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骡车停在胡桂扬身前,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私养的车辆,车夫扭头一笑,“桂扬老兄,好久……”
车夫是郑三浑,看到蒋二皮对自己连使眼色,急忙闭嘴。
胡桂扬没理他,从车后绕行,帘子半掀,从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,“胡校尉请留步。”
胡桂扬稍稍凑近看了一眼,笑道:“袁家奶奶亲自来请,袁茂的架子越来越大啦。”
任榴儿轻叹一声,“实不相瞒,袁郎患病,出不得门。”
“那你也别出门了,在家好好陪着他吧,有钱的话就去请最好的郎中,别找我,我不会治病。”
“袁郎患的是失心之症,突然胡言乱语,说什么‘天机’,我想此病非胡校尉不能治愈。”
第三百八十八章 不轻不重
袁茂搬家了,前后两进,算不上太大,但是有闹有静,位置颇佳,离锦衣卫衙门不算太远,来往极方便。
胡桂扬来到后院,到处看了看,“这所宅子花掉你们不少钱吧?”
任榴儿微微一笑,“胡校尉若是喜欢,明天我们就搬走,这里归你,东西随便你挑。”
“你倒真大方,买宅子的钱是你出的?”
“我与袁郎不分彼此。”
“嘿,东西真的随便我挑?”
“正是。”任榴儿反应极快,马上补充道:“只是这宅子里的东西,不包括……活物?”
胡桂扬大笑,“算了吧,我还是喜欢银子,说好三千两,一两不能少。”
“我这就去准备,待会胡校尉就能看到。”
“爽快,带我去看看袁茂。”来到门口,胡桂扬没忍住自己的嘴,“袁茂娶你没惹麻烦吗?”
任榴出身乐户,按理说不能嫁给锦衣校尉,这是她的痛处,冷冷一哼,却不得不回答,“他们要价比你低,一千两银子改籍,什么麻烦也没有。”
“若是有人告发呢?”
“那就打官司,继续花银子呗。”
“真有钱。放心,告发你们的人肯定不会是我,小心那两个家伙。”
蒋二皮、郑三浑就跟在后面不远,听到这句话,急忙道:“天地良心,我们哥俩儿……”
胡桂扬推门进屋,转身向任榴儿道:“我单独跟他谈。”说罢关上房门。
“嘿。”袁茂坐在床上打声招呼,神采奕奕,没有丝毫病容,“她竟然真把你请来了。”
胡桂扬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千两银子把我请来的,我觉得这笔银子肯定好赚,所以过来看看。果然如我所料,你一点事没有,请你下床走两步,我就能带着银子走了。”
“她太关心我。”袁茂没下床。
“夫妻和睦,这是你的运气。我原以为你们坚持不了多久呢。”
“的确闹过矛盾,差点……胡校尉请坐。”
胡桂扬摇头,“我还有事,你既然没病,我就告辞了。”
“慢走……”
门外突然传来任榴儿的声音,“请袁郎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袁茂没办法,只得道:“我的确生病,病不在外表而在内里,胡校尉既然拿了银子,起码听我说完病症。”
“也对。”胡桂扬拎来一只凳子,坐在床外,“望闻问切,我已经望过、闻过,没发现毛病,现在该是‘问’了,待会能‘切’再‘切’。”
袁茂笑道:“其实没什么大事,昨天下午,我突然失去知觉,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。据内人讲述,我曾经在昏迷时高声大呼‘天机再临,奇者飞升’八字,她感到害怕,无奈之下派人去请胡校尉。”
“病急乱投医。这些我都知道,说说你的记忆。”
“我什么也记不起来,转念之间已经躺在床上。”
“仔细想一想,有没有能记起来的感觉?就算为那三千两银子,你也应该多说一点。”
“哈哈。好吧,我再想想。嗯……像是厚厚的毯子突然掉在头上,眼前一片黑暗,然后……好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,就一下,没有雷声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嗯,别的真是没有印象。”
“你没残疾吧?”
“没有,内子担心,非让我躺在床上,其实我现在一切都很正常。”
胡桂扬站起身,“我不是什么正经的郎中,所以就不说好话安慰你了。你的病说重不重,说轻不轻。说它轻,因为你还活蹦乱跳,说它重,是因为那八个字现在很受关注,保不齐会有人将你带走,关上一阵子,到时能不能活着出来就难说了。”
“这么说来,找你来就是一个大错。”袁茂笑道。
“大错特错,但是已无法挽回,你们最好商量出一个对策,向外人解释为什么非请我来。还有,管住那两个家伙的嘴,别让他们出门乱说。”
“明白。胡校尉如今在哪任职?”
“南司己房。”胡桂扬拱手告辞,“你该升职了吧?”
“试百户,还有一年或能实授。”
“恭喜。”胡桂扬转身出屋,向等在外面的任榴儿道:“咱们到厅里说话。”
任榴儿脸色微变,跟着进厅,亲自倒茶,蒋、郑二人守在外面。
胡桂扬站着喝口茶,“银子准备好了?”
“还差一些,我没想到看病会这么快……”
“没关系,傍晚时送到我家就行。”
胡桂扬拱手要告辞,任榴儿惊诧地道:“就为这件事?”
“那你以为是什么事?”
“我以为……事关袁郎的病情。”
“病情就是那样,好不了,也差不了,最好的良药就是守口如瓶,别让外人知道袁茂说过那八个字。”
“我会管住家人。”
“这就行了,你若是非要用药,就买猪骨两根,猪心一颗,调料若干,大火烧开,小火慢炖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这不是药。”任榴儿冷冷地打断。
“听我说完啊,炖熟之后,将肉剃除,一丝不剩,全埋入地下,猪骨扔到房顶,汤汁与猪心分三日口服,每日一次,期间不可吃喝它物。这是我义父当年收集到的古方,专治失心之症,有奇效。”
任榴儿半信半疑,“只喝汤,岂不会饿?”
“三天而已,还受不得吗?”胡桂扬迈步往外走,突然止步,转身道:“险些忘掉最重要一条,一个月内不可同房,连睡在一张床上都不行,切记。”
任榴儿脸上一红,胡桂扬已经走了,在院里向蒋、郑二人道:“我家的锁头再遭破坏,就找你们两个算账。”
“我们早就不干这行啦。桂扬老兄,胡校尉……”
胡校尉一步不停,走出袁宅,前往己房外衙。
饭点已过,胡桂扬只能要来一碟糕点充饥。
对他的迟到,江耘没说什么,仍在专心查看过去的文书。
胡桂扬待了一会,实在无事可做,干脆告退回家。
不到傍晚,袁家的银子到了,由一家钱铺送来,没有袁家人跟随。
几只箱子并排摆在厅内,盖子全都打开,胡桂扬仔细查验之后才放钱铺的人离开,关闭院门,自己坐在厅里欣赏,傻笑不止,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。
不用询问他就知道是谁,只得出去开门,“何家又送东西来了?”
花家母子进院,大饼立刻跑过来献媚,花大娘子打开包袱,喂它半张饼、一根骨头,将包袱交给儿子,“放到厨房里,留着让大黄以后吃。”
“原来不是给我的啊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“不是,何家也没送东西来,人家是嫁女儿,不是买女婿。今天来就是给你带句话,后天定亲,你将家里好好收拾一下,聘礼什么的我都替你准备好了,明天送来,你若要去衙门里坐班,把钥匙留给我。”
“衙门不去也行,没人管我。”
“嘿,一听就知道你在衙门里混得不好,该去还是得去,至少给上司留个勤奋老诚的印象。钥匙拿来。”
胡桂扬没办法,只得交出一枚钥匙,好在还剩一枚,“何家的人来了?”
“没有,还是委托别人。”
“花大娘子,你不觉得这事古怪吗?都要定亲了,何家还是一个人都不露面,万一他们是骗子呢?万一何家女儿有问题呢?”
“人家没让你出一文钱,算什么骗子?即便何家女儿有点毛病,你得收着,谁让你收了银子呢?再者,你有什么本事,非要挑三拣四?”
“我没有本事,至少得有花小哥的身家,才能挑一挑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“我也只挑了几家而已。”花小哥走过来,不像初定亲时那么高兴,“隔壁张家的公子,好几伙媒婆天天往家里跑,不知挑了几十、几百回,现在还没定下来呢。”
“等你跟张家一样有钱,给我孙子多挑几回吧。”
“我辛苦赚钱,让他享受?臭小子……”花小哥被母亲一瞪,只得放过自己尚未出世的儿子,改口道:“娘,三十六舅其实可以多挑几家,他现在可是有钱人,银子多到要在厅里晾一晾呢。”
花大娘子毫不吃惊,“我还不知道他?只有看银子的眼睛,没有抓银子的手掌,今天千两堆在前,明天丢钱两手空,必须有个人替他管家才行。”
“还是花大娘子了解我。”胡桂扬苦笑道。
母子二人要走,胡桂扬送到门口,“花大娘子,向你打听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义父当年收养那么多孤儿,男女都有,为什么不安排大家互相婚配,非要另娶另嫁呢?”
花小哥怒道:“胡桂扬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花大娘子并不生气,“就你坏心眼儿多,你舅舅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稍稍想了一会,她继续道:“义母当年是有这个想法的,但是义父不同意,原因谁也不知道,反正嫁女儿的时候他收下不少彩礼。”
提起这件往事,花大娘子却生气了,“彩礼全变成瓦砾,只留下一个不省心的义子让我操心。”
“我看三十六舅也不领情,咱们别管他了。”花小哥冲胡桂扬眨眼。
花大娘子怒道:“赵家就剩两个义子,一个还改了姓,我不管你三十六舅,谁管?难道眼睁睁看他孤老终身,最后连个能给义父、义母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?”
胡桂扬急忙道:“再过几天,一进腊月我就去给义父、义母上坟,顺便探望孙二叔……”
花家母子走了,胡桂扬松了口气,转身向大饼道:“有人关心是件好事,可是免不了要受管束。”
大饼叫了两声,深以为然。
次日中午,胡桂扬还是去衙门坐班,吃过午饭之后,他向江耘道:“明天我要定亲了。”
江耘笑道:“嗯,但何家人不会出现,厂卫无需干涉,你照常接受就好。”
“再这么照常下去,我真将媳妇娶进家门啦。”
“别急,何家总会露出破绽。”
在书房里绕了几圈,胡桂扬又道:“经历大人之前说过,有几个人疯言疯语。”
“已经增加到十人了。”
“我能见见吗?”
江耘抬起头,“你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了?”
“我在书房里待腻了,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好,我签道命令,这些人随便你见。”
“多谢。”
胡桂扬觉得自己不能白拿袁家的银子。
第三百八十九章 时候快要到了
胡桂扬在一家客店里再次见到自己的“本家”胡文海。
客店离己房外衙不远,门窗都经过加固。公差抓捕人犯之后,因为种种原因不能送到衙门里,就暂时关押在这里。
客店极少接待普通客人,伙计也比较沉默,从不多嘴多舌,而且认人不认凭证,只有看到熟悉的面孔才肯放进。
胡桂扬由一名己房番子手带到店内,番子手与伙计在外面闲聊,他独自进屋。
几天不见,胡文海瘦了一圈,坐在桌边发呆,有人进来都没发现,直到对方来到身边,他才像只受惊的兔子,猛地站起又坐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你、你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胡桂扬也吓一跳,坐到对面,将右臂放在桌上,笑道:“别怕,你你没事,我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“锦衣卫?”
胡桂扬看看自己的官服,“很明显吧。”
胡文海离开凳子,扑通跪在地上,“官爷、上差,我真是无辜的,金丹我全都上交,一枚没留……”
“坐着说话。”
今天这名校尉比较和气,胡文海不太适应,又跪了一会才慢慢起身坐回凳子上,“我知道错了,不该私藏金丹,但是不至于犯死罪吧?请上差指条明路,花多少钱我都愿意。”
“是你自己想得太多……你能花多少钱?”
胡文海眼睛一亮,商人本性没法改变,马上道:“太多确有困难,三千……五千两总能拿得出来。如果能放我回乡,还能再翻倍。”
“咱们先聊聊吧,然后我再看有没有办法帮你一把。”
“行,聊什么?我已经全交待过了。”
“闲聊,比如说疯话的那天晚上,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?”
胡文海脸色微变,“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,心里直犯迷糊,就记得那两个女人,一个自称罗氏,一个叫蜂娘……”
“她们两个还在找金丹?”胡桂扬有些意外。
“上差认得这两名女子?那就好办了,全是她们下套,‘天机再临,奇者飞升’这八个字我从来没听说过,肯定也是她们栽到我头上的,只要把她们抓住……”
胡桂扬笑着摇头,罗氏与蜂娘显然正为官府做事,胡文海居然还没醒悟,“少管别人,仔细回忆一下,心里迷糊的时候见过什么、听过什么,就当那是一场梦。”
“一场梦?”
“对,回忆一下梦境,对我会有帮助,对你也是。”
胡文海仔细想了一会,“那晚有一瞬间,我好像突然掉进一座深坑,深不见底,伸手不见五指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“像是一道闪电劈下来?”
“对对,就是一道光,闪了一下又没了,我能回忆起来的就这些,再没有了。”
胡文海的回忆与袁茂几乎一样,胡桂扬知道再问不出什么,起身道:“不用怕,在这里多住几天,一直没将你送到衙门里,就说明你不是重犯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释放。”
“托上差吉言,我没做坏事,倒不担心会被送进衙门,只是突然不见,我的两个仆人怕是快要急疯了,还有家里人……”
“麻烦,你的仆人住在哪?叫什么?或许我可以替你传个口信。”
胡文海又跪下了,“上差大恩大德……”
“不用做牛做马,也不用下辈子报答,我就喜欢这辈子能用得上的银钱。”
胡文海有点心疼,“三五千两我有,但是一时间未必能凑得出来,一千两的话……”
“哈哈,跟你开玩笑,传个口信不用那么多钱,快说你的仆人在哪。”
“多谢上差,仆人两位,一个叫陶阿金,另一个叫陶阿银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“眼下应该住在通州码头附近的翟家圆海老店里。”
“通州这么远啊,好吧,等我有时间去看看吧。”
“我在船上存放一批行李,里面有白银五百两……上差只要肯去传个口信,银子全归你。”胡文海咬牙道。
“起来吧,无论如何我去一趟就是了。”
胡文海起身,见对方肯接受银子,心里踏实许多,对这名校尉的信任也增多几分,拱手道:“上差怎么称呼?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“一群锦衣卫前去问话的时候,有我一个。”
“哦,想起来了,敢问上差……”
“还是别问了,我也姓胡,别的事情你不必知道。”
“原来是本家。”胡文海大喜,还要套近乎,胡桂扬转身要走,他急近道:“胡官爷请留步。”
“我也就能传个口信,别的事情帮不了你。”
“不是,我有另外一个梦,不知胡官爷想听否?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胡桂扬转身。
“不是那晚做的梦,是前几天,就在这家店里。”
“你又说疯话了?”
“说了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胡桂扬笑笑,“讲你的梦。”
“我梦到自己回老家,许多人来迎接我,连十几年没见过的李家三哥也来了……”
胡文海详细讲述自己做过的美梦,胡桂扬耐着性子听下去,将近一刻钟之后,终于忍不下去,“我得走了,下回再听你的梦吧。”
“我有点啰嗦了,这就说到奇怪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扬打算再听一会。
“我跟李家三哥在厅里打起来,别人也不劝架,反而看热闹,哈哈大笑。我很生气,我将李家三哥摁倒……”
“没什么奇怪的啊?”
“这就说到了,我家女人突然走过来,说是我家女人,却长着蜂娘的面孔,尤其是那个细腰……可在梦里,我当她是自家女人,她也当我是丈夫,对我说‘夫君,时候快要到了’。”
这段梦境确实有些奇怪,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了,就这么一句,然后我就继续喝酒,将李家三哥给忘了。这个梦有用吗?”
“难说。”胡桂扬再不多话,推门出屋,与番子手一块回衙门。
江耘还在看文书,看过完整一份之后,才抬头道:“怎么样?”
“没啥线索,听了一个无聊的梦。我觉得这个胡文海没啥用处,不如放了。”
江耘笑道:“胡文海说疯话的时候并不自知,今后会不会再说、什么时候说,谁也不知道,再观察一阵吧。”
“其他人呢?经历大人说过已有十人口吐疯言。”
“这十人当中有人不在京城,有人虽在京城却不能抓,所以暂时你只能见他一个。”
“去过郧阳府的人都可能说过疯言……”
“至少再关十天吧,你为何对他如此关心?”
“他许给我几千两银子。”
“哈哈。”
“可是真让他出钱估计会很难,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牵扯无辜之人,还浪费咱们的人力、精力。”
“身在公门好修行,胡校尉能发此善心,修行已到一定地步。”
“大人再夸我几句,今晚我就夜入客店,将人劫走啦。”
“哈哈,好吧,再关五天,确定他与其他人没有两样,就可以放了。”
“多谢,如果他真肯拿出银子,拼着毁掉半世修行,我也要收下,然后与大人平分。”
江耘摇头笑道:“他只会空言感谢,不会心甘情愿出银子。”
江耘低头准备继续查看文书,胡桂扬道:“我能见见罗氏与蜂娘吗?”
江耘头也不抬地说:“她两人不归属锦衣卫,我没办法安排。”
胡桂扬拱手告退,一想到来往通州要花一天时间,心里打憷,喃喃道:“五天就放人,让他自己去找仆人吧,还能替他省笔钱。”
胡桂扬回家,院门没锁,推门进去,差点以为走错地方,整座宅院焕然一新,连窗纸都被重新贴过,庭院洒水,一尘不染。
直到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大饼,胡桂扬才确认这的确是自家,“你也不适应吧?”
大饼贴墙跑过来,在主人腿上蹭了两下。
花大娘子站在厅门口,“好不容易收拾干净,你别乱走,回卧房去。”
胡桂扬尽量高抬脚、远落步,进到房中。
卧房也被收拾过,桌上放着新衣新靴。
胡桂扬站在门内大声道:“银子够用吗?”
“你不是有钱吗?我都拿去花了。”
“啊?那可是三千两!”胡桂扬大吃一惊。
“你命中留不住财,三千两在你手里早晚丢得一干二净,所以我替你花了。”
“花了也行,总得让我看到点东西吧,整个胡宅也不值这些钱啊。”
“所以我替你又买了一座宅子,新娘子是大户人家的女儿,不能住在这里。”
胡桂扬目瞪口呆,好一会才反应过来,“好吧,你做主,至少我能得到一个新家,能不能养得起以后再说吧。”
花大娘子来到门外,递来几页纸和一盒红色印泥,“按手印,明天造契,新宅就是你的了。”
“这么容易?”胡桂扬挨张按手印,甚至没看内容。
“有钱好办事。”花大娘子收回买卖契约和印泥,“给你买新宅子,就是要让你从此收心,多想养家的实业,别再自甘堕落。”
“我的‘堕落’救过不少人……”
“有什么用?连个登门感谢你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说得也是。花大娘子,你现在……”胡桂扬探头出去看了看,没发现外人,低声道:“跟公主那边还有联系吗?”
“没有,但是可以说得上话。你想怎样?明天就定亲了,别动歪心思。”
“绝没有。有两个女人,一个叫罗氏,一个叫蜂娘,给官府做事,我想见她们一面,衙门里帮不上忙,我猜公主或许有办法。”
“天哪,这是什么世道,都有女捕快了?”
“世道就是这么怪,以后的怪事没准更多。”
“行,我去问问,同不同意得由公主说得算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
花大娘子突然叹了口气,“为什么我有不祥的预感呢?你好像又要倒霉,而且是自找的倒霉。”
“反正要倒霉,自找总比被找上门要好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“明天就要定亲,爱咋样就咋样吧。”花大娘子转身离去,对跟在脚边献媚的黄狗说:“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儿,立刻去我家躲着,明白吗?”
大饼跟得更紧了。
第三百九十章 抓人
定亲这天,花家母子早早赶到,还带来几名临时奴仆充门面,花大娘子进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撵走胡桂扬,“去衙门里转转,点个卯,向上司告假,至少显出几分尊重。”
“我告过假,上司说……”
“不管上司之前说过什么,你再去一趟,他都会高兴。”花大娘子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。
胡桂扬只得洗漱出门,在大门口向送行的花小哥低声道:“我开始明白你的感受了。”
花小哥用力拍拍胡桂扬的胳膊,表示同病相怜,然后也小声道:“好歹你有出头之日,我就惨了,即使成亲……”花小哥回头看了一眼,“也得受我娘的管束,从前是我一个人受苦,成亲之后就是我们夫妻两人。”
胡桂扬心里舒坦多了,雇车前往己房外衙,今天来得早,饭口还没到,成群校尉站在庭院里,看样子又要出去抓人。
掌房左预正是带队人,看到胡桂扬进院,稍稍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今天不是你定亲吗?”
“中午定亲,我过来点个卯。百户大人又要抓谁?”
左预没回答,胡桂扬也不追问,在众人的注视下直奔书房,敲两下门,直接推门进屋。
他没料到屋子里还有别人,这个“别人”也没料到会有人不请自入。
南司镇抚梁秀正与经历江耘隔案争吵,面红耳赤,双手按在桌上,全不顾及体面,胡桂扬敲门进来的时候,两人正处于短暂的沉默对峙中,互相寻找漏洞,准备发起致命一击。
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因为外人的到来被破坏无遗。
梁秀猛地转身,正要怒斥不识趣的手下,看到胡桂扬,一子愣住了,比左预还要意外,“你、你……”
“是我,镇抚大人怎么有空来这里体察下情?”胡桂扬拱手笑道,迈步走来,一点没觉得自己多余,又向书案后面的江耘点点头。
“你今天不是定亲吗?”
“对啊,我来向经历大人打声招呼,这就回家去。”胡桂扬向江耘正式道:“下属今日定亲,特来告假。”
“准假,回家去吧。”江耘挥手道。
“等等。”梁秀却不同意了,“既然来了,不能就这么回去,他会泄露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胡桂扬惊讶地问。
“别装糊涂,外面的校尉你已经看到。”
“哦,左百户那些人……难道己房是要去我家抓人?”
梁秀哼了一声,“我可没想到,南司抓人,竟然还需要‘同意’。”
这话是说给经历大人听的,在卫所里,文吏只负责公文往来与保存,并无议事之权,江耘却是个特例,上头有圣旨护着,还有一卫两厂的共同保荐,即使是南司镇抚也不敢轻易得罪,心里却不服气。
“我只是提个建议。”江耘微笑道,尽量安抚对方的怒气,“今日定亲,据我所知,何家不会来人,仍是委托他人代理,抓之无益,反而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我听说的却不一样,何家至少会来一个人,从他嘴里肯定能拷问出何三尘的下落,南司马上就能布下开罗地网,尽快将其抓捕归案,以免夜长梦多。经历大人还不明白吗?何三尘阴险狡诈,就是想利用咱们的等待,她好趁机行事。绝不可上当,不可姑息……”
胡桂扬一点没觉得自己职位低微,插口道:“两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,关键是消息来源不同,内容更是截然相反,应该先将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“镇抚大人从哪得到的消息?”江耘问道。
“经历大人又是听谁说的?”梁秀反问。
两人互相看了一会,谁也不说,最后是梁秀指着桌上的一份公文,道:“南司抓人,需要通知经历大人一声,本官已经做到,亲自送来捕令副本,请经历大人无需多言,更不要阻挠南司职责。”
江耘叹息一声,“好吧,说不说在我,听不听在镇抚大人。”
梁秀终于获胜,看向胡桂扬,冷冷地说:“待会你跟我们一块回去。”
“这个派场够大的。”胡桂扬笑道。
梁秀向江耘草草地拱下手,转身离去。
“你不着急?”江耘问。
“南司想抓人,连经历大人都阻止不了,我着急也没用。”
江耘笑了笑,指指桌上的一只小木匣,“本打算明天送给你,今天你既然来了,顺便拿走吧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份礼物,恭贺胡校尉定亲。”
“外面几十名校尉要去我家抓人,经历大人却送我一份贺礼——何家若是知道此事,一定很感动。”
“哈哈,不管怎样,我相信自己得到的消息,南司今天抓不到何家人,必定白跑一趟。”
胡桂扬拿起来木匣,“却之不恭,我就收下了,能打开看看吗?”
江耘点头,胡桂扬打开木匣,看到一只制作精良的机匣,不由得一愣,“大人也会玩这个?”
“略知一二,天机术确有独特的过人之处,可惜需要机芯才能发挥全部威力。听说胡校尉也学过此术,特赠机匣,以后或可彼此切磋。”
胡桂扬合上盖子,笑道:“几年前学过一点皮毛,早就忘光了。多谢经历大人,机匣精微,当个摆设也是好的。”
江耘笑着点头。
没过多久,外面有人敲门,“请胡校尉出来。”
胡桂扬拱手告辞,“如果梁镇抚消息准确,今天真能抓到何家人,问出何三尘的下落,我是不是也要跟着倒霉?”
“不至于倒霉,只是……没什么用了。”
胡桂扬大笑两声,转身出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