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零小说网
← 大明妖孽 54 / 553

  一个时辰之后,孙龙来巡捕厅将胡桂扬领走,“早提我的名字,不就没事了?”

  “一紧张,把二叔给忘了。”胡桂扬哪知道这队官兵是孙龙的熟人,“家里怎么样?二六哥没事吧?妖狐呢?”   “胡桂刚轻伤,没事,可惜妖狐没抓着,但是没关系,总算有小牡丹这条线索,不再是无头案了。真是想不到,小牡丹!竟然是小牡丹!那孩子平时多老实,我就没见她说过话,竟然暗中勾结西厂,竟然还会武功,真是……我真是瞎了眼。”   天刚亮不久,街上还没什么人,提到西厂的时候,孙龙压低了声音。   胡桂扬默默地走了一会,“小牡丹投靠的未必是西厂,我看到他们往东厂去了,而且她的武功肯定不是一天练成的,早在西厂设立之前,她就已经跟随什么人暗中习武。”   孙龙大吃一惊,“这都什么事儿啊,老赵不过是一名百户,有什么宝贝值得连丫环都要背叛?莫名其妙,我想不通,我……我回去和老婆子商量商量,还是先出城去住一阵儿吧,老赵生前不安分,死后也惹事。”   观音寺胡同已经恢复平静,两人在胡同口分开,胡桂扬说:“二叔,我欠你一口刀。”   “算了,我若是真要,巡捕厅会还给我的,你快回家吧。”   胡桂扬心事重重地往赵宅走,就像是无意中捅破马蜂窝的孩子,明明自己受伤,却不敢回家抱怨。   他觉得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大错。   赵宅院门虚掩,胡桂扬推门进去,绕过影壁,发现前院空无一人,去前厅看了一眼,也是没人,心里纳闷,于是又去后院。   东跨院门户紧闭,西厢的廊下站满了赵瑛的义子。   胡桂扬迷惑不解,突然醒悟过来,心猛地一沉,大步跑过去。   义子们见到他纷纷让路。   昨晚被胡桂扬冤枉的三哥胡桂精,就关在这里。   胡桂扬闹那一场,只是为了引诱背叛者出去告密,他成功了,结果却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,事情反而更加扑朔迷离。   他站在门口,呆住了。   胡桂精不会武功,被关之后房门上锁,并没有其他兄弟看管,现在,他更不需要看管了。   胖胖的老三躺在屋地中间,胸前四道利爪伤口,跨下血肉模糊。   “是妖狐杀人,肯定是他,我竟然……竟然让他跑了。”老五胡桂猛悲愤不已。   “未必是他。”胡桂扬的心沉到了底,“那人用刀,不是兽爪。”  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向胡桂扬,他咳了一声,说:“三哥的事,我负责。” 第十二章 梦中人  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“我负责”就能承担得了的,老三胡桂精的人缘并不好,与兄弟们的关系一般,从来没有深交的朋友,可他毕竟姓胡,中间一个桂字,是四十名义子中的一员。   赵瑛将他们从偏远的广西断藤峡带回北京,辛苦养大,十多年来,没让任何一个人出意外,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,结果他刚刚亡故,就有一名义子遇害。   义父去世,胡桂扬伤心但不愿表露出来,因为他觉得没什么意义,而且义父无论是病故还是他杀,都与他无关,用不着他来担责。   小柔被杀,胡桂扬深感惋惜,但并不难过,虽然嘴上总念叨这名美貌丫环,其实两人一点都不熟悉,如果谁应该为她的死负责,也是正主持家事的大哥、五哥,仍然与他胡桂扬无关。   胡桂精则完全不同。   如果自己没有冤枉三哥,如果自己多长一个心眼派人看守房间,如果自己没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大觉,而是四处巡视……   胡桂扬心中冒出无数个“如果”,每一个似乎都能避免三哥胡桂精的死亡。   站在尸体旁边的老五胡桂猛扭头道:“三六弟说得没错,真的有人想再造子孙汤。”   胡桂精跨下挨的那一刀,是一项十分清晰的证据。   胡桂扬面无表情,仍然盯着血淋淋的尸体,心中一片混乱,还在冒出一个个“如果”。   “三六弟,你先去休息吧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,我和大哥会制定一套详尽的计划,不管凶手和幕后主使者是谁,若是以为咱们兄弟会束手待毙,那可是大错特错。”   胡桂扬点点头,退到一边,跟往常一样,站在别的兄弟身后。   老大胡桂神也不吱声,危急时刻,他宁愿让出权力与地位。   主导权就这样又转到胡桂猛手里,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。   胡桂猛并没有和大哥商量,顶多瞧上一眼,算是征求意见,然后直接下达命令。   赵宅得到严密保护,整个观音寺胡同受到多重监视,十几位义子分批外出调集人手,同时放出风去,寻找小牡丹与双刀男子的下落。   “从前是没有线索,如今知道该找谁,一切都好办了,不管妖狐是真是假,既然向赵家宣战,赵家子弟绝不认输,挖地三尺,也要将敌人找出来,替三哥报仇!”   义子虽然都姓胡,却自视为“赵家人”,胡桂猛的话赢得一片欢呼,义子们纷纷退下,各去办事,一名兄弟遇害,反而让他们斗志昂扬。   屋子里只剩少数几个人,胡桂猛意犹未尽,向大哥胡桂神拱手道:“有劳大哥坐镇家中,我出城迎接十六弟他们,明天回城。”   “十六弟回来了?”胡桂神露出欣喜之色。   “早就在路上,听说义父过世,马不停蹄往回赶,我去接一下,以免出意外。”   “十六弟身手不凡……对,应该迎接,毕竟敌人在暗,咱们在明。我留下,你去吧,早去早回,小心在意。”胡桂神叮嘱几句。   “我呢?该做什么?”一边的胡桂扬终于开口。   胡桂猛看他一眼,“好好休息一天,接着查找义父遗体。”说罢,带着最后两名兄弟离开。   胡桂神后退两步,离尸体远一些,要等一会才有人来收拾屋地,他不好现在就走,可也不想留下,“那个……三六弟,你看一会,我去……安排一些事情。”   胡桂扬没吱声,胡桂神当他同意了,匆匆走出房间。   胡桂扬慢慢走到尸体近前,仔仔细细地观察。   不知过去多久,从外面进来几个人,三九弟胡桂大带头,“三六哥,棺材来了,我们……”   胡桂扬嗯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   院子又一次显得空荡,胡桂扬信步来到前院,原地站了一会,向大门走去。   胡桂大从后面追上来,“三六哥,你要去哪?”   “回我自己的家。”   “五哥不让大家随便出门。”   “我取几件衣服,很快回来。”   “那……我跟你一块去。”   “现在是白天,你还怕我被妖狐杀害?忙你的吧,别管我。”   “好吧。三六哥,你别太伤心,三哥这事真的不怪你。”   胡桂扬勉强笑了笑。   观音寺胡同也变得冷清了,家家闭门,胡同口的茶馆里没有客人,只有两名义子坐在门口监视外面,看到胡桂扬经过,两人微点下头。   崇文门里街还与平时一样繁华热闹,对胡同里发生的惨案一无所知。   离家渐近,胡桂扬心情稍稍平静,到了胡同口,望了一眼家门,觉得有些饿,干脆就近转到常去的小面馆,要一碗臊子面、一壶热酒,边吃边喝。   面馆又来了两位客人,在门口张望几眼,看到胡桂扬,同时露出笑容,一块迎上来,抱拳拱手,一个叫“桂扬老兄”,一个叫“我的哥哥”,热情得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至亲。   “你们两个。”胡桂扬瞥了一眼,继续吃饭。   两人的年纪看上去比胡桂扬要大两三岁,一个瘦高,一个瘦矮,是附近的无赖,高的叫蒋二皮,矮的叫郑三浑,曾给胡桂扬做过一点小事,就觉得自己是锦衣卫番子了,总来透露各种小道消息,基本没有价值,换一顿饱饭,他们也就满足了。   “好久不见。”   “可不,想死我们哥俩了。”   “听说你昨晚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,吓得妖狐夺命狂奔。”   “听说哥哥升官啦。”   “别忘了提携旧人啊。”   两人嘻皮笑脸地奉承,坐在胡桂扬左右两边。   胡桂扬不理他们,自顾吃喝,看得两人直咽口水,实在忍不住了,拍桌子叫面,“大碗的,多加臊子。”   店主点头应承,目光却看向胡桂扬,他知道这顿饭该谁付钱。   胡桂扬点下头,店主这才向后厨下令做面。   蒋二皮吧唧吧唧嘴,“桂扬兄,酒喝好了吗?要不再来点儿?我们哥俩陪你一醉方休,算是祝贺你得升高官。”   郑三浑不住点头,胡桂扬却摇头,“少废话,找我有事?”   蒋二皮嘿嘿笑道:“我们可都听说了,桂扬老兄当上百户,今后就是胡百户、胡大人了。你的那些兄弟到处传话寻找妖狐的线索,我还在纳闷,怎么把我俩给忘了?出来一找,在这儿碰见你了。”   “你们有线索?”   “暂时没有,可是早晚会有。要找的不是一个男人吗?个子高高,手持双刀,身穿一件毛皮长袍。他既然是男人,就会寻欢作乐,教坊司的这几条春院胡同,有谁比我们更熟?只要他一出现,我们立刻就能知道。”   “好啊,知道了就通知我,我这些天都在观音寺胡同赵家。”胡桂扬太了解这两人的本事了,所以毫不当真,随口敷衍。   两碗臊子面上来了,两人狼吞虎咽,没工夫说话,胡桂扬看他们吃,“原来当家作主这么难,看义父挺轻松的,真轮到自己,才发现全不是这么回事。”   “你管‘绝子校尉’了?”郑三浑嘴里嚼面,头也不抬地问,绝子校尉是江湖上对赵家义子的称呼,只有最熟和最恨的人才会这么叫。   “赵家就你这么一位百户,当然是桂扬老兄当家作主,除非……”蒋二皮一口面没咽下去,说不出话来。   胡桂扬根本不是在对他们说话,站起身,向店主道:“月底一块结。”   他是这里的常客,可以记账,店主亲自送到门口,蒋、郑两人既要吃面,又想拉住胡桂扬说话,最后还是选择吃面。   家里没变,胡桂扬找出几件换洗衣服,打个包袱,突然不想走了,只觉得家里一切都比赵宅好。   他躺在床上,打算休息一会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   醒来时已是下午,胡桂扬急忙起床,拎起包袱就往外去,对赵家来说,现在是非常时期,他不愿给兄弟们添麻烦。   刚锁好大门,背后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:“哟,这不是胡大官人吗?真是相请不如偶遇,找你好几趟,今天总算碰上了。”   第一次被人叫成“大官人”,胡桂扬很不适应,转身看去,原来是东城有名的张媒婆,四五十岁,嘴尖舌快,媒婆中的状元,胳膊肘里总是挎着一只小篮,上面盖着花布,里面就像是聚宝盆,可能掏出来任何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   这回张媒婆掏出的是一枚又大又红的苹果,“瞧瞧,这个时节,还有这么好的果子。”   “我不买。”胡桂扬常拿张媒婆向兄弟们开玩笑,真见面了却要尽快打发走。   “别急啊,无事不登三宝殿,我今天找你有事。”   “我?”胡桂扬笑了一声,“你搞错了吧,我可没请过你。”   张媒婆笑得跟花一样,“稀罕事,稀罕事,这回找我保媒的不是男人。胡大官人,有姑娘看上你了,而且是满京城难寻的好人家姑娘,论容貌,万里挑一,论家世,一条胡同都是人家的,论品性……”   “停停。”胡桂扬更糊涂了,“我是胡桂扬,观音寺胡同赵瑛的干儿子,不是你找的‘胡大官人’。”   “哎呀,我还能不认识你?”张媒婆笑得越发灿烂,“要不说活得久了,什么奇事都能碰上。先是姑娘接连做了几个梦,梦见仙人指点,说她命中该嫁‘狐生鬼养三十六郎’,紧接着,家中墙壁无故现字,也是……”   胡桂扬心中一凛,脸色都变了,“有人梦见我?”   “对啊,‘狐生鬼养三十六郎’不就是你吗?”   “谁家姑娘?”   “城外保庆胡同何百万家……”   胡桂扬拔腿就跑,越想越惊恐,越想越愤怒。   张媒婆站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味来,“至于吗,送上门的便宜都不要?真是……” 第十三章 我就是妖狐   蒋二皮、郑三浑吃饱之后没去打听消息,而是跑到各处春院瞎混,帮人家跑腿买物,剩几钱银子,立刻呼朋唤友,回蒋家赌博。   两人本钱太少,郑三浑手气好,还能留在场上,蒋二皮不顺,几把就输光出场,站在边呐喊助威。   胡桂扬找来的时候,一伙人正赌得热火朝天。   “贵客临门,百户胡大人……”   胡桂扬拽着蒋二皮出房间,在外面说:“问你一件事。”   蒋二皮拍胸膛道:“有问必答,要是我不知道的事儿,死活也打听出来。”   “没那么麻烦,上午在面馆里,你说我与妖狐大战三百回合?”   “对,是我说的,你觉得不够威风吗?我再加几段:昨晚上,月黑风高……”   “你听谁说我与妖狐大战?”   “大家都在说,一个早晨就传开了,东南西北城,谁不知道‘胡桂扬’的大名啊,老兄,你跟我说说妖狐长什么模样,我还能讲得更精彩,妖狐的爪子有没有一尺长?逃跑的时候是不是冒出一股黑烟?听说是一公一母两只妖狐,母的漂亮不?”   胡桂扬也不告辞,转身就走,蒋二皮意犹未尽,边回屋边自语:“一招黑虎掏心,再一招恶虎扑食,又一招猛虎下山,你说为啥都是老虎?跟狐狸斗,当然得是老虎拳,难道用野猫土狗拳?”   天就要黑了,胡桂扬急匆匆地跑向观音寺胡同,半路上突然放慢脚步,笑了一声,对自己说:“着急也没用,你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,而且你可是赵家最懒的家伙,稳住,稳住。”   他能稳住,有些人却不能。   观音寺胡同口,孙龙站在自家大门前,冲经过的胡桂扬大声喊道:“我不管了,谁也别来找我,老赵根本没将你们托付给我……”   胡桂扬笑着回道:“二婶又说你了吧?二叔,拿出点气概来,再这么下去,我就得叫你二婶了。”   “混账,就该让你在巡捕厅里待下去……”   胡桂扬大笑着往胡同里走,没见到监视的兄弟,但他知道,许多门缝里都有赵家人的眼睛。   赵宅大门口,三九弟胡桂大迎出来,看到三六哥,松了口气,“我正要去找你,天都黑了,你才回来。”   “在家里睡了一觉。”胡桂扬举起包袱伸个懒腰,“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,你也不小了,赶快自立门户吧,顶多一个月,你再不想回这儿来。”   胡桂大惊讶地看着三六哥,不明白他怎么又变回原样了,因三哥之死而生出的那点愧疚,消失得太快,也太干净了。   “家里来客人了?”胡桂扬看到大门口挂着灯笼。   胡桂大压低声音,“东、西两厂都来人了。”   赵瑛遗体失踪,一名丫环、一名义子接连死亡,东、西两厂无法视而不见,各派来一名校尉,目的只有一个,确认赵瑛的义子们能否自行解决此事,毕竟他们当中有七人已是锦衣卫校尉。   老五胡桂猛不在家,老大胡桂神必须主事,出面接待客人。   胡桂扬回来的时候,两名校尉正被送出前厅。   “这位就是胡桂扬,燕山前卫试百户。”胡桂神介绍道。   东厂校尉几天前来过一次,在胡同口茶馆与胡桂扬见过面,因此微笑点头,抱拳道:“请胡百户努力,东厂等着听好消息。”   西厂校尉比较冷淡,嗯嗯两声,敷衍地拱拱手。   送走两人,胡桂神回来,抬手在额上轻轻擦拭,“真是麻烦,谈了半天,总算争取到十天时间。唉,老五偏偏出城,明天才能回来。三六弟,你有进展没?”   胡桂扬摇头,“唯一的进展就是睡了一个好觉,精神百倍。”   胡桂神无奈地摇摇头,示意三六弟随他一块进入前厅。   “三六弟,不开玩笑,对我说实话,你真以为又有人想要重新熬制那个……子孙汤?”   “我猜的,凶手杀死三哥不算,还在跨下来了一刀,总有原因吧?”   胡桂神低头想了一会,“我与西厂的人聊过,他说汪厂公以及整个西厂,都与灵济宫没有半点关系,汪厂公一心为陛下效力,但是年轻而势单,所以看在老乡的情分上,希望咱们都加入西厂,但是并不强求。我觉得……”   “大哥耳朵软,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。”胡桂扬笑道,“你喜欢西厂,加入就是,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?”   胡桂神不悦,“义父虽然不在了,咱们还是一家人,有什么事当然要商量着来。”   “等五哥回来,大哥找他商量吧,我就是一个不管事的懒人,你们怎么决定都行。”   胡桂神靠近些,“老三遇害,大家都很悲痛,尤其是你,但是不能就此消沉下去,日子总得过下去,义父常说……总之你应该振作起来,好好查案,在袁大人面前立一功,争取早日成为实授的百户,也是为义父、为咱们兄弟脸上争光不是。”   胡桂扬没笑,盯着大哥,好一会才说:“我这人天性懒惰,这辈子改不了,大哥不必鼓励,就当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吧。”   胡桂神失望地长叹一声,转身离去,边走边说:“在后院给你安排了一间房,搬过去吧。”   “不,我要留在这里,万一义父的鬼魂回来,不至于找不着人。”   棺材摆在原地一直没动过,胡桂神身子微微一颤,似乎要发火,最后还是摇头走了。   胡桂扬放下包袱,随便找张椅子坐下,看着空棺,两眼不眨。   “三六哥,我给抱来一床被褥,可别睡在那里面了,怪吓人的。”三九弟胡桂大靠墙铺被,尽量离棺材远一点。   胡桂扬的目光转向三九弟,就像之前盯着大哥和棺材。   胡桂大转身与三六哥目光对视,“嘿,你可别这么看人。”   胡桂扬稍稍移动目光,“你觉不觉得我有点不对劲儿?”   “呃……有一点吧,家里接二连三出事,三哥死得那么惨,大家心里都挺不好受的,三六哥不必自责……”   “不,我不自责,一点都不。”   胡桂大一脸惊讶,嘴上虽然劝慰,但在心里,他与众多兄弟一样,以为胡桂扬要为三哥胡桂精的死负最大责任。   “那……那就好。”胡桂大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   “三哥因我而死,但我没有犯错。”   “是啊,三六哥,你快休息吧。”胡桂大有点不高兴,他固然不想看到三六哥自责懊悔,但也不希望三六哥全无所谓。   胡桂扬白天已经睡够了,这时一点也不困,“被我特意点到名字的人,都会死,先是小柔,后是三哥,然后该是谁?”   胡桂大脸色微变,“三六哥,你别吓我,你知道我胆小。”   “胆小并不能救你,更不会让敌人放过你,咱们被盯上了。”   “啊?被谁盯上?”   “妖狐。”   胡桂大脸都白了,“义父说世上没有妖狐这类东西。”   “当然没有,但是谁也阻止不了有人假冒妖狐,咱们被假妖狐盯上了。”   “为什么……非盯咱们啊?”   “因为咱们不信鬼神,因为咱们是赵家义子,咱们是‘绝子校尉’,咱们是狐生鬼养,如果咱们当中出现妖狐,必能震惊天下。”   “等等,三六哥,你不是说咱们被假妖狐盯上了吗?怎么又说咱们当中会出妖狐?”   “这就是假妖狐盯上咱们的最终目的,要制造一只真妖狐。”   胡桂大呆了一会,干笑两声,“三六哥,你想得太多了。小牡丹大概是嫉妒小柔,才会痛下杀手。至于三哥,没准得罪了谁……”   “我就是妖狐。”胡桂扬平静地说。   “啊?”   “我就是妖狐。”胡桂扬重复道,“准确地说,我就是未来的妖狐,已经有人给我预定好了,义父、小柔、三哥,还有以后的遇害者,他们的死都会算在我头上。”   胡桂大急忙摇头,“不会这样,我们都可以为三六哥作证,你根本不在现场嘛。”   “是吗?义父去世的时候,我在家里睡觉,小柔、三哥遇害的时候,我在棺材里睡觉,身边都没有外人,你能证明我真的在睡觉吗?你能证明我没偷着施展邪术吗?”   “我……根本没人怀疑你啊。”   “时候未到,死的人还不够多。”胡桂扬笑了一声,“下一个遇害者会是谁?三九弟,小心一点,你总跟着我,可挺危险,最近不要单独走动,尤其是夜里。”   胡桂大呆了一会,怒道:“三六哥又说怪话吓我,我不信。”   “哈哈,随你吧。反正我知道,还会有兄弟遇害,慢慢地,线索都会指向我。”胡桂扬又伸一个懒腰,没有走向墙边的被褥,而是踢掉鞋子,用力推开棺盖,还要进去睡觉,“所以我是安全的,在受到怀疑之前,我是最安全的。”   胡桂大惊疑不定,还有几分恼怒,分不清三六哥是在胡说八道,还是真心实意,哼了一声,转身走开,顺手带上厅门,来到院子里,见不到人影,心里不由得一颤,急忙去找其他兄弟。   胡桂扬躺在棺材里,睡意全无。   外面的蜡烛燃到头,自己灭了,胡桂扬仍然睡不着,辗转反侧,手指在棺壁上随意乱划。   他碰到一团划痕,仔细摸索,像是一个字,慢慢地再摸,他认出来了,那是一个“扬”字。   在义父的棺材里,竟然刻着他名中的最后一个字。   胡桂扬却不感到意外。   先是推出他查案,然后散布他与妖狐大战的消息,接着是城外的女人梦到他,声称非他不嫁,现在则是棺材里的字,这都是一些小事,最后却会推出一个无可置疑的结果。   胡桂扬只纳闷一件事,究竟是谁在四十名义子当中选中了他,非要将他塑造成为妖狐? 第十四章 就是你!   胡桂扬跳出棺材,推开房门,迎着早晨的阳光伸个大大的懒腰,正好看到打扫庭院的仆人,问道:“老刘,昨晚死人了吗?”   老刘抖了一下,随后笑道:“三六爷真爱开玩笑,大清晨的问这种事情。”   “嗯,那就是暂时没事。”胡桂扬到后院厨房找水洗脸漱口,见到两名丫环正烧火煮粥,笑道:“小芹、小菊,你们两个不会也是暗藏的高手吧?”   两人谁也没有回话,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,小芹迅速抬下手,似乎在擦泪。   胡桂扬立刻后悔了,有些事情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,“抱歉,你们和小牡丹很亲密吧?”   小芹扭头看了胡桂扬一眼,目光中满是怨毒,“谁在乎她?”   胡桂扬马上明白过来,“是小柔,你们想念的是她。”   小芹继续添柴,小菊道:“小柔姐对我们最好,从不打骂,如今她不在了,我们……”   小芹道:“说这些没用,咱们就是这样的苦命,三六爷,洗完脸就走吧,这里又是灰又是烟的,别弄脏你的新衣服,以后要水,还是我们给你端过去吧,家里不缺仆人。”   胡桂扬尴尬地笑笑。   小时候大家不分彼此,男孩子也帮着干活儿,等渐渐长大之后,命运却大不一样,胡桂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没什么野心,所以过得比较轻松,从没想过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。   太监汪直说过,都是断藤峡的孤儿,有人进宫,以至成为厂公,有人躲过当年的一劫,却在赵瑛家里沦为平庸,事情就是这样,谁也说不清楚。   胡桂扬去隔壁院里找大哥胡桂神。   胡桂神早已起床,正在自家堂屋里听取汇报。   身为赵家义子中的老大,他有五名兄弟辅佐,还有至少二十名外围番子,分布在京城各处,专门负责监听寺院里的动向,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游方而来的挂单僧人,更是重点监控目标。   赵瑛相信,这些居无定所的僧人当中,藏有不少奸徒。   赵瑛是正确的,就是靠着这些寺院,胡桂神最早立功,成为一名正式的锦衣卫。   胡桂扬到的时候,汇报已近结束,没什么特别重要的消息,更没有义父遗体的下落,胡桂神招手让进三六弟,随后宣布结束,送走众人,只留三六弟一人。   胡桂扬不常来大哥家,但他还记得当初大哥成亲时,一帮兄弟起哄的场景。   “有眉目了?”胡桂神问。   胡桂扬摇头,知道大哥问的是义父遗体,“我什么都没做,还没开始寻找呢。”   胡桂神苦笑着叹了口气,“三六弟,你若是实在不想接这件事,我去给你说说,可你要想好了,一个现成的百户就要从你手中溜走了。”   “不是不想,是不知从何着手。”   “你做得已经很好了,迫使小牡丹这个奸婢暴露行迹,引出了双刀男子,有这两条线索,案子很快就能完结。无论如何,这是你的一大功劳。”   “大哥审过那两个丫环了?”   胡桂神愣了一下才想起“两个丫环”是谁,“当然,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怎么能不审一下?家里所有的仆人都审了一遍,还好,他们没有问题。”   能让一名锦衣卫觉得没问题,只有一个原因,那就是严刑拷打过了。   胡桂扬没法说什么,赵家义子就是做这个的,“既然没问题,不如把他们都放走吧?”   “那些仆人?”胡桂神又愣一下,随后笑了,“三六弟又说怪话,无缘无故放人干嘛?再说了,他们被撵出去,都得饿死在街上。”   胡桂神走到胡桂扬面前,“我知道你是好心,可是光有好心不行,还得有地位、有权势,好比你看到一名老乞丐,有心施舍,身上却没有钱,还能怎样呢?只好走过去,假装没看见吧。三六弟,你有前途,等到功成名就,再随心所欲地帮助他人吧。”   “功成名就?”   “对,而且眼前就是现成的机会。”胡桂神向门口看了一眼,稍稍压低声音,“跟我去西厂吧。”   “咦,大哥……”   胡桂神摆摆手,“你前晚说得挺精彩,子孙汤、灵济宫、梁铁公、西厂等等,倒是都被你连上了,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。结果是你瞎编的,把大家都给骗了,厉害,厉害。既然是编的,咱们兄弟还是得找一个靠山才行,而且要尽快。”   “大哥、五哥就是我们的靠山。”胡桂扬笑着说。   “老五心大,本事也大,大家都等着看我们两人大战一场,可这种事不会发生,老五若是找到稳固的靠山,我跟他走,反之亦然。”   “袁大人不再是咱们的靠山了?”   “袁大人自身难保,你还没听说吧,陛下刚从各卫所升调数人共掌锦衣卫事,从现在开始,锦衣卫没有独掌大权的缇帅了,四五位大人各管一摊,实际上谁也不管事,锦衣卫的人正在被两厂瓜分。现在还有得选择,再等一阵就是弃儿了。”   “大哥决定选西厂。”   “相信我,西厂其实是唯一的选择。东厂势力早已衰落,否则的话,当今圣上也不会增设西厂。我打听过了,汪直原在宫中服侍万贵妃。万贵妃你是知道的,最受圣上宠爱。后来,汪直年纪轻轻就被派到御马监管事,这可是罕见的殊荣。而且他与别的阉宦不一样,真有几分本事,还没设立西厂的时候,就亲自出宫打探消息,屡立大功,只是外界未知而已……”   胡桂神将汪直狠狠地称赞一番,最后道:“汪直是断藤峡人,与咱们兄弟大有渊源,这可是难得的大机遇。老五愚蠢了,总以为东厂年头更久、根基更深,其实有什么用?现在是新人上场的时候,义父亡故了,袁大人调走了,以后有没有东厂都难说。”   胡桂扬静静地听着,见大哥说得差不多了,开口道:“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。”   “你说。”   “找个靠山是应该的,可咱们为什么非得从太监里面找呢?义父在的话,想必不会赞同。”   胡桂神笑了,随即摇摇头,“三六弟,你还是太年轻,有时候聪明,有时候糊涂。要说靠山,这世上只有一个靠山,那就是皇帝。”胡桂神抬手向上指了指,好像皇帝就漂在头顶上,“咱们见不到皇帝,只能从皇帝宠信的人当中选一个小靠山。义父依靠袁大人,那是因为袁大人从前深受宫中信任,现在,袁大人不行了,在前军都督府养老就是最好的归宿,别太把他的许诺当真,说句实话,燕山前卫的百户,比不上一名普通的锦衣校尉。”   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胡桂扬看上去有些心动。   “机不可失,别考虑得太久,我待会就要去西厂拜见厂公,估计再有个三五天,我就会被借调过去,只有心甘情愿的兄弟,才会得到我的举荐,被我带到西厂。”   “顶多两天,让我好好睡上一觉,或许就能做出决定了。”   胡桂神稍显严肃,“义父不在了,别再把自己当小孩子,咱们今天是兄弟,如果走同一条路,以后还是兄弟,如果走的不是同一条路……”   “在断藤峡,咱们就已经和许多人分走不同的道路。”   胡桂神点点头,“对,所以一定要选好路。”   胡桂扬拱手准备告辞,笑着问道:“大哥有没有羡慕汪直这些人的路?”   胡桂神挥手,示意三六弟可以走了,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,过了一会却又开口,“就算拿两厂厂公的位置来换,我也不愿交出自己的子孙根。”   胡桂扬大笑,走到门口时转身道:“大哥这么看重我,让我很感动。”   听到这句话,胡桂神显得有些困惑,随即笑道:“你小子资质不错,只要肯努力,终能成就一番事业,义父看重你,特意提起你的名字,我当然不敢小瞧,哈哈。”   胡桂扬离开大哥家,站在街上想了一会,决定去一趟城外的保庆胡同,看看那个何百万究竟是什么人。   没走出几步,就看到一群人骑马迎面驰来,带头者大喊:“让开!”   出城接人的五哥胡桂猛回来了,满头汗水,身上还有血迹,后面跟着七八人,也都一身狼狈,显然经历过一场战斗。   胡桂扬急忙让在一边,胡桂猛等人疾驰而过,停在赵宅门口,跳下马,抬着一个人进院。   胡桂扬隐约认出,受伤者正是从太原返京的十六哥胡桂奇。   赵瑛的义子当中,胡桂奇身手最好,多年来从无败绩,竟然被抬回京城,实在是出人意料,住在胡同里的义子纷纷出门,互相打听情况。   与昨晚在棺材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样,胡桂扬一点也不惊讶,喃喃道:“我就说今天太平静了,原来是十六哥。”   城外去不成了,胡桂扬与众兄弟都跑向赵宅查看情况。   赵宅里已经乱成一团,所有人都出来帮忙,拿水拿药,有人要去请御医,被告知御医已经在路上。   伤者共有三人,十六郎胡桂奇伤势最重,昏迷不醒,另外两人是随他一块去太原的二十四郎胡桂妙和二十八郎胡桂效,都躺在前厅的地上,离棺材不远。   他们三人在城外遭到陌生人的伏击,若不是胡桂猛恰好赶到,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