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剛喫一會,聞不語與一名東廠校尉竟然來了,各自送上賀禮,要來討喜酒喝。
將近二更,花大娘子帶人從東跨院過來,叫兒子一塊離開,對其他人道:“新人進門,盼的是新郎,不是給你們提供喝酒的機會,該散就散了吧。”
幾人紛紛告辭,胡桂揚將袁茂等人送到大門口,袁茂晚走一步,向胡桂揚小聲道:“兩撥人都在,東宮、東廠未必齊心,你要小心應對。”
“是你將人送來的,卻要我小心應對?”胡桂揚笑道。
袁茂輕嘆一聲,“沒辦法,我和老道想替你應對,沒這個本事和機會。”
胡桂揚拱手,“放心吧,左右逢源是我的專長。”
袁茂笑了笑,“左右逢源用不着,別惹事就行。不管何家小姐究竟是誰,成親之後就沒你的事了。”
“嗯?這話怎麼聽着有點不對勁兒啊。”
袁茂笑道:“別想太多,我的意思是妻子還是你的,但是各方應該不會再拿你當誘餌。”
胡桂揚回頭看了一眼自家,“何三塵若是真不出現,東廠賠了一趟房子,公主賠了一名侍女——真捨得本錢啊。”
“東廠我不知道,公主是真心想送一個人給你,不知爲什麼,她好像很感激你。”
“許多人都應該感激我,肯送禮的卻沒有幾位。”胡桂揚敷衍過去。
袁茂大笑告辭。
胡桂揚關上門,向老馬、老強交待兩句,獨自去往東跨院,中途經過剛剛建好的廳堂,一走過右手小門,就聽有人道:“恭喜。”
聞不語站在牆下的陰影裏。
胡桂揚止步笑道:“已經恭喜過了,十兩禮金我已收下。”
“嗯。”聞不語不擅長場面話,直接道:“等你跟何家小姐成親的時候,不會住在跨院裏吧?”
“當然不會,她是正妻,要住正房。”
“很好。教主終歸是站在本教一邊的。”
胡桂揚走近一些,正色道:“我站中間,隨你們折騰,我只站中間,反正你們也用不着我幫忙,但是,等你們一敗塗地的時候,也別將罪過推到我頭上。”
“教主想多了,怎麼可能一敗塗地?何三塵一定就在何家人當中,即使不是新娘子,也會利用教主成親一事過來拿玉。”
“神玉已經不在我這裏。”
聞不語輕笑一聲,“有趣的事情就在這裏,神玉直到現在也沒個下落,連我都覺得神玉或許還在你手上,何三塵更會相信你。”
胡桂揚伸出雙手,“找吧,看它在我手上嗎?”
聞不語看了一眼,突然真的伸出右掌,緊緊握住胡桂揚的手。
胡桂揚心中暗驚,臉上卻露出笑容,“不試試我的功力,你總是不放心。”
內力就在體內流轉,胡桂揚卻一點也不能動用,反而要努力剋制,顯得虛弱。
聞不語很快鬆手,沒有運功催迫,“神玉當然不會在教主身上,它一定是被藏在什麼地方,至於具體位置——這世上總有一個人知道吧。”
聞不語轉身離去。
胡桂揚在原地站了一會,突然有點佩服懷恩,這一招轉移神玉真是太大膽,以至於竟然沒人懷疑。
東跨院懸掛着紅燈籠,胡桂揚站在大門口猶豫不決,後院還有房屋,曾遭到不小破壞,尚未得到修補,但是還剩幾間完整的房屋,可以住人,他扭頭看了幾眼,再扭回頭時,院門已經開了。
“既然來了,站在門口算怎麼回事?”
胡桂揚更不想進院了,退後一步,笑道:“怎麼會是你?難道……你姓羅,不姓丁。”
羅氏輕哼一聲,“年老色衰,哪有資格服侍胡大教主?我是新人身邊的侍女。”
羅氏並不老,色也不衰,胡桂揚忍住調侃之心,往院裏望了一眼,“我記得你從前是蜂孃的侍女,她不會姓丁吧?”
“想得美。蜂娘曾是知府大人的側室,就算離開吳大人,也不會落到你家裏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胡桂揚鬆了口氣。
“她跟我一樣,也是新人的侍女。”
“寧爲侍女,不爲他人之妾,吳知府聽說這件事情,一定會非常感動,嘿,沒準會爲此寫首詩什麼的。”
“進來吧。”羅氏冷冷地說。
胡桂揚又扭頭看了一眼,“你們不就是要等何三塵嗎?我不干涉,那邊還有空房……”
“等誰你不用管,但你不能讓新人第一晚就獨守空房吧。”
“咱們心裏都清楚,這不是……”
“進來。”羅氏命令道。
胡桂揚邁步進院,笑道:“你們想用這招讓何三塵嫉妒?真是……唉,你們但凡對她有一點了解,也不會出此下策。”
“你有更好的主意?”
“沒有,有也不說。”
“那就閉嘴。”
“好歹我也這是這家的男主人,你不過是名侍女,能不能客氣些?”
“胡大教主雖是主人,但是懼內,如夫人專寵,連我這樣的侍女也跟着張狂。”
“還沒見面我就懼內了?”
“懼內是天生的品性,胡教主一看就是這樣的人。”
“呵呵,勾引男主人是你的天生品性吧?吳知府喜歡你嗎?”
羅氏微笑道:“你忘不了那一晚。”
胡桂揚冷淡地說:“當然忘不了,但是與你無關,我分得清年老與年輕。”
羅氏臉色驟沉。
胡桂揚曾因爲心存疑惑而惹惱何三姐兒,這回算是小小的報復一下,見羅氏要發怒,邁步就走。
他現在的功力已經很強,卻不能用來與任何人動手。
蜂娘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。
神玉就胡桂揚在懷中,蜂娘一查便知,他硬着頭皮迎上去,笑道:“天生麗質,又有一身奇功,可惜心裏糊塗,竟被平庸之輩束縛。唉,所謂天妒紅顏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?”
蜂娘只會笑,盯着胡桂揚看個不停。
“她什麼意思?”胡桂揚只好轉身詢問。
羅氏冷淡地說:“她嫌你不像新郎官。”
“你跟她說,‘懼內之人’都不愛打扮,以防被妖豔女子引誘。”
羅氏已被激怒,卻不能發作,嘴裏吹出一聲唿哨,蜂娘讓開去路,目光仍不離開。
胡桂揚推門進屋,關門之後立刻覺得心跳加快。
這纔是第一晚,他真不知道以後怎麼與外面的兩女周旋。
屋裏點紅燭、掛紅帳,擺放數只大箱,桌上還有幾樣酒菜,頗爲喜慶。
胡桂揚愣了一會,看向坐在牀上的新人。
新人一身紅妝,蒙着蓋頭,聽到聲音也不動一下。
胡桂揚走近幾步,說道:“這就是一場遊戲,很不幸,你我都是遊戲中的道具,身不由己。我被困在自家充當誘餌,你被送來當個藉口。既然同病相憐,我有話直說:今晚就這樣,你睡牀,不用管我,我自有辦法。你不用見我,我也不見你,咱們還是陌生人。等這裏的事情結束,我會送你出去,另尋宅院和僕人,再讓花大娘子給你尋門親事,這裏的事情誰都不提,一點不耽誤你嫁人。”
新人仍然不動,也不開口。
胡桂揚坐到桌邊,將酒菜稍稍推開一些,“你不說話,我就當你同意了,休息吧。”
胡桂揚吹熄蠟燭,悄悄走到門口,向外窺視。
羅氏與蜂娘都已不在,胡桂揚想了想,還是決定留宿一晚,至少得給東宮那邊一個印象,他願意配合。
回到桌邊坐下,胡桂揚隱約看到新人仍坐在那裏不動,笑道:“你別怕,公主不在這裏,那兩名侍女只管抓人,只要表面功夫做足,她們纔不會多管閒事。你快睡吧,我也得休息,明天不知有多少事等着呢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新人終於開口。
胡桂揚一下子愣住了,覺得這個聲音竟然有些耳熟,“你……不是宮女?”
第四百二十三章 故人
胡桂揚重新點燃蠟燭,沒去掀蓋頭,臉上笑得有些尷尬,“這個……不可以吧?”
“什麼不可以?”
“改嫁,還是側室……若被外人知道,我會掉腦袋,你……你會受什麼責罰?”
“挨頓斥責吧?”公主平淡地說。
“咦?差別這麼大!”
“我還會被軟禁在宮中某處,從此再不能出門半步——仔細想來,與我從前的生活倒也沒有太大的區別。但是近幾年的種種優待都會取消,我再也見不到陛下,甚至沒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會失去權力。”胡桂揚總結道。
“嗯,不多,但是如果你曾受困多年,就會明白這點權力對我有多麼重要。”
“消息一旦泄露,我必死無疑,沒機會受困。”胡桂揚苦笑道。
“所以,別讓消息泄露。”
“我還是不明白……”
“你不用多想,我只是信不着讓別人來做這件事。我是丁宮女,‘公主’得病,正在家中靜養,幾個月內不會有什麼動靜。”
“真有丁宮女這個人?”
“嗯。”
胡桂揚撓撓頭,笑道:“真是想不到,幾年前你還被李嬤嬤欺負……李嬤嬤人呢?”
“回家養老去了。”
“你倒是心軟。”
“既得美玉,何必在乎從前沾在衣上的泥土?”
“呵呵。你現在有多大權勢?相當於哪個品級的大臣?”
公主噗嗤笑出聲來,“所謂權勢不是這麼算的。總之陛下比較信任我,讓我幫助東宮。”
“如果找到神玉、活捉何三塵,陛下對你的信任更增一層。”
“所以你該明白,對這兩樣,我是志在必得。”
“知道來的人是你,我就明白啦。”胡桂揚嘆息一聲,“仔細一想,你的舉動雖然大膽,倒也聰明。袁茂和老道不認得你,羅氏與蜂娘認識你的人卻不會說,說也沒有人相信,我認得你的聲音卻不敢聲張,聲張就是死罪。花大娘子呢?她沒見過公主嗎?”
“她只與我府裏的廚娘有來往,從來沒見過我的樣子,也沒聽過我的聲音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可是,只憑羅氏與蜂娘兩個人,公主就想與東廠競爭?”
“我現在不是公主,請胡校尉牢記此事。”
“丁……姑娘,聞家人個個都是高手,尚且不敵一個何五瘋子,羅氏與蜂娘半路習武,怕是連聞家人都打不過。”
“你很擔心嗎?”
胡桂揚想了一會,笑道:“其實我不擔心。”
“很好,那就委屈胡校尉了,三晚之後,你可以離開,但是每隔三五日,你至少要來這裏過夜一次。”
“我在山裏遊蕩過幾個月,只要能擋風寒就不覺得委屈。我趴在桌上就能睡,你也早些休息吧。”
公主嗯了一聲,胡桂揚再次吹熄蠟燭,公主沒掀蓋頭,側身躺下,窸窸窣窣地蓋上被子。
胡桂揚發了會呆,趴在桌上,頭枕雙臂,怎麼也睡不着,心裏忍不住想,公主來趙宅或許有別的想法,或許不只是爲了完成任務,或許並不會拒絕他也睡在牀上……
想了許多“或許”,胡桂揚卻什麼也沒做,沉沉睡去,夢裏與公主交談,突然醒來,全忘了夢裏說過什麼。
外面天光微亮,屋裏的炭盤已經熄滅,絲絲寒風掠過鼻尖,頗爲舒適。
胡桂揚向牀上看去,公主仍在睡夢中,側身衝裏,蓋頭已經拿去,露出一頭烏黑的頭髮。
這麼久了,他還是隻認得公主的聲音。
胡桂揚站起身,向牀的方向邁出一步,馬上轉身,躡手躡腳地出屋。
羅氏與蜂娘起得更早,正在院子裏練功,看到胡桂揚,馬上收勢。
“新婚之夜,你不該這麼早起牀。”羅氏微笑道。
胡桂揚拍拍肚子,輕聲道:“昨晚酒喝多了。”
羅氏讓開,胡桂揚走到院門口,扭頭道:“成爲異人之前,你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武功感興趣吧。”
“在那之前,許多事情我都沒想過。”
胡桂揚點點頭,“可你曾是異人,功力超羣,還能看得上凡人的功法嗎?”
“誰說我現在的功力比異人時更弱呢?”
“我猜的。”胡桂揚微微一笑,“亂猜而已,你不用向我展示。”
前院裏,僕人老強正在打掃庭院,他起牀向來很早,看到主人匆匆跑來,也跟羅氏一樣意外,“老爺這麼早就起來啦。”
“嗯。”胡桂揚進屋找夜壺。
老強在門外道:“老爺要洗漱嗎?”
“要。”
“喫早飯嗎?”
“喫。”
“那我叫醒老馬,新人什麼口味?”
“丁宮女”身份未定,僕人不知該怎麼稱呼,只好還叫“新人”。
“先別讓老馬做飯,我到後面問問。”
“是,老爺。”老強心想這位“新人”肯定很受寵愛,連喫什麼都要問一聲,自己以後要換個稱呼,“對了,有位客人要見老爺。”
“這麼早?”胡桂揚開門,肚子裏舒服許多。
“昨天半夜就來了,咣咣砸門,說是老爺的故人,卻不肯說出姓名。我說老爺新婚,今晚不見客,他說他在外面等,早晨我掃院子的時候,真看到門外好像蹲着個人。”
胡桂揚十分驚訝,“我去看看。”
門外坐着一個人,像是老僧入定,雙目緊閉,身板挺得筆直,頭髮、眉毛上結着一層霜花。
“老爺認識他嗎?”老強小聲問。
胡桂揚沒有回答。
見主人臉上並無興奮之色,老強判斷昨晚的做法沒錯,上前一步,仔細看了一會,“是不是……凍死了?”
“試試他的鼻息。”
老強真聽話,將掃帚轉交左手,慢慢伸出右手去試鼻息,指尖剛到鼻下,那人突然閃電般地抬臂,五指牢牢叼住他的手腕。
老強痛得哎呦一聲,左手的掃帚掉在地上。
胡桂揚拱手笑道:“還活着。”
那人鬆手,慢慢起身,先向老強道:“不好意思,弄疼你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老強揀起掃帚,眼淚止不住往外流,看向主人。
胡桂揚仔細打量客人,笑道:“恕我眼拙,不認得你這位‘故人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