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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幾碗之後,鐵匠終於坐下,端着一碗酒,怎麼也喝不下,在衆人的嘲笑聲中默默認輸。

  胡桂揚拍拍肚皮,“我去放水,等我回來,咱們再拼!”   胡桂揚搖搖晃晃地出門,按照鄧海升的指引,去往院中的茅廁。   他的酒量沒那麼好,只是勉強保持清醒,漫長的小解之後,心中清醒不少,摸摸懷裏的神玉,喃喃道:“藏哪好呢?”   突然間他覺得不對,原本微涼的神玉,竟然變得溫熱。 第四百一十九章 私藏之銃   神玉由冷轉熱,胡桂揚暗叫一聲“麻煩”,試着運勁,果不其然,原本微弱的內力有了明顯增長。   “呵呵,你這是生怕別人看不出異常啊。”胡桂揚小聲自語,嘆了口氣,真想將神玉扔在茅廁裏,可茅廁總會有人收拾,無法保密。   胡桂揚心裏又叫一聲“麻煩”,無奈地往回去,決定控制自己的酒量,以免遭到懷疑。   剛剛還非常熱鬧的客廳,這時變成十分安靜,胡桂揚站在門口,逡巡不進,高聲道:“鄧長老!鄧海升!”   有人開門走出來,卻不是鄧海升。   “聞不語?你們不是去江南了嗎?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剛回來。”   胡桂揚抬頭看天,確信子夜已過,聞家人除非會飛,否則的話進不了城。   聞不語顯然明白他的意思,補充道:“進城之後先去別的地方,剛到南壇。”   胡桂揚還有醉意,身子微微搖晃,笑道:“既然來了,還不拜見教主?”   “教主?”   “對啊,教主就是我,我就是教主,當時你也在場,記得嗎?”   “嗯。”聞不語的回應有些敷衍。   胡桂揚揮下手,“由我當教主,本教不講虛禮……你在江南找到人了?”   “嗯。”聞不語還在敷衍,但這起碼是個肯定的回答。   胡桂揚喫驚地說:“何三塵?你們找到何三塵了?”   “我們找到她弟弟何五鳳。”   “何五瘋子從來不會離他姐姐太遠。”   “何五鳳讓我們先回京城,說何三塵很快也回趕來與我們見面。”   胡桂揚臉上慢慢浮現他那不合時宜的笑容,“然後你們就回來了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幾個人動手?”   聞不語臉色微變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你們聞家人沒那麼好說話,若非被何五瘋子擊敗,絕不會乖乖回京。真是奇怪,何五瘋子既非異人,應該也沒有多少金丹,修煉火神訣的時間肯定沒有你們長久,憑什麼打敗諸多高手的?”   “何三塵找到法門了。”另一個聲音道。   胡桂揚扭頭看去,身後不知何時多出幾名聞家人,隱成包圍之勢,說話者是名侏儒。   “吸取神力的法門?”胡桂揚問。   聞不語點頭,“沒錯,何五鳳先行修煉,功力倍增。”   “這麼厲害,還沒用到神玉呢,功力就已增長?”   聞不語又點點頭,對何五鳳的身手印象頗深。   胡桂揚原地轉了一圈,發現身邊的聞家人越來越多,個個神情冷漠,“你們究竟在懷疑我什麼?直接說出來吧,不必擺出如臨大敵的架勢,咱們現在算是一家人。鄧海升他們呢?”   “他們很好,你不必擔心。”聞不語慢步上前,“何氏姐弟進京,只會有一個原因,來拿神玉。你已經拿到了吧?”   胡桂揚拍拍小腹,“拿到了,就在這裏。”   聞不語微微眯起雙眼,“聽說你在外面遊蕩一個月,也是剛剛回來。”   “對,怎麼了?”   “那你完全有機會與何三塵見面,從她那裏學會法門,然後回京拿玉。”   “我又有法門、又有神玉,從此擁有半神之體,天下無敵,何氏姐弟進京幹嘛?來跪拜我嗎?”   “法門全掌握在何三塵手裏,她自有辦法讓你先領略一些好處,但是無法吸取神力,至少不是全部神力。”聞不語慢慢挽起右邊袖子,“你的功力最近有增長嗎?”   “叫我一聲教主很難嗎?”胡桂揚笑道,也慢慢挽袖,“我的功力何止增長,簡直是在翻倍,你最好小心些,再找幾名幫手吧,我以一敵多,方顯教主之能。”   聞不語冷笑,獨自走近。   戰鬥一觸即發,客廳突然門戶大開,從裏面跑出十餘人,手裏全端着火銃,當先一人正是鄧海升。   “聞不語,不準對教主無禮!”鄧海升大聲道。   聞不語慢慢轉身,笑了一聲,“想不到……”   “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。”鄧海升滿面怒容,“你們曾在五神面前立誓,既入本教,就要遵守本教的規矩。無論如何,胡桂揚已是教主,哪怕只擔任一天,也不容你們挑釁。”   “有道理,我喜歡這條規矩。”胡桂揚稍鬆口氣,他既不想顯示功力,也不認爲憑自己現在的功力能打敗聞家人。   “十來杆鳥銃,想對付我們二十幾名聞家人?”聞不語毫無懼意。   鄧海升也不怕,“沒錯,你們人多,可是你們見過神銃的威力,我們已做好玉石俱焚的準備,爲保護教主,能殺幾個是幾個,聞家人想試試誰倒黴、誰運氣好嗎?”   聞不語沉默,他離得最近,對面諸人若是放銃,他肯定會被擊中。這些鳥銃都是鄧海升在銃藥局新造出來的,威力強大,聞家人都曾親眼目睹,而且幫着加以改進。   鄧海升繼續道:“兩種選擇:我們放銃,你們殺人,從此叛出五行教,化友爲敵;或者你們退下,我們收銃,明天坐下來再談,留教還是出教,隨你們選擇,但大家不是敵人。”   後面的一面侏儒道:“我不想離開五行教,咱們有天機術,他們有工匠,乃是天作之合。”   許多聞家人嗯嗯贊同,他們與五行教工匠一塊合作造出不少優質機匣,彼此都有幫助。   聞不語見大勢已去,只得輕嘆一聲,“你們都被胡桂揚給騙了。”   “教主就是教主,用不着事事都向教衆解釋清楚,就算有所隱瞞,也稱不上騙。”鄧海升道。   聞不語轉身,向胡桂揚道:“明天我會去府上拜訪,不動手,只交談。”   “在家恭候。”胡桂揚拱手,加上一句,“不是每個教主都像我這麼好說話。”   “嘿。”聞不語與同伴匯合,離開南壇。   等聞家人都走之後,鄧海升等人才放下鳥銃,陸續掐滅火繩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南壇竟然藏着這些好東西——銃藥局允許你帶回來?”   鄧海升神情嚴峻,“請教主進來說話。”   胡桂揚進廳,其他人仍守在門口,只有鄧海升跟過來,“銃藥局早已名存實亡,廠公汪直離京之後,西廠不再撥給銀兩,這是我們造出的最後一批神銃,上頭不願接收,我報了一個銷燬,偷偷帶回南壇。”   “你膽子不小。”   “只有銃,沒有藥和彈子,我只是捨不得銷燬。”   “原來是虛張聲勢,你的膽子更大了,佩服佩服。”胡桂揚拱手致敬。   鄧海升笑道:“也是沒辦法,聞家人個個狂傲,不服管束,當初收他們入教的時候,我和許多人就不太同意,必須嚇一嚇,才能讓他們退下。”   “你……真當我是教主啊?我若是一直找不到神玉呢?”胡桂揚問。   鄧海升將鳥銃放在桌上,“種火老母幾年前就認定你是‘火神之子’,真火令牌偏偏落入你手,如今你又成爲本教教主——我相信這一切都有原因。所以無論教主怎麼想、怎麼做,我都會支持。”   胡桂揚真想告訴鄧海升,這一切都是種火老母的策劃,而非出自“神意”,最後他只是一笑,“我記住你的話了。我能看看?”   “當然。”   胡桂揚拿起鳥銃,掂了幾下,“挺沉。”   “嗯,一般神銃五六斤,這個要重上兩斤多點,所以朝廷不喜,以爲工藝複雜、花費太多,又不利攜帶。”   “威力如何?”   “若配以新藥,能射穿二百步以外的木靶,就是準頭差些,能不能射中是個問題。”   “總共造了多少?”   “一百多杆,加上這裏私藏的十多杆,總數一百三十多吧。”   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咱們也別喝酒了,你將這些神銃弄壞,儘快送回銃藥局。”   “嗯?教主當心聞家人告密嗎?”   “聞家人敗給何五瘋子,眼看自己不是何家姐弟的對手,十有八九會投靠東廠,以求能在最後分得一杯羹。你看他們的架勢,已經找好靠山,早晚會叛出五行教。至少防備一下,以免被安上罪名。”   私藏火器的罪名不小,鄧海升但凡還有辦法,也不會拿出來,聽胡桂揚一說,更覺得冒險,“好,待會我就送到銃藥局去,那裏的看門人與我很熟。”   “我跟你一塊去,路上遇到巡夜官兵,能替你們開脫。”胡桂揚是錦衣校尉,至少能唬一下官兵。   酒席半途結束,大家醉意盡去,先將鳥銃砸壞,然後用布包好,用一匹騾子馱運,其他人留在南壇,只由胡桂揚和鄧海升兩人護送。   路上真遇到了官兵,看到錦衣校尉的腰牌之後立刻放行,沒有多問。   銃藥局位於京城西南,與南壇相距不算太遠,兩人很快趕到,鄧海升敲門,許久之後有人開小門,驚訝地說:“老鄧,你怎麼來了?”   鄧海升年紀不大,卻被叫作“老鄧”,拱手道:“這裏就要被封閉,我夜裏突然想起還有一批廢銃沒有上交,所以……”   “進來吧,這裏快要空了,你隨便找間屋子放置。”   鄧海升與胡桂揚將十餘杆鳥銃抬進去,鄧海升道:“只要沒在南壇搜出神銃,事情總能應付過去,只是可惜這些寶貝,在此蒙塵,怕是永遠不能再見天日,更上不得戰場一展雄風。”   “別急,我再想想辦法,沒準能將銃藥局救活過來。”   “唉,教主不必費心,見識過天機船的威力,誰還在乎能讓神銃射得更遠一些?人力畢竟是人力,難與天鬥。”   “都是器械,爲什麼不能鬥?”胡桂揚來銃藥局,本意是想找個地方埋藏神玉,地方沒找到,心裏卻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,“對啊,爲什麼不能鬥?”   鄧海升喫了一驚,“教主……”   “你還是叫我胡校尉吧,每次聽到‘教主’兩字,我都覺得自己像是騙子。”   “胡校尉要用神銃對抗天機船?如果鄖陽那邊的場景有一成是真的,神銃也不是對手啊。”   “現在的神銃不行,繼續造啊,讓它射得更遠、威力更大,日積月累,早晚能與天機船一戰。”胡桂揚興奮起來。   “這可不是積累的事,神銃射到二百步,差不多已是極限……”   胡桂揚拍拍鄧海升的肩膀,笑道:“你說得沒錯,幾年前的事情都有深意,我當初創建此局本是爲了對付聞家高手,一直沒趕上,現在一想,其實神銃有更大用途。”   鄧海升還是搖頭,胡桂揚卻大笑道:“都說天機船要回來,就讓它來吧,看它這回還當不當神仙!” 第四百二十章 請示   胡桂揚將神玉帶回家中,塞到牀角處褥子下面,靠近腳掌,次日醒來,赫然發現它已莫名其妙地回到自己手中,略有溫熱,感覺非常舒服。   “你越來越淘氣啦。”胡桂揚責備道,卻捨不得將玉佩再放回去,直到聽見敲門聲,才急忙塞到枕頭下面。   老強送水進來,胡桂揚穿衣洗漱,趁老強端水出去,急忙去翻枕頭,竟然什麼都沒發現,心中大驚,連魂兒都要飛離身體,在牀上了摸了一遍,再摸身上,原來它踏踏實實地躲在懷裏。   胡桂揚又驚又喜,還有一點害怕,仔細回憶之前的每一個動作,總算想起,自己好像是在老強轉身時,順手從枕下拿出神玉放入懷中,可在當時,他心裏一片空白,什麼都沒想,全然沒有對錯之分。   “你不是淘氣,是要殺人啊。”胡桂揚小聲怒斥,恍然間,神玉從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娃娃變成了風情萬種的絕色美女,他再惱怒,也捨不得放棄。   “今天一定要找個地方。”胡桂揚暗暗發誓,他已經了有一個選擇,有點冒險,但是值得一試。   喫過飯,他剛要出門,就有人來拜訪。   聞不語一個人來的,胡桂揚看到人才想起兩人有約,互相行禮,請到房內落座。   聞家莊滅亡已久,聞不語仍是一副高傲冷漠的樣子,打量一眼屋裏簡陋的陳設,淡淡地說:“教主就住在這種地方?”   “本教中人若是都有聞先生這份心就好了,你有好地方讓我住嗎?”   聞不語搖頭,他只是客氣一下而已,接下來直奔主題,“何三塵即將進京,教主做何打算?”   “靜觀其變,東廠肯定在盯着這件事,民不與官鬥,身爲教主,我不會帶領教衆與官府對抗。”   “教主所言甚是,何況教主的另一身份乃是錦衣校尉,更不可與官鬥。”   “聞先生理解就好。”胡桂揚客氣地請茶,心裏卻對聞不語的變化感到好笑。   “我有一個想法,與教中幾位長老談過,大家都認可,因此特來請教主示下。”   “我是掛名教主,只要長老們同意,你們做就是了,不用請示我。東廠勢大,宮裏又有李孜省、梁芳等人相助,天下已無人可與之相爭,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,我支持本教識時務,也支持聞先生和長老們當俊傑。聞先生若想學些拍馬屁的招數,我倒是可指點一二。”   聞不語真的“不語”,臉色也有些陰沉,良久之後才說:“教主已經猜到了,很好。”   “不用猜,明擺着的事情,你說自己回京之後先去見了一些人,想必就是東廠。唉,何五瘋子太厲害,照此推論,何三塵與聞空寅只會更厲害。聞家人不是對手,五行教裏沒有值得一提的武功高手,怎麼辦?只能投靠官府、投靠東廠。”   胡桂揚眨眨眼睛,笑道:“你理解我,我也理解你,去吧,狠狠地拍廠公馬屁,爭取他的信任,至少分一杯羹,如果期間能遇到機會,立刻奪玉搶功法,逃之夭夭,等聞先生成爲半神,什麼都不用怕,坐等天機船回來接你。”   聞不語的臉色更加陰沉,胡桂揚說得親切,臉上也一直掛着笑容,吐出的話卻怎麼聽都是譏諷。   “教主算是同意了?”   “同意,完全同意,需要我在五神面前發誓嗎?本教什麼都好,就是各壇分散,既然合一,神位也該放在一起,方便祭拜,聞先生以爲呢?”   “嗯,應該。無論最後結果如何,我不會獨享神力。既然入教,我就爲全教着想,本教人多,在朝堂、在江湖上卻沒有太高地位,這是事實。”   “地位太高也不好,高了就得負責、就得做事,累死累活不說,還容易遭人嫉妒,惹禍上身……”   “教主淡泊名利,可是也得顧及一下其他人的想法。”   “你是怎麼想的?”胡桂揚笑問道。   “就算不能奪回神玉,也要分享其中的神力,不需太多,本教只需出現十位以上的高手,就能在江湖上揚名,三十位以上,就能讓朝廷高看一眼,受到重用。”   “在江湖上揚名,不會招來挑戰者嗎?讓朝廷高看,不會被當叛賊剿滅嗎?”   “那是以後的事情,本教並無反心,真心待人,總能取得信任。”   “呵呵,行,我沒意見,聞先生與長老們定奪就是,需要我拍尚銘的馬屁嗎?我肯定拍得他舒舒服服。”   聞不語早見識過胡桂揚的奉承功夫,心裏十分清楚,教主不惹麻煩就是對自己的最大幫助,拱手道:“教主有這個心就夠了,暫時還不需要教主親自出馬。”   “需要的話,隨時吱聲,咱們是一家人。”胡桂揚又眨一下眼睛,“動口就是比動手好,聞先生以爲呢?”   “當然,昨晚是我太急躁。”   胡桂揚拱手,“那就這麼說定了,聞先生來得太早,家裏也亂,就不請你喫飯了,改天一醉方休。聞家還剩多少人?”   “入教二十四人,其他不知。”   胡桂揚點頭,端起茶杯,要學人家“端茶送客”的意思。   聞不語坐在那裏不動。   “聞先生還有事嗎?”胡桂揚問道。   “嗯。”   “那就說啊,我還以爲就是來請示呢。”   “請示是一樁,還有一樁,既然教主同意與東廠聯手,希望教主也能出點力。”   胡桂揚放下茶杯,“尚銘有座外宅,還有假妻,當年還曾迷戀過‘子孫湯’,說明他很嚮往普通人的生活。咱們一塊去認乾爹吧,肯定能讓老太監興高采烈。”   聞不語強忍怒意,“用不着,本教與東廠互有所需,誰也不用拍誰的馬屁。”   “哦,那我能出什麼力?”   “教主明知故問。”   “還以爲神玉在我手裏?你帶東廠的人來搜吧,把房子全拆了也行,正好一塊蓋新的。”   “我相信神玉不在教主這裏。”   “那隻剩下一件事了,拿我當誘餌,引何三塵入彀?”   聞不語終於點頭。   “哈哈。好吧,我再怎麼說何三塵不會上當,你們也不信,那就試試吧,需要我做什麼?”   “不需要做什麼,教主照常成親,重中之重,別壞事就行。”   “我連你們想做什麼都不知道,怎麼壞事?”   聞不語露出一絲微笑,“我還有兩個請求,望教主恩准。”   “你不用說,我先準了。”   “還是說一下爲好。明年三月何家小姐進京與教主成親,照我估計,很可能會提前,趙宅庭院眼下還沒完工,我希望親自帶一批人入府,將房子儘快蓋起來。”   “這不是你的請求,分明是我的請求,不過冬天比較冷,不會凍着聞先生吧?”   “不會。房子怎麼蓋由我決定,教主無需過問。”   “不過問,最後我能住進去嗎?”   “事成之後,屋子隨便你用。”   “這個準了,第二個呢?”   “請教主最近不要出門,待在家中。”   “看你們蓋房子?”   “躲避危險,同時也爲防塞流言,教主連門都不出,自然不會有人以爲你拿取神玉。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本教五壇和銃藥局,是不是剛被搜過一遍。”   聞不語面無表情,拒絕回答這個問題,“總之教主在成親之前不要出門,有什麼需要,本教與東廠都能滿足。”   “囚禁?”   “奉養。”聞不語糾正道。   “奉養……我需要好酒好肉,每天都要。”   “一日三餐,教主隨便點菜。”   “嗯……我不出門可以,但是如果有親友登門,你們不能阻攔。”   “絕不阻攔。”聞不語要拿教主當誘餌,當然不會阻止“魚兒”游來。   “讓我想想,還有什麼條件。對了,真有一樁,今天若非你來,我就出門去西廠了。”   “西廠能辦的事情,東廠也能,還會辦得更好。”   “呵呵,我發現有些事情真是不用學,比如打官腔,聞先生昨天才與東廠聯手,今天就打得一嘴好官腔,佩服佩服。”   “胡桂揚……”   “千萬別誤解,我沒有嘲笑的意思,真心佩服,這就算我的‘教主腔’吧,聞先生要是受不了,我努力改改。”   “受得了。”聞不語不想現在撕破臉,“教主要去西廠做什麼?”   “哦,我想請西廠重開銃藥局。”   “教主昨晚與鄧長老去過的那個地方?”   “對。銃藥局原本是我幾年前提議設立的,有些進展,朝廷不太滿意,又趕上廠公汪直出京監軍,這一攤就沒人管了。我覺得十分可惜,希望重設。而且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:天機船是器械,神銃也是器械,同爲器械,威力卻是一強一弱,沒準能夠改進神銃,讓它能與天機船抗衡。”   聞不語沉默,像是一個字也沒聽懂。   “聞先生的神情與鄧長老一樣。我知道你們不信,但是至少試一試。我還想,天機術沒準也能用在銃上,正好你來,如果能有一兩位聞家人去銃藥局幫忙,那就再好不過。”   “好……吧。”聞不語就當是面對一名心智尚未成熟、好奇心卻過重的孩童,“我會向東廠轉達,廠公應該會同意,我也會指派一名聞家人過去幫忙。”   “感激不盡,我的條件就這些,沒有啦。”   聞不語起身打算告辭,實在沒忍住,問道:“教主當天機船是敵人嗎?”   “我當它是外國人。”   “嗯?”   “比如從遠方來了一隊貢使,禮拜我天朝上國,所見所聞盡是情報,若以爲大明富饒強盛,必然心存畏懼,回國之後力勸國王多納貢少惹事,若以爲大明貧弱無力,必然心存驕傲,沒準就要鼓動本國發兵進攻。你明白了?”   “明白……一點兒。”   “天機船太強,而凡人太弱,強者難免會有凌弱之心,所以弱者要早做準備,至少能反抗一下,讓強者別太得意。”   “教主總之不相信天機船是神船。”   “它若真是神船,也不怕凡人這點小花招,就讓我折騰一下吧。”   “教主隨意,東西給你備好就是。”聞不語拱手告辭。   人走以後,胡桂揚關上房門,拿出神玉,悄悄道:“更沒地方藏你了,只好再等等。銃藥局這回能維持多久,就看你與何三姐兒何時落網啦。” 第四百二十一章 再求親   胡桂揚出不得大門,更加無處隱藏神玉,一連幾天過去,倒也沒人懷疑到他——準確地說,是沒人懷疑宮裏的懷太監。   懷恩位高權重,深受皇帝寵信,誰也想不到他拿到神玉之後竟會轉交給一名外人。   神玉越來越熱,隨着深冬到來,胡桂揚也越來越捨不得將它放在別處,幾乎每時每刻都要帶在身上,時不時還要摸上一把,才感覺心裏踏實。   大批工匠入住趙宅,多數是真工匠,冒着嚴寒修建房屋,令衚衕裏的鄰居議論紛紛,以爲胡校尉真有錢,或者是真有權,竟然能在冬天動工。   還有一些人並非工匠,聞不語領頭的五名聞家人、東廠的十名校尉充當監工,也住在宅內,日夜不離,發號施令,向工匠提出諸多要求。   前院狹小,胡桂揚有時會去後院散步,眼看着房屋成形,每次想要走近些時,都會被聞家人或是東廠校尉客氣地攔下,“房子還沒蓋好,樑柱不穩,磚瓦又多,胡校尉還是不要靠近吧。”   這天下午,胡桂揚正在前院房屋的牆根下來回踱步,看着遠處的工匠忙忙碌碌,有人走到身邊,哈着氣說:“三六舅真是不怕冷,我凍得腳趾發麻,你還跟沒事人一樣。”   胡桂揚一驚,他的確不怎麼怕冷,爲了掩飾異常,特意穿上厚厚的棉衣,可臉上並無寒意,尤其是在走神的時候,根本感覺不到周圍的冷熱變化。   “跟我一樣天天練拳,你也不怕冷。”   花小哥連連搖頭,“練拳還不如喝杯熱酒,省事,更暖和。真快啊,三六舅,你家的房子這就要蓋起來啦,可是爲什麼擋起來啊,怕人看嗎?”   新房前後各樹立一排高高的木柵,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房頂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房子怕冷,也得穿件外衣,走,咱們到前院說話,我也得喝杯熱酒暖暖身子。”   “嘿,剛剛還說自己不怕冷。”花小哥一聽有酒喝,立刻笑逐顏開。   還沒到喫飯的時候,胡桂揚也不拿花小哥當外人,讓老馬熱一小壺酒,端來一盤子花生。   “咦,三六舅從哪弄來這麼袖珍的酒壺?總聽人說‘夠你喝一壺的’,那是沒見過世面啊。”   胡桂揚給花小哥倒滿一盅,笑道:“就這一壺也不是全給你的,一盅足矣。”   花小哥端起酒杯,送到眼前,“三六舅還當我是孩子吧?”   “你就是個孩子。”胡桂揚將酒壺放在自己手邊。   “你見過哪個孩子親事已定,即將襲承父職?”花小哥抿口酒,發出滿意的嘖嘖聲。   “今天給你酒喝,明天你娘就得找上門來。少廢話,你來幹嘛?”   “還能是啥事?三六舅,我娘對你的親事比對我的還上心,讓我過來告訴你一聲:何家那邊又來信了,說是二月就進京,能走水路就走水路,不能就走陸路。總之,何家小姐真是急着嫁過來啊。”   “怕我被別家小姐橫刀奪愛吧。”   花小哥大笑,一口將剩下的酒喝光,伸手去夠酒壺,卻沒能瞞過胡桂揚,只得收回手,把玩空杯,“誰家小姐瞎眼?三六舅,我沒有別的意思,京城女子愛財,你又沒錢,空守一座大宅,還是有名的凶宅,除了遠在江南的何家小姐,誰願意嫁過來啊?”   “難說,有人愛財,也有人愛貌,我雖然不算有錢,但是長得比你英俊啊。”   花小哥又笑,“你也就是個頭比我高點兒,我還能再長呢,過兩年咱們再比。”   “過去三四年裏你都沒怎麼長個兒,還想以後躥一下?別做夢了。”   花小哥的臉騰地紅了,“未必,後長個兒的人多得是……”   胡桂揚笑道:“你怕什麼?反正媳婦兒已經有了,矮點沒事兒。”   “矮個兒進衛所受欺負啊,上戰場更是危險。”   “你娘不會讓你上戰場。”   “不上戰場怎麼建功?不建功怎麼立業?不立業怎麼養家?不養家怎麼……”   花小哥正爲自己辯解,外面有人進來,跟他一樣,不需要僕人通報。   袁茂與樊大堅一進屋就同時拱手道:“恭喜恭喜。”   “同喜同喜。”胡桂揚起身笑道。   “我可沒辦法同喜,袁茂還差不多。”樊大堅笑道,看到桌上的酒壺,瞪眼道:“你倆在玩過家家嗎?”   花小哥與這兩人很熟,起身道:“三六舅給何家小姐省錢呢。”   “哈哈,該省,所以今天我請客!”樊大堅甚是豪爽,轉身向外面叫道:“進來吧,就在這裏了。”   幾名酒館夥計笑呵呵地進來,放下手上的食盒,將美味佳餚一盤盤端出來,整齊地擺在桌上。   花小哥高興得直跳,“今天來着了,今天來着了……”   “你回家去吧,大人說話,沒你的事。”胡桂揚攆人。   花小哥堅決不走,“你們說你們的,我喫我的。再說是老道請客,老道,我能不能喫你一頓?”   “嘿,喫我的酒菜,嘴上也不客氣些?”   “朋友嘛,太客氣顯得生分。”   “去廚房找老馬熱酒,算你做點事情。”樊大堅催道。   花小哥抱起酒罈就走,“等我啊,別先喫。”   夥計們告退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今天是什麼日子?”   “道喜的日子。”樊大堅擺椅子,請胡桂揚和袁茂落座,好像他纔是這裏的主人。   袁茂道:“的確是有喜事。”   “錦衣衛缺堂上官了?”   樊大堅笑道:“缺官也輪不到你,更輪不到我倆來通知,實話說吧,又有人向你求親……”   胡桂揚一愣,正好花小哥從外面進屋,喫驚地說:“真有人家要搶三六舅啊,這個……世道真是變了。”   “酒呢?”樊大堅問。   “老馬在熱,他可挺不高興。”   “咦,不用他動火,他還不高興?”   “他是胡家的廚子,不動火就是沒活幹,就是嫌棄他做的菜不好喫,當然不高興。”   樊大堅不在意一名僕人的想法,一笑置之,“後面的人要請過來嗎?”   胡桂揚搖頭,“不用,他們心事多,請過來之後還不得挨道菜檢查?喫不痛快。你說什麼喜事?”   “呵呵,你果然還是對這件事感興趣。”樊大堅賣起關子。   花小哥撕一根雞翅膀,邊喫邊說:“誰家求親?比江南何家還有錢嗎?看上三六舅哪了?”   廚子老馬端進來一壺酒,沒花小哥說得那麼不高興,臉上帶笑,“先喝家裏的酒,真人帶來的酒正在熱。”   酒倒滿,四人共飲,胡桂揚向花小哥道:“菜你隨便喫,酒只能一杯,不能再多。”   “管他幹嘛,他也不小了,喝酒就得喝個高興。”樊大堅心情好,覺得怎麼喝都不過分。   “三六舅怕我娘找他算賬,可我不怕,你們敢倒,我就敢喝。連酒都喝不得,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?”花小哥豪氣陡生。   樊大堅卻挪開酒壺,放到袁茂手邊,“你娘是女中豪傑,胡桂揚怕她,我也怕,你還是喝一杯吧。”   花小哥憤怒地瞪大雙眼,無言以對。   胡桂揚向袁茂道:“說吧,這裏沒有外人。”   袁茂這才笑道:“真有人託我倆保媒。”   “你沒跟人家說,我已經定親了嗎?”   “說了,人家好說話,不當正室,甘願爲小。”   花小哥的眼睛瞪得更大,嘴裏卻沒閒着,邊喫邊說:“還有這等好事?爲什麼我遇不到啊。難道……三六舅真比我英俊嗎?”   “跟相貌無關,人家看中胡桂揚的品性。”樊大堅盯着胡桂揚,似乎也在尋找“品性”在哪。   胡桂揚喝酒喫菜,笑而不語。   樊大堅驚奇地說:“怎麼,你不相信嗎?真不是開玩笑,至少你得相信袁茂吧。”   “嗯,我信袁茂,所以等他往下說呢。”   袁茂笑笑,見胡桂揚真不在意花小哥聽到,說道:“是這樣,姑娘姓丁,原本是名宮女,剛剛蒙恩獲赦出宮,想尋個人家出嫁……”   花小哥又喫一驚,“真正的宮女?她見過三六舅?指名要嫁他?真沒天理啊。”   “這麼多肉也堵不住你的嘴?”樊大堅將一盤雞肉推到花小哥面前,轉向胡桂揚道:“這名姓丁的宮女你見過。”   “我就進過一次宮,沒見過宮女,難道……”胡桂揚突然醒悟,“你們說的宮女不是皇宮裏的人吧?”   “皇宮以外還有宮女?”花小哥的嘴閒不下來。   樊大堅笑着點頭,“瞧見沒?至少你的三六舅比你聰明,什麼事情一點就透。”   胡桂揚放下筷子,向袁茂道:“公主讓你們來的?”   “公主找東宮,東宮命令我倆來的。”   樊大堅補充道:“但這是好事,不用命令我倆也來啊。丁宮女年紀稍大些,二十四五吧……”   “跟三六舅正般配。”花小哥插口道。   “容貌沒得說,我沒見過,但是東宮的人都說此女在宮裏豔壓羣芳,后妃們嫉妒,不敢讓她被陛下看到。”   “哇,那得美成什麼樣子?”花小哥眼睛亮了,喫得更起勁。   胡桂揚笑道:“這麼美的宮女,我可不敢娶,老道,你收了吧,也好有人替你持家。”   “我乃修道之人,從不破戒……頂多喝點酒、喫點肉,再說人家也不肯嫁啊,指名要進胡家,還不求名分,這樣的好事上哪找去?”   “我必須娶嗎?”胡桂揚只向袁茂問話。   袁茂猶豫一會,點下頭,“最好是娶。但是不讓你爲難,丁宮女以進府,以丫環的名義服侍你,等你成親娶進何家小姐之後,再論她的身份。”   花小哥一把奪過酒壺,給自己又倒一杯,憤憤地說:“太不公平,好事都被三六舅舅趕上,就算回家捱罵捱打,我也要一醉解千愁。”   沒人理他,胡桂揚覺得懷中的神玉似乎越來越熱,笑道:“公主終歸還是不肯相信我,東宮呢?”   袁茂道:“未必是不相信你,只是……東廠在你家修房設機關,靜待那個女人到來,東宮那邊也得做手準備。”   “還有女人要來?”花小哥的聲音裏滿是悲憤。   “喝你的酒。”樊大堅稍稍探身,小聲道:“事情就是這樣,你什麼都不用做,享受好處就是。”   “她肯定不會來我這裏。”胡桂揚淡淡地說,這句話他說過無數遍,就是沒人相信。   樊大堅道:“東廠早就去杭州打探明白,何家是有個小姐,早就死了,家中再無女兒,明年拿誰嫁你?” 第四百二十二章 新人   回到臥房裏,胡桂揚急忙掏出神玉扔到牀上,看着它發愣,耳中仍在迴盪花小哥的笑聲:“三六舅要娶鬼妻了!”   這只是一句玩笑,胡桂揚並沒有特別在意,反而覺得有趣,直到發燙的神玉離開身體,他才仔細思索這句話。   “鬼妻……嗯,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   他現在就是陷阱中的一塊香甜誘餌,失去自由,卻得到供養,聞家人聯手東廠借蓋房之機設置機關,公主與東宮也要派人過來監視,胡桂揚哪方都沒法拒絕,想了一會,乾脆上牀睡覺。   接下來的日子依然平淡如水,只有神玉時不時有“開水”之意,必須離開肉身,在別的地方放置一兩個時辰,才能慢慢涼下來。   每到這時,胡桂揚就會失去對神玉的全部興趣,仔細謀劃如何將它藏起來,甚至毀掉,結論都是暫時沒辦法。   “懷太監找錯人了。”胡桂揚總這樣想,他的確做成過一些近似於奇蹟的事情,依靠的是堅定信念,還有一些運氣,可藏玉、毀玉卻需要出人意料的妙計,懶人如他,不具備這樣的聰明才智。   神玉就這樣一直留在趙宅。   臘月中旬,眼看就要過年,二進院中間一趟的房子已經蓋起來,前後遮擋撤去,露出全部外觀,的確是富麗堂皇的好屋子,臺階厚重,梁木結果實,廳堂敞亮。   房屋還需要大量修飾,工匠大都陸續退出,回家準備過年,節後再來做活兒,聞家人和東廠校尉則越來越多,校尉代替木柵阻止任何外人靠近,聞家人繼續在屋中搗鼓,只留極少數能工巧匠當幫手。   這天黃昏,寧願爲妾的丁宮女被送到趙宅,一輛騾車從後門進來,新人直接住到東跨院,那裏沒怎麼遭到破壞,一直閒置,前兩天花大娘子派人徹底清掃過。   花大娘子支持這門古怪的婚事,“公主將身邊的丫環送來,你收着就是,我替你謝恩,從此以後,你也算是有了一個真正的靠山。”   花大娘子這天也來了,帶着幾名僕婦去給新人賀喜,造出些熱鬧氣氛。   丁宮女沒有家人,隨行男賓是袁茂與樊大堅,跑到前院拉着胡桂揚喝喜酒。   花小哥也來湊熱鬧,上回喝多酒被母親狠狠揍了一頓,這回只敢喫菜,見酒搖頭,“我答應我娘,成親之前不再碰酒。唉,我娘啥時候能把我當大人看待呢?”   “等你敢自己做主不怕你孃的時候。”樊大堅話是這麼說,手上還是將酒壺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