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中年道人守在殿內,迎面走來,笑道:“兩位真人來拜神嗎?我們這裏的火神雖說比不上靈濟宮的二徐真人,但也頗爲靈驗,附近百姓以至全城火行,都視火神……”
“你出去吧,我倆單獨拜神。”左預平淡地說。
“兩位不需要引導嗎?火神與它神不同,另有一套拜儀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左預加重語氣。
道人尷尬地笑了兩聲,“我就在門外,有事叫我……”
胡桂揚突然飛起一腳,踹在道人屁股上,“讓你走你就走,囉嗦什麼?我們靈濟宮的人不會拜神嗎?”
道人一個趔趄,臉色突變,慌張地往外走,“是是,我這就出去。”
“你幹嘛?”左預問。
“咱們靈濟宮對這些雜廟道士不能太客氣,你說的。”
“嘿,少廢話,神玉在哪?”
“你先退後兩步。”
左預不太情願地退後兩小步,胡桂揚不滿意,示意他再退,左預只得又退一步。
胡桂揚跪在地上,小心地鑽到供桌下面,稍稍側身,在桌下輕輕摸索,半天沒聲音。
長明燈放在供桌上面,胡桂揚處於燈下黑的範圍,左預等得心焦,小聲道:“還沒好?”
“噓。”
等候差不多一刻鐘,供桌下面毫無動靜,那名中年道人從門外說:“兩位真人……”
“滾遠些。”左預喝道,耐心已快耗光。
中年道人慌忙跑開,心裏暗道:都說靈濟宮的人脾氣大,果然沒錯。
又等一會,左預上前兩步,彎腰查看,小聲道:“還要多久?”
“快……啊……”
供桌下傳來一聲慘叫。
左預大驚,一個箭步衝過去,跪地查看。
胡桂揚早已準備多時,一直等不到鄧海升,只能自己動手,供桌下面當然沒有神玉,也沒有機匣,乾乾淨淨,連塊石子兒都沒有,胡桂揚摸了半天,唯一能找到的“武器”就是道袍裏面的腰帶。
他悄悄解下帶子,兩頭纏在手上,左預的頭剛伸進來,立刻套上去。
左預摸黑,胡桂揚也是摸黑,這一套只能估計位置,所以留下的餘地比較大,的確套中脖子,卻沒法立刻收緊。
左預極爲警覺,發現不對,馬上伸手抓住帶子,同時倒地翻滾。
胡桂揚跟着出去,拼命抓緊帶子,多收一點是一點。
兩人誰也不說話,就在殿內滾來滾去,以命相搏。
胡桂揚之前的謹慎是對的,左預原本就是錦衣衛中的高手,學過火神訣之後,一直勤練不輟,從未中斷,而且是少數能得到金丹供應的人之一,功力穩定增強,反而是胡桂揚,功力起起伏伏,現在只比最弱的時候強一些,遠不是左預的對手。
偷襲帶來的優勢很快消失,左預終於拔出匕首,割斷纏繞在脖子上的布帶。
胡桂揚翻身而起,邁步向殿外跑去,在門口卻又停下,轉身面對已經暴怒的左預。
“你爲什麼不跑?外面有人,你不想連累?哈哈,想不到胡桂揚還是個好心的聖人。”左預步步逼近,“你連解藥也不在乎?好,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“殺死我,你去哪找神玉?你怎麼回錦衣衛交待?怎麼面對堂弟左亮的父母?”
“我不殺你,我要卸你一條胳膊和一條腿,直到你肯聽話爲止。”
左預持匕首撲過來,胡桂揚閃身躲避,很快就被逼角落裏,再無退路。
左預沒有立刻動手,站在三步以外,稍有些氣喘,“我一直想殺你,今天雖不能完全如願,至少可以斷你肢體。先從哪隻手臂開始?伸出來,我讓你自己選擇。”
胡桂揚喘得更厲害,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也能笑得出來,“其實你可以完全如願。”
“嗯?”
“實話告訴你吧,神玉根本不在這裏,就在陳遜手中,估計很快就會被尚銘奪走。”
左預愣了一會,厲聲道:“不可能,陳遜跟神玉沒有半點關聯,根本不懂得它的好處……”
“是嗎?你在己房時專門負責尋找神玉,相關文書全要經過陳遜之手,他會不知道神玉的好處?”
左預說不出話來,只剩氣喘。
“你聽聽我猜得對不對:陳遜不滿江耘霸佔書房,所以拿備用鑰匙悄悄進去,可能是想破壞文書,給江耘製造一點麻煩,卻在故紙堆裏發現一枚古怪的玉佩,握在手裏感覺與衆不同,於是帶回家,時時鑑賞,越看越愛。”
“等到神玉失蹤的消息傳開,陳遜才明白,原來自己找到的古怪玉佩就是神玉,他可以上交,立一大功,但他不想這樣做,因爲幾天的朝夕相處,他已經沒辦法拋棄神玉,寧可帶着它冒險逃亡。”
“江耘知道是他,所以追到碼頭。殺死江耘的人真是陳遜同夥?我看未必,很可能就是陳遜本人。神玉的確是個好東西,可惜我沒有經常帶在身上,否則今晚也不會敗給你……”
胡桂揚描述得繪聲繪色,好像親眼看到陳遜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想法。
左預呆呆地聽着,怒火噌噌往上躥,爲了神玉,他已放棄太多,再沒有回頭路,結果一路都被戲耍,離神玉反而越來越遠。
陳遜是東廠專盯的目標,就算有靈濟宮相助,他也沒辦法橫刀強奪。
“胡桂揚!”左預大喝一聲,高舉匕首,撲上去直刺,目的不是斷肢,而是殺人。
胡桂揚立刻跪倒翻滾,竟從左預胯下逃出去。
左預怒極,用力太猛,來不及變招,匕首刺進牆壁,一時拔不出來,他轉過身,憤怒地邊吼叫邊追趕,就算用雙手,也要掐死胡桂揚。
“你完蛋啦。”胡桂揚還要激怒左預,“錦衣衛抓你,親戚恨你,妻兒失去依靠,衣食無着,更會恨你……”
暴怒的左預失去章法,動作卻更快、更狠,很快就將胡桂揚一拳擊倒,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,“你得陪我一塊死!”
胡桂揚奮力掙扎,只是再沒辦法說閒話。
長明燈照見左預青筋暴露的面孔,臉色比燈火還要赤紅。
突然之間,左預神情驟變,臉色迅速恢復正常,目光中也沒有了怒意,只剩茫然木訥。
然後他開始說話,語速極快,像是在背誦經文,又像是在向某人急切地解釋什麼。
胡桂揚暗叫一聲苦,他激怒左預,就是爲了看到這一幕,可是有一點他沒料到,左預的雙手仍然掐在脖子上,更難掙脫。
胡桂揚的臉越來越紅,胸悶氣短。
就在他即將堅持不住的時候,終於有人衝進來,將左預的雙手扳開。
胡桂揚大口呼吸幾次,站起身,看向鄧海升,“你要是再晚來一會……”
“沒想到胡校尉會帶朋友來。”鄧海升驚訝地看着左預,這名錦衣百戶還在胡言亂語。
胡桂揚又看向一同跟來的袁茂,“原來你被他們帶走了。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麼?”袁茂迷惑地問,也在打量陷入癲狂的左預。
闖進神殿的六七個人,都在盯着左預。
胡桂揚揉揉脖子,用極低的聲音說:“謝你在棺材裏說瘋話。”
袁茂在棺材裏最爲恐懼的時候,陷入癲狂狀態,胡桂揚因此盡力激怒左預,竟然真的成功,可是若沒有鄧海升等人出手相助,他還是會被掐死。
左預的瘋話終於說完,頭一歪,暈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