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中年乞丐懒洋洋走来,一手执笔,一手拿册,身边跟着一名小乞丐,双手托着墨盒。
“向神船跪拜。”中年乞丐道。
“神船在哪?”胡桂扬问。
中年乞丐向庙里残破的神像一扬脖。
“那是土地公,不是神船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中年乞丐早准备好一套说辞:“神船在人间尚无庙宇,暂时附寄在其它神像里面,信则入会,不信则退。”
“现在退出的话,能把银子还给我吗?”
中年乞丐大怒,“入会是开玩笑吗?”
其他乞丐围拢过来。
“只是问问。”胡桂扬笑道,丝毫不惧,“神船究竟有什么本事,能让大家入会?”
“人多势众就是本事,你要尝尝?”中年乞丐将笔册放到小乞丐手臂上,挽起袖子,做出要打人的架势,其他乞丐大声助威。
杨彩仙惊惧不已,真打起来,她可一点忙帮不上,还担心自己的容貌受损。
胡桂扬也挽起袖子,“入会可以,总得说个明白,入会有先后,谁强谁当头儿,咱们这就分下高低……”
不等两人动手,庙外进来一人,惊奇地说:“咦,胡校尉!”
胡桂扬被认出来,转身看去,来者是熟人张五臣,心中不由得生出疑惑,张五臣、沈乾元都是谷中仙的追随者,怎么会与拥护太子丹的阉丐混在一起?
第三百五十二章 入会不成
张五臣穿过一段时间的道袍,如今换上乞丐的破烂衣裳,却跟从前一样红光满面,与喝酒无关,而是因为心情愉悦。
“五臣师父,这是你的朋友?”中年乞丐惊讶地问。
“呵呵,我可没资格与锦衣校尉交朋友。”
听到“锦衣校尉”几个字,乞丐们皆吃一惊,最后两名坐在地上的人也站起来,与伙伴们同时后退。
“怎么会有锦衣卫……”中年乞丐目光闪烁。
“这位胡校尉与众不同,曾在郧阳府亲登神船,此来想无恶意,诸位让我与他谈谈。”
乞丐们对张五臣极为尊重,听他的话陆续退出。
破庙无门,只有两块木板遮挡一下。
张五臣拱手道:“这位兄台……”
“一位朋友,无需避讳。”
张五臣笑笑,随后端正神色,“胡校尉怎么会来这里?”
“你们大张旗鼓地招人入会,我不能来吗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……胡校尉怎么离开赵宅的?”
“没我啥事,我就出来了。”
张五臣脸上还是挂着疑惑,“你……不是异人了?”
“嗯,连二十五人都不是。”
张五臣长长地哦了一声。
“你替我感到遗憾?”
“不是……呃,遗憾,非常遗憾。胡校尉失去神力之后,立即就能出城?”
“是啊,有西厂撑腰,没人拦我。”胡桂扬笑道,随口编个谎言。
“西厂真是看重胡校尉。”张五臣又一次拱手。
“别绕来绕去了,说吧,找我有什么事?”
张五臣苦笑道:“胡校尉,明明是你找上门来,怎么变成我找你了?你来查什么,尽管问我就是,我保证没一句谎言。”
“不说谎?”
“就凭胡校尉曾经带我去郧阳府,我也不会撒谎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扬盯着张五臣的眼睛,“神仆会有多少人了?”
“与日俱增,截止昨晚已有五千余人,照这样下去,很快就能突破万人,更多也有可能。”
胡桂扬笑道:“赵宅的异人越受关注,你们招人越顺利吧?”
“没错,如今传言四起,但还没到尽人皆知的地步,再酝酿一下,没准我们能招到十万人以上!当然,这是我自己的猜测,胡校尉别太当真。”
胡桂扬稍稍压低声音,“比较可靠的消息,上头也变成异人,进入赵宅。”
“上头?西厂的上司?”
“比西厂还高。”
张五臣愣了一会,笑道:“皇帝?嗯,传言早就有了,相信的人暂时不多。”
“只要是事实,相信的人总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所以我有一个问题,神仆会忠于皇帝?”
“当然,我们都是大明子民。”
“但你们不忠于朝廷。”
张五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“朝廷昏庸,奸臣当道,已是天子的累赘。”
“奸臣具体是指哪些?”
“在位者无一称职,首当其冲者便是内阁首辅万安,前任商首辅还算是一位好官,自万安继任以来,朝中乌烟瘴气,万安不认自家祖宗,与宫中万贵妃攀亲,哪里还是大明首辅,分明是万家阁老。”
胡桂扬笑道:“这是别人的话吧,跟你平时说话的用词都不一样。”
张五臣本来就红的脸这时更红一些,“别管原话是谁的,你得承认说得在理。”
“朝堂大事我不清楚,宫里的宦官呢?你们忠还是不忠?”
张五臣冷哼一声,“群宦还不如文武百官,他们……”张五臣肚子里有一套现成的说辞,可是已被胡桂扬点破,只得改口道:“坏事都让那些太监做绝了,当着你的面我也敢说,东西两厂坏上加坏。”
“那我就是帮凶了?”
张五臣点点头,“胡校尉大概是没有办法,但是身入西厂,就得为西厂的所作所为负责,但你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……”
“我来就是要入会,你不用劝我。”
张五臣笑道:“大家心知肚明,你来是假入会、真查案,但是这里无案可查,而且——容我劝你一句,再过不久宫中、朝堂皆生巨变,到时候胡校尉的上司换成哪位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你说的挺吓人,我要是真想入会呢?”
张五臣笑着摇头,“胡校尉连鬼神都不信,怎么可能真心加入神仆会?我们侍奉的是神船,等它再临人间呢。”
胡桂扬走近一步,笑道:“入会者都相信神船?我看未必吧。”
张五臣想了一会,“胡校尉真想入会也成,但是要等几天。”
“考验我的诚心?”
“对,几天之后形势会发生很大的变化,到时候胡校尉不得不信,我们对你也没有疑心了。”
“唉,想不到我不如乞丐。”
“呵呵,胡校尉不必担心,他们入会只是充数,你若入会必是中坚。”
“坚到什么地步?”
“比我们都接近神将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“但你得真信。”
“只是多等几天?”
“嗯,最多不超过五天。”
胡桂扬向杨彩仙道:“你觉得呢?”
杨彩仙嗯了一声,没敢多说话。
“我这位朋友觉得可以。但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张五臣十分有耐心。
“神将有五位,总不能五人共同治会,上头是谁?”
“神船。”
“神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呢?张五臣,我当你是真信神船,你若在这种事情上撒谎,那所谓神仆会就是一个笑话。”
张五臣伸手指天,“若是敢在神船的事情上扯谎,让我遭天打雷劈。在神船降临之前,将由神子与五神将共同治会,神子如君,神将如臣,君臣相得,共治会众。”
“大明皇帝摆在哪?”
“一为神仆,一为人主,互不干扰,就像佛祖、玉皇与人间帝王的关系一样。”
“原来如此,可你刚刚还说过宫中与朝堂都会发生巨变。”
张五臣笑道:“胡校尉误会了,巨变会有,但不是神仆会动手,扫除奸匿必由皇帝自己动手。”
“所以皇帝与神仆会肯定是一条心?”
“一条心,所以我才希望胡校尉多等几天,当你看到事实,就不会再有怀疑了。”
“好吧,我被你说服了,那就过几天再来,还是这个地方?”
“对,我常驻此庙,再来的时候找我即可。”
“呵呵,失去神力之后,却有机会与神将平起平坐,赵宅的那些异人非得羡慕死我不可。”
“不是平起平坐,是稍低一些,胡校尉登上过神船,身份因此不同。”
“好吧,稍低一些,与闻家人相比呢?他们也登过船。”
“跟他们是平起平坐。”
“明白,这样的地位就不低了。”胡桂扬拱手,“告辞,我回二郎庙那边,你知道我家的位置,若是提前生变,请尽快派人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那是当然,胡校尉肯定会比普通百姓,甚至普通会众更早知道巨变情形。”
胡桂扬大笑,带着杨彩仙出庙,伸手往门口的缸里抓了一把,不顾周围众丐的目光,只给一句话:“我登过神船。”
张五臣跟出来,轻轻摇头,阻止众丐开口。
胡桂扬回到骡车旁边,将手里的银钱扔到车厢上,向两名意外看到的熟人道:“你俩怎么来了?”
“我俩早就来了,站在这儿等桂扬老兄呢。”蒋二皮、郑三浑已经变得与乞丐无异,气色却比从前更好一些。
“桂扬老兄入会了?呵呵,我俩是第一批,你是第二批……”
“庙里的人说了,我登过神船,入会就是大人物,地位只比神将低一点儿。”
蒋、郑二人急忙抱拳恭喜,一个道:“我就知道桂扬老兄非常人也。”另一道:“我们哥俩儿从前靠你吃饭,今后更得靠你提携。”
两人的目光不停瞄向车厢上的银钱,胡桂扬跳上去,“入了神仆会,有钱也得交出去。你俩也不用拍马屁,我还没入会呢,过几天再来。”
“桂扬老兄这是要回城里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请你转告袁校尉和樊真人:不是我俩不帮忙,是他们走得太早,我俩找不到人。”
“袁茂和樊老道也来过这里?”胡桂扬吃了一惊。
“对啊,昨天跟我们一块入会,转了几圈人就不见了。”
胡桂扬向破庙望去,张五臣正向他挥手,他也挥挥手,向蒋、郑二人笑道:“他们大概是觉得清苦,回家喝酒去了。”
“嗯,也对,这里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,的确够苦的。可他们说了,这几天忍受的苦头越多,以后得到的回报也越多。我们再忍忍。”
胡桂扬拍拍车厢,马二郎赶车前行,蒋二皮、郑三浑渐渐落在后面。
“你要回城?”杨彩仙小声问。
“当然不回,去金帐台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“天快黑了,不如……”
“天黑最好,正是鬼神出没的时候,你若不想去,给我指个方向就行。”
“去。”杨彩仙低声道。
胡桂扬转身道:“马二郎,知道金帐台在哪吗?”
“知道,这就去。”马二郎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亏你找到这么一位车夫。”胡桂扬小声道。
杨彩仙瞪了胡桂扬一眼,示意他不要乱说话,马二郎还没认出她的身份呢。
赶到金帐台的时候,天色已暗,据说此地原是前朝皇帝驻帐之处,早已荒废多年,只剩一片高高耸起的平地和几块碎砖,背风处火堆如同繁星,这里聚集的乞丐比土地庙更多。
马二郎依旧远远停下。
杨彩仙小声道:“在土地庙那里,你可什么都没问出来。”
“谁说的?我现在对神仆会的了解没准比张五臣还多些呢。”胡桂扬跳下车,“你留下,我自己去。”
“咦?”
“这回我要换个问法,等我叫你的时候,你再过去,你叫‘杨丰’?”
杨彩仙点点头,认可这个假名字,心中却在疑惑,胡桂扬如何才能避免又白跑一趟。
第三百五十三章 比吹
寒风呼啸,胡桂扬却不觉得冷,在人群中走来走去。
金帐台下的每一堆篝火旁边都有几名阉丐在自吹自摆,肚子刚刚填饱,连件完整的棉衣都没有,他们已经开始规划自家宅院的位置,以及该请多少奴仆了。
神仆会招人的真正秘诀不是“神”,而是“仆”,这招居然非常有效,大批衣裳褴褛的乞丐、混混、无处投奔者赶来入会,起码能够烤烤火、分点救命的食物,阉丐们的幻想也正合他们的心意,听在耳中,平增几分温暖。
胡桂扬本想继续往前走,被一个声音留下。
“小棍子!”一名老丐得意洋洋地叫道,“给他们说说,咱们在清河如何智除官府爪牙的?说我们胆小,不敢惹官府,就让你们听听什么是一身胆气!”
“好咧,爹,那件事说一百遍、一千遍我也不腻。”回话的是名少年,胡桂扬挤进人群,看到的却是一名十来岁的小孩子。
“就在不久前,官府派出数百名爪牙围困我们在清河的巢穴……”
“‘巢穴’不是好词儿。”有人提醒道。
“要你多嘴?我们住的地方就跟巢穴差不多。总之去了许多官兵,兵刑两部、东西二厂、锦衣卫、顺天府、兵马司、巡捕厅各大衙门都派人去了,里面尽是高手,脚底一蹬,能跳起七八丈高,拳头一挥,上千斤的壮牛应声而倒……”
小棍子口若悬河,将清河一战描述得天花乱坠,丐、兵双方交战三天三夜,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,期间全靠老猴子、小棍子爷俩频出妙计,才若干次转危为安,最终丐胜兵败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讲述这个故事,有人听过几遍,这时叫道:“多讲太子丹,我们要听他的事迹。”
“对对,太子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?”
小棍子舔舔唇边的唾星,不耐烦地道:“你以为他是哪吒吗?太子丹就是一头双臂。”
“可他是神子,总该有几分神通吧?”
“他不是神子,他跟咱们一样,也是神仆。”
“呵呵,不可能,他那么厉害,怎么可能也是神仆?”
小棍子气急败坏,“我见过太子丹本人,还跟他一块聊过天,他说以后会收我为徒。你呢?见过他吗?敢跟我争,信不信我叫太子丹过来亲口告诉你?”
那人不怕小棍子,笑着摇头,“不信,我可听说了,太子丹乃是神船上的仙人,奉旨降凡,劝化世人。一柄斩妖剑,专杀不义人,两只通天眼,能辨忠与奸……”
“得得,你还念上诗了,随便你说,反正太子丹不是那种人。”小棍子眼看自己争不过对方,众人更喜欢听太子丹的神迹,而不是他们父子的故事,只得认输败退,离开人群,向另一堆篝火走去。
老猴子腿脚不好,只能留在原地,见缝插针,炫耀自己与太子丹的交情有多好。
胡桂扬跟上,趁着前后无人,篝火照不到,快步上前,将小棍子夹在臂上,往阴影里去。
“嘿,谁跟我开玩笑?”小棍子像条泥鳅一样,即使被夹得再紧,也要拼命挣扎,却不怎么叫唤,也不呼救。
胡桂扬找个背风的地方将人放下,笑道:“人小,劲儿可不小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小棍转身就跑,刚迈出半步,就被拽了回来。
“别着急走啊,还没聊够呢。”胡桂扬席地而坐。
小棍子笑道:“咱俩不熟,有啥可聊的,再说……”
“再说什么?”
“嗯……”小棍子突然转身又跑,还是没迈出半步,终于明白,这人太厉害,自己逃不出去,只得坐下,马上又站起来,“全是雪,屁股都要冻掉了,那边有的是火堆,你怎么不去?”
“我怕热,不怕冷。”
小棍子蹲下,表示自己不会再跑,“你是锦衣卫?”
“眼力不错,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不用看,半夜抓人,必是官兵,既是官兵,就是锦衣卫。”
原来在小棍子眼里,官兵与锦衣卫是一回事。
“但我与普通锦衣卫不同。”
“哦?”
“我当过异人。”
“异人?”小棍吃惊地站起身,又慢慢蹲下。
“我也见过太子丹,也跟他聊过天。”
“可你没在城里……”
“唉,运气不好,失去神力,只好出城,也不知道剩下的二十五位异人都是谁。”
“除了太子丹,你还认识哪位异人?”小棍子保持警惕。
“爱念诗的李刑天、运功就变老的林层染、有把儿却是太监的江东侠、四处乞讨的关木通……关木通也失去神力,比我早一些。”
“你真是异人!”小棍子又站起来,马上蹲下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姓胡,叫胡桂扬。”
“胡桂扬……这个名字我好像听到过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异人一开始投奔的锦衣校尉就是你吧?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那时不是异人。”
“小事一桩,我的体质好,吃药就变异人,交出神力就恢复凡人,说不定哪天我又能成为异人。”
小棍子发了一会呆,“你比我还能吹。”
“没办法,谁让我当过异人呢,有吹的本钱。”
自大是异人的共有特点之一,小棍子更相信对方是异人了,惧意反而尽去,笑道:“你的运气可不太好,本来有机会成为神将,现在跑来跟我们一样当神仆。”
“当神仆没什么不好,从低层做起,慢慢往上爬呗。”
“对呀,我也是这个想法,你看宫里那些有名的太监,哪一个不是从最低贱的位置爬上去的?”
“汪直、尚铭、梁芳、怀恩……”
“钱能、韦环……”小棍子接续下去,说出的名字更多,其中一些胡桂扬从未听说过。
“但他们的好运就要用光,风水轮流转,他们也该腾出位置,让其他人兴旺发达。”
小棍子越听越顺耳,“同样是失去神力的异人,你咋能看得这么开?不像其他人,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亲娘似的,不,比那还惨,跟他们自己就要死掉似的。”
“大概是因为我当异人不久吧。”
“也对,你通过谁入会?”
“张五臣,我们从前就认识。”
“张老道?我也认识,不是土地庙那边的吗?”
“是啊,可我听说金帐台这边人更多,而且会里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,所以过来看看。”
“嘿嘿,算你眼光准。看见没,光是火堆就有几百处,聚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万,也有八千。”
胡桂扬放眼望去,看到三五十处篝火,估计一两千人,心里对小棍子的话多少有数了,笑着点头,“人多还在其次,镖王沈乾元是不是也在这里?”
“咦,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,沈镖王就在台子下面,大家的吃喝都由他承担,是个好人,不愧大侠之名。”
“当然,我曾在郧阳府救人无数,他们都欠我一个人情,既然失去神力,今后我就靠回收人情活着了。”
小棍子挠挠头,一脸艳羡,“救命之恩他们必须得报,我带你过去找沈镖王。”
胡桂扬摇头,“不用,我若想见沈乾元,站在这里喊一声,他就得跑过来。”
小棍子自己就是个爱吹牛的人,在这名锦衣校尉面前却要甘拜下风,不停点头,“那你把我带过来干嘛?”
“你今年几岁?”
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你叫小棍子,看上去十来岁,但是我猜你快要二十岁了,对不对?”
“哪有二十?十四……呃,十六七吧。”小棍子个子矮,不愿意说出真实年龄。
“我在找一个人,但是不想大张旗鼓,远远地看到你,就觉得你是个聪明人,所以找你帮忙。咱们之前没见过面,但是……”
小棍子拍拍胸膛,“如果都是先结交、再做事,还算什么好汉?咱们先做事、再结交,你这人不错,我交你这个朋友。说吧,找谁?”
胡桂扬笑道:“我果然没看错人。我在找一个……十来岁的孩子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麻烦就在这里,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也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他,只知道这个孩子出身富贵之家,应该很好辨认。”
小棍子笑了,“原来是个肉票。”
“你见过?”
小棍子摇头,“没有,我们在清河的时候偶尔抢一票,给点东西就放人,从来不超过一天,来到京城之后,没听说有谁再做这种事啊?”
胡桂扬指指天,“上层的阴谋。”
小棍子抬天看去,只见满天繁星,不见阴谋的影子,“上层?多高的上层?”
“跟沈乾元差不多,甚至比他更高一些。”
“那就是神仆会各厂提督了。”
神仆会的职位与宫中太监类似,胡桂扬一听就明白,笑道:“对,就是这一层。”
“你……不是对他们有恩吗?直接去要人不就得了?”
“有恩是有恩,可我一去要人,他们顺势把恩情还了,我今后拿什么换取高位?”
小棍子深以为然,“你真聪明,你要这个肉票干嘛?他是你的亲戚?”
“实不相瞒,这个小孩子家里有钱,他父亲算是我的一个熟人,他母亲……与我更熟一些。”
“呵呵,明白,你是风流校尉,肉票不是你儿子吧?”
“不是。”胡桂扬没敢吹得太过头,“但他的父母求到我头上,我没法拒绝。而且人家父母愿意出钱,只是想保证儿子安全无恙。”
“我们从来没撕过票,向来是原样送还,对方实在不给东西,我们也不留肉票,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你知我知,那户人家不知道啊,起码让我看一眼小孩子的状况,知道他还活着就行。”
“行,我去给你打听。”小棍子起身要走,突然又停下,“不对啊,既然是熟人的儿子,你怎么不知道他的名字呢?”
胡桂扬随口编造,忘了前后圆谎,被人说破,脸上也不动声色,笑道:“之前我是不好意思说出口。”
“一个名字而已,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?我叫小棍子,也没藏着掖着。”
“那孩子从小受宠,父母当他是心肝宝贝,又因为自家有钱,所以私下里叫他‘太子’。”
第三百五十四章 洞穴
小棍子从黑暗中跑回来,“还真有人质。”
胡桂扬很是惊讶,“这么快就打听到了?”
“我是谁啊?在这一片儿,从上到下没有我不认识的人、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,但是跟你说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人质不是小孩儿,也不叫‘太子’,是两个大人,据说是官府爪牙,跑来打探消息,被我们识破,顺手拿下。”
“昨天晚上拿下的?”
“是吧,我没细问。这条消息有用吗?没用的话我再去打听。”
“两个大人在哪?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到底是要找小孩儿还是找大人?”
“找小孩儿,可他们都是人质,没准互相见过面。”
“好吧,但是我得再问一句:你不是官府爪牙吧?”
“我是锦衣校尉,当然是官府爪牙,可我爪不锋、牙不利,是只‘老兽’,早被官府给忘在脑后啦。”
“嗯,你若真是爪牙,异人也不会去投奔你。”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好吧,你跟我走。”
小棍子带路,胡桂扬跟随,两人重新回到人群中,走过一堆又一堆篝火,小棍子认识的人果然多,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,通常是互相嘲讽、辱骂,小棍子嘴快腿也快,骂两句就跑。
金帐台是否真的驻扎过元帝行宫,已无从考证,但是的确留下一片陡峭的台基,一丈多高,被挖出几处深深浅浅的洞穴,偶尔有乞丐居住几天,更多的时候被野兽占据,如今成为临时牢房。
小棍子指向前方,小声道:“那边有个洞,人质就在里面,门从外面别住,我将看门的人引开,你可以进去,但是要快点出来,我拖不了太久。”
“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。”
“嘿,举手之劳,以后你记得我这个朋友就好。”
“必须记得,所以不打算让你冒险引走看守,咱们一块过去,我也没想救人,只是想与人质交谈几句,看守应该能同意吧。”
小棍子有点着急,“你傻啊?人质就是人质,你又不认识看守,他们怎么可能让你问话?”
“我不认识看守,你认识啊,与其将他们引走,事后受到追责,不如直接去打招呼。实在不行,我身上还有点钱,可以用来打点一下。”
“有钱了不起啊。”小棍子突然恼羞成怒,“你究竟想不想救人?不救我就走了。”
“我要找的是小孩儿,不是大人,只想过去问问线索而已,就算找到小孩儿,我也只是确认他安不安全,没有救人的意思。”胡桂扬笑吟吟地看着对方。
小棍子越发恼怒,“我打听到了,那两个大人一个姓袁,一个姓樊,你不想救人是吧?我走了。”
胡桂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笑道:“无缘无故地生什么气?”
“我没生气,就是……”小棍子挣了几下,自知力气不足,只得放弃,笑道:“安排好的事情,不想被打乱。好吧,咱们一块去,让我开口,没准能让看守行个方便。”
“多谢,需要用钱暗示我一下,多了没有,五两的银子有一块。”
“估计用不到,走吧。”
小棍子带路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洞口前。
地上燃着一小堆火,两名乞丐正蹲在地上烤火,发现有人接近,同时起身,喝问道:“谁?这里不准外人接近。”
“不是外人,是我,小棍子。”
“哦,你小子,你身后是谁?”
“一位朋友。”
小棍子走到近前,伸手烤火,“已经是二月天了吧,还这么冷?老天不给穷人留活路啊。你俩吃晚饭了吗?我刚才抢到一壶酒,入口的时候冷冰冰的,在肚子里焐一会,嘿,又变得热乎乎的。所以说,酒真是个好东西,要是能热一下就更好了……”
小棍子上来就是一通唠叨,不给两名看守说话的机会。
胡桂扬也不吱声,微笑着烤火,两名看守盯着他看了一会,与小棍子聊起来。
“洞里的两个家伙还好吧?”小棍子问。
“没风没雪、有吃有喝,比咱们强多了。”
“真不公平,他们能换多少钱?拿到钱之后能分给你们多少?”
“我俩只管看门,一文钱也分不到。”
“更不公平。嗯,是这么回事,我这位朋友可能认识洞里的两个家伙,想跟他们说句话。”
“那可不行,把人放走怎么办?”
“不会,周围都是咱们的人,他们能往哪去?就是站在门口说两句话,对了,他有一点薄礼。”
小棍子使眼色,胡桂扬掏出五两一块的银子。
火光映照,银子闪耀,一名看守手快,立刻拿过去,换上笑脸,“真的只是说几句话?”
“我当担保,你们还信不过?”小棍子拍拍胸脯。
两名看守互视一眼,“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,那就过去说两句吧。”
“那两人老实不?若是老实,就让我这位朋友进去说话吧。”
“呃……”两名看守露出为难之色。
小棍子腾地站起身,“那我喊啦,说你俩收钱不办事……”
“别喊,可以进去,但是不能给他们松绑。”
小棍子看向胡桂扬,等他发话,胡桂扬笑道:“早说过,我不是来救人的。”
“行。”看守走到洞口,挪开挡门木杠,然后合力搬走门板,指着黑咕隆咚的洞穴,“进去吧,别待太久,说几句话就出来,我们替你担着事儿呢。”
胡桂扬站在洞口,“里面有多深?”
“不深,进去走不到十步就到头了,快点。”看守催道。
“给我一支火把照亮。”
“不行不行,你这人好不识趣,求人办事还这么多要求。”
小棍子上前小声道:“问几句话而已,用不着火把,赶快吧,待会有人过来查岗,不好解释。”
“嗯,麻烦你先进去给我探个路。”
“就是一个浅洞,探什么路?”
小棍子转身要走,胡桂扬伸手将他拎起,扔进洞中,只听一声惨叫,随后是连串的咒骂。
两名看守一愣,转身要跑,胡桂扬展开双臂,拦住之后往洞里一推,笑道:“守门有责,两位别跑啊。”
看守入洞,也是先惨叫、后乱骂。
胡桂扬将门板、木杠重新安好,等里面骂声稍歇,说道:“踩到陷阱了?听三位中气十足,应该没受伤吧?”
“胡桂扬,你敢骗我?”小棍子愤怒至极。
“洞穴、陷阱都是你们的,跟我可没关系。”
洞里安静一会,小棍子问道:“你早看破了?我哪里漏出马脚了?”
“哪也没漏,可我早听说过你的名字,知道你们父子二人擅长演戏,在清河骗杀三名异人与一位西厂总管,所以我得提防着点儿。”
“混蛋!”小棍子更怒,“我也早听过你的名字,你就是西厂汪直养的一条狗,天生吃屎的命……”
小棍子越骂越脏,胡桂扬全不在意,在附近走了一圈,没发现埋伏,于是又回到洞前。
“胡桂扬,你还在吗?”小棍子问。
“嗯。”
小棍子闻声又骂,最后实在是找不出新鲜词儿,而且口干舌燥,只得闭嘴。
两名看守也劝他:“算了,骂不出花样来,咱们的脚都被夹住了,想办法解开吧。”
“干嘛弄这么多夹子啊?我一脚一个,站都站不起来。”
“不是怕他踩不到嘛。这么黑,什么都看不到……”
胡桂扬从火堆里拣起一支火把,来到门前,“要照亮吗?”
“滚,火把在外面,照什么亮?”小棍子发起怒来一点也不像是少年。
“没关系,我将门点着,你们就能看见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不就被烧死了?”一名看守诧异地说。
“笨蛋,他就是要烧死咱们。”小棍子明白话中的意思。
胡桂扬笑道:“未必,待会你们的帮手过来,能替你们灭火。”
看守抢道:“哪来的帮手?我们想将你活捉之后邀功,还没对别人说呢。”
胡桂扬猜测也是如此,“那就没办法了,不过你们要是动作快点的话,没准能在火势烧大之前解开夹子,推门跑出来。”
“没那么快,夹子虽然是木头的,但是夹得挺紧……”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胡桂扬举着火把在门外晃了几下。
里面的人能看到火光摇曳,小棍子立刻改口,换上一副谄媚腔,“胡校尉、胡老爷、胡祖宗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知道错了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、狗眼认不出神仙,求您放过我们吧。我们仨全是贱命,死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,活着还能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小棍子求饶,另两人帮腔,将自己说得惨不忍睹。
胡桂扬稍稍挪开火把,“少说废话,你知道我想问什么。”
“小孩儿人质我没听说过,但是胡校尉的两位朋友确实被抓起来了,没关在这里,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,得去打听……”
胡桂扬又将火把移到门前,开始烧木杠,“木头有点湿,得多烧一会。”
小棍子真害怕了,急忙道:“我想起来了,胡老爷,你先别烧。”
胡桂扬又移开火把。
“你的两位朋友昨晚被抓,送到乌鹊胡同广兴铺了,真的,这是实话。”
胡桂扬暗骂一声,怪不得白天时牛掌柜想方设法支开他,原来是心里有鬼。
小棍子嘴里难得有句实话,胡桂扬道:“我不信,非得烧一会,你们才肯真说实话。”
小棍子赌咒发誓,一名看守忍不住道:“我听说那两人刚刚被挪走了……”
小棍子痛骂几声,“你不早说?让胡老爷怀疑我说谎。挪到哪了?赶快交待,再有半句……”
“你闭嘴,让他说。”胡桂扬命令道。
小棍子闭嘴,那人颤声道:“我只听到这么一句,别的都不知道……”
小棍子又要骂,另一人道:“天坛!肯定送到天坛去了,那里要用活人祭神。”
第三百五十五章 得势
胡桂扬打开门,单独拎出小棍子,扯下他脚上的夹子,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刚才说话的不是我,我连天坛在哪都不知道。”小棍子哭丧着脸说。
“没办法,谁让你比较聪明呢,聪明人喜欢找聪明人做事。”胡桂扬笑道,放下小棍子,又将洞门关闭,大声道:“里面比较暖和,你们多待一会儿吧。”
小棍子正一瘸一拐地想要逃跑,胡桂扬慢慢赶上,“要帮忙吗?”
“你已经知道地点了,带我这么一个累赘干嘛?聪明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当兵器用。”
胡桂扬抓住小棍子的一只胳膊,笑道:“我看你顺眼,而且越看越顺眼。”
小棍子愣了一会,颤声道: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有些事情我是打死也不做的。”
“哈哈,那就打死算了。”
小棍子大吃一惊,很快笑道:“你不是那种人,我能看得出来。”
“不是哪种人?”
“呃……让我跟父亲告别一下吧,发现我失踪,他会伤心的。”
“瞧你的样子就不像经常守在亲爹身边的人,你失踪多久他才会发现?”
小棍子憋了好一会,“最久的一次是十天。”
胡桂扬大笑,“你带路。”
两人进入火堆群中,小棍子还是一路与他人笑骂,若干次想跑、想叫,胡桂扬手上稍一用力,他就改变主意。
“爹!爹!老猴子!”小棍子远远喊道,胡桂扬不让他走得太近。
“快来,有人送我一瓶酒。”老猴子招呼道。
“你喝你的马尿吧,我要跟朋友去别处喝热酒!”
“小王八蛋,怎么不带我走?”
“你能走过来,我就带你去!”
“我、我爬过去,敲碎你的脑壳……”
老猴子子痛骂,小棍子回骂,跟着胡桂扬渐行渐远,父子二人彼此听不到以后才闭嘴。
摸黑走了一段路,小棍子叹了口气,“听爹的声音,中气一天不如一天,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,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?”
“我看够呛,你爹腿脚不好却爱吹牛,嘴脏人狠,估计不是被同伙暗害,就是被官兵抓住杀头,倒是不会受苦。”
小棍子本想争得几分同情,却听到这样一番话,扭头瞪着胡桂扬,“不愧是西厂走狗,对穷人冷酷无情。”
“我是爪牙,不是走狗,被你爹杀死的霍双德才是走狗。”胡桂扬纠正道。
“霍双德是你朋友?”
“哈,他倒是想,我不愿意,我俩是对头。”
“那我爹也算是为你出气。”
“我不领情。”
胡桂扬拖着小棍子回到骡车前,却只看到车夫马二郎一人,惊讶地问:“另一个呢?杨……丰呢?”
“他说要去打探消息,让我守在这里,还说胡老爷若是回来,请多等一会。”
“这些……家伙,没一个是省油的灯。”胡桂扬差点说出“女人”两字,站在原地无计可施,地方太大,夜色又深,想找个人如同大海捞针,除非这个人像小棍子一样到处惹人注意。
等了一会,马二郎道:“要不,我去找找?”
“别,你还是留下吧,免得待会还得找你。”
“我没事,他……不适合这种地方。”
胡桂扬看向车夫,黑暗中瞧不清神情,但是大致能看出马二郎很急,“你看出来了?还是她告诉你的?”
“嗯?我……是我猜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,杨姑娘胆大心细,不会出事。”
“姑娘?”小棍子马上抢过话题,“一个姑娘来这里,那就是羊入虎口,不对,羊入狼群,我们能将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马二郎大吃一惊,胡桂扬却不着急,抬手摸摸小棍子头顶,笑道:“杨姑娘若是回不来,我就只好将你送到西厂,让你也感受一下虎狼巢穴是什么样子。”
小棍子脸色一变,他陷害过西厂高手,因此最怕西厂,尴尬笑道:“开个玩笑,这里一半人下面没把儿,能拿一个姑娘怎样?”
马二郎稍稍放心,胡桂扬笑而不语。
小棍子小声道:“胡桂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想给自己安排一条后路?”
“什么后路?”
“汪直不会一直得势,没有他和西厂撑腰,你怎么办?”
“你是说你们这些人将会进宫掌权?”
小棍子点点头,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信,再过几天,由不得你不信。”
“有人对我说是五天。”
“最多五天。”小棍子肯定地说。
胡桂扬想了一会,“这还真是一个问题,眼下形势混乱,发生什么变故都有可能。”
小棍子嘿嘿笑道:“这么多人进宫,你猜最后谁能获得宠信,成为新的权宦?”
“肯定是老成持重、知书达理的人呗。”
“呸,那种人就是看守库房的命,汪直老成持重吗?尚铭知书达理吗?必须是我这样的人,聪明、会说话、有眼力、敢做事……”
小棍子自吹自擂,俨然已是半个权宦。
胡桂扬打断他,正色道:“没错,像你这样的无耻之徒最有可能爬到高位上去,我今天得罪了你,日后难免会遭报复……”
“你还有机会改正……”
“我干脆杀人灭口,永除后患吧。”
小棍子和马二郎都吃一惊,小棍子坐倒在地,马二郎小心地道:“他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“别被外表骗了,他未必比你年轻。”
马二郎更加吃惊,多看几眼,除了说话过于成熟之外,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与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人。
胡桂扬只是吓吓小棍子,没有真动手。等了一会,小棍子站起身,拍拍屁股,“你不信就算了,等着瞧吧。”
有人走过来,马二郎立刻迎上去,几步之后停下,“是她。”
杨彩仙回来了,虽然努力模仿男子,但是在雪地中走路,还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女子的姿态。
她不知道自己已被认出来,没搭理马二郎,直接来到胡桂扬面前,看到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
“我请来的帮手。”胡桂扬道。
小棍子冷笑,没有反驳。
“果然与太子丹有关。”杨彩仙道。
“你打听到什么?”
“这些人快要疯了,都说太子丹已经得到皇帝的亲笔御旨,数日之后正式创建神仆会,取代儒释道三教,独尊神仆。从此今后,无论是宫中太监,还是朝中大臣,必须先入会……”
“这是真的。”小棍子插入一句。
杨彩仙瞥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据说神仆会将在天坛办一次祈神大醮,几万人同时参加……”
“瞧,我没骗你吧,是天坛没错。”小棍子又插一句。
杨彩仙困惑地道:“太子丹是个杀人恶魔,怎么能让他得势?”
“太子丹是半神,可不是恶魔,他杀人必有道理……”
杨彩仙大怒,“就是全神,胡乱杀人也不对!”
两人初一见面就互相厌恶,彼此怒目而视,杨彩仙甚至忘了掩饰声音。
胡桂扬劝道:“你若是将他们的话都当真,就不用跟我查案了,不如直接入会。”
杨彩仙跳上车厢,“我就是不明白,世道这是怎么了,好人短命,群魔乱舞,连皇帝……胡校尉,你在赵宅见到皇帝了?”
胡桂扬嗯了一声,拎着小棍子上车。
小棍子得意地笑了一声,杨彩仙却如遭重击,半晌才道: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
“这对你很重要吗?”
“皇帝都被太子丹拉拢过去,咱们还争什么?童大哥冤死之仇看来是永远不能报了。”
胡桂扬向马二郎道:“回亨兴铺。”
马二郎一改平时的热情,默不做声地赶车,因为天黑,走得比较慢。
“我不是来给童丰报仇的。”胡桂扬向对面的杨彩仙道。
“我知道,可你总要查清真相吧,有真相就能报仇,可是……如果连皇帝都站在太子丹一边……”
“没准太子丹运气不好,也跟我一样失去神力呢,那他对皇帝来说就是一个无用之人。”
杨彩仙摇头,“你没听说吗?赵宅剩下的二十五位异人里,太子丹、李刑天都在其中。”
“还要筛选五神将呢,五中选一,太子丹的运气未必一直好下去。”
“哈,哪来的运气?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”杨彩仙变得愤世嫉俗,“哪怕只剩三个异人,也会是太子丹、李刑天和皇帝,所谓运气根本就是骗人的。真不明白,罗氏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就看不透呢?”
“当局者迷。”
车轮辚辚,杨彩仙陷入沉默,快到乌鹊胡同时,她抬起头,“罗氏问过我许多有关满壶春的事情。”
“满壶春不就是她帮着造出来的吗?”
“但她用得少,不像我们,要经常陪客人饮酒。”杨彩仙看一眼小棍子,“方便说吗?”
“方便,他在我手里跑不掉。”
“咦?”小棍子又吃一惊,没敢多说话。
“我猜罗氏想用满壶春做点什么,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受太子丹欺骗。”
“她想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是……她特别在意朱九头的死因。”
“据说朱九头是自杀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听说的,我还听说他在死前服用大量满壶春,并配以其它一些药物,罗氏就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。”
“女人都不好惹。”胡桂扬小声嘀咕道。
亨兴铺到了,城外的胡同少有兵丁巡逻,骡车一路上没受到盘问。
马二郎告辞,要将多余的车钱交还,胡桂扬没要,杨彩仙也道:“你留着吧,想必你已经认出我,所以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会说。”马二郎赶车回家。
“他不会出卖我。”杨彩仙肯定地说。
小棍子又冷笑一声。
胡桂扬上前敲门,门却应声而开,“嗡嗡虫居然给咱们留门了。”
杨彩仙却有些疑惑,“翁郁郁今晚不接客吗?怎么会不上闩?”
胡桂扬二话不说,将小棍子扔进去,小棍子尖叫一声,随后是桌椅倒下的声音,不像是陷阱。
胡桂扬这才推门进店。
小棍子坐在地上小声咒骂,灯光突然亮起,他立刻闭嘴。
“我猜你会回来。”坐在墙角的谷中仙笑道。
“有你没猜到的事情吗?”胡桂扬笑着问。
“我没猜到你会失去神力。”谷中仙站起身,“过来让我看看,这其中怕是有问题。”
第三百五十六章 弦上
“我现在杀死你,是不是能省掉许多麻烦?”胡桂扬坐到对面,向谷中仙笑道。
小棍子坐在地上没动,杨彩仙关上店门,站在门口也没动,两人都不认识谷中仙,不知他是敌是友。
谷中仙亲自沏茶,“嗯,能省掉许多麻烦。”
茶是热的,正是胡桂扬此时所需,于是连喝两口,“为什么外面的茶都不如西厂衙门的好喝呢?”
“西厂的茶由宫里供应,当然比民间的茶要好一些。”谷中仙向另两人道:“寒夜苦冷,如不嫌弃,请入座共饮热茶。”
杨彩仙一心想要报仇,不想躲避任何古怪的事情,小棍子想跑却跑不掉,于是一先一后走过来坐下,正好四张凳子、四个人。
谷中仙翻杯倒茶,每人面前各有一杯。
杨彩仙不在意茶的好坏,抿了一口,悄悄观察交谈的两人。
小棍子更不在意,咕咚灌下一大口,吐吐舌头,“够热,可是不如凉酒。”
谷中仙又给胡桂扬面前的杯子里添些茶水,笑道:“我若现在死掉,会有更多麻烦冒出来,胡校尉想过没有?”
“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,我不喜欢杀人。而且最近听到的谎言太多,所以我决定多听少说。”胡桂扬慢慢品茶。
谷中仙向另两人拱手道:“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。”
杨彩仙咳了一声,“我姓杨。”
“原来是杨彩仙杨姑娘。”谷中仙对她的装扮没表露出半点意外。
“我叫小棍子,我爹是老猴子,我师父是太子丹,我干爹是沈镖王。”小棍子报出一堆头名,太子丹由“将收他为徒”,直接变成了“师父”。
“久闻大名。”
“真的?”小棍子眼睛一亮,“你听说过我?你认得太子丹和沈镖王吗?”
“与太子丹有过数面之缘,与沈乾元可以说是至交了。”
小棍子压抑心中的兴奋,打量老者几眼,“你能打过这名锦衣卫吗?”
谷中仙笑着摇头,小棍子失望地趴在桌上。
谷中仙自己也喝口茶,轻叹一声,“越是庞大复杂的计划,越容易出错,我怎么总是记不住呢?”
“而且你还特别喜欢人多,每次都要想方设法聚集一大批人,这都成为你的旗帜了,远远就能被望到,早早就会被识破。”
“听胡校尉一说,还真是这样。唉,如果身边早有胡校尉这样的人提醒一声,我也不至于犯下这么多错误。”
“想让我提意见可不容易——通常我都是免费赠送,不习惯收受好处。”
谷中仙大笑,“那你听听我的计划,想不想提意见,随你的意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扬自己倒茶,慢慢地品饮。
谷中仙想了一会,“首先,我得将异人聚在一起,这很重要,我的一切计划都以此为根基。但是异人都很狂傲,不会听从凡人的劝告,于是我着力培养两名异人,利用他们的傲气到处杀人,迫使异人逐渐聚拢。”
“太子丹和李刑天是你培养出来的?”小棍子吃惊地问。
“李刑天和丘连实。”谷中仙笑道。
小棍子不知道丘连实是谁,假装明白地点点头。
“丘连实是异人当中少见的谦谦君子,最后成为我的护卫。李刑天则完成了我的计划,他的想法大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,自己加以融合,倒也自成一体。可我疏忽大意了,李刑天心思单纯,能够被我说服,自然也会被他人引诱,太子丹……”
胡桂扬插口道:“先别说太子丹,李刑天与何氏姐弟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长夜漫漫。”
“呵呵,好吧,从头说起。嗯……其实是何三尘破解了僬侥人墓的秘密,对她来说,说服李刑天轻而易举,也是她开启了我的计划。”
“嗯?她跟你联手了?”
“没有,但是她通过李刑天给予我僬侥人的诸多记载,没有这些记载,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——唉,闻家人白白侍奉天机船多年,却不如一名女子……这是没用的废话,总之我知道了一些秘密,原来异人的神力是可以转移并聚拢的,这是我整个计划的根基。”
“何三尘……”胡桂扬喃喃道,他更习惯叫她“何三姐儿”,一字之差,却觉得分外陌生,“你就这么相信她了?”
“何三尘疾病缠身,急于寻找治病之法,在那种情况下,谁都会相信她。”
胡桂扬笑了笑,他也一样,从何五疯子那里听说何三姐儿与小草病重的消息之后,才下定决心回京。
“何三尘的疾病应该是真的,但她利用疾病换取他人的信任,真是一记妙着。”谷中仙既后悔又敬佩。
“她还做了什么事情,令你如此不满?”
谷中仙脸上的微笑稍显僵硬,“她将秘密还送给了其他人。”
“‘其他人’里没有我,就这样我都没在意。”
“呵呵,她向你保密必有原因,可她将秘密送给了李孜省,给我树立一个对手。”
“怪不得李孜省弄出太子丹,用他恐吓异人,与你的计划不谋而合。”
“这就是所谓的广撒网吧,我与李孜省都入网了,将异人聚在一起,一步一步地将神力集中在少数异人身上。”
胡桂扬心中一动,“因为何三姐儿,你们才将异人往我这里推吧?”
谷中仙点头,胡桂扬与何氏姐弟关系密切,又正好回到京城,谷中仙与李孜省都认为将他拉进计划当中会有好处,至少能够试探何三尘的反应。
“可何三尘一直旁观,什么都没做,既不在乎你的死活,也不在意你是否变成异人。”
“嗯,让你们失望了。”胡桂扬笑道,自己心里也有一点失望,尤其是弄不清那晚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究竟是谁的情况下。
“失望也有好处,我与李孜省终于决定抛去猜疑,联手共同推进计划。”
“太子丹和李刑天因为这个走到一起的?”
谷中仙摇摇头,“他们两人先走到一起,我与李孜省在那之后才决定联手,所以我怀疑这可能也是何三尘在背后推动。”
“你将她说得太夸张了吧?”
“只有她掌握墓中的全部秘密,也只有她能够看得最远,制定最正确的计划。”谷中仙沉默一会,脸上笑容尽失,换上疑惑,很快又变得坚定,“但我与李孜省还是要完成计划,何三尘毕竟只是一名凡人,有些事情她注定只能旁观。”
“你们的计划是将神力集中在皇帝一个人身上?”
“五神将不是一个人。”小棍子听得似懂非懂,却非要插上一句。
谷中仙向他笑笑,却没有支持他的说法,“对。”
小棍子大吃一惊,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无知,乖乖地闭嘴。
“李孜省要从皇帝那里讨取荣华富贵,你又是为什么呢?”
“神力最终将集中在皇帝一人体内,但是很难保持稳定,需要定期养护。”
“由闻家人养护?”
谷中仙笑着点头,“当然还得加上李孜省,如此一来,皇帝得尝所愿,我们必不可少,各得其所。”
“原来你还是被招安了。”
“我不太喜欢‘招安’这个词,但是……好吧,就算是招安,但我们闻家人为的不是名利,唯一愿望就是重新迎回天机船,可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,必须借助天下之力才能做到。”
“你想明白得也太晚了。”
“不算晚,从前我就算接受招安,也得不到朝廷的信任,更没可能靠近皇帝,现在,我却是皇帝身边必不可少的人之一,中间大有区别。”
“既然招安了,你之前为何让我杀太子丹?”
“那时我与李孜省刚刚接触,还没有决定联手,所以希望除掉他的一个重要棋子。另外,我以为你是何三尘布下的棋子,会在最后一刻抢夺原本属于皇帝一人的神力,再将神力送给何三尘——你曾经送她金丹,想必也不在乎神力。杀太子丹会让你更深地卷入到计划当中,没准能提前引出何三尘。”
“嗯,你真了解我。你们没将她引出来?”
谷中仙摇摇头。
胡桂扬心中一紧,但是没说什么,笑道:“不仅如此,我竟然失去神力,早早退出计划,这让你们非常不解。”
“还有一点恐慌,害怕何三尘另有棋子,而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。”
胡桂扬恍然大悟,“何三姐儿让我回京城,其实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关注,咱们都被她骗得死死的。”
谷中仙苦笑着点头,“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可我与李孜省却不知道最终的获益者会是谁,如果不是皇帝,那麻烦可就大了。”
两人不仅得不到天下之力,还会惹恼皇帝,性命难保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,对我说这些,不会是想找我帮忙吧?”
谷中仙继续点头。
胡桂扬摇头,“你也看到了,何三姐儿太聪明,我既找不到她,也猜不透她的心事,帮不了你,何况我也不想帮你。”
谷中仙看着胡桂扬,“你说得没错,她太聪明,即便是现在我也在想,找你帮忙会不会也在她的计划之中?只有她知晓墓中的全部秘密,这是她最大的优势,也是我与李孜省最大的软肋。”
“你确认她知晓全部秘密?”
“起码她透露的秘密非常准确,绝非编造,可惜墓穴已毁……她究竟在想什么?”
“或许只是想治病吧。”
“不,设置这么复杂的一个计划,不可能只为治病。”
“或许是你们想多了。”
“我们只会败于想得太少,而不是太多。”
“随便你想吧,我帮不上忙。”胡桂扬坚守原则,对太子、玉佩等事只字不提。
“让我换一种说法,你愿意救何三尘一命吗?”
“她若是真像你说得那么聪明,那就是连我也给骗了,我为什么还要救她?有什么资格救她?”
“那就救你自己吧。”谷中仙脸上重新出现笑容,从怀里取出一枚红色的药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