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進院比較寬敞,只選一角也足夠施展,聞不語等人都在廳堂裏忙碌,幾名東廠校尉站在外面觀望,沒有過來干涉的意思。
胡桂揚再次拿出玉佩晃了一下,“蕭殺熊向你們說清楚了?”
江東俠開口道:“不是特別清楚,他說一名太監給胡校尉神玉……”
“他說這是神玉?”
“我的神玉。”蕭殺熊糾正道。
“糾纏這些沒意思。”胡桂揚以手按腹,“你們是來奪玉的,誰和我比武?說明白了,一個人算一次機會,你們若想將三次機會今天都用光,就一個一個來,若是以多欺少,我可不認,看見沒有?我也有幫手。”
胡桂揚向東廠校尉揮揮手,那邊不做任何回應。
蕭殺熊提醒道:“這裏有不少聞家人。”
其他三人互相看了看,小譚上前,“今天由我向胡校尉討教。”
胡桂揚有些意外,“好啊。就有一件事,你們商量好玉佩歸誰了嗎?”
蕭殺熊怒道:“神玉是我的,當然歸我。”
“還沒確認這就是神玉呢。”
“都叫神玉,這枚是我的,還有一枚是你們大家的。”蕭殺熊自己想出一套說辭,以鞏固所有權。
胡桂揚慢慢挽起袖子,向小譚道:“請手下留情。你的功力比江大俠還要強嗎?”
江東俠道:“我不是來奪神玉的,只是作個見證。”
“見證?我若事後不認賬,你能怎樣?”
江東俠淡淡地說:“我不能怎樣,自有江湖道義譴責胡校尉的不守信用。”
“只是譴責,我放心多了。”胡桂揚鬆了口氣,又看向趙阿七,笑道:“我猜到蕭殺熊找到的幫手裏會有你。”
趙阿七臉色微紅,當初是他逼迫蕭殺熊出山,並且暗示神玉的線索必在胡桂揚這裏。
臉紅只在瞬間,趙阿七道:“君子動口不動手,咱們都不是君子,還是動手吧,說得再多也沒用處。”
胡桂揚已將袖子挽好,向小譚道:“看來過去兩三年裏,你刻苦練功了。來吧,讓我見識一下。”
小譚慢步走近,突然飛起一腳,直踢胡桂揚的下巴。
胡桂揚急忙閃避,小譚就像是座風車,手腳輪翻進攻,一招比一招更加猛烈。
胡桂揚喫了一驚,小譚與大多數江湖異人一樣,原是普通人,依靠神力強橫一時,拳腳功夫極爲拙劣,幾年不見,他不僅又練成內功,還學會了精妙的招數,令對手防不勝防。
胡桂揚捱了三拳兩腳,眼見身後再無退路,一發狠,不退反進,硬接一拳,再不防守,全力進攻。
這種打法果然有效,小譚在招數上仍佔優勢,拳腳不停落在胡桂揚身上,可是卻不得不邊打邊躲,形勢不佔上風。
江東俠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小譚,認輸吧,你不是胡校尉的對手。”
小譚還想再打,稍一猶豫的工夫,被胡桂揚夾住一條手臂,再沒辦法躲避,臉上連挨三拳,頭一歪,暈了過去。
胡桂揚鬆手,呲牙咧嘴地說:“不公平啊,我捱了這麼多拳腳,纔打三下,他就耍賴。”
江東俠上前扶起小譚,“胡校尉功力高深,以簡破繁,再打下去,就要出人命了。”
胡桂揚揉揉臉上的青腫,“你是見證,我的確贏了吧?”
“贏得光明正大。”江東俠轉身向另兩人道:“你們還要打嗎?”
趙阿七笑着搖頭,自認更不是胡桂揚對手,蕭殺熊失望地重嘆一聲,“沒事,還有兩次機會,咱們再去找幫手。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胡桂揚看着四人離開,知道他們只是來試探,很快就會帶來更強的幫手。
傷勢不重,可胡桂揚一整天都在疼痛中度過,傍晚時纔好一些。
東跨院裏,羅氏正等他,一見面就說:“懷太監不承認給過你任何東西。”
胡桂揚一點都不意外,“那這枚玉佩就完全屬於我了,想要的人,只能從我這裏搶走。”
第四百二十七章 底細
胡桂揚一連三晚住在東跨院,第四天夜裏,回前院的臥房,躺在自己的牀上,他覺得舒服多了,幾乎閉眼就成眠,沒有片刻猶豫。
夢裏他又與小譚比武,打得難解難分,周圍觀者如雲,全都支持小譚,賣力地吶喊助威。
胡桂揚很生氣,可是越想盡快抓住對手痛打一頓,小譚越像是泥鰍一般滑溜,每每一觸即逃。
即使是在夢裏,胡桂揚也怒不可遏,讓自己的手臂變長,將小譚圍住,一點點收縮——這是他的夢,他可以隨意耍無賴,不會感到羞愧,反而得意地大笑。
終於,他抓住小譚的一條胳膊,舉起另一隻手,握成拳頭,一通亂打,嘴裏叫道:“讓你跑!”小譚則縮成一團,嗚咽哭泣,連聲討饒。
胡桂揚突然睜眼,因爲他真聽到“討饒”的聲音。
夜色正深,胡桂揚左手裏握着一隻活生生的手腕,手腕的主人正在奮力掙扎,怒道:“放開我……”
胡桂揚左手一鬆,隨即握緊,“聞不語?”
聞不語停止掙扎,低聲道:“先放開我再說話。”
胡桂揚挺身坐起,右手入懷摸了一下,發現玉佩還在,笑道:“這麼晚了,摸進教主房裏,你意欲何爲?不會……我剛剛娶進門一名宮女,你還看不出我喜歡什麼人?”
聞不語既怒且羞,“教主別開玩笑,我是爲了……爲了……”
“玉佩?”
“對。”
胡桂揚仍不鬆手,反而將聞不語拉過來一些,小聲道:“這是誰的玉佩?”
“得先弄清它究竟是不是神玉,然後再定歸屬。”
胡桂揚右手一拳擊出。
可憐聞不語一身武功,感覺到黑暗中的拳風,也知道該如何躲避,手腕卻受制於人,再多招數也無從施展,只能稍稍歪頭,避開要害,臉上重重捱了一拳。
聞不語憤怒地還手,兩人一個坐在牀上,一個彎腰站在地上,大打出手。
彼此打了五六拳,聞不語叫道:“住手!”
胡桂揚又打一拳,保證自己不喫虧,“怕了?玉佩是誰的?”
“不管玉佩是不是神玉,都蘊含了不起的力量……”
胡桂揚再擊一拳,“沒問你這個。”
“玉佩既在教主身上,眼下就屬於教主。”
胡桂揚還沒滿意,揮拳又要打。
聞不語馬上道:“以後也屬於教主,永遠。”
胡桂揚硬生生停下拳頭,笑道:“這纔像話,告訴你,就算我死了,它也屬於我,或是給我陪葬,或是傳給我那還沒出生的兒子,你想要玉佩,只有一個辦法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聞不語自己也不明白爲何要問這一句。
“認我當義父。”
論年齡,聞不語比胡桂揚大出至少二十歲,聽到這句話,臉色一沉,可是在夜裏,臉色沒人能看到。
胡桂揚笑道:“對,好好想一想,只要你誠心誠意,年齡不是問題,你看宮裏多少老頭兒拜年輕的小太監爲父,一口一個‘乾爹’,叫得可親切了。”
“教主又在開玩笑。”聞不語強壓心中怒火,“教主不想知道玉佩的底細嗎?”
“想,你能查出來?”
“或許。”
胡桂揚終於鬆手,“這枚玉佩不是神玉,就是蕭殺熊的神力,你的‘或許’一點用處沒有。連宮裏都沒派人過來檢查真僞,你憑什麼?”
“宮裏不派人來,只有兩個可能:一是他們知道教主手中玉佩絕非神玉,二是知道這是神玉,但是希望放長線釣大魚,用這枚玉佩引來何三塵。”聞不語後退兩步,輕揉手腕,驚詫胡桂揚的功力之強。
“東廠告訴你的?”
“東廠怎麼可能信任我們聞家人?我猜出來的。”
“你倒是挺聰明。告訴我,如果拿到玉佩,不管它是什麼,你要怎麼處置?”
“當然是還給教主,在下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“你越來越聰明啦。早這樣不就好了?幹嘛要偷偷摸摸呢?”胡桂揚拿出玉佩扔過去,“接着。”
雖在黑暗之中,聞不語也準確接到玉佩,驚愕地說:“給我了?”
“剛誇你幾句,聰明就不夠用了?讓你檢查玉佩的底細,馬上還我。”
聞不語將玉佩握在手裏,沉默片刻。
“摸摸自己的臉,你就知道該怎麼做了。”胡桂揚提醒道。
聞不語被打得鼻青臉腫,疼痛仍在,於是笑道:“教主多心了,我是在檢查玉佩。”
“這就開始了?”
聞不語含糊地嗯了一聲,真正開始檢查玉佩。
聞家莊功法衆多,內外兼俱,全來自於天機船上的僬僥人,於是挨項選用,開始只是站立不動,沒過多久開始手舞足蹈,在屋子裏亂走。
胡桂揚下地穿上靴子,盯着黑暗中的那團身影。
聞不語沒逃,良久之後終於停下,氣喘吁吁,“奇怪,直是奇怪……”
“先將玉佩還給我,再說哪裏奇怪。”胡桂揚走上前來。
聞不語伸出手臂,胡桂揚接住玉佩,聞不語卻沒有立刻鬆手,又等一會,才極不情願地完全交出。
“玉里肯定蘊藏神力,多少不知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麼?”
“教主接觸過神玉,有什麼特別感覺嗎?”
“入手有點涼。”
“能吸出神力嗎?”
“當然不能,這枚玉佩也不能。”
“神玉可曾激發教主的功力?”
胡桂揚想了一會,“神玉雖然曾在我這裏,但我很少碰它,不知它能否激發功力。”
聞不語長嘆一聲,像是惋惜,還像是失望與責備,“神玉圓滿,我猜它不會激發功力,否則的話,何三塵、聞空寅不會捨得交給你。”
“嗯,算是一個理由。”
“這枚玉佩能夠激發功力,而且非常明顯。如果我猜得沒錯,功力不會平白增強,消耗的其實就是神力。”
“玉佩裏的神力會減少?”
“對,而且很可能正在減少,因爲教主的功力一直在增強。”
“神力轉化爲凡人的功力,有趣,可是少了一個‘神’字,凡人功力不免遜色許多。憑我現在的感覺,功力也不如神力好用。”
“神力來得快,但是會被奪走,功力增長得慢,卻永遠是自己的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你剛纔增長了多少功力?”
“一點點而已,剛剛感受到其中的妙處,就將玉佩交還給教主。”
“呵呵。我又想起這枚玉佩的一個好處,它可以激發許多人的功力,這樣一來,一分神力能夠造出多名凡人高手。”
“教主說得對,教主能生此心,全教上下……”
“我只是一說而已,不會真分給別人。”胡桂揚打斷道。
聞不語咳了兩聲,“玉佩歸教主所有,一切皆由教主定奪。”
胡桂揚沒吱聲,聞不語拱手道:“那個……我就不打擾教主休息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“教主還有事?”
“你說神玉不會激發凡人的功力,陳遜是怎麼回事?他拿到神玉不長時間就變成了高手,連江耘都不是他的對手。”
“我也只是一猜,畢竟我從來沒見過神玉。”
“但你猜得很對,我拿過神玉,時間雖然不長,但也不算短,如果它能激發功力,我應該能夠感受到,爲什麼……”
“難道陳遜拿到的並非神玉,就是這枚玉佩?”聞不語也明白過來。
“但你不敢保證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,或許這兩三年裏神玉發生了變化。”
聞不語又糊塗了,“這世上或許只有何三塵能夠辨別真僞。”
“所以你們都盼着她來。”
“教主功力與日俱增,別人怕是沒有機會見到何三塵。”
“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“什麼?”
“後面的屋子裏,你們一直在折騰的玩意兒。”
“哦,那個……還好吧,比較順利。”
“別害怕,我不會阻撓你們與東廠的計劃,只是好奇而已。你們是在造機匣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比正常機匣要大許多?”
“呃……是。”
“這麼大的機匣,施展的時候,整個趙宅都難以倖免,何三塵只要敢來,就逃不出去,凡人功力再強,畢竟不是天機術的對手。”
“計劃如此,變數總是有的,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是如何。”聞不語難得謙虛。
“你們試過嗎?”
“試過什麼?”
“屋子大的機匣,你們試過嗎?”
“沒有那麼大,許多機匣放在一起,每隻機匣只是放大一些,與原匣相比,什麼都沒變。”
“呵呵,我對天機術只是略知皮毛,不比你們聞家人。可我想,一直以來機匣都造得很小,其中必有原因,單純將它放大,未必有效,否則的話,凡人豈不是能夠造出天機船了?”
“沒關係,我們心裏有數。”
“那就好,造得差不多了吧?”
“呃……嗯。”聞不語實在不願透露太多消息。
“能不能多派幾個聞家人去銃藥局幫忙?”
“可以,天一亮我就再派兩個人……五個人過去。”
“多謝,銃藥局若是造出無敵神銃,首功歸你們聞家人。”
“呵呵,教主行事公正、體貼下屬,我等感激不盡。”聞不語拱手告辭,在外面輕輕關門,呆呆地站了一會,無比懷念剛纔持玉的感覺。
“爲什麼好事總是落不到聞家人頭上?”聞不語仰頭看天,質問那條不知所蹤的大船。
房間裏,胡桂揚輕輕摩挲玉佩,喃喃道:“不管你是什麼,不管你是什麼……”心裏卻不能不生出諸多疑惑。
天亮不久,果然有五名聞家人過來向“教主”告辭,準備前往銃藥局,看他們的樣子,對這位教主並不怎麼當真,反而疑惑聞不語爲何要將自己支走。
午時剛過,鄧海升過來致謝,胡桂揚道:“正好你來,我有個想法,你看可不可行。”
“胡校尉請說。”
“神銃一定要造成銃的模樣嗎?”
“胡校尉此言何意?”鄧海升沒聽懂。
“我覺得只是改進的話,神銃威力畢竟有限,能不能膽子再大一些,造一個鋼鐵機匣?大個兒的。”
鄧海升一愣,隨後笑道:“胡校尉敢想,好吧,我回去試試。”
胡桂揚送到大門口,“說試就試,不怕失敗,但你別敷衍我。”
“胡校尉放心。你好像又有客人,告辭。”鄧海升匆匆離去。
衚衕外駛來一隊騎士,直奔趙宅而來,街上行人紛紛避讓。
還沒看到來者容貌,胡桂揚就已猜出是誰。
西廠廠公汪直勒住坐騎,不看人,抬頭看匾額,“這麼大的事情,怎麼能少得了我?”
第四百二十八章 徵用
汪直從邊疆得勝歸來,重返京城之後感慨萬千,無論看到什麼,心裏都會生出一些想法,“就是這裏,就是趙宅,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登門是來參加葬禮,亂哄哄一片,沒幾個人認得我。”
“我認得你,廠公。”胡桂揚笑道,抱拳拱手。
汪直眉頭微皺,向後面的人問道:“你們聽到了嗎?好像有個東西在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