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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覺醒來已是白天,胡桂揚肚子咕咕叫,嘴裏乾澀,手上沾滿泥巴,家裏連水都沒有,甚至沒辦法洗漱。

  “不如住在西廠了。”胡桂揚勉強起身,去廚房找來木桶,去衚衕的井裏打水,將手洗淨,又將靴子上的泥一點點敲掉,將自己收拾得乾淨一些,這纔再次出門。   昨天的好心情蕩然無存,胡桂揚也跟其他人一樣,小心翼翼地避開泥水,先到二郎廟拜訪,結果廟主竟然換人了,樊大堅卸任二十多天,回來過一次,此後去向不明。   至少他還活着,袁茂想必也沒事,胡桂揚放下心來,去麪館喫飯。   “胡校尉好久沒來啦,又出遠門了?”掌櫃笑臉相迎。   “不算太遠,就在城裏。”胡桂揚坐下,不用點菜,夥計就去後廚要面要酒,“今天得賒賬,實在是沒錢了。”   “無妨,胡校尉是老主顧,今天這頓我請。”掌櫃走出櫃檯,手裏拎着一壺酒,坐到對面,“我陪胡校尉喝幾盅?”   “求之不得。”胡桂揚大喜,翻杯放在兩人面前。   臊子面上來,還有幾樣涼菜,胡桂揚也不客氣,先喫半碗麪,然後才與掌櫃互相敬酒。   “最近城裏可有什麼新鮮事?”胡桂揚問。   “最近?”   “一個月以來,我雖在城裏,但是消息閉塞,好久沒聽到任何事情了。”胡桂揚在西廠天天受到訊問,卻沒有任何人願意回答他最簡單的問題。   掌櫃想了一會,“沒什麼大事,傳言最多的還是觀音寺衚衕的趙宅,都說那裏鬧神鬧鬼,連朝廷都給驚動了。胡校尉在那裏住過吧?”   其實這正是掌櫃請客的原因,胡桂揚覺得很值,一邊喫飯,一邊將趙宅異人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,只是隱去與皇帝相關的內容。   “這麼說沒有鬼神?”掌櫃很是失望,馬上笑道:“但這些異人的確夠怪的,出口就唸詩?呵呵,跟這街上的文秀才有點像,文秀才屢試不中,人有點不正常,也是出口成章。”   “一個月前天壇發生那麼大的事情,你沒聽說過?”   “哦,那件事,我還看到了呢,天壇放光,整夜不散。大家都說還是皇家有錢,能放這麼大的焰火,向一萬名乞丐施粥。嘖嘖,神仙都被感動,聽說老孃孃的病馬上就好了。倒是那些叫花子,出來之後胡言亂語,非說自己是什麼神僕,到處要叫要喝,一開始還有人信,時間長了供應不起,乾脆亂棍打出,這些天安靜多了。”   天壇的事情居然就這麼被掩蓋過去,在場的錦衣衛不敢亂說,閹丐地位低下,說的話沒人相信。   胡桂揚起身,“還是尋常日子好,告辭。”   “不聊了?”   “下回吧。”胡桂揚笑道,回到家中還是呆坐,事情看上去已經結束,可他知道這是假象。   夜裏,他翻來覆去地睡不着,乾脆坐起來,披着被子凝視窗外,好幾次想要出去將玉佩挖出來,最後又都忍住。   房門輕響,有人閃身進來。   “你……”   “嗯,沒想到我回來?”   “西廠放我回家,就是爲了引你現身。”   “我來了,西廠的人沒來。”何三姐兒輕輕笑了一聲,“他們沒發現我。”   “你有神力?”   “唉,連我你也不信了,神力全在玉佩裏,世上再沒剩下半點。”   “可是……”   “我來向你告辭的。”   “我跟你一塊走。”胡桂揚馬上道。   何三姐兒走近一些,“你屬於這裏,走了還是會回來,何必呢?”   胡桂揚無言以對,他還真不確定自己能忍受逃亡奔波之苦,“你什麼時候再來。”   “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。答應我一件事。”   “好,你說。”   “將玉佩藏好,它以後有大用處。”   “多久以後?什麼用處?是天機船?”胡桂揚一堆疑惑需要解開。   “時候未到。”何三姐兒笑道,閃身離去。   胡桂揚伸出手去,什麼都沒抓到。 第三百七十五章 還是校尉   半個月悄然而過,街上依然泥濘,大戶人家的院子裏已是春暖花開。   胡桂揚再也不好意思去賒面了,想來想去,決定去西廠要點錢,“我的俸祿還一直沒拿過哩。”   他也是懶,回家半個月,除了喫飯、提水,平時極少出門,今天是第一次要走遠些,結果剛到衚衕口就被攔住。   攔他的人是名乞丐,原本坐在牆下,看到他走來立刻起身,伸出一隻破碗來。   胡桂揚往碗裏看了一眼,笑道:“你比我還有錢,我是窮光蛋,身無分文。”   “你有喫有住,用錢幹嘛?”   胡桂揚一愣,止住腳步,覺得這名乞丐有些古怪,“你是……”   乞丐點下頭,笑道:“街上的小人物,不好意思提名字,今天算是見過胡校尉了。”   “你給西廠做事?”   乞丐又點下頭。   “一直在監視我?”   “還要多謝胡校尉,這些天沒給大家添麻煩,大家都說,等事情結束,必須請胡校尉喝酒,以表謝意。”   乞丐會說話,胡桂揚聽得明白,笑道:“我可以還像從前一樣待在家裏,不出衚衕半步,可是——我得活下去啊,瞧我,身上連枚銅板都沒有,再這麼下去,早晚餓死家中。要不,你替我去趟西廠,把我一年來的俸錢要來吧。”   乞丐笑道:“俸錢的事情我會轉告上司,但胡校尉絕不會餓死,那家麪館不是一直賒面給你嗎?”   “我臉皮不夠厚,沒法一直賒下去。”   “可以……我不是說胡校尉臉皮厚,是說你可以一直賒賬,麪館絕不會向你要錢。”   “哦,我說掌櫃這麼大方,行,明白了,我不給你們添麻煩。請轉告廠公,我也想抓那人落網。”   乞丐不停感謝,除此之外,一句不肯多說。   胡家受到嚴密監視,附近很可能還埋伏着大量官兵,就是爲了等何三塵、聞空寅露面,卻從未發現何三塵早已來過又走。   胡桂揚沒什麼可擔心的,伸手從乞丐碗中撈走十餘枚銅錢,扔下一句“多謝”,揚長而去。   對面正好走來幾位二郎廟裏出來的香客,驚恐地看着這名當街搶奪乞丐的無賴,繞着他走。   “他……”胡桂揚想解釋兩句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,反而一瞪眼,嚇得香客邁步快跑,他覺得這樣做更有趣些。   麪館掌櫃與夥計依然熱情,胡桂揚心中的歉意卻已茫然無存,在櫃檯上擺出一排銅錢,笑吟吟地看着掌櫃。   “不着急結賬,而且……”掌櫃不好說出口,這點錢實在太少。   “我不是來結賬,是來相親的。”   “相親?”掌櫃更糊塗了。   “給我手下十……三太保相信,麻煩掌櫃找十三枚母銅錢,給他們配對兒。”   “哈哈,胡校尉真愛開玩笑,一樣的銅錢,哪來的公母?”   “難說,如今世上怪事多,麪館掌櫃能爲西廠辦事,銅錢沒準就會分出公母。”   掌櫃一愣,隨即苦笑道:“胡校尉知道了?請你擔待些,西廠的人找上門來,我可沒有別的選擇。”   “我自己就是西廠校尉,能不明白嗎?”胡桂揚一臉笑容,“反正我在你這裏的花銷,西廠會來結賬吧?”   掌櫃也明白了,只得打開錢匣,摸出幾枚銅錢,一枚一枚地往桌上擺放,與“十三太保”成對,“配得上嗎?”   “簡直是天作之合。”   掌櫃笑着搖頭,剛要關閉錢匣,胡桂揚道:“慢着,夫妻成了,該有孩子了吧?”   掌櫃只好又拿出十三枚銅錢,一一擺放在“夫妻”身邊。   “你瞧,這一家家人多甜蜜?”胡桂揚一臉寵溺地說,“一個孩子是不是有點少?最好是兒女雙全。”   “行了,胡校尉,剛成親就兒女雙全,說出去不怕外人笑話?”   胡桂揚點點頭,深以爲然,將銅錢一家一家地收起來,“老規矩,一碗麪,半壺酒……嗯,再來四樣小菜,今天高興。”   胡桂揚喫完就走,在門口道:“天天來你這裏也麻煩,不如你派人給我送去吧,這樣一來,我連大門都不用出了。”   “行行,沒問題。”掌櫃只想快些看胡桂揚離開。   上午不是喫飯的時候,沒什麼客人,只有夥計一直喫喫地笑,掌櫃沉下臉,沒過一會,自己也笑,隨即嘆道:“胡校尉流年不利啊。”   “我瞧他快要瘋了。”夥計肯定地說。   “去,別胡說。”掌櫃看向門口,心裏也覺胡桂揚不太正常。   胡桂揚卻覺得自己正常得很,出店之後又向衚衕口走去,守在那裏的乞丐換了一人,胡桂揚來到他面前,直接道:“從今天開始,每天給我擔一缸水,我就不出門了。”   “啊?”乞丐愣住了。   胡桂揚仔細看了一會,發現這是一名真正的乞丐,忙笑道:“抱歉,認錯人了。”說罷從懷裏掏出“一家人”銅錢,放到破碗裏,與其它銅錢分開,“好好待它們。”   “啊?”   胡桂揚轉身四處遙望,只見那名西廠乞丐正從二郎廟裏跑過來,到了近前笑道:“胡校尉還有事?”   “嗯,從今以後,麪館送飯,管我一日三餐,你們送水,保我缸裏不空,順便帶走垃圾,收拾屋子我自己來,然後我就不再出門了,我得清閒,你們也清閒,如何?”   “我去跟上司說一聲。”西廠乞丐也開始覺得胡桂揚有些異常。   當天傍晚,麪館送來飯菜,還找人擔來兩桶水。   “都記在賬上。”夥計覺得挺有趣,“‘十三太保’過得還好吧?”   “唉,只剩‘十二太保’了,不得不送走一家。”   夥計笑着告辭。   又過去一個多月,時近五月,胡桂揚起牀,摸摸漸鼓的肚子,琢磨着臊子面已經喫夠,該讓麪館換個花樣,結果快到中午也沒人送飯來。   缸裏還剩點水,胡桂揚洗漱過後,再一次走出大門。   陽光熾熱,街上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泥水,而是撲面而來的灰塵。   胡桂揚腿腳發軟,走到麪館就已氣喘吁吁。   夥計正好出門,笑道:“喲,胡校尉出閣啦?”   兩人總開玩笑,胡桂揚也不在意,揪住他問:“上午怎麼沒送飯去?好不容易養出的一身膘,少一兩你也得賠錢。”   “胡校尉還不知道嗎?西廠的人都撤了,店裏的賬也已結清,所以……”   “都走了?”   “是啊,昨天晚上的事情,他們沒告訴你?”   胡桂揚鬆開手,“他們不敢擾我清夢。那我今天在店裏喫飯。”   夥計讓進去,“‘十二太保’還在吧?”   “在,跟我一樣,也養胖了。”   掌櫃仍不要錢,“這回是真請。”   胡桂揚並不急於出門,喫過之後回家休息,第二天才出門,先去袁茂家裏,結果屋主已經換人,據說原主調任外地去了。   胡桂揚步行去往西廠,到衙門口時已是滿身大汗,衣服都溼透了,小聲埋怨自己:“只想着喫飯、睡覺,怎麼就不能趁機練功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