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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幾名校尉或是笑而不語,或是附和廠公,誰也不說自己看到了人。

  胡桂揚遭到無視,笑道:“看來我是鬼魂了,好吧,我先進去,門開着,諸位隨意,這叫‘鬼留門’。”   “站住。”汪直的目光終於轉來,翻身下馬,繮繩扔給隨從,手拎馬鞭走上臺階,“你是胡桂揚?”   “正是。”   “西廠校尉?”   “已經調回南司,廠公不記得了?”   “那也只是一名校尉,沒升官吧?”   “是我無能,辜負了廠公多年來的栽培。”   “既然只是一名校尉,怎麼敢跟我頂嘴?”   “咦,是廠公說……”   “我是提督西廠太監,可以隨意蔑視你,你不過是一名賦閒在家的尋常校尉,無論我說什麼,你都不能頂嘴。”   胡桂揚拱手道:“不愧是從邊疆回來的監軍,一身英武之氣,說一不二,朝廷有廠公,邊患何愁不早日清除?”   “這就對了,我就知道多逼一逼,你小子會說人話。”   “知我者廠公也。不用問,廠公肯定在邊疆立功了,而且是大功。”   汪直冷冷地說:“整個京城都知道我在邊疆殺傷韃虜無數。”   “誰讓我孤陋寡聞呢。廠公凱旋,不在家裏等候文武百官前去祝賀,卻來看我,這個……怎麼說來着?天大之恩無以爲報,實在沒什麼東西能拿得出手,把這個東西送給廠公吧。”   胡桂揚拿出玉佩,雙手捧送。   汪直臉色驟變,連退兩步,險些從臺階上跌下去,“你、你這個混蛋,快收起來,這種東西怎麼能……快收起來。”   “廠公不是爲它來的嗎?”胡桂揚疑惑地問,不肯收回雙手。   “是,也不是,你先收起來,咱們進去說話。”   胡桂揚這才收起玉佩,側身道:“廠公里面請。”   汪直無奈地搖搖頭,“一點沒變,你還是一點沒變。”   “廠公希望我變成什麼模樣?”胡桂揚笑問道。   廠公邁步進院,十幾名隨從下馬,跟着進來,四處張望,等候命令。   汪直遠遠地望了一眼正在修建中的廳堂,隨胡桂揚前往客廳。   “沒什麼說的,我來趙宅不是爲了看你,是要徵用此地,就是現在。”   “廠公越來真有大將風度了。可趙宅已經轉變幾次,是我花真金白銀買來的,早已不屬於西廠,所以……”   “所以什麼?”   “所以我自願獻給廠公,無需徵用。”   “嗯,你也越來越會說話了。放心,我不會虧待你,你買這座宅子花了多少銀子?哪怕只徵用一天,西廠也照全價賠你。”   “廠公真是大方,那我也不裝了,這所宅子原是義父所建,當時花費不少,我花了一萬兩……”   “嗯?”   “一萬兩不到,總共是五千兩。”胡桂揚笑道,還是要報高一些。   汪直盯着胡桂揚,“你幹嘛非要裝出愛財的樣子呢?”   “這可不是裝的,我真愛財,金銀珠寶都愛,就有一點,我用它們買喫、買喝、買享受,除此之外,再無它求。”   “嘿,我纔不管你愛什麼,五千兩就五千兩,這裏的屋子全聽我安排。”   “就算讓我露宿庭院,我也沒有二話,就有一點,我雖是此地主人,卻做不得全主……”   “知道,東廠、東宮都派人來你這裏,我就是聽到消息之後才急急返回京城,要搶這場大功。你不用出面,我自會處置。”   “東廠我不關心,東宮送來的人有點麻煩。”   “一名宮女就讓你神魂顛倒了?”   “廠公不懂……”   汪直臉色一沉。   “拼着殺頭之罪,我也得說實話,廠公真不懂。”   汪直突然笑了,“我又不靠這個報效陛下,懂它幹嘛?徒增煩惱,還多一個被人收買的漏洞,比如現在的你。”   胡桂揚起碼明白一件事,汪直也不知道東跨院裏住的人其實是公主,於是笑道:“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,何況我不是英雄,何況人家剛進家門幾天,我總不能一點不當回事吧。”   “宮女千千萬萬,東宮不過隨便送來一位,還不是宮裏真正的宮女,是出嫁公主身邊的侍女,嘖嘖,這筆買賣真值。胡桂揚,先是何三塵,現在是丁宮女,原來你是個好色之徒,我居然早沒發現。”   “呵呵,廠公不關心這種事。”   汪直冷笑,突然起身,走到門口向外面的隨從喊道:“傻站着幹嘛?找地方安營紮寨!”   衆人領命,去往各屋查看,老強、老馬嚇得瑟瑟發抖,躲在廚房裏不敢出來,互相發誓:“年後就走,拿到賞錢就走。”   胡桂揚也走到門口,“廠公帶來的人不多啊。”   “別急,後面還有人呢,何三塵又不是今天就到。”   “不管誰來,我都會提前說一句,廠公於我有恩,我尤其要真心說:何三塵不會來趙宅。”   “有人向你通報消息?”   “當然沒有。”   “廠衛得到的情報都告訴你了?”   “更沒有。”   “那不就得了?你一無所知,只是認得何三塵這個人而已,我們掌握着大量消息,足以證明何三塵肯定會來見你。她要神玉。”   胡桂揚又拿出玉佩,“這個?”   汪直臉色又是一變,“你真是不拿它當寶物啊。”   “我連它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。”   “寶物,比你的性命還要貴重。”   “比廠公呢?”   “這叫什麼話?怎麼能拿我比?”   “又是因爲廠公位高權重?”   “什麼都跟你一樣,我還當這個廠公幹嘛?”   “也對,好吧,這是比我的性命還貴重的寶物,我收起來。”胡桂揚笑道,慢慢送玉入懷。   汪直正要開口,一名校尉在外面道:“廠公,東廠來人,馬上就到。”   “誰?算了,不用說,肯定是尚銘。來就來吧,這個地方西廠來得,東廠自然也來得。”   “主人”胡桂揚在一邊笑,來“這個地方”的人地位都比他高得多。   汪直正襟危坐,胡桂揚只能侍立在旁邊。   沒過多久,尚銘急匆匆地闖進來,一頭汗珠,身後跟着幾名隨從,胡桂揚看到了南司鎮撫梁秀。   尚銘見屋裏只有汪直和胡桂揚兩人,先是一愣,立刻擺手,將隨從全攆出去。   房門關閉,尚銘拱手上前,笑道:“汪公真是精力充沛,昨天回京,今天就出門訪友。”   “嘿,胡桂揚算什麼‘友’,我來查案。”汪直大咧咧地坐着,敷衍地拱下手。   尚銘不看胡桂揚,也不等邀請,坐在並排的另一張椅子上,“汪公來查什麼案?”   “西廠一直在查的案子。”   “可是神玉一案?”   “是,西廠查案數年,總算要結束了。”   尚銘乾笑兩聲,“汪公剛剛回京,或許還不知情,神玉案已經劃歸東廠全權負責。”   “誰劃歸的?”   “還能是誰,天下只有一個人能做此決定。”尚銘抬手向上方指了兩下。   “陛下?不對,我剛剛從宮裏出來,陛下問我神玉案進展來着,還叮囑我多加努力,說是此案非得由我來查不可。”   汪直膽子再大,也不敢假稱聖旨,尚銘眉頭緊皺,“請胡校尉先出去,我與汪公有祕事要談。”   不等胡桂揚開口,汪直伸手攔住,“他不用走,我與你也沒什麼祕事,大家都爲陛下效勞,沒有私下之交。”   尚銘大笑,“對,沒有私交,那就明說了吧,宮裏有人會問個清楚,就算陛下真的允許西廠參與查案,有件事我也得說個清楚:東廠在此佈局多時,萬事俱備,只等何三塵落網,絕不許任何人破壞。”   “憑几只機匣就想抓人?尚公,年紀大了不要緊,該休息就多休息,不像我們少年人,騎馬連跑幾天都不累,心裏更不會糊塗。”   尚銘起身,“在宮裏傳旨之前,咱們各做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  “尚公還是快些動身吧,再晚一會,怕是叫不開宮門。”   “有人會在宮裏將事情問個清楚,我要留下,親自坐鎮。”   “尚公的身子骨受得了嗎?”汪直問道。   尚銘陰沉着臉離開。   “廠公的脾氣比從前大多啦。”胡桂揚有點意外,兩廠雖然不和,一直明爭暗鬥,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兩位廠公不顧顏面地爭吵。   “不是我脾氣大,是老傢伙太陰險,就是他暗中攛掇陛下,派我出去監軍。”   “廠公不想當監軍?”   “想,但不是現在,我要親手將神玉以及何三塵獻給陛下,才能安心離京。”   “朝廷上下若是都能有廠公的這分忠心,大明還怕什麼?”   “算了,奉承話我聽夠了,你還是發揮強項,說點難聽的實話吧,我現在需要這個。”   “東廠有機匣、東宮有高手,西廠有什麼?”   汪直露出狡黠的笑容,“西廠有更好的東西,而且算是你留下的。”   “我?”胡桂揚想不起自己曾給西廠留下過什麼好東西。   “待會你就知道了。”   “待會”是一個時辰,天色已暗,西廠又有一批人馬趕來,帶隊者是百戶韋瑛,每匹馬上都有一個長長的包裹。   胡桂揚跟着汪直一塊出來,他多少認得一些服飾,驚訝地說:“韋百戶帶來的不是西廠校尉吧?”   “算你眼尖,這些人都是御馬營勇士營的精兵強將。”   胡桂揚隱約明白汪直所謂的“好東西”是什麼了。   夜色中,五十幾名士兵在前院排列成行,解開包裹,露出裏面的東西,那是一杆杆嶄新的鳥銃。   “這是銃藥局造出的新銃?”胡桂揚喫驚地問。   “沒錯,明天再來一批,新銃就全齊了。二百步以內,誰能逃過?”汪直得意洋洋。   “廠公是要抓人,還是殺人?”   “不證明自己有殺人的本事,誰會讓你抓?對西廠來說,抓人、殺人是一回事,何三塵最好識時務,胡桂揚,你也不想她死在你力主造出的神銃之下吧?”   胡桂揚微微一笑,“我更不想朝廷損失慘重。” 第四百二十九章 帶話   趙宅剩餘的房屋幾乎全被西廠佔據,汪直承諾,幾間破損的屋子明天就開始修復,倒不是爲了報答此地的主人,而是希望塞入更多銃手。   胡桂揚只能去東跨院過夜。   羅氏開門,“外面在吵什麼?”   “兩廠的頭兒在爭地盤。”   “這裏不是你家嗎?”   “我的家不由我做主,你和丁宮女倒是可以出頭……”   “我們不管閒事。”羅氏讓胡桂揚進來,隨手關上門,將叫嚷聲擋在外面。   “我被攆到這裏,還沒喫飯呢。”   羅氏冷冷地打量胡桂揚,好一會才說:“今晚你住那間房。”   “這樣做不會受到外人懷疑吧?”胡桂揚笑道,所謂的“外人”只有何三塵一位。   羅氏不理他,自顧說下去,“今晚無論聽到什麼,你都不準出來,踏實睡你的覺,明白嗎?”   “你幹嘛要說這個呢?我喜歡睡覺,睡得也死,可你一說外面會有聲音,我反而好奇,估計是睡不踏實了。”   “聽說你打敗了小譚。”   “嗯,消息是怎麼從前院傳到這裏的?走的是後門嗎?”   “你自覺功力比我與蜂娘如何?”   “你們也想跟我比武?”胡桂揚扭頭看去,蜂娘正與大餅玩耍,這條狗不知什麼時候跑來的,認準了蜂娘,一個勁兒地獻媚,連主人到來都不肯跑過來。   “好讓你明白這座院子由誰做主。”   胡桂揚大笑,“我還說呢,趙宅最後一塊地盤什麼時候丟失?原來早就不在我手裏。無需比試強弱,這裏歸你們做主,我只要一個睡覺的地方。”   胡桂揚進到另一間屋子裏,坐着發呆。   羅氏敲門,送來一些酒菜,還是熱乎的。   “丁宮女說,請胡校尉原諒羅氏的無禮,無論如何,這座院子屬於胡校尉,我們只是借用,非常感謝胡校尉的慷慨。”羅氏放下食物,平淡地說,目光有意躲開。   “呵呵,請轉告丁宮女,我原諒羅氏,同時感謝招待。”   羅氏轉身就走,一個字也不想多說。   胡桂揚喫飽,想着就將杯盤這麼放着,明早再說,羅氏又敲門進來,端來清水,將桌面收拾乾淨。   雖然早知道羅氏是婢女出身,親眼看到她熟練地做事,胡桂揚還是感到有些喫驚,“丁宮女憑什麼讓你俯首貼耳?整個計劃當中,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?”   羅氏神情依然冷淡,指着水盆道:“洗臉,待會我要拿走。”   胡桂揚一笑,仔細洗漱,沒過多久,羅氏果然過來端水,這回換她問話,“受到這麼多重視,你很得意吧?”   “我受到重視了?”   “兩廠、東宮都將你當回事,不管你惹下多大麻煩、得罪多重要的人物,都有人出面替你周旋,否則的話,你早死過不知多少次了。”   “聽你一說,還真是這麼回事,這說明朝廷重才,沒有放棄我這名迷途校尉。”   羅氏哼了一聲,“與重纔沒有半點關係,全是因爲何三塵。是她將神玉交給你保管,也是她放出話來將要來京城從你這裏拿走神玉,所以大家纔會忍耐你的無能、無禮與無恥。”   “還有無畏、無私和無礙。”胡桂揚臉皮夠厚,全不當回事,反而自誇一下。   “可這一切即將結束,沒有何三塵與神玉,你什麼都不是。”   “沒準到時候我就走了,跟着何氏姐弟闖蕩江湖,至少可以當個逃犯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羅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,“你們逃不掉。”   羅氏轉身要走,胡桂揚叫住她,“請稍等,我還有一句話沒說。”   “我一定要聽嗎?”   “聽聽無妨。如果你要的是這個,我隨時可以送給你。”   羅氏轉身,看到胡桂揚手裏的玉佩,臉色微變,“幹嘛這麼大方?”   “因爲它不是神玉,甚至不是唯一的,丁宮女也有一枚吧,她多久讓你和蜂娘使用一次?”   羅氏臉色再變,“哪個多嘴的傢伙告訴你這些的?”   “你啊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“我?”   “你自稱功力比我強,對丁宮女言聽計從,又說不出自己對神玉有何需求,所以丁宮女肯定也有一枚與此類似的玉佩,時不時借給你和蜂娘用一下,憑此讓你們聽話。相同的玉佩還有幾枚?它們都從蕭殺熊的神力分出來,激發凡人的功力,看上去像極了神玉,但是必有其它弊端。”   羅氏端着水盆不吱聲。   胡桂揚又露出笑容,“瞧,這就是‘無礙’,不受迷惑,直接猜出真相。我願意將玉佩送給你,這叫無私。我不怕別人的反對,這叫無畏。三者合在一起,就是朝廷看中的才華。”   羅氏也笑了,平時嚴肅的她,只要願意,仍可以顯露出十分的嫵媚,“你不怕,我怕,玉佩你自己留着吧。”   羅氏離開,胡桂揚看着手中的玉佩,喃喃道:“真是有趣,除了蕭殺熊,居然沒人願意要它。”   夜至三更左右,胡桂揚果然被一陣聲音驚醒。   聲音就在隔壁,像是某種野獸喫飽之後在陽光下打呼嚕,時強時弱。   “嬌小之人也有這麼響的鼾聲?”胡桂揚小聲自問,隨後一笑置之,這明顯是羅氏與蜂娘在練功,而且是遵從某種功法,不像胡桂揚,除了將玉佩帶在身上,別無練法。   聲音持續不斷,吵得胡桂揚睡不着,乾脆拿出玉佩,在黑夜中摩挲把玩。   這枚玉佩纔是誘餌,用來引誘胡桂揚與何三塵,懷恩的計劃漸漸清晰,兩廠與東宮的佈置也越來越明顯,就連蕭殺熊的突然出現也有了合理解釋,他與一衆異人上門奪玉,正好向何三塵傳遞信息:神玉還在胡桂揚手上。   “我該做點什麼吧。”胡桂揚喃喃自問,除了扔掉玉佩,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能做。   可他不願棄玉,一是捨不得,二是怕死,羅氏說得很對,胡桂揚的用處就這麼一點,一旦失去玉佩,無法引來何三塵,他立刻就會變爲徹底無用之人。   “她一定也有計劃。”胡桂揚將希望寄託在何三姐兒身上。   慢慢習慣隔壁的響聲,胡桂揚又睡着了,半夢半醒間,又被驚醒,這回是叫聲,而且耳熟的叫聲。   “胡桂揚!胡桂揚!快點出來!”   胡桂揚披衣穿靴,走到門口拽門,發現外面上鎖,原來羅氏還是不放心。   叫聲時近時遠,那人顯然不知道胡桂揚住在哪,所以到處叫喊。   兩廠在趙宅派駐大批高手,竟然沒人出面阻止。   好一會之後,叫聲終於停止。   胡桂揚舉手敲打牆壁,很快,外面傳來羅氏的聲音,“早說過,讓你踏實睡覺。”   “又是打鼾、又是叫人,怎麼睡?而且那人在叫我的名字。”   “不用你管,聞家人替你打發。”   “來者是誰?聽着好像有點耳熟,又是蕭殺熊找來的幫手吧?”   “早說過……”   胡桂揚雙臂用力一推,門鎖斷裂,他走出房間,笑吟吟地說:“你說過的話我只記得一句,‘兩廠、東宮都將你當回事’,所以你猜怎麼着?我也將自己當回事。”   羅氏笑了一聲,轉身走開。   “自己的閒事還是自己來管吧。”胡桂揚走到院門口,撤下門閂,出院瞧望,隱約見到另一頭的空地上似乎有人影。   真有兩個在打鬥,一個是聞不語,大袖飄飄,以天機術對敵,另一人身穿白衣,手持雙劍,雖不能攻到敵人身邊,但也鬥個旗鼓相當。   趙宅幾乎每間房裏都有人,這時卻一個都沒出來,胡桂揚獨自觀戰,看了一會不由得嘆息一聲,“這纔是真正的比武,我與小譚只是打架。”   兩人戰鬥的區域頗爲廣大,胡桂揚只能站在遠處觀望,終於有一次白衣人靠近時,胡桂揚看清了面容,喫驚地說:“李刑天!你、你怎麼不念詩了?”   “胡桂揚,是你找人比武,爲什麼讓聞家人替你出頭?”   “不是我讓的,聞不語,我以教主身份命令你住手。”   聞不語收回兩柄飛劍,退到胡桂揚身邊,說道:“教主不是他的對手。”   “那是我的事。”   聞不語笑了笑,拱手道:“教主自便,若需幫助,喊一聲即可。”說罷離去,將教主留給登門挑戰者。   “你是什麼教主?”李刑天上前問道。   “睡覺之主,簡稱‘覺主’。”胡桂揚笑道。   李刑天微微皺眉,“你在跟我開玩笑?”   “朋友之間的玩笑。”   “朋友?誰跟你是朋友?”李刑天露出怒容。   “你不是李刑天嗎?”   “我叫李歐,李刑天是我從前……亂起的名字。”   “李歐?”胡桂揚驚訝不已,“爲什麼?李刑天這個名字不好嗎?”   “凡人一個,何敢‘刑天’?還是用本名比較好。”   “所以你也不念詩了?”   “神力令我狂妄,早該改正。”   胡桂揚長嘆一聲,“異人大都可憎,唯獨你比較有趣,可惜啊可惜。”   “有趣?”李歐有些惱怒,“身爲異人時,我殺傷無數,其中甚至有我的親人,罪孽至今尚未贖清,你竟然說我那時‘有趣’?”   胡桂揚拱手道:“抱歉,是我胡說八道,你若是還記得我,就該知道我這張嘴總是犯錯。”   “我記得你,不關心你的嘴,將神玉交出來吧。”   “等等,你既然後悔異人時的所作所爲,幹嘛還要神玉。”   李歐沉默片刻,“後悔是後悔,異人是異人,兩回事,再有機會成爲異人,我會控制神力,不會讓它操縱我。”   “那我收回剛纔的話,不道歉了,還是那個詩興大發的李刑天比較有趣。”   李歐嘿了一聲,“你說過,誰比你厲害,誰能拿走神玉?”   “蕭殺熊請你來的?”   “沒錯。”   “我的承諾只對他和他請來的幫手有效。好吧,咱們打一架,可你有劍,我是赤手空拳。”   李歐收劍入鞘,將劍放到地上,“可以了?”   “可以。”胡桂揚不講江湖規矩,話音剛落,人已衝過去,他知道自己在招數上遠遠弱於對方,所以要貼近纏鬥。   李歐竟然沒有躲避,也衝過來,兩人手臂相交,李歐突然小聲道:“何家讓我帶句話:做好準備。”   “準備什麼?”胡桂揚一頭霧水。 第四百三十章 兩廠之爭   李歐緊緊握住胡桂揚的雙臂,像是在與他較勁,其實沒怎麼用力,小聲道:“我來京城有段時間了,一直找不到機會來見你。”   “她派你來的?”胡桂揚也在假裝用力,很快發現李歐的功力並不弱於自己,他必須真用力才能與之抗衡。   “當然。”   “沒人懷疑到你?”   李歐當年與何氏姐弟有過來往,學到一些獨特的功法,還得到金丹資助,被視爲何三塵的馬前卒。   “將近三年,我與何家沒有過任何接觸,一直住在京城,誰會懷疑我?我與其他異人一樣,痛恨何三塵奪走神力。”   “可你帶話給我……”   胡桂揚糊塗了,繼續增加力量,全身骨節咯咯作響,對面的李歐也不示弱,寸步不讓,說話時變得咬牙切齒。   “這些話幾年前她就已經告訴我,你這邊一旦定親,我就該過來告訴你,可是一直沒機會……”   李歐突然大吼一聲,向前邁出半步。   胡桂揚被迫後退,低哼一聲,拼盡全力,將失去的半步硬奪回來。   “你練的什麼功法?”胡桂揚也是咬牙切齒地說話。   “僬僥人的功法,何氏姐弟當初教給我的。你的功力……來自神玉?”   “何氏姐弟對你不錯啊,爲什麼……沒人盯着你?”胡桂揚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,手臂微微顫抖,已經沒有多少功力可以使用。   “有……啊。”李歐也不輕鬆,面紅耳赤,吐字的時候尤顯艱辛,“半年前……他們……纔對我完全失望,專盯……你一個。”   “認輸吧,比拳腳,我不如你,比功力,你……你……不如我。”胡桂揚勸道。   “我三歲習拳、五歲練內功、七歲玩刀劍,任何一項……都比你強。”李刑天被激起競爭之心,非要在功力上壓過對手不可。   “你不是……敗給我,是敗給……神玉。”胡桂揚懶得解釋玉佩的底細。   “你並非神玉,只是……神玉的……渣滓。”   “嘿嘿。”   “哈哈。”   兩人很難再說話,卻都不願露怯,於是一個笑,另一個大笑。   笑了一會,胡桂揚突然道:“神玉給你。”   “你終於認輸……”   李歐已是強弩之末,見對方服軟,立刻將雙手鬆開,待要後退,胡桂揚卻欺進一步,一拳擊中他的下巴。   李歐力已用盡,身形遠不如平時敏捷,眼睜睜瞧着拳頭打來,竟然來不及躲避,被一拳打翻在地。   胡桂揚撲上來,騎在李歐身上,左手掐脖,右拳又要打,嘴裏道:“還是給蕭殺熊?”   原來這是一句話,“神玉給你還是給蕭殺熊?”   “我認輸。”李歐在拳頭打來之前說道,不像胡桂揚,他的認輸非常明確,沒有別的含義。   “真認輸,不打了?”胡桂揚還不放心。   “嗯,不打了。”   胡桂揚鬆開手,本想站起來,結果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息幾次,突然哈哈大笑。   李歐也坐起來,惱怒地說:“你使詐。”   “我三歲撒謊、五歲偷竊、七歲設套,學的就是這個,樣樣都比你強,當然要用上。”   李歐一愣,“真的?三歲的時候你纔會說幾句話?”   “你三歲的時候習拳,我就不能練嘴?”   “嘿,總之我認輸,但不服氣。”   “你來這裏究竟是要奪玉還是帶話?”   “都要,對了,話還沒說完。”   “嗯?打了半天,你竟然將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?”   “是你……算了,她讓你做好準備,該成親就成親,別胡思亂想,更不要自作主張。”   換成胡桂揚一愣,“她以爲自己是誰?我的親孃嗎?”   “我哪知道?”李歐費力地站起身,“行了,我再也不欠她什麼,從此一刀兩斷,我會全力奪玉,你要小心。”   “咦,你明明已經認輸……”   “那是今晚,以後我會換個方式奪玉。”   “瞧,一學就會,你也使詐。”   李歐大笑,“你說得對,下回我不跟你比內力。我從哪出去?”   “你從哪進來的?”   “飛檐走壁,現在飛不動了。”   “後門比較近,跟我來。”   後門在東跨院旁邊,裏面不僅插着門閂,還上了一把鎖,胡桂揚撥弄兩下,嘆息道:“沒辦法,這是我家,但是不歸我管,我給你找張梯子,還是翻牆出去吧。”   “那怎麼可以?我李刑……李歐好歹也是江湖名門之後,絕不做翻牆鑽洞的事情。”   “翻牆鑽洞與飛檐走壁有什麼區別?”   “區別大了,一個是無路可走,一個是處處皆路。”   “那你等會吧,功力恢復之後就能飛檐走壁了。我不陪你,要去睡覺了。後會有期。”   “好好保護神玉,我會再來取的。”   胡桂揚盯着李歐看了一會,笑道:“就算你自己不承認,我也要說:你骨子裏其實是李刑天,可惜失去神力之後,你的膽子變小,親手扼殺了那個有趣的傢伙。”   夜色也遮不住李歐的怒容,“我膽子小?你說我膽子小?”   胡桂揚不再理他,轉身回東跨院,院門沒閂,他進去之後關好,進屋躺下就睡,再不關心李歐的真實面目,也不在意會不會再有噪音。   胡桂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牀,想起李歐帶來的話,越琢磨越是困惑,別人也就算了,何三姐兒竟然也讓他老實成親,難道何家小姐真是她本人?可這無異於自投羅網,完全不像她一貫的行爲方式。   “而且她已經進入胡家大門一次,還要再進第二次?”胡桂揚起身穿衣穿鞋,只覺得全身痠痛,連動下手指都覺得困難,只得又倒下躺了一會,第二次起牀依然艱難,但他能忍受得住。   院子裏沒人,胡桂揚看一眼公主的臥房,一步一挪地去往前院,在廚房裏找到老強、老馬,“給我弄點飯喫,涼的也行。”   老馬立刻動作,老強蹲在門口,小聲問:“老爺,你說這算怎麼回事啊?”   “又怎麼了?”   “宅子裏住滿了官兵,不讓走,也不用我倆幹活兒,我們就在廚房裏過夜,受點苦沒什麼,可這是什麼意思?我們被囚禁了?”   “你倆該幹嘛幹嘛。”胡桂揚坐在板凳上,接過一碗米飯配鹹菜,往嘴裏撥拉。   “能走嗎?”老強小心地問。   “能,工錢照算,賞錢可就沒戲了。唉,西廠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千兩銀子,該怎麼花呢?”   老強、老馬互視一眼,同時道:“我們留下。”   老強笑道:“其實我聽明白了,官兵只是要藉助咱們這裏佈置陷阱,大概是要抓什麼人,與老爺無關,與我倆更沒關係。”   胡桂揚喫個半飽,放下碗筷,“這就對了,放寬心,就當官兵全是遊魂,你們看不見他們,他們也看不見你們。”   兩名僕人激靈靈打個冷戰,又有點打退堂鼓。   胡桂揚起身離開,剛出廚房,就看到李孜省從大門進來,一臉嚴肅,像是懷着心事,兩名小道童跟在後面,輕手輕腳,不敢靠師父太近。   “呦,這不是李仙長嗎?抱歉,我胳膊痛得厲害,沒法給你行禮。”剛剛還端碗喫飯的胡桂揚,這時真覺得胳膊抬不起來。   李孜省瞥了一眼,一聲不吱,直奔前院的臨時客廳,一名校尉在裏面開門迎接。   “難道是我變遊魂了?”胡桂揚喃喃道,轉身要走,忽聽汪直叫道:“胡桂揚,給我進來,我聽你的聲音了。”   胡桂揚跟在李孜省身後進廳,只見廳裏擠滿了人,正中擺着三張椅子,汪直、尚銘各坐一張,中間空着,顯然是留給後到的客人。   李孜省也不客氣,向兩位廠公分別點頭,徑直入座。   西廠校尉居左,東廠校尉站右,胡桂揚知道自己沒資格坐椅子,也不願選隊伍,乾脆站在門中間,正對着宮中的三名權勢人物。   李孜省坐下之後一抬頭就看見胡桂揚,目光立刻挪開,“讓兩位廠公久等了。”