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批厚土教的教徒惊慌失措地跑出来,长老戴德和商十三都在其中,尤其显得慌张,好像真的被某种力量击中。
戴德远远地看到西厂诸人,竟然加快脚步跑过来。
“混蛋。”汪直低声道,转身要走。
胡桂扬却迎向戴德,半路上将他截住,责备道:“我早说过这招不行,你们偏不信,俗话说得好,没有金刚钻,少揽瓷器活儿,你们还是回家歇着去吧。”
戴德一愣,刚要回话,胡桂扬小声道:“厂公不想见你。”
戴德又愣一下,随即醒悟,马上向大门外跑去,再没回头。
商十三走过来,气喘如牛,拱手道:“我算是信了,明天一早就走,跟大人说,天命难违,神意不可抗拒。我劝胡校尉一句……”
“用不着,我这人翻脸可快。”
商十三讪讪地离去。
胡桂扬回到汪直身边,笑道:“几个朋友,说是要帮忙,结果全是倒忙。”
“烂人当然结交烂朋友。”汪直不屑地说,然后向胡桂扬微点下头,表示感谢,若是让东厂的人看到戴德向自己求助,消息必然会传到李孜省耳中,他可承受不起。
跑掉数百人,剩下的“神仆”信心倍增,越发以为将要得到神助。
门口恢复安静,汪直带领校尉折返原路,继续巡视。
太子丹的声音偶尔还会传来,都是些祭神之词。
前方匆匆跑来一名校尉,向汪直拱手,低声道:“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什么了?”汪直不明所以。
“找到……那两个人。”校尉也有些迷茫,“厂公之前说过的那两个人。”
“袁茂、樊大坚?”胡桂扬插口道。
“对,他俩都在里面,应该是第三圈。”
“你进去看过?”胡桂扬诧异地问。
校尉点头,“从铁链下面钻进去,没人拦我。”
“佩服。”胡桂扬拱手笑道,随即迈步要走。
“站住,你要去干嘛?”
“把我的两位朋友叫出来,他们心不诚,肯定会遭‘天谴’。”
“嘿。”汪直想了一会,示意胡桂扬跟他一块走到墙下,低声道:“别给西厂惹事,如今宫里上上下下没人敢得罪李仙长。”
“当然,我只是进去带两个人出来而已,几百人都跑了,再少两人应该没问题吧。”
“好,但是你得明白一件事,过了今晚,李仙长就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他之前没精力报仇,等他闲下来,我保不了你。”
“多谢厂公关心,我这人命中多难,该有此劫,躲得过就躲,躲不过……再说。”
汪直笑了一声,随即大声道:“胡桂扬,你别乱跑了,就留在这里。石桂大,你也留下,其他人跟我走。”
胡桂扬刚想说自己一个人就行,汪直已经带人快速离开,很高兴能甩掉这个沉重的包袱。
石桂大慢步走来,冷淡地说:“为何将我留下?”
“不是我的主意,而且我也不想留下,要进去,跟我走吗?”
“我是百户,你是校尉,你得服从我的命令,这才是厂公的意图。”
“好吧,石百户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厂公让咱们留守此地,那就留守,不得违命乱走。”
胡桂扬四处看了看,前方几十步是手持铁链的人墙,后方是高耸的院墙,离大门已远,汪直等人则隐入夜色之中。
“好吧,不乱走,最近的麻烦事的确太多,人人如履薄冰,就怕走错一步,尤其是石百户,有家有业,妻子待产,更不能冒险行事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我不乱走,我拣直走。”话未说完,胡桂扬突然撒腿向人墙跑去。
石桂大根本拦不住,叹了口气,在后面追赶,心里其实清楚得很,汪直故意放走胡桂扬,而他的职责就是跟随并监视,确保胡桂扬不会闹得太过分。
石桂大对完成任务一点信心也没有。
铁链长短不一,每根都由数量不等的神仆握持,少则两三人,多则十余人,人与人之间空隙较大,足够让他人猫腰跑过去。
胡桂扬一路弯腰狂奔,神仆们专心致志地感受神力,小声哼哼,像是经文,又像是单纯的叫唤。
与祭坛相隔两圈,胡桂扬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,石桂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,于是冲他笑了笑,在两圈人墙中间行走,寻找熟悉的面孔。
还真有不少,沈乾元、张五臣、尤五六等江湖人都在。
袁茂与樊大坚并不难找,看到满头白发,胡桂扬就知道那是老道,跑过去站在两人面前,半天没说话。
那两人也不说话,闭着眼睛,随众小声哼哼。
胡桂扬小声道:“喂,神仆不能喝酒吃肉,你俩想好了吗?”
樊大坚睁开一只眼睛,见到胡桂扬也没露出惊喜,反而嘘了一声,袁茂则完全没有反应。
胡桂扬轻叹一声,“好吧,你俩好自为之,等你们出事了,家财我收着,美女我也留着……”
袁茂终于睁开眼睛,苦笑道:“胡校尉,我俩走不开。”
“脚走不开?心走不开?”
樊大坚也睁开眼睛,“是肚子走不开。”
“你们……被喂药了?”
两人一脸可怜相地点头。
“红色药丸?”
两人又点头。
“吃多之后会自剥脸皮的那种?”
樊大坚不止点头,还嗯嗯两声,满怀期待地看着胡桂扬。
“没事,我也吃了,而且吃了不少。”胡桂扬坦然道。
“你有解药?”樊大坚眼睛一亮。
“在两位‘神仆’面前,我可不敢说有解药。”
樊大坚稍一犹豫,松开铁链,从下面钻过来,站到胡桂扬旁边,“我现在不是‘神仆’了。”
袁茂犹豫得久一些,也松手钻过来。
铁链较长,少了两人也不会坠地。
胡桂扬笑道:“好了,咱们一块去找解药吧。”
“什么,你没有解药?”樊大坚大惊。
“我没说自己有啊。你不是很怀念同生共死的经历吗?同生有点难,但是咱们有共死的机会了。”
樊大坚呆若木鸡,袁茂却不意外,苦笑着道:“算了,胡校尉想必会有办法,已经松手,就别再后悔……”
石桂大走过来,提醒道:“那也是你的熟人?”
胡桂扬转身看去,一名白衣女子正向他们缓步走来,长裙曳地,势若飘行,腰肢纤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。
“嗯,熟人。”胡桂扬认得这是蜂娘。
第三百六十八章 太子
蜂娘如鬼魅一般走来,石桂大不由自主地退到胡桂扬身后,与袁茂、樊大坚站在一起。
胡桂扬只是一愣,随即笑着迎上去,拱手道:“好久不见,看你气色不错,知府大人好吗?你又见过阿寅吗?”
蜂娘脸上露出微笑,可是目光散乱,似乎并没有看到任何人、听到任何话。
“胡桂扬……”石桂大在后面叫道,不等话说完,蜂娘挥下袖子,从自己面前扫过,袖子垂下,笑容消失无踪,嘴里轻轻吹出一口气。
胡桂扬心里一阵迷糊,隐约听到身后三人的叫声,很快就不再关心,听而不闻、视而不见。
这种状态没持续太久,胡桂扬猛然醒来,发现自己正跟着蜂娘缓步行走,身后似乎跟着另外三人。
太子丹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:“渎神者必坠地狱,万世不得轮回……”
看样子胡桂扬等人正是所谓的“渎神者”,而蜂娘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就是“地狱”。
心里又是一阵迷糊,再次清醒时,胡桂扬已经走到祭坛之上,站在边缘,面朝外,低头看去,下方是一座深坑。
“必坠地狱!”周围的神仆们齐声高呼。
胡桂扬努力扭头,看到五神将围成一圈,同样手持铁链,长长的铁链顺着台阶下去,与外围的神仆相连。
太子丹站在最前方,丘连实随后,皇帝站中间,再后是罗氏与李刑天,除了太子丹,其他人全都闭上眼睛,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。
与胡桂扬站成一排的樊大坚突然纵身跳下祭坛,直奔深坑而去,期间一声不吭,周围的神仆却因此兴奋异常,叫得更加高亢、整齐。
接着跳下去的是袁茂和石桂大,胡桂扬努力挣扎,却发现手脚不受自己控制,猛然明白过来,目光一扫,果然在手腕上看到了细线。
他们四人正被天机术控制,并吸入了某种迷药。
胡桂扬向前迈出一步,脚掌凌空,他无法抗拒,却能发声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神船在上,众生在下…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?今日之冤,它日必雪,太子丹者,是个混蛋,有朝一日,必遭……啊!”
胡桂扬一步踩下去,坠向深坑。
可他的声音已经传出去,甚至压过了众多神仆的叫声,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,坠入“地狱”者理应默默无声,至多大声忏悔,断不应该说出喊冤的话来。
蜂娘面无表情,太子丹必须做些解释,“休听他一派胡言,他必入拔舌地狱。”
胡桂扬很快落在斜坡上,身下似乎有干草,顺势下滑,良久方才停止,摔得他筋骨疼痛不已,手脚却恢复自如,天机术的细线也没有了。
“地狱里真黑啊,小鬼也不出来点个火。”胡桂扬抱怨道。
“胡桂扬?”有人颤声道。
“你们仨没事吧?”胡桂扬听出这是樊大坚的声音。
“还好,就是摔得有点重。这是什么地方?你怎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?”樊大坚刚刚清醒,全然不记得之前的事情。
胡桂扬不理他,又叫道:“袁茂?”
“在这里,没事。”
“石百户?”
“嗯。”
“都没事就好。”胡桂扬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土与草棍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樊大坚又问道。
“神仆会的地狱。”
“啊?”樊大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。
胡桂扬笑道:“神仆会是骗子,他们的地狱会是真的?再说你见过这么简陋的地狱?连个小鬼儿都没有。”
“可能是时候未到,鬼卒鬼官还没到吧。”樊大坚愿意结交胡桂扬这个朋友,但是仍然打心眼里相信鬼神。
“那还等什么?人家不来,咱们自己过去吧。”
胡桂扬迈步要走,胸前碰到一条手臂。
石桂大开口道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?说清楚再走。”
“咱们被人用天机术控制,又吸入迷药,掉进丹穴里。”胡桂扬几句话解释完毕。
“丹穴?”另三人全都大吃一惊,他们都去过郧阳府,当然知道丹穴是什么。
“嗯,据说神仆会今晚要在天坛造一个临时丹穴。可以走了吗?这里应该只是一条通道,离真正的丹穴还有一段路呢。”
胡桂扬摸索着向前走,碰到人就拨到一边,“一、二、三,嗯,就咱们四个,没有多余的人。出发吧,跟紧一点。”
默默地走了一会,樊大坚的声音问:“你刚才说‘临时丹穴’?”
“对。”
“也就是说丹穴很快就会消失,丹穴里面的人……”
“肯定得陪葬啊,要不然怎么显示丹穴的强大?”
樊大坚哼哼两声,没敢再问下去。
“咱们好像是在绕圈。”石桂大的声音说,通道不是很宽,他一只手拽着前面袁茂的衣角,另一只手轻触墙壁,隐约感觉到像是弧线。
“丹穴的位置十有八九就在祭坛正下方,所以咱们不只是绕圈,还在往下去。”
又走出一段路,胡桂扬笑道:“对了,你们两个干嘛跑出城,还被人抓住?”
“还不是为你。”樊大坚气愤地道,对那天下午喝醉之后的选择后悔莫及,“听说外面成立一个什么神仆会,以为查清来历之后对你会有帮助,谁想到……”
“多谢。查清来历了吗?”
“没有,刚入会就被抓了,不过……”樊大坚停顿片刻,“石百户怎么跟来了?”
“奉命行事。”石桂大淡淡地说,知道自己不受信任。
“呵呵,原来如此。”樊大坚敷衍道,不肯往下说。
“没关系,石百户是个好人,有话可以当面说。”胡桂扬却不在意。
樊大坚还在犹豫,袁茂开口道:“我们在广兴铺遇到了太子。”
胡桂扬停下脚步,身后的樊大坚撞了上来,“小心。”
“太子人呢?”胡桂扬问。
“不知道,我们后来被分开了。”袁茂回道。
胡桂扬继续摸索前行。
既然不再是秘密,樊大坚也不隐瞒,笑道:“太子虽然年幼,说话却很有条理,人也聪明,知书达理,一点不摆架子。他说很高兴能出宫一趟,可惜总被关在屋子里,不能在街上逛一逛。”
“他不担心遇害吗?”胡桂扬问。
“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,应该没人敢害太子吧?广兴铺几个胆子?”
胡桂扬嘿嘿笑了两声,脚下突然一空,向下摔倒,带着身后三人也都前倾。
扑通、哎呦,四人都摔个结实,好在不是很高,身上没有大碍。
“胡桂扬,你在哪?”樊大坚颤声道,两手乱划。
“坐在那别动,这里就是丹穴。”胡桂扬道,慢慢站起身,抬头观望,一团漆黑,什么也见不到。
“到了?”樊大坚声音颤抖得更加严重,他从未进入丹穴,只知道进过的人大都死了。
胡桂扬进过丹穴,慢慢向前摸索,“待会就能确认,通道就一条,但是应该还有几处壁龛。”
胡桂扬摸到墙壁,很快找到第一处壁龛,就势坐下,“嗯,没错,就是这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待会太子丹肯定要将丹穴打开,红光冲天,跟郧阳府一样……”
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一下,饶是胡桂扬这种胆子,也被吓得心骤停、血变冷,猛地跳起来,脑袋正撞在壁龛上方,痛得他连声怪叫。
“怎么回事?发生什么了?胡桂扬?”樊大坚坐地后退,摸到一条手臂,也不管是谁,紧紧抓在手里。
胡桂扬忍痛转身,面对壁龛内部,恢复冷静,“丹穴里还有外人。”
“外人?”樊大坚又吓一跳,急忙松手,那条手臂却伸过来拍拍他,随后是袁茂的声音,“是我。”
胡桂扬不知道这句话的确切意思,回道:“不是你,是壁龛里。”他咳了一声,继续道:“阁下是哪位?也是被神仆会送到下面来的?别怕,咱们都一样,可以互相帮助。”
樊大坚牙齿打架,真心觉得应该害怕的人不是对方。
“你就是胡桂扬?”壁龛里终于传来一个声音,听上去还很稚嫩。
“你认得我?”胡桂扬有些意外。
“听过你的名字,但是没见过面,现在也不算是见面。”说话者似乎觉得很有趣,的确一点都不害怕。
“太子?”袁茂与樊大坚同时惊呼。
“原来是你们两个,又见面了,不对,又听到你们的声音了,很好。”
胡桂扬向前伸出手臂,“能出来吗?”
“能,但是我不想出去,这里坐着舒服些。”
“好吧,殿下自己下来的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下来干嘛?”
“我是神子,当然要坐镇丹穴,为众多神仆提供力量。”
胡桂扬笑了两声,“殿下是神子,那陛下就是神了?”
“父皇是父皇,神船是神船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这么说来,殿下……就有两个父亲了?”
“呵呵,你果然有趣。我的肉身来自父皇,我的神力来自神船,我既是太子,也是神子,但我没有两位父亲。”
“哦,殿下这么一说,我——更糊涂了。谁对你说的这些?李孜省吗?”
“他说过一些,不多,我是从书上看到的。”
“书?”
“《舟行录》、《神船集》、《度心经》上都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书是哪来的?”
“父皇给我的。”
胡桂扬越发不解,挠挠头,“这些事情以后再说,请殿下随我离开丹穴,留在这里会送命的。”
“不,我不走,神子必须留在丹穴里。”
胡桂扬想了一会,“既然如此,我不得不向殿下实话实说:我才是神子,你是假的。”
第三百六十九章 替代
太子不再觉得胡桂扬“有趣”,从壁龛里扑过来,狠狠地撞在胡桂扬胸前,随即后退,怒道:“我才是神子!”
胡桂扬揉揉胸膛,笑道:“好吧,殿下是神子,我也是,咱们算是神之兄弟,可以了吗?”
“谁跟你是兄弟?神子只有一个,那就是我。”
“神力无边,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神子?理应多子多孙,外面没准还有神孙、神侄、神外孙……”
太子又扑过来,这回胡桂扬早有准备,一把将他抱住,“你瞧,咱们都互相打闹了,更像是神之兄弟。”
“你不是!”太子尖声叫道,挥拳就打。
胡桂扬干脆将他扛在肩上,转身说道:“这里还有神子、神孙吗?有的话就站出来吱一声,认个亲。”
除了太子的叫喊,没人吱声,袁茂等人都被吓坏了,生怕与胡桂扬扯上关系。
樊大坚突然开口:“西厂的石桂大石百户,你从前也是赵瑛义子,与神子有关吗?”
“没有。”石桂大怒道,知道樊大坚故意说出他的名字,好让太子听到。
樊大坚自己已经“暴露”,所以要将石桂大拉下水,“那就是没有,我们三个都不是神子神孙。”
“还有别人吗?”胡桂扬抬高声音,四周没有回答,太子也喊累了,声音渐歇,人也不再挣扎,老老实实地趴着。
胡桂扬拍拍太子的头,“就剩咱们兄弟两个了。”
“只有我是神子,没有第二个。”太子仍不服软。
“好吧,神子只有一个。”胡桂扬将太子轻轻放到地上,仍然牵着他的手,“唯一的神子是谁呢?”
“当然是我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?我可没见到有谁颁布神旨。”
“许多迹象都是证明。”
“哪些迹象?既然神子是唯一的,那么迹象也该是唯一的,所以请殿下一一道来,让我们听听,如果真是独一无二,我就不跟你争了。”
太子清清嗓子,“第一,我是太子……”
“这个不算,殿下刚下说过,神子与太子不是一回事,你若是将这当成‘迹象’,那就更乱了。”
太子沉默一会,“好吧,这个不算。第一,我母亲乃是断藤峡神女,断藤峡你知道吧?”
胡桂扬笑出声来,“何止知道?我就是从断藤峡来的,小时候也参加过祭神仪式,没准曾与殿下生母站在一起呢。”
“真的?”太子不太相信。
“不信你问石百户,他也来自断藤峡。”
“石桂大,你说实话。”太子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石桂大没办法,只得道:“胡校尉说得没错,但我们当时只是参与祭仪,并无称号。”
太子嗯了一声,觉得自己的出生不那么特别了,“第二,闻家人皆为神仆,他们当我是神子。”
“呵呵,真巧,闻家人也曾……”
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轰鸣,灰尘纷下,高处显露出一线光芒。
胡桂扬没时间再与太子争辩谁才是神子,将他抱起,抛给袁茂,“带殿下去通道里躲一会。”
袁茂接过太子,紧紧抱住,“有用吗?”
“我不走!”太子大怒,“袁茂,我命令你放下我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袁茂本想解释几句,转念觉得多余,抱着太子就往通道的方向摸索。
太子发出一连串的威胁。
樊大坚无奈地说:“胡桂扬,我们三人若是犯下死罪,错全在你。”
“那你留下,跟我一块迎接丹穴,死人应该无罪吧?”
上头的光芒逐渐增强,樊大坚已能隐约看见袁茂的身影,急忙跟上去,“胡桂扬,你好自为之!”
胡桂扬抬头看了一会,目光转向石桂大,“你怎么不走?”
“太子丹将咱们送入丹穴,用意就是要救太子一命吗?”石桂大早觉得事情蹊跷。
“谁知道?异人的心思都很古怪,没准他真以为我是‘神子’呢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胡桂扬笑了,伸手指向通道,“功劳在那边。而且,你帮不上忙。”
石桂大再不废话,转身走开。
胡桂扬仰头观看,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。
光芒渐盛,照见一条逐渐下沉的铁链。
无需任何指示,胡桂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等到铁链降到头顶,伸左手抓住,轻轻摇晃一下,右手掏出怀里的玉佩,隐约感受到有一股神力正通过自己的身体转到玉佩当中去。
涌来的神力越来越多,玉佩没有变红,反而白得接近透明。
“结束吧,结束吧。”胡桂扬轻声道。
“原来吸取神力不是你!”谷中仙从另一个壁龛里走出来,满脸惊讶。
胡桂扬一点都不意外,“不亮出一点真本事,没法让你现身。”
谷中仙一点都不觉得这是“真本事”,走到胡桂扬身前,紧紧盯着那枚玉佩,“神力只是经过你身?”
“一点不留。”
“可它连我的神力都承受不住。”
“别急,它的容纳能力会越来越强,上面的人很配合,正在逐渐输入神力。”
“原来唯一的异人不是人,而是一枚金丹!”谷中仙恍然大悟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你高兴什么?”
“你的金丹是哪来的?”
“谁还没有一两件秘密?”
“何三尘,肯定是何三尘给你的。”
“随便你猜。”
“唯一的问题就是谁能将金丹里的神力再吸出来据为己有。”
胡桂扬仰起头,上面的光芒越来越盛,却极少传到洞底,四周依然昏暗朦胧,“这个问题我可解答不了。”
“只有何三尘知道答案。”谷中仙越想越觉得通透。
胡桂扬有点累,垂下头,笑道:“可上面的人为什么要将神力送下来呢?还弄出那么大的阵势。”
祭神大醮原本就是谷中仙的主意,由李孜省一手安排,他当然了解内情,“因为太子本是金丹之体,由他承载众异人的神力,最后再转送给皇帝。至于为什么要用到这么多凡人……无非是为了迷惑五神将。”
“五神将以为神力暂时转到万人体内,很快还会回来。这是你的主意吧?”
谷中仙笑了两声,“九分假一分真,最能取得信任,这是何百万教给我的技巧。”
“厉害。”铁链上传来的神力渐渐增强,胡桂扬早已习惯,并不觉得难以忍受,“金丹之体是怎么回事?”
“你的问题还真多。”
“锦衣校尉就得多想多问,而且我已经参与其中,当然不想再被蒙在鼓里。”
“很简单,太子曾经携带过天机丸、进过丹穴,却没有服食过药丸,所以他只能储存神力,而不能激发。”
“符合条件的人不只他一个吧,干嘛非盯着太子不放呢?”
“你还是没有领悟鬼神之术的精髓,如果用一个普通人充当金丹之体,怎么能显出神力深奥?怎么能让皇帝深信不疑?”
胡桂扬笑道:“我明白了,这就像做买卖,如果我只付出一文铜钱,说反悔就后悔,没什么犹豫,可是付出的代价越大,越不能反悔,等到用至千金,即使骗局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,也得坚信下去,甚至再往里投钱。”
“差不多吧,但神力不是骗局。”
“我糊涂了,你究竟相不相信鬼神?”
“我相信天机船和神力。”谷中仙也仰头观望,“可天机船已经飞升,不知何时才能重返,在此期间,统治凡人就只能依靠鬼神之术。”
“佩服。”
“佩服什么?”
“佩服你啊,能将天机船和鬼神分得这么清楚,还能熟练地利用。”
“嘿,不算什么。你更厉害,明明一无是处,只是一个普通凡人,却偏偏得到许多人的看重,好东西不请自来。”
“其中不也包括你吗?”胡桂扬笑道。
谷中仙轻叹一声,“重要的秘密都掌握在何三尘手中,她隐藏得越深,你就越显得重要。”
“那她不是帮我,是在害我。”
“嗯,帮你也好,害你也罢,总之是她让你变得重要。神力还多吗?”
“多,估计得吸收几个时辰。”
谷中仙围着胡桂扬绕行一圈,“非得通过你来吸收神力吗?”
“说得也对,我干嘛这么傻站着?”胡桂扬将右手的玉佩慢慢送向左手里的铁链末端。
“等等,既然没问题,就不要乱改了。”
胡桂扬又将手臂挪开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?”
“当然是等金丹充满之后。”
“外面有许多人等着你呢。”
“无知凡人。”谷中仙对东西两厂毫不放在心上。
“我的解药呢?”
谷中仙笑了一声,“哪来的解药?满壶春、十日金的效果初服时最强,逐渐减弱,你前几天没发病,就说明能够承受得了,再过几天就没事了。”
胡桂扬长出一口气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得你一句话,终于放心了。”
“但你别耍花招,我没有解药,但是杀你只是举手之劳。”谷中仙抬起手臂,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的机匣。
胡桂扬仔细看了一会,“其实不用威胁,我也想看到结果,神力无论归谁都行,总比散落在许多人体内要强。异人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嘿,很快我就是唯一让你讨厌人了。”
“这能让我轻松不少。”胡桂扬也不否认,只要还在引导神力,他就能在谷中仙面前无话不说。
谷中仙围着胡桂扬又转一圈,没说什么。
胡桂扬不喜欢安静,又问道:“太子丹干嘛放我下来?是要救太子,还是别有用心?”
“他有他的想法,我不关心,总之神力不会归他所有,他没这个资格,也没这份胆量。”
胡桂扬沉默一会,轻声道:“谷中仙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挺怀念从前的你,虽然是个骗子,至少还有几分儒雅之气。”
谷中仙神情冰冷,“当然,人人都怀念对手弱小的时候,因为好对付,很快你又会怀念现在的我。”
“呵呵,你将占据全部神力,更加强大?”
谷中仙觉得这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。
胡桂扬又沉默一会,“你不担心何三尘会突然冒出来夺走神力吗?”
“挡我者死。”现在的谷中仙只想斗力,无意斗智。
“万一她不挡你,而是推你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只是一猜啊,太子是金丹之体,我有金丹之器,没准你跟我们一样,也是神力的载具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谷中仙厉声道,突然闭嘴,侧耳倾听,随即抬起手臂,准备施放天机术,如临大敌。
第三百七十章 出招
谷中仙发现了什么,先是侧耳倾听,突然一跃而起,落在洞壁上,快速攀援,没多久又回到原处。
“你才应该叫‘老猴子’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“她来了。”谷中仙也笑了。
“谁?”
“何三尘,就在附近,她刚才想用天机术,被我察觉之后,急忙隐退,嘿。”
“你现在不怕她了?”
谷中仙收起笑容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从来没怕过她,没怕过任何人。”
胡桂扬长长地哦了一声,似信非信,谷中仙更怒,双手同时放出小剑,在洞内上下巡游,“就为你这句话,我要她的人头。”
“看来你囤积不少金丹。”想让机匣之内的小剑运转自如,必须装进一枚金丹,胡桂扬因此做出猜测。
谷中仙却微微一愣,“我就要杀死何三尘,你居然还关心这种事?”
“没办法,是你总对我说何三尘多么多么厉害,掌握所有秘密,操控各方,设计一个庞大而繁杂的计划,对这样的人,我担心什么呢?还不如担心你。”
谷中仙冷笑,从双袖里又飞出两柄小剑,四剑绕洞飞旋,莫说一个大活人,就是老鼠也休想安全通过。
“厉害。”胡桂扬赞道。
谷中仙哼了一声。
“我若是有这样的本事,就去街上卖艺,或者去达官贵人家中表演,一年之内必成巨富——我说的是我,所以我是懒人,你谷中仙才是豪杰,野心勃勃想当皇帝,像我这种人,本事再大十倍,也不敢生出这样的想法。”
“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,皇帝之位唯强者居之,朱家坐得,别人也都坐得,这不需要野心,只需要实力。”
“啊,有道理,听你这么一说,真是令我茅塞顿开,等谷先生驾崩——早晚会有这一天吧——就该召开武林比会,大家比武分强弱,最强的人……”
“闭嘴!”谷中仙的定力大不如从前,被胡桂扬的胡说八道激怒,还非要反驳,“我不会死,我是唯一的异人、唯一的皇帝,永远不死。”
“天机船再回来呢?它的本事比你更大。”
“天机船会感谢我、奖赏我,给我长生不老。”
“呵呵,天机船知恩图报,是条好船。”胡桂扬故意说反话,天机船对一直为它效力的闻家庄不管不顾,除了曾邀请上船,再没有任何优待。
谷中仙又放出两柄小剑,整个人像是一只蹲伏在洞底的巨大蜘蛛,放出蛛网四处探查猎物。
“了不起。”胡桂扬又赞一声。
在谷中仙听来,胡桂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讽刺,“你与那些愚蠢的凡人一样,真以为皇帝是真龙天子吗?他也是凡人,连话都说不通顺的孱弱凡人,不堪一击。”
“凡人并不愚蠢,凡人明白一将成名万骨枯的道理,你有实力,你想一步登天,可我们不想当‘枯骨’,被你踩着往上爬。”
谷中仙放出第四批小剑,一共八柄,飞快旋转,发出咝咝的响声,“凡人若有选择的余地,就不是凡人了。不管你愿意不愿意,最终都是‘枯骨’的命。”
胡桂扬点点头,表示赞同,突然伸手,将铁链绕在谷中仙脖子上,将玉佩塞到他怀里,退后一步,笑道:“对啊,我一个‘枯骨’的命,操什么帝王的心?你自己来吧。”
就算是沉睡的时候遭到偷袭,谷中仙也不会轻易中招,但是同时操纵八柄小剑分散了他的大部分精力,眼睁睁瞧着胡桂扬将东西送过来,却无法躲避。
“我现在就杀了你!你已经没用了。”谷中仙怒道。
“小心,你自己也有神力,千万不可动用,否则的话……哼哼。”
谷中仙心中一懔,急忙逐对收回小剑,同时收束心神,尽量不用任何神力,以免外泄到玉佩里面。
现在的他与刚才的胡桂扬一样,只是纯粹的神力通道。
胡桂扬又退几步,坐在壁龛上,笑吟吟地看着谷中仙。
“你笑什么?”谷中仙没忍住,开口发问。
“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?你也是神力之器,瞧,你代替我一点问题没有。”
谷中仙心中又是一懔,冷笑道:“那又怎样?”
“没什么,证明我是对的就够了。”
“你以为何三尘会来收果子?”谷中仙还真有一点担心,举目四望,咬牙小声道:“只需一招,就一招,她一露面就是送命之时……”
哪怕只是分心发出一招,也可能造成严重后果,因此这一招只能留给何三尘,而不是近在面前的胡桂扬。
胡桂扬当然明白这一点,更明白等一切结束之后,自己必遭报复,却莫名其妙地笑了,“我在想你穿上龙袍的样子,真有意思。”
“一个结巴都能穿的龙袍,我穿不得?”
“当然穿得,可是文武百官一块跪拜的时候,你不紧张吗?”
“那是你自己跪多了,我从不跪人,都是人跪我。”
“所以说还是你厉害。”胡桂扬起身要走。
“去哪?”
“看看我那几位朋友和太子怎么样了,逃没逃出去。”
“不准。”
胡桂扬迈出一步,“否则呢?”
“那我就拼着损失一点神力,先将你斩杀,反正玉佩在我怀中,所有神力最后还是归我所有。”
胡桂扬又迈出一步,盯着谷中仙的反应,谷中仙也看他,双手缩到袖子里。
连迈几步,胡桂扬坐在另一处壁龛上,笑道:“那我还是留下吧,虽然你待会还是要杀我,但是多活一会是一会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“你觉得何三尘会来救我?”
谷中仙没回答,专心传送神力。
“为了神力,梅娘子连丈夫都杀,你对闻家人不管不顾,何三尘怎么会为我冒险?咦,我突然明白天机船为何冷漠无情了,也是因为神力啊。”
“你才明白?”谷中仙十分不屑。
“唉,所谓‘天地不仁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?你先忙着,我睡一会可以吧?”胡桂扬说睡就睡,合衣倒在壁龛里,露出一双腿,真的发出鼾声。
他实在是困了。
谷中仙真有一点佩服这个“懒人”,时不时抬头仰望,低声道:“何三尘尚未受到神力影响,肯定会来,就算是为了夺取神力,也会现身。”
胡桂扬突然醒来,猛地坐起身,发现自己还坐在黑咕隆咚的壁龛里,大失所望,懊恼地长叹一声,“刚做一个好梦,还以为回家了呢。”
他站起身,一边打哈欠,一边伸懒腰,“多久了?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谷中仙回道,神情更加警惕。
“神力吸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。”谷中仙脸上露出微笑,“上面的人已经无法自控,我估计再有半个时辰,所有神力都会归我。”
“呃,其实是归玉佩。”
谷中仙瞥了胡桂扬一眼,不屑争辩。
胡桂扬百无聊赖,抬头向上望去,突然看到几个黑点在缓缓下降,心中一惊,急忙挪开目光。
谷中仙似乎没有察觉到异常,连头都不抬。
胡桂扬等了一会,笑道:“何必自欺呢?你已经发现了,是吧?”
谷中仙嘴角微微一动,算是回答。
胡桂扬抬头高声道:“上面的人听着,你们已被发现,再往前半步,休怪谷中仙不留情面。”
黑点停顿一会,却没有往上爬,而是突然急速下坠,要发起一次从天而降的袭击。
铁链绕在脖子上,玉佩收于怀中,谷中仙的双手一直空闲,这时终于用上,六柄小剑同时飞出,不玩花招,直接向上飞升,速度比下坠者还快,一击必中,随即退还匣中。
不过是眨眼的工夫,四柄小剑已经回到袖中,片刻之后,才有六个人重重地掉在地上。
江东侠、赵阿七、关木通、唐公子、小谭、林层染,全是胡桂扬认识的人。
他们没死,全都捂着脖子,不敢乱动,也不敢呼痛。
“没有她。”谷中仙颇为失望,刚才那一招已经令他神力外泄,不愿再冒险杀人。
胡桂扬十分意外,“你们下来干嘛?以为这样就能夺回神力?”
赵阿七忍痛道:“怎么回事?丹穴里的人应该是太子……”
“假如是太子,你们想怎样?”
赵阿七没回答,江东侠道:“当然是挟持太子,将他送给……”
“李刑天?”胡桂扬猜道,马上明白这是错的,改而笑道:“罗氏,她向你们许诺将会分享神力。这就是她的计划,不怎么样啊?”
话音刚落,从唯一的通道里突然蹿出一团身影,直扑谷中仙。
对谷中仙来说,这只是一个小威胁,立刻出招,但是手下留情,因为偷袭者是名女子。
可那不是何三尘,而是梅娘子。
梅娘子落地,也捂住脖子,竟然笑了,“敢情咱们就是来送死的。”
“太子呢?”胡桂扬问道,“你从那边过来,见到太子了?”
梅娘子看向胡桂扬,“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。”
“对对,可我运气好,身后还有一个何三尘,人人都想通过我抓住她,所以我活到现在。通道里的其他人呢?”
“没人,通道是空的。”梅娘子叹了口气,“罗氏自以为聪明,却没料到谷中仙早已先下手为强。”
胡桂扬抬起头,喃喃道:“罗氏出招了,还有丘连实、李刑天和太子丹呢?”
“太子丹不会出招,他忠于皇帝,事后之后会加官晋爵。”谷中仙道。
“飞黄腾达的欲望超过了神力。好吧,丘连实呢?他还忠于你吗?”
“他最好如此。”谷中仙微笑道,对丘连实不太担心。
“那就剩下李刑天了。”
“李刑天自己动不得,所能倚仗的帮手只有何三尘。”谷中仙也抬起头,铁链中的神力正在减少,他却一点不敢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