬別出事……”
亨興鋪離廣興鋪不遠,門臉很小,生意看上去也不太好,前面的店面裏倒是堆滿貨物,可是積滿灰塵,一看就是放置許久沒賣出去的舊貨。
店裏沒人,胡桂揚高聲喊道:“掌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