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騾車停在胡桂揚身前,看樣子像是大戶人傢俬養的車輛,車伕扭頭一笑,“桂揚老兄,好久……”
車伕是鄭三渾,看到蔣二皮對自己連使眼色,急忙閉嘴。
胡桂揚沒理他,從車後繞行,簾子半掀,從裏面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,“胡校尉請留步。”
胡桂揚稍稍湊近看了一眼,笑道:“袁家奶奶親自來請,袁茂的架子越來越大啦。”
任榴兒輕嘆一聲,“實不相瞞,袁郎患病,出不得門。”
“那你也別出門了,在家好好陪着他吧,有錢的話就去請最好的郎中,別找我,我不會治病。”
“袁郎患的是失心之症,突然胡言亂語,說什麼‘天機’,我想此病非胡校尉不能治癒。”
第三百八十八章 不輕不重
袁茂搬家了,前後兩進,算不上太大,但是有鬧有靜,位置頗佳,離錦衣衛衙門不算太遠,來往極方便。
胡桂揚來到後院,到處看了看,“這所宅子花掉你們不少錢吧?”
任榴兒微微一笑,“胡校尉若是喜歡,明天我們就搬走,這裏歸你,東西隨便你挑。”
“你倒真大方,買宅子的錢是你出的?”
“我與袁郎不分彼此。”
“嘿,東西真的隨便我挑?”
“正是。”任榴兒反應極快,馬上補充道:“只是這宅子裏的東西,不包括……活物?”
胡桂揚大笑,“算了吧,我還是喜歡銀子,說好三千兩,一兩不能少。”
“我這就去準備,待會胡校尉就能看到。”
“爽快,帶我去看看袁茂。”來到門口,胡桂揚沒忍住自己的嘴,“袁茂娶你沒惹麻煩嗎?”
任榴出身樂戶,按理說不能嫁給錦衣校尉,這是她的痛處,冷冷一哼,卻不得不回答,“他們要價比你低,一千兩銀子改籍,什麼麻煩也沒有。”
“若是有人告發呢?”
“那就打官司,繼續花銀子唄。”
“真有錢。放心,告發你們的人肯定不會是我,小心那兩個傢伙。”
蔣二皮、鄭三渾就跟在後面不遠,聽到這句話,急忙道:“天地良心,我們哥倆兒……”
胡桂揚推門進屋,轉身向任榴兒道:“我單獨跟他談。”說罷關上房門。
“嘿。”袁茂坐在牀上打聲招呼,神采奕奕,沒有絲毫病容,“她竟然真把你請來了。”
胡桂揚豎起三根手指,“三千兩銀子把我請來的,我覺得這筆銀子肯定好賺,所以過來看看。果然如我所料,你一點事沒有,請你下牀走兩步,我就能帶着銀子走了。”
“她太關心我。”袁茂沒下牀。
“夫妻和睦,這是你的運氣。我原以爲你們堅持不了多久呢。”
“的確鬧過矛盾,差點……胡校尉請坐。”
胡桂揚搖頭,“我還有事,你既然沒病,我就告辭了。”
“慢走……”
門外突然傳來任榴兒的聲音,“請袁郎愛惜自己的身體。”
袁茂沒辦法,只得道:“我的確生病,病不在外表而在內裏,胡校尉既然拿了銀子,起碼聽我說完病症。”
“也對。”胡桂揚拎來一隻凳子,坐在牀外,“望聞問切,我已經望過、聞過,沒發現毛病,現在該是‘問’了,待會能‘切’再‘切’。”
袁茂笑道:“其實沒什麼大事,昨天下午,我突然失去知覺,醒來時已經躺在牀上。據內人講述,我曾經在昏迷時高聲大呼‘天機再臨,奇者飛昇’八字,她感到害怕,無奈之下派人去請胡校尉。”
“病急亂投醫。這些我都知道,說說你的記憶。”
“我什麼也記不起來,轉念之間已經躺在牀上。”
“仔細想一想,有沒有能記起來的感覺?就算爲那三千兩銀子,你也應該多說一點。”
“哈哈。好吧,我再想想。嗯……像是厚厚的毯子突然掉在頭上,眼前一片黑暗,然後……好像有一道閃電劈下來,就一下,沒有雷聲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嗯,別的真是沒有印象。”
“你沒殘疾吧?”
“沒有,內子擔心,非讓我躺在牀上,其實我現在一切都很正常。”
胡桂揚站起身,“我不是什麼正經的郎中,所以就不說好話安慰你了。你的病說重不重,說輕不輕。說它輕,因爲你還活蹦亂跳,說它重,是因爲那八個字現在很受關注,保不齊會有人將你帶走,關上一陣子,到時能不能活着出來就難說了。”
“這麼說來,找你來就是一個大錯。”袁茂笑道。
“大錯特錯,但是已無法挽回,你們最好商量出一個對策,向外人解釋爲什麼非請我來。還有,管住那兩個傢伙的嘴,別讓他們出門亂說。”
“明白。胡校尉如今在哪任職?”
“南司己房。”胡桂揚拱手告辭,“你該升職了吧?”
“試百戶,還有一年或能實授。”
“恭喜。”胡桂揚轉身出屋,向等在外面的任榴兒道:“咱們到廳裏說話。”
任榴兒臉色微變,跟着進廳,親自倒茶,蔣、鄭二人守在外面。
胡桂揚站着喝口茶,“銀子準備好了?”
“還差一些,我沒想到看病會這麼快……”
“沒關係,傍晚時送到我家就行。”
胡桂揚拱手要告辭,任榴兒驚詫地道:“就爲這件事?”
“那你以爲是什麼事?”
“我以爲……事關袁郎的病情。”
“病情就是那樣,好不了,也差不了,最好的良藥就是守口如瓶,別讓外人知道袁茂說過那八個字。”
“我會管住家人。”
“這就行了,你若是非要用藥,就買豬骨兩根,豬心一顆,調料若干,大火燒開,小火慢燉一個時辰……”
“這不是藥。”任榴兒冷冷地打斷。
“聽我說完啊,燉熟之後,將肉剃除,一絲不剩,全埋入地下,豬骨扔到房頂,湯汁與豬心分三日口服,每日一次,期間不可喫喝它物。這是我義父當年收集到的古方,專治失心之症,有奇效。”
任榴兒半信半疑,“只喝湯,豈不會餓?”
“三天而已,還受不得嗎?”胡桂揚邁步往外走,突然止步,轉身道:“險些忘掉最重要一條,一個月內不可同房,連睡在一張牀上都不行,切記。”
任榴兒臉上一紅,胡桂揚已經走了,在院裏向蔣、鄭二人道:“我家的鎖頭再遭破壞,就找你們兩個算賬。”
“我們早就不幹這行啦。桂揚老兄,胡校尉……”
胡校尉一步不停,走出袁宅,前往己房外衙。
飯點已過,胡桂揚只能要來一碟糕點充飢。
對他的遲到,江耘沒說什麼,仍在專心查看過去的文書。
胡桂揚待了一會,實在無事可做,乾脆告退回家。
不到傍晚,袁家的銀子到了,由一家錢鋪送來,沒有袁家人跟隨。
幾隻箱子並排擺在廳內,蓋子全都打開,胡桂揚仔細查驗之後才放錢鋪的人離開,關閉院門,自己坐在廳裏欣賞,傻笑不止,直到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。
不用詢問他就知道是誰,只得出去開門,“何家又送東西來了?”
花家母子進院,大餅立刻跑過來獻媚,花大娘子打開包袱,餵它半張餅、一根骨頭,將包袱交給兒子,“放到廚房裏,留着讓大黃以後喫。”
“原來不是給我的啊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不是,何家也沒送東西來,人家是嫁女兒,不是買女婿。今天來就是給你帶句話,後天定親,你將家裏好好收拾一下,聘禮什麼的我都替你準備好了,明天送來,你若要去衙門裏坐班,把鑰匙留給我。”
“衙門不去也行,沒人管我。”
“嘿,一聽就知道你在衙門裏混得不好,該去還是得去,至少給上司留個勤奮老誠的印象。鑰匙拿來。”
胡桂揚沒辦法,只得交出一枚鑰匙,好在還剩一枚,“何家的人來了?”
“沒有,還是委託別人。”
“花大娘子,你不覺得這事古怪嗎?都要定親了,何家還是一個人都不露面,萬一他們是騙子呢?萬一何家女兒有問題呢?”
“人家沒讓你出一文錢,算什麼騙子?即便何家女兒有點毛病,你得收着,誰讓你收了銀子呢?再者,你有什麼本事,非要挑三揀四?”
“我沒有本事,至少得有花小哥的身家,才能挑一挑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我也只挑了幾家而已。”花小哥走過來,不像初定親時那麼高興,“隔壁張家的公子,好幾夥媒婆天天往家裏跑,不知挑了幾十、幾百回,現在還沒定下來呢。”
“等你跟張家一樣有錢,給我孫子多挑幾回吧。”
“我辛苦賺錢,讓他享受?臭小子……”花小哥被母親一瞪,只得放過自己尚未出世的兒子,改口道:“娘,三十六舅其實可以多挑幾家,他現在可是有錢人,銀子多到要在廳裏晾一晾呢。”
花大娘子毫不喫驚,“我還不知道他?只有看銀子的眼睛,沒有抓銀子的手掌,今天千兩堆在前,明天丟錢兩手空,必須有個人替他管家纔行。”
“還是花大娘子瞭解我。”胡桂揚苦笑道。
母子二人要走,胡桂揚送到門口,“花大娘子,向你打聽個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義父當年收養那麼多孤兒,男女都有,爲什麼不安排大家互相婚配,非要另娶另嫁呢?”
花小哥怒道:“胡桂揚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花大娘子並不生氣,“就你壞心眼兒多,你舅舅不是那個意思。”稍稍想了一會,她繼續道:“義母當年是有這個想法的,但是義父不同意,原因誰也不知道,反正嫁女兒的時候他收下不少彩禮。”
提起這件往事,花大娘子卻生氣了,“彩禮全變成瓦礫,只留下一個不省心的義子讓我操心。”
“我看三十六舅也不領情,咱們別管他了。”花小哥衝胡桂揚眨眼。
花大娘子怒道:“趙家就剩兩個義子,一個還改了姓,我不管你三十六舅,誰管?難道眼睜睜看他孤老終身,最後連個能給義父、義母上墳燒紙的人都沒有?”
胡桂揚急忙道:“再過幾天,一進臘月我就去給義父、義母上墳,順便探望孫二叔……”
花家母子走了,胡桂揚鬆了口氣,轉身向大餅道:“有人關心是件好事,可是免不了要受管束。”
大餅叫了兩聲,深以爲然。
次日中午,胡桂揚還是去衙門坐班,喫過午飯之後,他向江耘道:“明天我要定親了。”
江耘笑道:“嗯,但何家人不會出現,廠衛無需干涉,你照常接受就好。”
“再這麼照常下去,我真將媳婦娶進家門啦。”
“別急,何家總會露出破綻。”
在書房裏繞了幾圈,胡桂揚又道:“經歷大人之前說過,有幾個人瘋言瘋語。”
“已經增加到十人了。”
“我能見見嗎?”
江耘抬起頭,“你怎麼突然對他們感興趣了?”
“我在書房裏待膩了,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好,我籤道命令,這些人隨便你見。”
“多謝。”
胡桂揚覺得自己不能白拿袁家的銀子。
第三百八十九章 時候快要到了
胡桂揚在一家客店裏再次見到自己的“本家”胡文海。
客店離己房外衙不遠,門窗都經過加固。公差抓捕人犯之後,因爲種種原因不能送到衙門裏,就暫時關押在這裏。
客店極少接待普通客人,夥計也比較沉默,從不多嘴多舌,而且認人不認憑證,只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才肯放進。
胡桂揚由一名己房番子手帶到店內,番子手與夥計在外面閒聊,他獨自進屋。
幾天不見,胡文海瘦了一圈,坐在桌邊發呆,有人進來都沒發現,直到對方來到身邊,他纔像只受驚的兔子,猛地站起又坐下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“你、你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胡桂揚也嚇一跳,坐到對面,將右臂放在桌上,笑道:“別怕,你你沒事,我我只是來看看。”
“錦衣衛?”
胡桂揚看看自己的官服,“很明顯吧。”
胡文海離開凳子,撲通跪在地上,“官爺、上差,我真是無辜的,金丹我全都上交,一枚沒留……”
“坐着說話。”
今天這名校尉比較和氣,胡文海不太適應,又跪了一會才慢慢起身坐回凳子上,“我知道錯了,不該私藏金丹,但是不至於犯死罪吧?請上差指條明路,花多少錢我都願意。”
“是你自己想得太多……你能花多少錢?”
胡文海眼睛一亮,商人本性沒法改變,馬上道:“太多確有困難,三千……五千兩總能拿得出來。如果能放我回鄉,還能再翻倍。”
“咱們先聊聊吧,然後我再看有沒有辦法幫你一把。”
“行,聊什麼?我已經全交待過了。”
“閒聊,比如說瘋話的那天晚上,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覺?”
胡文海臉色微變,“那天晚上我喝得有點多,心裏直犯迷糊,就記得那兩個女人,一個自稱羅氏,一個叫蜂娘……”
“她們兩個還在找金丹?”胡桂揚有些意外。
“上差認得這兩名女子?那就好辦了,全是她們下套,‘天機再臨,奇者飛昇’這八個字我從來沒聽說過,肯定也是她們栽到我頭上的,只要把她們抓住……”
胡桂揚笑着搖頭,羅氏與蜂娘顯然正爲官府做事,胡文海居然還沒醒悟,“少管別人,仔細回憶一下,心裏迷糊的時候見過什麼、聽過什麼,就當那是一場夢。”
“一場夢?”
“對,回憶一下夢境,對我會有幫助,對你也是。”
胡文海仔細想了一會,“那晚有一瞬間,我好像突然掉進一座深坑,深不見底,伸手不見五指,然後……然後……”
“像是一道閃電劈下來?”
“對對,就是一道光,閃了一下又沒了,我能回憶起來的就這些,再沒有了。”
胡文海的回憶與袁茂幾乎一樣,胡桂揚知道再問不出什麼,起身道:“不用怕,在這裏多住幾天,一直沒將你送到衙門裏,就說明你不是重犯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釋放。”
“託上差吉言,我沒做壞事,倒不擔心會被送進衙門,只是突然不見,我的兩個僕人怕是快要急瘋了,還有家裏人……”
“麻煩,你的僕人住在哪?叫什麼?或許我可以替你傳個口信。”
胡文海又跪下了,“上差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不用做牛做馬,也不用下輩子報答,我就喜歡這輩子能用得上的銀錢。”
胡文海有點心疼,“三五千兩我有,但是一時間未必能湊得出來,一千兩的話……”
“哈哈,跟你開玩笑,傳個口信不用那麼多錢,快說你的僕人在哪。”
“多謝上差,僕人兩位,一個叫陶阿金,另一個叫陶阿銀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“眼下應該住在通州碼頭附近的翟家圓海老店裏。”
“通州這麼遠啊,好吧,等我有時間去看看吧。”
“我在船上存放一批行李,裏面有白銀五百兩……上差只要肯去傳個口信,銀子全歸你。”胡文海咬牙道。
“起來吧,無論如何我去一趟就是了。”
胡文海起身,見對方肯接受銀子,心裏踏實許多,對這名校尉的信任也增多幾分,拱手道:“上差怎麼稱呼?我好像見過你。”
“一羣錦衣衛前去問話的時候,有我一個。”
“哦,想起來了,敢問上差……”
“還是別問了,我也姓胡,別的事情你不必知道。”
“原來是本家。”胡文海大喜,還要套近乎,胡桂揚轉身要走,他急近道:“胡官爺請留步。”
“我也就能傳個口信,別的事情幫不了你。”
“不是,我有另外一個夢,不知胡官爺想聽否?”
“爲什麼不早說?”胡桂揚轉身。
“不是那晚做的夢,是前幾天,就在這家店裏。”
“你又說瘋話了?”
“說了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胡桂揚笑笑,“講你的夢。”
“我夢到自己回老家,許多人來迎接我,連十幾年沒見過的李家三哥也來了……”
胡文海詳細講述自己做過的美夢,胡桂揚耐着性子聽下去,將近一刻鐘之後,終於忍不下去,“我得走了,下回再聽你的夢吧。”
“我有點囉嗦了,這就說到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揚打算再聽一會。
“我跟李家三哥在廳裏打起來,別人也不勸架,反而看熱鬧,哈哈大笑。我很生氣,我將李家三哥摁倒……”
“沒什麼奇怪的啊?”
“這就說到了,我家女人突然走過來,說是我家女人,卻長着蜂孃的面孔,尤其是那個細腰……可在夢裏,我當她是自家女人,她也當我是丈夫,對我說‘夫君,時候快要到了’。”
這段夢境確實有些奇怪,“她還說什麼了?”
“沒了,就這麼一句,然後我就繼續喝酒,將李家三哥給忘了。這個夢有用嗎?”
“難說。”胡桂揚再不多話,推門出屋,與番子手一塊回衙門。
江耘還在看文書,看過完整一份之後,才抬頭道:“怎麼樣?”
“沒啥線索,聽了一個無聊的夢。我覺得這個胡文海沒啥用處,不如放了。”
江耘笑道:“胡文海說瘋話的時候並不自知,今後會不會再說、什麼時候說,誰也不知道,再觀察一陣吧。”
“其他人呢?經歷大人說過已有十人口吐瘋言。”
“這十人當中有人不在京城,有人雖在京城卻不能抓,所以暫時你只能見他一個。”
“去過鄖陽府的人都可能說過瘋言……”
“至少再關十天吧,你爲何對他如此關心?”
“他許給我幾千兩銀子。”
“哈哈。”
“可是真讓他出錢估計會很難,我只是覺得沒必要牽扯無辜之人,還浪費咱們的人力、精力。”
“身在公門好修行,胡校尉能發此善心,修行已到一定地步。”
“大人再誇我幾句,今晚我就夜入客店,將人劫走啦。”
“哈哈,好吧,再關五天,確定他與其他人沒有兩樣,就可以放了。”
“多謝,如果他真肯拿出銀子,拼着毀掉半世修行,我也要收下,然後與大人平分。”
江耘搖頭笑道:“他只會空言感謝,不會心甘情願出銀子。”
江耘低頭準備繼續查看文書,胡桂揚道:“我能見見羅氏與蜂娘嗎?”
江耘頭也不抬地說:“她兩人不歸屬錦衣衛,我沒辦法安排。”
胡桂揚拱手告退,一想到來往通州要花一天時間,心裏打憷,喃喃道:“五天就放人,讓他自己去找僕人吧,還能替他省筆錢。”
胡桂揚回家,院門沒鎖,推門進去,差點以爲走錯地方,整座宅院煥然一新,連窗紙都被重新貼過,庭院灑水,一塵不染。
直到看見縮在角落裏的大餅,胡桂揚才確認這的確是自家,“你也不適應吧?”
大餅貼牆跑過來,在主人腿上蹭了兩下。
花大娘子站在廳門口,“好不容易收拾乾淨,你別亂走,回臥房去。”
胡桂揚儘量高抬腳、遠落步,進到房中。
臥房也被收拾過,桌上放着新衣新靴。
胡桂揚站在門內大聲道:“銀子夠用嗎?”
“你不是有錢嗎?我都拿去花了。”
“啊?那可是三千兩!”胡桂揚大喫一驚。
“你命中留不住財,三千兩在你手裏早晚丟得一乾二淨,所以我替你花了。”
“花了也行,總得讓我看到點東西吧,整個胡宅也不值這些錢啊。”
“所以我替你又買了一座宅子,新娘子是大戶人家的女兒,不能住在這裏。”
胡桂揚目瞪口呆,好一會才反應過來,“好吧,你做主,至少我能得到一個新家,能不能養得起以後再說吧。”
花大娘子來到門外,遞來幾頁紙和一盒紅色印泥,“按手印,明天造契,新宅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這麼容易?”胡桂揚挨張按手印,甚至沒看內容。
“有錢好辦事。”花大娘子收回買賣契約和印泥,“給你買新宅子,就是要讓你從此收心,多想養家的實業,別再自甘墮落。”
“我的‘墮落’救過不少人……”
“有什麼用?連個登門感謝你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說得也是。花大娘子,你現在……”胡桂揚探頭出去看了看,沒發現外人,低聲道:“跟公主那邊還有聯繫嗎?”
“沒有,但是可以說得上話。你想怎樣?明天就定親了,別動歪心思。”
“絕沒有。有兩個女人,一個叫羅氏,一個叫蜂娘,給官府做事,我想見她們一面,衙門裏幫不上忙,我猜公主或許有辦法。”
“天哪,這是什麼世道,都有女捕快了?”
“世道就是這麼怪,以後的怪事沒準更多。”
“行,我去問問,同不同意得由公主說得算。”
“那是當然。”
花大娘子突然嘆了口氣,“爲什麼我有不祥的預感呢?你好像又要倒黴,而且是自找的倒黴。”
“反正要倒黴,自找總比被找上門要好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“明天就要定親,愛咋樣就咋樣吧。”花大娘子轉身離去,對跟在腳邊獻媚的黃狗說:“你要是覺得不對勁兒,立刻去我家躲着,明白嗎?”
大餅跟得更緊了。
第三百九十章 抓人
定親這天,花家母子早早趕到,還帶來幾名臨時奴僕充門面,花大娘子進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攆走胡桂揚,“去衙門裏轉轉,點個卯,向上司告假,至少顯出幾分尊重。”
“我告過假,上司說……”
“不管上司之前說過什麼,你再去一趟,他都會高興。”花大娘子自有一套爲人處世的規矩。
胡桂揚只得洗漱出門,在大門口向送行的花小哥低聲道:“我開始明白你的感受了。”
花小哥用力拍拍胡桂揚的胳膊,表示同病相憐,然後也小聲道:“好歹你有出頭之日,我就慘了,即使成親……”花小哥回頭看了一眼,“也得受我孃的管束,從前是我一個人受苦,成親之後就是我們夫妻兩人。”
胡桂揚心裏舒坦多了,僱車前往己房外衙,今天來得早,飯口還沒到,成羣校尉站在庭院裏,看樣子又要出去抓人。
掌房左預正是帶隊人,看到胡桂揚進院,稍稍愣了一下,“你怎麼來了?今天不是你定親嗎?”
“中午定親,我過來點個卯。百戶大人又要抓誰?”
左預沒回答,胡桂揚也不追問,在衆人的注視下直奔書房,敲兩下門,直接推門進屋。
他沒料到屋子裏還有別人,這個“別人”也沒料到會有人不請自入。
南司鎮撫梁秀正與經歷江耘隔案爭吵,面紅耳赤,雙手按在桌上,全不顧及體面,胡桂揚敲門進來的時候,兩人正處於短暫的沉默對峙中,互相尋找漏洞,準備發起致命一擊。
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因爲外人的到來被破壞無遺。
梁秀猛地轉身,正要怒斥不識趣的手下,看到胡桂揚,一子愣住了,比左預還要意外,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是我,鎮撫大人怎麼有空來這裏體察下情?”胡桂揚拱手笑道,邁步走來,一點沒覺得自己多餘,又向書案後面的江耘點點頭。
“你今天不是定親嗎?”
“對啊,我來向經歷大人打聲招呼,這就回家去。”胡桂揚向江耘正式道:“下屬今日定親,特來告假。”
“准假,回家去吧。”江耘揮手道。
“等等。”梁秀卻不同意了,“既然來了,不能就這麼回去,他會泄露祕密。”
“什麼祕密?”胡桂揚驚訝地問。
“別裝糊塗,外面的校尉你已經看到。”
“哦,左百戶那些人……難道己房是要去我家抓人?”
梁秀哼了一聲,“我可沒想到,南司抓人,竟然還需要‘同意’。”
這話是說給經歷大人聽的,在衛所裏,文吏只負責公文往來與保存,並無議事之權,江耘卻是個特例,上頭有聖旨護着,還有一衛兩廠的共同保薦,即使是南司鎮撫也不敢輕易得罪,心裏卻不服氣。
“我只是提個建議。”江耘微笑道,儘量安撫對方的怒氣,“今日定親,據我所知,何家不會來人,仍是委託他人代理,抓之無益,反而打草驚蛇……”
“我聽說的卻不一樣,何家至少會來一個人,從他嘴裏肯定能拷問出何三塵的下落,南司馬上就能佈下開羅地網,儘快將其抓捕歸案,以免夜長夢多。經歷大人還不明白嗎?何三塵陰險狡詐,就是想利用咱們的等待,她好趁機行事。絕不可上當,不可姑息……”
胡桂揚一點沒覺得自己職位低微,插口道:“兩位大人說得都有道理,關鍵是消息來源不同,內容更是截然相反,應該先將這件事說清楚。”
“鎮撫大人從哪得到的消息?”江耘問道。
“經歷大人又是聽誰說的?”梁秀反問。
兩人互相看了一會,誰也不說,最後是梁秀指着桌上的一份公文,道:“南司抓人,需要通知經歷大人一聲,本官已經做到,親自送來捕令副本,請經歷大人無需多言,更不要阻撓南司職責。”
江耘嘆息一聲,“好吧,說不說在我,聽不聽在鎮撫大人。”
梁秀終於獲勝,看向胡桂揚,冷冷地說:“待會你跟我們一塊回去。”
“這個派場夠大的。”胡桂揚笑道。
梁秀向江耘草草地拱下手,轉身離去。
“你不着急?”江耘問。
“南司想抓人,連經歷大人都阻止不了,我着急也沒用。”
江耘笑了笑,指指桌上的一隻小木匣,“本打算明天送給你,今天你既然來了,順便拿走吧。”
“這是什麼?”
“一份禮物,恭賀胡校尉定親。”
“外面幾十名校尉要去我家抓人,經歷大人卻送我一份賀禮——何家若是知道此事,一定很感動。”
“哈哈,不管怎樣,我相信自己得到的消息,南司今天抓不到何家人,必定白跑一趟。”
胡桂揚拿起來木匣,“卻之不恭,我就收下了,能打開看看嗎?”
江耘點頭,胡桂揚打開木匣,看到一隻製作精良的機匣,不由得一愣,“大人也會玩這個?”
“略知一二,天機術確有獨特的過人之處,可惜需要機芯才能發揮全部威力。聽說胡校尉也學過此術,特贈機匣,以後或可彼此切磋。”
胡桂揚合上蓋子,笑道:“幾年前學過一點皮毛,早就忘光了。多謝經歷大人,機匣精微,當個擺設也是好的。”
江耘笑着點頭。
沒過多久,外面有人敲門,“請胡校尉出來。”
胡桂揚拱手告辭,“如果梁鎮撫消息準確,今天真能抓到何家人,問出何三塵的下落,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倒黴?”
“不至於倒黴,只是……沒什麼用了。”
胡桂揚大笑兩聲,轉身出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