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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人出屋,另一人慢步走到胡桂揚面前。

  “是左百戶嗎?”胡桂揚笑道。   左預慢慢蹲下,湊近過去,“瞧見沒有?”   胡桂揚仔細看了一會,“捱打留下的傷?”   左預鼻青臉腫,顯然遭受過毒打,“都是因爲你。”   “都是因爲神玉。”   “別管因爲什麼,我就問你一句話,綁我的人是誰?”   綁架左預時,袁茂、樊大堅都沒露面,一察覺到行跡敗露,綁架者立刻四散逃亡,因此整個錦衣衛都沒弄清作案者的身份。   “冤家宜解不宜結……”   “屁話!”左預一拳擊出,擦過胡桂揚的鬢角,正中牆壁。   “你再敲兩下,隔壁的人就要過來開門了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左預收回拳頭,掏出一柄匕首,輕輕抵在胡桂揚脖子上。   “我若出事,隔壁你的朋友要搭上身家性命。”   “算他倒黴,我賠上自己的命就是。”   “他可不在乎你的……”   左預手上稍稍加力,“此仇不報,左某誓不爲人,搭上再多性命我也不在乎。”   胡桂揚緊閉雙脣,一個字不說。   僵持片刻,左預將匕首挪開一點,“你想死得痛快?”   “你想幹嘛?”   左預放下匕首,從懷裏掏出一長條青布,往胡桂揚嘴上纏去,“讓你別出聲。”   “神玉。”胡桂揚馬上道。   左預住手。   “呵呵,想要神玉就直接說嘛,何必嚇唬我呢?”   左預將青布纏好,卻沒有繫緊,“你聲稱神玉在我手中,我不能白受此冤。”   “當然,而且神玉就該歸你所有,不對,它本來就是你的,因爲……因爲你最想得到神玉,爲此甚至放棄在東廠的大好前途。神玉本無主,唯志誠者得之,見過這麼多人之後,我認爲屬你心最誠。”   “在哪?”   “我藏起來了。”   “兩廠的校尉爲什麼都去通州?”   “通州?應該去追江耘和你書房裏的那名書吏。”   “陳遜?”   “對,但消息是假的,我根本沒將神玉放在書房……”   房門又響,隔壁的校尉進來,“左百戶,你得走了,上司隨時都會回來。”   左預起身走到門口,“你幫我一個大忙,我一輩子不忘。”   “好說……”   左預手中的匕首劃過朋友的咽喉,扭頭向胡桂揚道:“瞧我都做了什麼,我已無路可走,拿不到神玉,就帶着你一塊死。” 第四百零八章 不值   左預話已說完,身後的校尉才慢慢倒下。   胡桂揚極少將別人想得太好,即便如此,他還是對眼前一幕感到喫驚,甚至有些恐懼,“你幹嘛……沒有必要……”   左預扭頭看了一眼,似乎剛剛發現地上的屍體,挪下腳,突然笑了一聲,隨後低聲道:“他是你殺死的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活人會說出真相,死人只能讓大家猜測真相,等尚廠公等人回來,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兇手會是誰?”   胡桂揚向來以伶牙俐齒自傲,這時竟然說不出話來,不是無言以對,而是太多的話同時湧到嘴邊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。   左預走來,順手扔掉染血的匕首,將早已纏在胡桂揚嘴邊的青布繫好,然後將人拽起,扛在肩上往外走去,在門口停下說:“很好,就這樣,不要掙扎,看來你已經明白我是認真的。”   胡桂揚沒法說話,看着地上的屍體,很想告訴左預,他的這位朋友眼睛還是睜着的,還想問這人叫什麼名字。   西廠校尉大都被調用,留守者只有十餘人,其中一部分正常回家,一部分找地方休息,誰也料不到會有一名錦衣百戶過來劫人。   左預很小心,輕手輕腳地從小門出衙門,在街上站了一會,確認左右無人之後,向斜對面走去。   胡桂揚嗚嗚兩聲。   左預小聲道:“噓,忍耐些,不走太遠。”   的確不遠,西廠斜對面就是靈濟宮,胡桂揚曾經從後門進去過,這回是第一次走正門,而且是趴在一名錦衣百戶的肩上。   左預依然走小門,顯然有人留門,一推就開,進去之後,他小心地關門上閂,不留痕跡,然後扛着人在大大小小的宮室中間繞行,直到一處僻靜的小院。   黑暗中有人問道:“一切正常?”   “正常。”左預回道,拍拍肩上的人質,“這小子嘴硬,還不肯招,我得再審,想辦法撬開他的嘴,你不用露面。”   “好,我等你的消息。這裏不會有人來,但你也不要弄出太大動靜。”   “放心。”   說話者離開,胡桂揚只能看清道袍的衣角,這裏是靈濟宮,道袍是最常見的服飾。   進到屋裏,左預將人質放在一張椅子上,隨後點燃桌上的油燈,扯下布條,“你可以試着喊救命。”   胡桂揚搖搖頭,笑道:“你爲什麼對老道說我沒招?我明明已經答應要帶你去找神玉——哦,你想獨吞,不願與他人分享。”   左預也不辯解,“說吧。”   “說什麼?”   “別裝糊塗。”   “神玉,我將它藏在火神廟了。”   “火神廟?”   “原本藏在書房裏,被江耘發現馬腳,於是趁他派我去往火神廟的機會,我將神玉帶到那裏。”   左預聽說過這件事,立刻相信幾分,“你倒是聰明,火神廟的人就讓你藏玉?”   “我當然不會讓廟裏的人看到,接待我的廟祝是故人張五臣,支走他很容易。火神廟是五行教的一處據點,我對那裏很熟悉,將神玉藏得十分妥帖。”說到這裏,胡桂揚有點後悔,當初他還真應該將神玉藏在廟裏,而不是自作聰明藏在“最危險的地方”。   左預知道火神廟背景複雜,於是又信幾分,“具體在哪?天一亮我就去取。”   “咱們得一塊去。”   “你又想耍花招?”左預從腰後再掏出一柄匕首。   “你的匕首真不少。”胡桂揚笑道,見對方不笑,馬上補充道:“你會天機術嗎?”   左預微微一愣,搖搖頭。   “你能找到天機術高手幫忙嗎?”   左預又搖搖頭。   “這就對了,爲了保護神玉,我在隱藏地點佈置了一個小小的機匣,除非是精擅天機術之人,誰也拆不掉,一碰就會中招,所以……”   “嘿,你的花招倒是不少。”   “那畢竟是神玉,爲了保護它,我當然要將能用上的招數全用上。”   胡桂揚“全盤招供”,左預反而生出疑心,“我一直想問,你拿神玉究竟要做什麼?”   許多人都有此疑問,胡桂揚的真實回答從來不被相信,所以他說:“我跟何三姐兒約好,我保留神玉,她專心去找吸取神力的法門,然後我們分享。”   左預冷笑一聲,這正是他與許多人的猜測,“她倒是很信任你,她不帶神玉,是怕自己忍受不住誘惑嗎?”   “不說謊,她就是將神玉留下,原因隻字未提。”   “她找到法門了?”   “也不說謊,迄今爲止,我還沒有接到過她的任何消息。”   “她肯定找到了,所以才弄出求親這場戲,其實是在給你發訊號。”   “果真如此的話,就是我太愚笨,實在沒看出來。”   “嘿,不管怎樣,你沒有直接去江南找何三塵都是正確的選擇,盯着你的人可不少。”左預上前,割斷胡桂揚雙手上的繩子。   “多謝。”胡桂揚揉揉手腕,低頭看向腳踝上的繩索,他可以自己解開,但是面對一個剛剛殺友的錦衣百戶,還是由對方動手更好一些。   左預拿着匕首,“咱們可以合作。”   “怎麼個合作法?”   “我帶你去火神廟,取出神玉,然後帶你去江南找何三塵。”   “你能做到?”   “這是我的事,你只管拿回神玉。”   胡桂揚搖搖頭,“我得知道你是否值得依賴。”   “靈濟宮會幫忙。”   “靈濟宮這麼多人,誰會幫忙?”   “所有人。”   胡桂揚喫了一驚。   看到他的神情,左預露出微笑,“沒錯,整個靈濟宮都會幫忙,當然,絕大多數道士並不知道他們幫的是誰、所爲何事。”   “所以就是大真人肯幫忙了?”   左預點下頭。   “唉,靈濟宮不過是在幾年前幫助李孜省造了一些丹藥,就對神玉念念不忘了?”   “總之靈濟宮肯幫忙,只有一個要求,事成之後幫助他們造藥。”   “什麼藥?”   “這很重要嗎?對擁有神力的人來說,只是舉手之勞。”   “好……吧。”胡桂揚答應得比較勉強。   左預將匕首放在桌上,推給胡桂揚,“對你來說,這是最好的機會,除了我,誰會願意與你分享神玉?”   “那倒是,別人都想獨吞。”胡桂揚笑道,拿起匕首,割斷腳上的繩索,然後將匕首放回桌上,推還給左預。   左預一直緊緊盯着,這時稍稍放下心來,收回匕首,“你在這裏休息,我去與靈濟宮交涉。”   “好,但我得喫點東西,再這樣下去,不是餓死就是渴死。”   “等會。”左預走出房間,連門都不鎖。   胡桂揚也不想逃走,他正要去趟火神廟,尚銘等人不會放他走,跟着左預倒是個辦法。   左預很快回來,帶來一些素餐、素酒,“只有這些,你先對付一下吧。”   “好說。”胡桂揚立刻接過來狂喫一通,邊喫邊說:“爲什麼和尚、道士的素餐都這麼好喫呢?”   “因爲你餓了吧。”左預隨口答道。   “你不喫?”   左預搖頭,像是在想心事。   胡桂揚喫飽喝足,素酒沒什麼酒味,卻頗爲香甜,他喝得一滴不剩,拍拍肚皮,“虧待你了。”然後向左預道:“我這個肚子很是麻煩,待會還得去趟茅廁。”   “去吧,出門左拐第二間房,裏面有淨桶。”   胡桂揚又坐一會才起身出門,來回未受阻攔,他也沒有試圖逃跑,這裏是靈濟宮,他連路徑都不認識,實在無路可逃。   左預還坐在桌邊發呆,完全沒有在西廠殺人時的決絕。   “左百戶在想南下之計?”胡桂揚問道,坐回原來的位置。   “他叫左亮,是我堂弟,當年是我帶進錦衣衛的。”   胡桂揚輕輕嗯了一聲。   “叔、嬸都在,若是知道我殺了左亮……”   “大家以爲是我殺的。”   “嘿,一旦發現我失蹤,錦衣衛立刻就會明白真相。”   “那你去負荊請罪吧,或許能得到原諒。”   左預抬頭盯着胡桂揚,目光中滿是憎恨與癲狂,“我必須得到神玉。”   “當然,明天你就能拿到。”   “我恨你,恨自己,更恨神玉,可我必須拿到它,唯有如此,才能……才能證明我做過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。”   “別緊張,咱們已經說好了。你一緊張,我也緊張,咱倆同時緊張,縱然有靈濟宮幫助,怕是也難逃過錦衣衛的追捕。”   左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陰鬱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,“沒錯,不能緊張,事已至此,唯有繼續走下去。素酒還好喝嗎?”   “嗯,甜絲絲的,跟酒不同,別有風味。”   “靈濟宮特意爲你在酒里加入一點好東西。”   胡桂揚一愣,然後笑道:“又是滿壺春、十日金一類的玩意兒?告訴他們,下回多放一些,給素酒增些味道。”   “拿到神玉之後,我會給你一半解藥,找到何三塵將一切談妥之後,我再給你另一半。”   胡桂揚打個大大地哈欠,“隨你,我可以睡覺了?”   胡桂揚被帶到另一間屋子裏休息,沒睡多久,天剛亮就被叫醒,還是左預一人,身穿道袍,手裏捧着一摞新衣,“換上。”   換過之後,胡桂揚也變成道士,出門向左預問道:“怎麼樣?挺像吧。你有點破綻,神情不對,一看就像錦衣衛。”   “上車。”左預又變得跟從前一樣冷漠。   車伕不是道士,但也是靈濟宮的人,顯然早得到過交待,連頭都不回,聽到車廂內的敲擊聲,立刻驅騾前進。   騾車直接駛出靈濟宮,從西廠大門前經過,左預向外窺視一眼,“江耘死了。”   “怎麼會?”胡桂揚驚訝地問。   “據說是被陳遜的同夥殺死,嘿,陳遜倒是不傻,知道找人幫忙。”   “同夥是誰?”胡桂揚更加喫驚。   “不知道,殺人之後,陳遜一夥人都跑了,錦衣衛正在追查。”左預稍稍靠近胡桂揚,“陳遜爲何要逃?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你能分清神玉與金丹嗎?”   “能,我練過火神訣,金丹能吸,神玉不能。”   “沒練過火神訣的人呢?”   左預沒吱聲。   “我在書房裏藏了幾枚金丹以混淆視聽,這位陳遜顯然是弄錯了,他的同夥也弄錯了。”   “嘿,江耘死得真不值。”   “不值。”胡桂揚忍了又忍,還是說道:“你的堂弟死得也不值。”   “只要能得到神玉,一切都值。”左預冷冷地說,心中已無半點悔意。 第四百零九章 激怒   火神廟大門前,胡桂揚在車廂裏等了小半個時辰,左預從外面掀開簾子,“來吧。”   午時已過,離入夜還有段時間,胡桂揚下車,問道:“張五臣被支走了?”   “嗯,他去靈濟宮聽宣,估計今晚回不來,咱們可以在廟暫住一晚。”   靈濟宮是京城最大的道觀之一,深受朝廷倚重,大真人同時兼任道門高官,火神廟只是一座城外小廟,廟祝張五臣自然是隨召隨到,並且很高興能給出城辦事的靈濟宮道士提供住處。   兩人住進廟裏最好的客房,胡桂揚一進屋就倒在牀上,“真是舒服啊。”   左預站在門口,向外窺視多時,確認沒有受到監視之後,轉身道:“可以動手了?”   “至少得等到天黑吧,現在人太多。”   火神廟只在特定時節香火纔會旺盛,平時頗爲冷清,只有少量道人進進出出,左預冷冷地說:“沒必要再等,天黑之前咱們就要出發南下。”   “別急,我將神玉藏在火神殿裏,咱們總不能大白天進去就拿吧,那裏肯定有人看守。”   “你之前不就是大白天將神玉放進去的嗎?”   “放易取難,那裏有兩隻機匣,必須操控一隻以清除另一隻,稍有不慎……”   “最晚等到一更,殿裏若是還有人,我就殺人給你騰地方。”   “不至於,只要一入夜,這裏的人就該休息。”胡桂揚笑道,心裏卻在打鼓,他身上本來有一大一小兩隻機匣,全被搜走,就算還在,以他現在生疏的手法,也沒辦法操控自如。   他忍不住掂量自己的身手,赤手空拳能不能打敗左預。   左預也是道裝,身上藏有匕首,除此之外再無其它兵器。   “你看什麼?”左預問道。   胡桂揚挪開目光,打個哈欠,“沒看什麼,發呆而已。”   火神廟很重視這兩位靈濟宮道士,廟祝不在,專門負責待客的道人頻繁過來探望,一會請茶,一會送點心,每次都想留下來閒聊,被左預無情拒絕。   “你這樣做會引起懷疑。”胡桂揚提醒道,他從牀上坐起來,因爲那名道人說過待會就要開飯。   左預冷笑一聲,“對他太客氣纔會漏馬腳。”   沒過多久,兩名道人過來送飯,仍是素餐,卻有真酒,胡桂揚嚐了兩口,“菜不如靈濟宮,酒是好酒。”   左預只喫幾口,胡桂揚喫飽喝足。   天色漸暗,左預突然起身,“不等了。”   “剛黑……”   “就算殿裏有一隊錦衣衛,我也不等。”   “你說的算。”胡桂揚也站起身。   兩人出門,繞行小半圈,來到殿內。   火神殿不大,很是陰暗,只在供桌上點着一盞長明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