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塊待在書房裏的時候,胡桂揚絕不敢在江耘的眼皮底下偷樑換柱。
江耘就像是多長了一雙眼睛,即使一直低頭看字,每次抬頭仍然一眼就看向胡桂揚的位置。
“我一直想看南司珍藏的記錄,好與非常道的記載互相彌補。”
“你如願以償,你現在看到的許多文書,連現任鎮撫大人都沒有權力調閱。”胡桂揚倚在門口,等着中午開飯,這是他每天來此報到的最大動力。
江耘微笑道:“私下問一句,這位梁大人憑什麼掌管南司的?”
“像你這樣消息靈通的人,竟然不知道梁鎮撫的底細?”
“有些人不值得特別注意。”
江耘對百戶左預瞭若指掌,卻以爲鎮撫梁秀不值得注意,胡桂揚忍不住笑出聲來,“哈,你這人……很有意思。據說而已,梁秀是東廠尚銘的什麼親戚,憑此入掌南司。”
“怪不得。唉,真是浪費了南司的多年積累。翻看最近幾年來的文書,南司幾乎沒做成任何事情,哪熱鬧就奔哪去,可這並非南司的職責,南司已成東廠附庸。”
“左百戶就是東廠調來的,你應該知道。”
“左百戶是個人才,但他也沒弄清楚南司的職責。”
“那南司的職責究竟是什麼?”
“你義父最清楚,但他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“南司尋找鬼神,義父卻要力證全是裝神弄鬼。”
“沒錯,但南司尋找的不是普通鬼神。名山大川、寺廟宮觀皆屬明線,官府看在眼裏、握在手中,在此之外,另有一條暗線,纔是南司的職責範圍。所以南司不可湊熱鬧,湊熱鬧必走偏。”
“應該由你擔任南司鎮撫。”
“誰當也沒用,南司走偏不是一天兩天,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梁鎮撫大概也是沒有選擇。”江耘揮揮手,表示自己不想多談南司,眼睛一亮,“倒是你的義父趙瑛,留下許多有用的線索。”
“哦?”
“線索不求多,但求真,哪怕是隻言片語,也比虛假的長篇大論有用得多。趙瑛之獨特就在求真,哪怕只是一句極簡單的話,也有出處,比如梁鐵公自燃而死,他詳細寫下每一位講述者的姓名、身份,雖然十幾年過去,如果有人想要重新查案,仍有脈絡可尋。”
“你要重查?”
江耘搖頭,“梁鐵公就是何百萬,早已被你殺死在鄖陽府。趙瑛還有一個好處,看不明白就寫看不明白,絕不亂下定論。”
“聽你這麼一說,我更懷念義父了,可惜我沒學會義父的本事。”
“各有所長。”江耘笑道,拿出一張紙來,輕輕捧在手中,“聽下這個,是趙瑛寫下的,‘……狐生鬼養之說甚行,大藤峽叛軍將士張阿靈、饒興等十七人供述:狐生者,其母皆有妖名,生時不順,子產母亡;鬼養者,生母爲鬼,嫉妒生人,凡有婦人爲其子供乳者,斷乳之時必殺之……’”
此篇文書寫得比較早,斷藤峽尚未得名,仍叫大藤峽。
“原來狐生鬼養是這麼回事,我從來沒聽義父說過。”胡桂揚恍然大悟,心中略感悲哀,照此說來,自己的生母早就亡故了。
“可是趙瑛不信邪,花費數月時間,真的找出五名活着的乳母來。”
“那‘必殺之’就是鬼話了,義父的確做得出這種事。”
“再聽這段,‘房縣大木廠乳母趙媼供稱,狐生鬼養之說其時盛行,母亡之孩其家皆棄之,或賣與術士,送與聞天王處。聞天王強迫衆婦供乳,不從者殺之,藉口鬼母所爲。此爲趙媼所親見,聞天王未亡之時,絕口不敢談論,村中婦人皆如是。’”
“義父真是執着,還有嗎?”
江耘放下紙,“差不多了,你怎麼看?”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狐生鬼養顯然是聞天王編出的話,爲的是嚇退無關人等,不讓外人接觸孩子,可這是爲什麼?”
“趙瑛沒寫,他不做無謂的猜測,但是顯然覺得此事蹊蹺,否則的話不會大費周折地四處調查。”
“可以問谷中仙,當時他算是聞天王身邊的軍師。”
“有道理,下午有空嗎?”
胡桂揚想了想,家裏的剩飯剩菜應該還夠大餅喫一頓,“有。”
“那咱們去拜訪一下谷中仙。”
在書房裏困頓數日,胡桂揚也想出去走走,“好啊,一直沒問,谷中仙怎麼會落到你手裏?”
“他一度失去記憶,在江南一帶乞討、遊蕩,被我的朋友湊巧看到,帶來交給我。那是今年初的事情,他的記憶如今已經恢復,但身體不大好,隨我一同進京,住的地方離此不遠。”
“你的朋友一定很多。”
“人人都想結交朋友,我只需放出話去,自然有朋友登門。”
“朋友登門,你就用白花花的銀子接待。”
“哈哈,‘白孟嘗’並非浪得虛名。”
“真好奇,你的花銷肯定不小,銀子都從哪來?能不能讓我學學?”
“何必從我這裏學?趙瑛是你最好的師父。”
胡桂揚笑着搖頭。
僕役進來送飯,喫畢之後,胡桂揚才接上話題,“義父的錢都是朝廷賞賜,他不懂賺錢之術,義母還時常爲這事埋怨他呢。”
“朝廷賞賜?專門爲皇帝尋訪鬼神的人,都未必建得起趙家那樣的宅院,一個到處捅破騙局的百戶,憑什麼得到重賞?趙瑛另有來錢之道,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當然,我們的方法幾乎一樣。趙瑛生前結交不少江湖人吧?”
“當然,義父說過,有些騙術極爲精巧,若沒有江湖人指點,怎麼也看不破,何況江湖人往往消息靈通,結交得越多越好。可惜我太懶,不僅沒結交到更多江湖朋友,反而將從前的聯繫也給斷了。”
“發財之道就在其中,趙瑛只抓妖言惑衆者,其他江湖好漢全當是朋友、消息渠道,被他寫在文書裏的人,可免一時之災。”
胡桂揚終於明白過來,“而且義父在錦衣衛供職,得到消息的同時,也能向江湖好漢傳遞消息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怪不得,小時候總有人半夜送禮,禮物留下,人卻不見。義父瞞得好嚴,不對,是我太笨,沒注意到異常,大哥、五哥,還有現在的三十九,其實都深諳此道……”胡桂揚點點頭,“原本我還覺得自己過得苦是因爲倒黴,現在才明白,這是有原因的,怨不得任何人。”
“趙瑛絕非有意隱瞞,這種事情可做不可說,你看明白了,自然會做,看不明白,說也沒用。比如我今天向你說得明明白白,你該當懶人還是懶人。”
“那到是,我一點都不後悔,心裏反而更坦然了。”胡桂揚哈哈笑道,“你在南京戶部掛職,能有多少消息提供給江湖好漢?”
“非常道的成員沒有五行教多,但是分佈廣泛,尤其是各大衙門裏都有我們的人,大家互相扶持提攜,非我一人之力。”
“佩服。”胡桂揚拱手道,“給我十個朋友,我都安排不過來,非常道近千人,再加上其他朋友,你得維持幾千人!能記全名字嗎?”
“偶爾也有遺忘,需要別人提醒一下。”江耘笑道,對自己的這項本領確實引以爲豪。
“義父還在就好了,你倆肯定有話說。”
“我們見過面,如果將朋友分等,我倆算是第一等的朋友。”
“可我從來沒聽說過你的名號。”
“君子之交淡如水,我與你義父只見過三次,都是在南京。”江耘輕嘆一聲,“斯人已逝,斯人已逝。”
胡桂揚不得不承認,他對江耘的印象越來越好,“如果你是在騙我,那我就更要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了。”
“哈哈。出發?”
“好,看看谷中仙變什麼模樣了。”
兩人出大門,步行三條街,從小門進入一座大宅子的跨院。
院內院外並無看守,谷中仙卻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,從不試圖逃亡。
他變老許多,或許這纔是他的真實面目,之前的仙風道骨乃是修煉所得,如今修行盡廢,露出真容。
他穿着臃腫的棉衣,坐在一張太師椅上,看到客人進屋也不起身,良久才做出反應,“啊,胡桂揚,你終於肯來見我。”
“咱們不是朋友,沒事的時候我也不想見你。”胡桂揚笑道,此次見面還是一次“對質”,他得小心應對,才能讓江耘相信神玉真的不在他身上。
“一步成神、一步落凡,拜你所賜,我那一步的結果是落凡。”
“無心相助,不用謝我。”胡桂揚走近一些,瞥一眼站在旁邊不開口的江耘,向谷中仙問道:“還記得聞天王嗎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們當初爲什麼要編造‘狐生鬼養’的說法?”
“誰說那是編造的?”
“如果是真的,狐在哪?鬼在哪?”
谷中仙皺紋叢生的臉上露出似有似無的微笑,“這麼久遠的事情,還提起它幹嘛?”
“好奇唄,誰不想了解自己的出生來歷?”
“這是一次半途而廢的計劃,你們這些孩子長大之後,本應陰陽相融,產出下一代,他們纔是真正的‘狐生鬼養’。可天機船很快發現計劃不可行,於是我將你們改爲獻祭。趙瑛不信鬼神,卻仍然將女孩兒全嫁出去,不允許你們互相婚配。”
胡桂揚笑笑。
“你與何三塵沒有孩子吧?”谷中仙問道。
胡桂揚搖頭,其實是何三姐兒從來沒說過,“真正的狐生鬼養又能怎樣?”
“還能怎樣?天機船的這項計劃出了一點小錯,藥量不對,你們若有孩子,非死即殘,沒好結果。”
第三百八十七章 故人相請
胡桂揚笑了,笑得很開心,扭頭向江耘道:“今天沒白出來一趟,聽到這麼有意思的事情。”
江耘微笑不語,反倒是谷中仙怒道:“你不相信我的話?”
胡桂揚拉來一隻凳子坐下,距離谷中仙只有一步之遙,盯着他瞧,面帶微笑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谷中仙微微一愣,“怎麼,想考我的記憶?”
“不是,我一直想問,總是沒機會。”
“不多不少,八十九歲。”
“高壽。”
“還行,聞家人活得長。”
“你能笑一下嗎?”胡桂揚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。
谷中仙又是一愣,“我八十九了,你當我是八九歲的孩子?”
“不是,我一直在想你從前的樣子,在鄖陽府初次見面時,你穿得像個山民,在京城再次見面時,你穿得像個菜農,可無論穿上什麼,都遮不住你的仙風道骨。尤其是你的笑容,總是高深莫測,跟你一塊喝茶,我會忍不住想茶裏是否下藥了,但又不能不喝,怕在你面前露怯。我很羨慕你的微笑,總想模仿,可惜不成功,我一笑,不是惹怒對方,就是顯得不穩重。所以,請你笑一下,讓我觀賞觀賞。”
谷中仙擠出笑容,可惜一番努力多半被臉上的皺紋化解,剩下的只是一個古怪表情,像是笑,更像是忍不住要嘔吐。
胡桂揚稍稍後傾,“行了,你不是谷中仙。”
谷中仙冷笑一聲。
旁邊的江耘走過來兩步,“這不是谷中仙嗎?許多人向我保證……”
胡桂揚扭頭笑道:“這是谷中仙的肉身,但他的魂兒已經不在了。”
“想不到胡校尉也相信這些。”
胡桂揚看向椅子上的老人,臉上難得地沒有笑容,“谷中仙自視甚高,向來以爲自己站在雲端俯視衆生,所以他可以穿最普通的衣服,卻不會泯於衆人,即使身處最偏遠的江湖,也想着掌控身邊所有人,甚至構思如何奪取天下。”
谷中仙又冷笑一聲。
“當然,你將自己的野心小心掩飾起來,直到取得神力。你成爲異人不過短短兩三天,卻將野心暴露無遺,那是你的病症……”
“我當時的病症不是這個,是……”谷中仙停頓一下,“是女人。”
“哈。”胡桂揚大笑。
谷中仙仍然不笑,“但我一生都是童子之身,不想破戒,很快我發現,將思緒引到別的地方,可以緩解症狀,所以……”
“但那仍然是你真實的野心。我很奇怪,神力已經消失,爲什麼你沒有恢復從前的樣子,反而變成一個普通的陰鬱老頭兒?從前的你至少有趣,現在卻了無生意。”
江耘也看向谷中仙,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情。
谷中仙沉默不語。
胡桂揚起身,“你不想說就算了,我只是懷念從前的故人,雖然我們算不上朋友,至少彼此欣賞……”
谷中仙突然抬起頭,目光中滿是怨毒,“胡桂揚、何三塵、聞空寅,我詛咒你們三個,咒你們生時受盡世上之苦,死後遍嘗地獄之刑……”
“爲什麼把我排在第一位?是因爲我站在你面前嗎?”胡桂揚詫異地問。
谷中仙雙手抓住兩邊扶手,“你是我最憎恨的人,你一直假裝無慾無求,騙過所有人,連我也上當。”
谷中仙的臉上再難露出笑容,卻能輕易顯示兇狠陰毒,“全是假的!你拿走了神玉,奪取全部神力,全部神力……”
詛咒與兇狠對胡桂揚沒有影響,他輕輕跳了一下,隨即落地,笑道:“瞧,這就是全部神力的功效,有點失望吧?”
谷中仙氣喘吁吁,良久方纔平復,靠在椅子上,語氣也恢復平靜,即使胡桂揚不跳,他也能看出來,站在面前的是個凡人,“那你跟其他人一樣,也是在給何三塵做嫁衣,她遲早會回來取走神玉,遲早。”
“你改口倒是很快。何三塵和聞空寅爲什麼沒殺你?”
谷中仙臉上又露出一絲兇狠陰毒,“他們覺得我是無用之人……”
胡桂揚不想聽了,轉向江耘,“瞧,就是這樣。”
“怎樣?”
“這位谷中仙痛恨我們三人,估計天天都在心裏詛咒我們,一有機會就要設計陷害。我問到狐生鬼養,他就說出一套話來嚇唬人,這是詛咒;你問起神玉,他就口口聲聲地說在我這裏,這是栽贓嫁禍、借刀殺人。他雖然沒法再笑得高深莫測,心機陰險倒是還與從前一樣。”
江耘大笑,谷中仙面無表情,既不做辯解,也不看人,對現在的他來說,默默的詛咒還是更容易一些。
“咱們走吧,別打擾一個老人的詛咒,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。”江耘帶頭,與胡桂揚一塊向屋外走去。
“胡桂揚。”谷中仙突然開口。
“嗯,詛咒我吧,就當是今天給你加菜了。”胡桂揚頭也不回地說。
“希望何三塵能給你生下一個孩子,希望這個孩子能給你們帶來一輩子痛苦。”
“就像天機船帶給你的痛苦?”胡桂揚嘴上從不認輸,大笑兩聲,走出房門。
江耘等在外面,“胡校尉所言甚是,谷中仙怨恨入骨,偏見太深,他的話已不可信,好在還有其他聞家人,可以向他們打聽。”
胡桂揚伸個懶腰,“經歷大人安排吧,或許‘狐生鬼養’四個字沒有那麼重要,跟神玉更是毫無關係,否則的話,爲什麼十幾年來沒人提起,要大人從故紙堆中發現?”
江耘知道自己受到懷疑,笑道:“我也是到處亂碰,不想引來這麼惡毒的謊言,是我的錯,請胡校尉原諒。”
“請我喝酒吧,酒桌上什麼都好原諒。”
“哈哈,請。”
兩人不回己房,就近找一家酒樓,喝到入夜,下樓分別各自回家時,胡桂揚已經完全“原諒”了經歷大人,大着舌頭說:“江兄放心,我一定……幫你找回神玉,向上司交差,我也能擺脫它的糾纏。”
胡桂揚在街頭找一輛騾車,跳上去,說出地址,倒下呼呼大睡。
到家已過初更,車伕急着回家,將客人抱下來放在大門口,重重敲了兩下門,上車離去。
胡桂揚是被大餅的吠聲叫醒的,茫然起身,掏鑰匙開門,向大餅傻笑:“餓了吧?我今天喫得可不錯。”
大餅聞到了酒味,叫得更大聲。
“好了好了,我記得廚房裏應該還剩兩根醬骨頭,上面的肉不少。”胡桂揚搖搖晃晃走進廚房,找出骨頭扔給大餅,看它喫得歡,自己也笑了,“花大娘子若來,不許向她告狀,明白沒有?”
大餅只顧低頭啃骨頭。
胡桂揚舀了一瓢涼水,喝掉一半,在臉上澆一半,清醒許多,回想這一天的經歷,對谷中仙的變化並不是特別意外,對江耘卻是心存餘悸,此人太有心機,總能不經意間在暗處發出一擊,令人防不勝防。
胡桂揚自覺應對得還算不錯,但要說取得江耘的信任,還差得太遠。
“我也夠壞的。”胡桂揚喃喃道,有點自責,還有點得意。
兩根骨頭不小,夠大餅啃一會,胡桂揚放下瓢,打算回臥房睡覺,剛一出門就聽得院門被敲得梆梆響。
“誰啊?”胡桂揚驚訝地問。
“桂揚老兄,是我啊。”
聲音隱約耳熟,胡桂揚走去開門,看到來者不由得一愣,“是你小子!”
蔣二皮嘿嘿笑道:“好久不見,桂揚老兄別來無恙?”
“無恙。”胡桂揚關門上閂。
蔣二皮在門外道:“桂揚老兄脾氣好大,是怪我這幾年來沒來拜訪嗎?其實我和老三出遠門了,剛回京城不久……”
“那你應該去拜訪親朋好友,來我這裏幹嘛?我要睡覺,沒空閒聊,你走吧。”
“是袁茂袁老爺派我來的……”
“袁老爺是誰?不認識。”胡桂揚邁步走向臥房,不想跟蔣二皮廢話。
“說錯了,是、是任榴兒任姑娘派我來的。”外面的蔣二皮立刻又改口。
“任榴兒?她還在京城?”胡桂揚止步轉身。
“在,任家去年得了錢,放任姑娘歸籍,她現在是袁家奶奶了。”
“呸,既然從良,還找我幹嘛?蔣二皮,你做這種事,不怕官府抓你坐牢吧?”
“啊?我是奉命前來請你過去,桂揚老兄……胡校尉?胡桂揚?”蔣二皮在外面連喊幾聲,院裏沒人應聲。
胡桂揚回房睡覺去了。
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,起牀之後他急忙洗漱,要去趕己房的飯點兒,向大餅道:“忍一忍,我讓麪館多準備幾根骨頭,下午我早點帶回家。”
大餅趴在廚房的地上,嗚了一聲,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等主人一走,立刻去扒自己早先藏好的骨頭。
胡桂揚打開院門就看到坐在臺階上的蔣二皮,“呦,你改行當乞丐啦,我家裏連狗還餓着呢,沒剩飯給你。”
蔣二皮起身笑道:“桂揚老兄,不看舊情,瞧在我在這裏坐了一夜的份上,跟我去趟袁家吧。”
“不去,沒工夫,我得去衙門裏坐班。”胡桂揚轉身鎖門。
“袁家現在有錢,桂揚老兄去一趟,百兩白銀輕鬆到手,更多也有可能。”
“我這人懶,不是送上門的銀子不要。”胡桂揚向衚衕口走去,那裏有騾車可僱。
“銀子去了就能拿,跟送上門沒有區別。”
“區別大了。”胡桂揚先到麪館去預定醬骨頭,出門看到蔣二皮還沒走,“你就是當街下跪,也求不動我。”
蔣二皮本來真想跪了,聽到這句話又將雙腿站直,苦笑道:“要怎麼才能請動胡老爺?”
“看我心情吧。”胡桂揚走向二郎廟門口的一隊騾車,蔣二皮跟在身後,想不出半點主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