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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個時辰之後,孫龍來巡捕廳將胡桂揚領走,“早提我的名字,不就沒事了?”

  “一緊張,把二叔給忘了。”胡桂揚哪知道這隊官兵是孫龍的熟人,“家裏怎麼樣?二六哥沒事吧?妖狐呢?”   “胡桂剛輕傷,沒事,可惜妖狐沒抓着,但是沒關係,總算有小牡丹這條線索,不再是無頭案了。真是想不到,小牡丹!竟然是小牡丹!那孩子平時多老實,我就沒見她說過話,竟然暗中勾結西廠,竟然還會武功,真是……我真是瞎了眼。”   天剛亮不久,街上還沒什麼人,提到西廠的時候,孫龍壓低了聲音。   胡桂揚默默地走了一會,“小牡丹投靠的未必是西廠,我看到他們往東廠去了,而且她的武功肯定不是一天練成的,早在西廠設立之前,她就已經跟隨什麼人暗中習武。”   孫龍大喫一驚,“這都什麼事兒啊,老趙不過是一名百戶,有什麼寶貝值得連丫環都要背叛?莫名其妙,我想不通,我……我回去和老婆子商量商量,還是先出城去住一陣兒吧,老趙生前不安分,死後也惹事。”   觀音寺衚衕已經恢復平靜,兩人在衚衕口分開,胡桂揚說:“二叔,我欠你一口刀。”   “算了,我若是真要,巡捕廳會還給我的,你快回家吧。”   胡桂揚心事重重地往趙宅走,就像是無意中捅破馬蜂窩的孩子,明明自己受傷,卻不敢回家抱怨。   他覺得自己很可能犯了一個大錯。   趙宅院門虛掩,胡桂揚推門進去,繞過影壁,發現前院空無一人,去前廳看了一眼,也是沒人,心裏納悶,於是又去後院。   東跨院門戶緊閉,西廂的廊下站滿了趙瑛的義子。   胡桂揚迷惑不解,突然醒悟過來,心猛地一沉,大步跑過去。   義子們見到他紛紛讓路。   昨晚被胡桂揚冤枉的三哥胡桂精,就關在這裏。   胡桂揚鬧那一場,只是爲了引誘背叛者出去告密,他成功了,結果卻不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內,事情反而更加撲朔迷離。   他站在門口,呆住了。   胡桂精不會武功,被關之後房門上鎖,並沒有其他兄弟看管,現在,他更不需要看管了。   胖胖的老三躺在屋地中間,胸前四道利爪傷口,跨下血肉模糊。   “是妖狐殺人,肯定是他,我竟然……竟然讓他跑了。”老五胡桂猛悲憤不已。   “未必是他。”胡桂揚的心沉到了底,“那人用刀,不是獸爪。”   屋裏屋外的人都看向胡桂揚,他咳了一聲,說:“三哥的事,我負責。” 第十二章 夢中人  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“我負責”就能承擔得了的,老三胡桂精的人緣並不好,與兄弟們的關係一般,從來沒有深交的朋友,可他畢竟姓胡,中間一個桂字,是四十名義子中的一員。   趙瑛將他們從偏遠的廣西斷藤峽帶回北京,辛苦養大,十多年來,沒讓任何一個人出意外,算是一個不小的奇蹟,結果他剛剛亡故,就有一名義子遇害。   義父去世,胡桂揚傷心但不願表露出來,因爲他覺得沒什麼意義,而且義父無論是病故還是他殺,都與他無關,用不着他來擔責。   小柔被殺,胡桂揚深感惋惜,但並不難過,雖然嘴上總唸叨這名美貌丫環,其實兩人一點都不熟悉,如果誰應該爲她的死負責,也是正主持家事的大哥、五哥,仍然與他胡桂揚無關。   胡桂精則完全不同。   如果自己沒有冤枉三哥,如果自己多長一個心眼派人看守房間,如果自己沒有在這麼關鍵的時候睡大覺,而是四處巡視……   胡桂揚心中冒出無數個“如果”,每一個似乎都能避免三哥胡桂精的死亡。   站在屍體旁邊的老五胡桂猛扭頭道:“三六弟說得沒錯,真的有人想再造子孫湯。”   胡桂精跨下挨的那一刀,是一項十分清晰的證據。   胡桂揚面無表情,仍然盯着血淋淋的屍體,心中一片混亂,還在冒出一個個“如果”。   “三六弟,你先去休息吧,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,我和大哥會制定一套詳盡的計劃,不管兇手和幕後主使者是誰,若是以爲咱們兄弟會束手待斃,那可是大錯特錯。”   胡桂揚點點頭,退到一邊,跟往常一樣,站在別的兄弟身後。   老大胡桂神也不吱聲,危急時刻,他寧願讓出權力與地位。   主導權就這樣又轉到胡桂猛手裏,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。   胡桂猛並沒有和大哥商量,頂多瞧上一眼,算是徵求意見,然後直接下達命令。   趙宅得到嚴密保護,整個觀音寺衚衕受到多重監視,十幾位義子分批外出調集人手,同時放出風去,尋找小牡丹與雙刀男子的下落。   “從前是沒有線索,如今知道該找誰,一切都好辦了,不管妖狐是真是假,既然向趙家宣戰,趙家子弟絕不認輸,挖地三尺,也要將敵人找出來,替三哥報仇!”   義子雖然都姓胡,卻自視爲“趙家人”,胡桂猛的話贏得一片歡呼,義子們紛紛退下,各去辦事,一名兄弟遇害,反而讓他們鬥志昂揚。   屋子裏只剩少數幾個人,胡桂猛意猶未盡,向大哥胡桂神拱手道:“有勞大哥坐鎮家中,我出城迎接十六弟他們,明天回城。”   “十六弟回來了?”胡桂神露出欣喜之色。   “早就在路上,聽說義父過世,馬不停蹄往回趕,我去接一下,以免出意外。”   “十六弟身手不凡……對,應該迎接,畢竟敵人在暗,咱們在明。我留下,你去吧,早去早回,小心在意。”胡桂神叮囑幾句。   “我呢?該做什麼?”一邊的胡桂揚終於開口。   胡桂猛看他一眼,“好好休息一天,接着查找義父遺體。”說罷,帶着最後兩名兄弟離開。   胡桂神後退兩步,離屍體遠一些,要等一會纔有人來收拾屋地,他不好現在就走,可也不想留下,“那個……三六弟,你看一會,我去……安排一些事情。”   胡桂揚沒吱聲,胡桂神當他同意了,匆匆走出房間。   胡桂揚慢慢走到屍體近前,仔仔細細地觀察。   不知過去多久,從外面進來幾個人,三九弟胡桂大帶頭,“三六哥,棺材來了,我們……”   胡桂揚嗯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   院子又一次顯得空蕩,胡桂揚信步來到前院,原地站了一會,向大門走去。   胡桂大從後面追上來,“三六哥,你要去哪?”   “回我自己的家。”   “五哥不讓大家隨便出門。”   “我取幾件衣服,很快回來。”   “那……我跟你一塊去。”   “現在是白天,你還怕我被妖狐殺害?忙你的吧,別管我。”   “好吧。三六哥,你別太傷心,三哥這事真的不怪你。”   胡桂揚勉強笑了笑。   觀音寺衚衕也變得冷清了,家家閉門,衚衕口的茶館裏沒有客人,只有兩名義子坐在門口監視外面,看到胡桂揚經過,兩人微點下頭。   崇文門裏街還與平時一樣繁華熱鬧,對衚衕裏發生的慘案一無所知。   離家漸近,胡桂揚心情稍稍平靜,到了衚衕口,望了一眼家門,覺得有些餓,乾脆就近轉到常去的小麪館,要一碗臊子面、一壺熱酒,邊喫邊喝。   麪館又來了兩位客人,在門口張望幾眼,看到胡桂揚,同時露出笑容,一塊迎上來,抱拳拱手,一個叫“桂揚老兄”,一個叫“我的哥哥”,熱情得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至親。   “你們兩個。”胡桂揚瞥了一眼,繼續喫飯。   兩人的年紀看上去比胡桂揚要大兩三歲,一個瘦高,一個瘦矮,是附近的無賴,高的叫蔣二皮,矮的叫鄭三渾,曾給胡桂揚做過一點小事,就覺得自己是錦衣衛番子了,總來透露各種小道消息,基本沒有價值,換一頓飽飯,他們也就滿足了。   “好久不見。”   “可不,想死我們哥倆了。”   “聽說你昨晚與妖狐大戰三百回合,嚇得妖狐奪命狂奔。”   “聽說哥哥升官啦。”   “別忘了提攜舊人啊。”   兩人嘻皮笑臉地奉承,坐在胡桂揚左右兩邊。   胡桂揚不理他們,自顧喫喝,看得兩人直咽口水,實在忍不住了,拍桌子叫面,“大碗的,多加臊子。”   店主點頭應承,目光卻看向胡桂揚,他知道這頓飯該誰付錢。   胡桂揚點下頭,店主這才向後廚下令做面。   蔣二皮吧唧吧唧嘴,“桂揚兄,酒喝好了嗎?要不再來點兒?我們哥倆陪你一醉方休,算是祝賀你得升高官。”   鄭三渾不住點頭,胡桂揚卻搖頭,“少廢話,找我有事?”   蔣二皮嘿嘿笑道:“我們可都聽說了,桂揚老兄當上百戶,今後就是胡百戶、胡大人了。你的那些兄弟到處傳話尋找妖狐的線索,我還在納悶,怎麼把我倆給忘了?出來一找,在這兒碰見你了。”   “你們有線索?”   “暫時沒有,可是早晚會有。要找的不是一個男人嗎?個子高高,手持雙刀,身穿一件毛皮長袍。他既然是男人,就會尋歡作樂,教坊司的這幾條春院衚衕,有誰比我們更熟?只要他一出現,我們立刻就能知道。”   “好啊,知道了就通知我,我這些天都在觀音寺衚衕趙家。”胡桂揚太瞭解這兩人的本事了,所以毫不當真,隨口敷衍。   兩碗臊子面上來了,兩人狼吞虎嚥,沒工夫說話,胡桂揚看他們喫,“原來當家作主這麼難,看義父挺輕鬆的,真輪到自己,才發現全不是這麼回事。”   “你管‘絕子校尉’了?”鄭三渾嘴裏嚼面,頭也不抬地問,絕子校尉是江湖上對趙家義子的稱呼,只有最熟和最恨的人才會這麼叫。   “趙家就你這麼一位百戶,當然是桂揚老兄當家作主,除非……”蔣二皮一口面沒嚥下去,說不出話來。   胡桂揚根本不是在對他們說話,站起身,向店主道:“月底一塊結。”   他是這裏的常客,可以記賬,店主親自送到門口,蔣、鄭兩人既要喫麪,又想拉住胡桂揚說話,最後還是選擇喫麪。   家裏沒變,胡桂揚找出幾件換洗衣服,打個包袱,突然不想走了,只覺得家裏一切都比趙宅好。   他躺在牀上,打算休息一會,不知不覺睡了過去。   醒來時已是下午,胡桂揚急忙起牀,拎起包袱就往外去,對趙家來說,現在是非常時期,他不願給兄弟們添麻煩。   剛鎖好大門,背後響起一個尖銳的聲音:“喲,這不是胡大官人嗎?真是相請不如偶遇,找你好幾趟,今天總算碰上了。”   第一次被人叫成“大官人”,胡桂揚很不適應,轉身看去,原來是東城有名的張媒婆,四五十歲,嘴尖舌快,媒婆中的狀元,胳膊肘裏總是挎着一隻小籃,上面蓋着花布,裏面就像是聚寶盆,可能掏出來任何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   這回張媒婆掏出的是一枚又大又紅的蘋果,“瞧瞧,這個時節,還有這麼好的果子。”   “我不買。”胡桂揚常拿張媒婆向兄弟們開玩笑,真見面了卻要儘快打發走。   “別急啊,無事不登三寶殿,我今天找你有事。”   “我?”胡桂揚笑了一聲,“你搞錯了吧,我可沒請過你。”   張媒婆笑得跟花一樣,“稀罕事,稀罕事,這回找我保媒的不是男人。胡大官人,有姑娘看上你了,而且是滿京城難尋的好人家姑娘,論容貌,萬里挑一,論家世,一條衚衕都是人家的,論品性……”   “停停。”胡桂揚更糊塗了,“我是胡桂揚,觀音寺衚衕趙瑛的乾兒子,不是你找的‘胡大官人’。”   “哎呀,我還能不認識你?”張媒婆笑得越發燦爛,“要不說活得久了,什麼奇事都能碰上。先是姑娘接連做了幾個夢,夢見仙人指點,說她命中該嫁‘狐生鬼養三十六郎’,緊接着,家中牆壁無故現字,也是……”   胡桂揚心中一凜,臉色都變了,“有人夢見我?”   “對啊,‘狐生鬼養三十六郎’不就是你嗎?”   “誰家姑娘?”   “城外保慶衚衕何百萬家……”   胡桂揚拔腿就跑,越想越驚恐,越想越憤怒。   張媒婆站在原地,半晌纔回過味來,“至於嗎,送上門的便宜都不要?真是……” 第十三章 我就是妖狐   蔣二皮、鄭三渾喫飽之後沒去打聽消息,而是跑到各處春院瞎混,幫人家跑腿買物,剩幾錢銀子,立刻呼朋喚友,回蔣家賭博。   兩人本錢太少,鄭三渾手氣好,還能留在場上,蔣二皮不順,幾把就輸光出場,站在邊吶喊助威。   胡桂揚找來的時候,一夥人正賭得熱火朝天。   “貴客臨門,百戶胡大人……”   胡桂揚拽着蔣二皮出房間,在外面說:“問你一件事。”   蔣二皮拍胸膛道:“有問必答,要是我不知道的事兒,死活也打聽出來。”   “沒那麼麻煩,上午在麪館裏,你說我與妖狐大戰三百回合?”   “對,是我說的,你覺得不夠威風嗎?我再加幾段:昨晚上,月黑風高……”   “你聽誰說我與妖狐大戰?”   “大家都在說,一個早晨就傳開了,東南西北城,誰不知道‘胡桂揚’的大名啊,老兄,你跟我說說妖狐長什麼模樣,我還能講得更精彩,妖狐的爪子有沒有一尺長?逃跑的時候是不是冒出一股黑煙?聽說是一公一母兩隻妖狐,母的漂亮不?”   胡桂揚也不告辭,轉身就走,蔣二皮意猶未盡,邊回屋邊自語:“一招黑虎掏心,再一招惡虎撲食,又一招猛虎下山,你說爲啥都是老虎?跟狐狸鬥,當然得是老虎拳,難道用野貓土狗拳?”   天就要黑了,胡桂揚急匆匆地跑向觀音寺衚衕,半路上突然放慢腳步,笑了一聲,對自己說:“着急也沒用,你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,而且你可是趙家最懶的傢伙,穩住,穩住。”   他能穩住,有些人卻不能。   觀音寺衚衕口,孫龍站在自家大門前,衝經過的胡桂揚大聲喊道:“我不管了,誰也別來找我,老趙根本沒將你們託付給我……”   胡桂揚笑着回道:“二嬸又說你了吧?二叔,拿出點氣概來,再這麼下去,我就得叫你二嬸了。”   “混賬,就該讓你在巡捕廳裏待下去……”   胡桂揚大笑着往衚衕裏走,沒見到監視的兄弟,但他知道,許多門縫裏都有趙家人的眼睛。   趙宅大門口,三九弟胡桂大迎出來,看到三六哥,鬆了口氣,“我正要去找你,天都黑了,你纔回來。”   “在家裏睡了一覺。”胡桂揚舉起包袱伸個懶腰,“還是自己家裏舒服啊,你也不小了,趕快自立門戶吧,頂多一個月,你再不想回這兒來。”   胡桂大驚訝地看着三六哥,不明白他怎麼又變回原樣了,因三哥之死而生出的那點愧疚,消失得太快,也太乾淨了。   “家裏來客人了?”胡桂揚看到大門口掛着燈籠。   胡桂大壓低聲音,“東、西兩廠都來人了。”   趙瑛遺體失蹤,一名丫環、一名義子接連死亡,東、西兩廠無法視而不見,各派來一名校尉,目的只有一個,確認趙瑛的義子們能否自行解決此事,畢竟他們當中有七人已是錦衣衛校尉。   老五胡桂猛不在家,老大胡桂神必須主事,出面接待客人。   胡桂揚回來的時候,兩名校尉正被送出前廳。   “這位就是胡桂揚,燕山前衛試百戶。”胡桂神介紹道。   東廠校尉幾天前來過一次,在衚衕口茶館與胡桂揚見過面,因此微笑點頭,抱拳道:“請胡百戶努力,東廠等着聽好消息。”   西廠校尉比較冷淡,嗯嗯兩聲,敷衍地拱拱手。   送走兩人,胡桂神回來,抬手在額上輕輕擦拭,“真是麻煩,談了半天,總算爭取到十天時間。唉,老五偏偏出城,明天才能回來。三六弟,你有進展沒?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唯一的進展就是睡了一個好覺,精神百倍。”   胡桂神無奈地搖搖頭,示意三六弟隨他一塊進入前廳。   “三六弟,不開玩笑,對我說實話,你真以爲又有人想要重新熬製那個……子孫湯?”   “我猜的,兇手殺死三哥不算,還在跨下來了一刀,總有原因吧?”   胡桂神低頭想了一會,“我與西廠的人聊過,他說汪廠公以及整個西廠,都與靈濟宮沒有半點關係,汪廠公一心爲陛下效力,但是年輕而勢單,所以看在老鄉的情分上,希望咱們都加入西廠,但是並不強求。我覺得……”   “大哥耳朵軟,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。”胡桂揚笑道,“你喜歡西廠,加入就是,何必在乎別人的看法?”   胡桂神不悅,“義父雖然不在了,咱們還是一家人,有什麼事當然要商量着來。”   “等五哥回來,大哥找他商量吧,我就是一個不管事的懶人,你們怎麼決定都行。”   胡桂神靠近些,“老三遇害,大家都很悲痛,尤其是你,但是不能就此消沉下去,日子總得過下去,義父常說……總之你應該振作起來,好好查案,在袁大人面前立一功,爭取早日成爲實授的百戶,也是爲義父、爲咱們兄弟臉上爭光不是。”   胡桂揚沒笑,盯着大哥,好一會才說:“我這人天性懶惰,這輩子改不了,大哥不必鼓勵,就當我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吧。”   胡桂神失望地長嘆一聲,轉身離去,邊走邊說:“在後院給你安排了一間房,搬過去吧。”   “不,我要留在這裏,萬一義父的鬼魂回來,不至於找不着人。”   棺材擺在原地一直沒動過,胡桂神身子微微一顫,似乎要發火,最後還是搖頭走了。   胡桂揚放下包袱,隨便找張椅子坐下,看着空棺,兩眼不眨。   “三六哥,我給抱來一牀被褥,可別睡在那裏面了,怪嚇人的。”三九弟胡桂大靠牆鋪被,儘量離棺材遠一點。   胡桂揚的目光轉向三九弟,就像之前盯着大哥和棺材。   胡桂大轉身與三六哥目光對視,“嘿,你可別這麼看人。”   胡桂揚稍稍移動目光,“你覺不覺得我有點不對勁兒?”   “呃……有一點吧,家裏接二連三出事,三哥死得那麼慘,大家心裏都挺不好受的,三六哥不必自責……”   “不,我不自責,一點都不。”   胡桂大一臉驚訝,嘴上雖然勸慰,但在心裏,他與衆多兄弟一樣,以爲胡桂揚要爲三哥胡桂精的死負最大責任。   “那……那就好。”胡桂大不知該說什麼好了。   “三哥因我而死,但我沒有犯錯。”   “是啊,三六哥,你快休息吧。”胡桂大有點不高興,他固然不想看到三六哥自責懊悔,但也不希望三六哥全無所謂。   胡桂揚白天已經睡夠了,這時一點也不困,“被我特意點到名字的人,都會死,先是小柔,後是三哥,然後該是誰?”   胡桂大臉色微變,“三六哥,你別嚇我,你知道我膽小。”   “膽小並不能救你,更不會讓敵人放過你,咱們被盯上了。”   “啊?被誰盯上?”   “妖狐。”   胡桂大臉都白了,“義父說世上沒有妖狐這類東西。”   “當然沒有,但是誰也阻止不了有人假冒妖狐,咱們被假妖狐盯上了。”   “爲什麼……非盯咱們啊?”   “因爲咱們不信鬼神,因爲咱們是趙家義子,咱們是‘絕子校尉’,咱們是狐生鬼養,如果咱們當中出現妖狐,必能震驚天下。”   “等等,三六哥,你不是說咱們被假妖狐盯上了嗎?怎麼又說咱們當中會出妖狐?”   “這就是假妖狐盯上咱們的最終目的,要製造一隻真妖狐。”   胡桂大呆了一會,乾笑兩聲,“三六哥,你想得太多了。小牡丹大概是嫉妒小柔,纔會痛下殺手。至於三哥,沒準得罪了誰……”   “我就是妖狐。”胡桂揚平靜地說。   “啊?”   “我就是妖狐。”胡桂揚重複道,“準確地說,我就是未來的妖狐,已經有人給我預定好了,義父、小柔、三哥,還有以後的遇害者,他們的死都會算在我頭上。”   胡桂大急忙搖頭,“不會這樣,我們都可以爲三六哥作證,你根本不在現場嘛。”   “是嗎?義父去世的時候,我在家裏睡覺,小柔、三哥遇害的時候,我在棺材裏睡覺,身邊都沒有外人,你能證明我真的在睡覺嗎?你能證明我沒偷着施展邪術嗎?”   “我……根本沒人懷疑你啊。”   “時候未到,死的人還不夠多。”胡桂揚笑了一聲,“下一個遇害者會是誰?三九弟,小心一點,你總跟着我,可挺危險,最近不要單獨走動,尤其是夜裏。”   胡桂大呆了一會,怒道:“三六哥又說怪話嚇我,我不信。”   “哈哈,隨你吧。反正我知道,還會有兄弟遇害,慢慢地,線索都會指向我。”胡桂揚又伸一個懶腰,沒有走向牆邊的被褥,而是踢掉鞋子,用力推開棺蓋,還要進去睡覺,“所以我是安全的,在受到懷疑之前,我是最安全的。”   胡桂大驚疑不定,還有幾分惱怒,分不清三六哥是在胡說八道,還是真心實意,哼了一聲,轉身走開,順手帶上廳門,來到院子裏,見不到人影,心裏不由得一顫,急忙去找其他兄弟。   胡桂揚躺在棺材裏,睡意全無。   外面的蠟燭燃到頭,自己滅了,胡桂揚仍然睡不着,輾轉反側,手指在棺壁上隨意亂劃。   他碰到一團劃痕,仔細摸索,像是一個字,慢慢地再摸,他認出來了,那是一個“揚”字。   在義父的棺材裏,竟然刻着他名中的最後一個字。   胡桂揚卻不感到意外。   先是推出他查案,然後散佈他與妖狐大戰的消息,接着是城外的女人夢到他,聲稱非他不嫁,現在則是棺材裏的字,這都是一些小事,最後卻會推出一個無可置疑的結果。   胡桂揚只納悶一件事,究竟是誰在四十名義子當中選中了他,非要將他塑造成爲妖狐? 第十四章 就是你!   胡桂揚跳出棺材,推開房門,迎着早晨的陽光伸個大大的懶腰,正好看到打掃庭院的僕人,問道:“老劉,昨晚死人了嗎?”   老劉抖了一下,隨後笑道:“三六爺真愛開玩笑,大清晨的問這種事情。”   “嗯,那就是暫時沒事。”胡桂揚到後院廚房找水洗臉漱口,見到兩名丫環正燒火煮粥,笑道:“小芹、小菊,你們兩個不會也是暗藏的高手吧?”   兩人誰也沒有回話,只是加快手上的動作,小芹迅速抬下手,似乎在擦淚。   胡桂揚立刻後悔了,有些事情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,“抱歉,你們和小牡丹很親密吧?”   小芹扭頭看了胡桂揚一眼,目光中滿是怨毒,“誰在乎她?”   胡桂揚馬上明白過來,“是小柔,你們想念的是她。”   小芹繼續添柴,小菊道:“小柔姐對我們最好,從不打罵,如今她不在了,我們……”   小芹道:“說這些沒用,咱們就是這樣的苦命,三六爺,洗完臉就走吧,這裏又是灰又是煙的,別弄髒你的新衣服,以後要水,還是我們給你端過去吧,家裏不缺僕人。”   胡桂揚尷尬地笑笑。   小時候大家不分彼此,男孩子也幫着幹活兒,等漸漸長大之後,命運卻大不一樣,胡桂揚比上不足比下有餘,沒什麼野心,所以過得比較輕鬆,從沒想過別人的生活是怎樣的。   太監汪直說過,都是斷藤峽的孤兒,有人進宮,以至成爲廠公,有人躲過當年的一劫,卻在趙瑛家裏淪爲平庸,事情就是這樣,誰也說不清楚。   胡桂揚去隔壁院裏找大哥胡桂神。   胡桂神早已起牀,正在自家堂屋裏聽取彙報。   身爲趙家義子中的老大,他有五名兄弟輔佐,還有至少二十名外圍番子,分佈在京城各處,專門負責監聽寺院裏的動向,尤其是那些從外地遊方而來的掛單僧人,更是重點監控目標。   趙瑛相信,這些居無定所的僧人當中,藏有不少奸徒。   趙瑛是正確的,就是靠着這些寺院,胡桂神最早立功,成爲一名正式的錦衣衛。   胡桂揚到的時候,彙報已近結束,沒什麼特別重要的消息,更沒有義父遺體的下落,胡桂神招手讓進三六弟,隨後宣佈結束,送走衆人,只留三六弟一人。   胡桂揚不常來大哥家,但他還記得當初大哥成親時,一幫兄弟起鬨的場景。   “有眉目了?”胡桂神問。   胡桂揚搖頭,知道大哥問的是義父遺體,“我什麼都沒做,還沒開始尋找呢。”   胡桂神苦笑着嘆了口氣,“三六弟,你若是實在不想接這件事,我去給你說說,可你要想好了,一個現成的百戶就要從你手中溜走了。”   “不是不想,是不知從何着手。”   “你做得已經很好了,迫使小牡丹這個奸婢暴露行跡,引出了雙刀男子,有這兩條線索,案子很快就能完結。無論如何,這是你的一大功勞。”   “大哥審過那兩個丫環了?”   胡桂神愣了一下才想起“兩個丫環”是誰,“當然,出了這麼大的事情,怎麼能不審一下?家裏所有的僕人都審了一遍,還好,他們沒有問題。”   能讓一名錦衣衛覺得沒問題,只有一個原因,那就是嚴刑拷打過了。   胡桂揚沒法說什麼,趙家義子就是做這個的,“既然沒問題,不如把他們都放走吧?”   “那些僕人?”胡桂神又愣一下,隨後笑了,“三六弟又說怪話,無緣無故放人幹嘛?再說了,他們被攆出去,都得餓死在街上。”   胡桂神走到胡桂揚面前,“我知道你是好心,可是光有好心不行,還得有地位、有權勢,好比你看到一名老乞丐,有心施捨,身上卻沒有錢,還能怎樣呢?只好走過去,假裝沒看見吧。三六弟,你有前途,等到功成名就,再隨心所欲地幫助他人吧。”   “功成名就?”   “對,而且眼前就是現成的機會。”胡桂神向門口看了一眼,稍稍壓低聲音,“跟我去西廠吧。”   “咦,大哥……”   胡桂神擺擺手,“你前晚說得挺精彩,子孫湯、靈濟宮、梁鐵公、西廠等等,倒是都被你連上了,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。結果是你瞎編的,把大家都給騙了,厲害,厲害。既然是編的,咱們兄弟還是得找一個靠山纔行,而且要儘快。”   “大哥、五哥就是我們的靠山。”胡桂揚笑着說。   “老五心大,本事也大,大家都等着看我們兩人大戰一場,可這種事不會發生,老五若是找到穩固的靠山,我跟他走,反之亦然。”   “袁大人不再是咱們的靠山了?”   “袁大人自身難保,你還沒聽說吧,陛下剛從各衛所升調數人共掌錦衣衛事,從現在開始,錦衣衛沒有獨掌大權的緹帥了,四五位大人各管一攤,實際上誰也不管事,錦衣衛的人正在被兩廠瓜分。現在還有得選擇,再等一陣就是棄兒了。”   “大哥決定選西廠。”   “相信我,西廠其實是唯一的選擇。東廠勢力早已衰落,否則的話,當今聖上也不會增設西廠。我打聽過了,汪直原在宮中服侍萬貴妃。萬貴妃你是知道的,最受聖上寵愛。後來,汪直年紀輕輕就被派到御馬監管事,這可是罕見的殊榮。而且他與別的閹宦不一樣,真有幾分本事,還沒設立西廠的時候,就親自出宮打探消息,屢立大功,只是外界未知而已……”   胡桂神將汪直狠狠地稱讚一番,最後道:“汪直是斷藤峽人,與咱們兄弟大有淵源,這可是難得的大機遇。老五愚蠢了,總以爲東廠年頭更久、根基更深,其實有什麼用?現在是新人上場的時候,義父亡故了,袁大人調走了,以後有沒有東廠都難說。”   胡桂揚靜靜地聽着,見大哥說得差不多了,開口道:“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。”   “你說。”   “找個靠山是應該的,可咱們爲什麼非得從太監裏面找呢?義父在的話,想必不會贊同。”   胡桂神笑了,隨即搖搖頭,“三六弟,你還是太年輕,有時候聰明,有時候糊塗。要說靠山,這世上只有一個靠山,那就是皇帝。”胡桂神抬手向上指了指,好像皇帝就漂在頭頂上,“咱們見不到皇帝,只能從皇帝寵信的人當中選一個小靠山。義父依靠袁大人,那是因爲袁大人從前深受宮中信任,現在,袁大人不行了,在前軍都督府養老就是最好的歸宿,別太把他的許諾當真,說句實話,燕山前衛的百戶,比不上一名普通的錦衣校尉。”   “讓我考慮考慮。”胡桂揚看上去有些心動。   “機不可失,別考慮得太久,我待會就要去西廠拜見廠公,估計再有個三五天,我就會被借調過去,只有心甘情願的兄弟,纔會得到我的舉薦,被我帶到西廠。”   “頂多兩天,讓我好好睡上一覺,或許就能做出決定了。”   胡桂神稍顯嚴肅,“義父不在了,別再把自己當小孩子,咱們今天是兄弟,如果走同一條路,以後還是兄弟,如果走的不是同一條路……”   “在斷藤峽,咱們就已經和許多人分走不同的道路。”   胡桂神點點頭,“對,所以一定要選好路。”   胡桂揚拱手準備告辭,笑着問道:“大哥有沒有羨慕汪直這些人的路?”   胡桂神揮手,示意三六弟可以走了,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,過了一會卻又開口,“就算拿兩廠廠公的位置來換,我也不願交出自己的子孫根。”   胡桂揚大笑,走到門口時轉身道:“大哥這麼看重我,讓我很感動。”   聽到這句話,胡桂神顯得有些困惑,隨即笑道:“你小子資質不錯,只要肯努力,終能成就一番事業,義父看重你,特意提起你的名字,我當然不敢小瞧,哈哈。”   胡桂揚離開大哥家,站在街上想了一會,決定去一趟城外的保慶衚衕,看看那個何百萬究竟是什麼人。   沒走出幾步,就看到一羣人騎馬迎面馳來,帶頭者大喊:“讓開!”   出城接人的五哥胡桂猛回來了,滿頭汗水,身上還有血跡,後面跟着七八人,也都一身狼狽,顯然經歷過一場戰鬥。   胡桂揚急忙讓在一邊,胡桂猛等人疾馳而過,停在趙宅門口,跳下馬,抬着一個人進院。   胡桂揚隱約認出,受傷者正是從太原返京的十六哥胡桂奇。   趙瑛的義子當中,胡桂奇身手最好,多年來從無敗績,竟然被擡回京城,實在是出人意料,住在衚衕裏的義子紛紛出門,互相打聽情況。   與昨晚在棺材裏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樣,胡桂揚一點也不驚訝,喃喃道:“我就說今天太平靜了,原來是十六哥。”   城外去不成了,胡桂揚與衆兄弟都跑向趙宅查看情況。   趙宅裏已經亂成一團,所有人都出來幫忙,拿水拿藥,有人要去請御醫,被告知御醫已經在路上。   傷者共有三人,十六郎胡桂奇傷勢最重,昏迷不醒,另外兩人是隨他一塊去太原的二十四郎胡桂妙和二十八郎胡桂效,都躺在前廳的地上,離棺材不遠。   他們三人在城外遭到陌生人的伏擊,若不是胡桂猛恰好趕到,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